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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神王白月光 龙她 20010 字 6个月前

第151章 谶言谶言你将永远无法抵达应许时刻……

“……尼奥陛下?”提雅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肉团,无论如何都不能把眼前这团糜烂的东西与万年前那个光芒万丈的神祇联系到一起。

然而,当她唤出那个名字,胸前的光明吊坠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

提雅的身心由内而外变得酥软,又在即将软塌在地的瞬间,被冰冷的寒意冻结在原地。

每一处毛孔的存在感都在持续的增强,就好像她的皮肤表面出现了无数大大小小的丝窝,感官变得敏锐又脆弱,缓慢流过的空气以及空气中浮动的尘埃轻微的刮擦都能带起战栗。

哪里出错了吗?

这团东西怎么会是尼奥陛下?

提雅打了个激灵,猛地后退半步。

她才稍有退意,胸前的吊坠便又漂浮起来,将她往靠近石台的方向拉扯。

石台上肉团蠕动,像是吞嚼着猎物的软体动物,在咕叽咕叽的黏连声中,一把匕首从肉团中挤出,当啷掉在了地上。

提雅在吊坠的牵引下往前两步,脚尖触到了带血的匕首,顿觉眼前忽远忽近忽明忽暗。

混杂的情绪迅速在她胸口处膨胀开来,崩塌、茫然、伤感……超出负荷的情感冲得她视野一阵阵地发黑。

膝盖手肘先后触地,很久之后提雅才又重新感知到自己的四肢,手在周围胡乱摸了几下按实,痛觉慢了数拍,总算冲破震惊过度带来的僵麻,重新烙入她的身体。

“嗬……嗬……嘶……”

沉重的呼吸在狭窄的石室中回荡。

提雅在犹在震荡的视野中看见了那把染血的匕首。

吊坠在空中怕漂浮,一遍遍地拉扯着她往前。

提雅的脑子乱得厉害,记忆被切割成了极细小的碎片,随着不知从何处兴起的风飘过她的眼前。

凯旋的军队载着大车大车的战利品穿过街道、勇猛的英雄得到民众的喝彩、笼罩着金灿光辉尊贵无比的光明神谦和地与索多大祭司对谈、病重的母亲在神光的沐浴下恢复神采、索多大祭司与贪婪之神约特在暗室里窃窃私语、诺塔王国的民众在诅咒下形变,却有一道光芒自胸前的吊坠中迸发,将她笼罩其中……

提雅在悲切之中抓向漂浮在面前的吊坠。

不会认错的。

谁都有可能,只有她绝对不会认错。

这……就是曾经保护过她无数次,独属于尼奥陛下的神光啊!

咕叽,咕叽——

肉团从石台边缘滚落下来,顿时沾满了尘土。

提雅骇然地往前爬去,跪倒肉团前双手抬起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惊惶地喊着:“尼、尼奥陛下!”

肉团在地上一点点蹭动,提雅手足无措地跟着肉团膝行,最后停在了匕首前。

提雅呆呆看向地上的匕首,又看回沾满脏污的肉团,困惑地眨动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盈满眼圈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尼奥陛下?”

吊坠持续往前拉扯,肉团不住地拱动匕首。

“真是看不下去了!”门外传来一道嫌弃的声音。

提雅惊得转头。

就见英吉从被推开的门缝钻进来,数落道:“你真是笨得可以,这都不明白吗?你那什么尼奥陛下,分明是想让你杀了他啊!”

*

冰龙在夜空中飞速凝结,将塞西洛斯送往格丽塔王国。

伊莱也几乎在看见红光亮起的瞬间从战场上消失。

不久前还在夜里安睡的几大王国早被突然爆发的战争吵醒,灯火一处处地亮起。

还未睡醒的孩童们迷迷糊糊地被裹上厚重的衣服,咂着嘴往窗外望去,借着外面金红糅合的亮光,发现窗外有什么东西簌簌往下落,窗子上迅速结起霜花,迷蒙中的孩童们顿时兴奋地叫起来:“啊!是雪!下——!!”

轰隆隆隆——

地面摇动。

一条冰龙俯冲着撞向格丽塔王国的某条街道。

巨力撞出令整条街道龟裂的裂痕,迸溅的冰块砸破街边房屋的*墙壁,孩童的欢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被突如其来的寒冷和震动侵袭的人们发出尖叫。

神车上的蒙多望着下方的王国,“所有的房屋都建在图腾上方,你要怎么办呢?神祇大人?”

险些撞上房屋,塞西洛斯不得不在空中紧急转向,只这片刻的耽搁,红光已经从身边升起往前赶去。

“伊莱!”塞西洛斯抬头看向天空。

光芒将夜空照得澄明,仍是难以阻止红光的行进。

——蒙多将成千上万的祭品藏在了一个个茧里。

茧壳碎裂之前,初蒙的气息包裹其中无处探知,等到茧壳碎裂,初蒙气息逸散出来可以被察觉乃至净化时,里面的祭品已经死亡。

每个祭品的死亡,都在原地留下了痕迹,每道痕迹都是构成将几大王国圈禁其中的图腾一笔,而直到图腾完全形成之前,这些痕迹都与初蒙没有直接的联系,便也无法被光明净化。

——这完全是针对拥有光明神格的神祇设下的献祭仪式!

想要切断图腾,就只能找到还未破裂的茧列,将处在图腾轨迹上的茧带离原地。

找到茧列的轨迹并不难,只要知道祖神图腾的样子,就能分辨出茧列的走向。

问题是茧列的上方建满了人类的房屋,每一栋屋子里都住着人,使得塞西洛斯和伊莱不能对茧列进行破坏——神祇轻微的碰撞就能造成人类大片的伤亡。一旦有所迟疑,就会错过破坏茧列的机会,构成图腾的红光也就继续奔腾向前。

“所有人,马上离开屋子!”

在神力的扩散下,塞西洛斯的声音传遍周边的王国。

趴伏在房屋地上的人们瑟瑟发抖地抬起头,却不见有所动作。

只这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巨大图腾接近完成。

事已至此,顾不上那么多了——

漫洒的神光与冰龙同时朝最后一处接口处射去。

蒙多从来不会大笑,那有违骑士行为的准则,于是他在神车上闭上了眼睛,静静品味这等待了千年之久的应许时刻。

只要图腾完成,禁锢着初蒙的大地之茧破裂,就再没有神祇能够阻止祖神的降临。

初蒙从世界之外回归的瞬间,便会回应他的乞求,切断尼奥与格丽塔殿下之间的连接。

向初蒙献祭的人或神祇,终将被其玩弄。

蒙多清楚自己的结果。

但无所谓。

只要能再见格丽塔殿下一面,他就心满意足了。

蒙多狼狈地伏在神车上,等待着项圈上传来格丽塔殿下的体温——他不想错过格丽塔殿下苏醒的每一个瞬间。

一秒,两秒,三秒……

蒙多察觉到不对,刷地睁开眼,错愕地往神车下方望去。

只见先前按照图腾轨迹飞速汇集的红光不知为何地停下了。

*

山洞隧道被不祥的红光照亮,成群的黑色小虫自隧道中窸窸窣窣地爬过。

前后皆是茧壳的碎片,唯有虫群爬过的地方干干净净,一点茧壳也无,就像一口的整齐的牙齿中间缺了那么几颗。

*

石室里。

提雅瞪视着突然出现的英吉,像是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眼眶里刚转出的眼泪啪嗒一下砸在地上。

英吉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两声,说道:“我是觉得出去了也未必安全,你、你那个吊坠有光明的气息,说不定还能……”

解释到一半,英吉忽然没了耐心,几步上前,说道:“这个叫尼奥的——你叫他陛下,难道他是之前的神王尼奥?管他是谁,总之,你看不出来他很痛苦吗?”

提雅短暂抽离的心思立刻又扑在了面前的肉团上,眼泪流得更加厉害。

英吉一副成熟有见识的样子,在肉团前蹲下,说道:“如果他是那个尼奥,从他失踪已经过去了一千年,谁知道他变成这样有多久了?我看就算是伊莱陛下在这里,都不能把他恢复原状。与其这样不成人形地活着,不如死掉算了。”

说着不以为意地嘀咕:“真是怪了,变成这样了居然还活着……”

提雅一阵无言,愣愣看着面前的肉团。

英吉偏头看她发呆的样子,眼尾瞟过地上的匕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趁着提雅出神,快速捡起匕首,直朝地上的肉团刺去。

叱——

血花迸溅。

英吉这一下刺得又快又狠,肉团剧烈震颤。

趁提雅还没反应过来,他憋着股狠劲,拔出匕首硬生生又往肉团上刺了几刀。

肉团因疼痛而痉挛,嗬嗬的抽气声在石室中响起。

……什么啊,怎么还没死?

英吉看着地上几乎被他切成两半的肉团,正要硬着头皮再捅一刀,被他的举动惊得出离的提雅终于回过神来。

愤怒直冲头顶,提雅几乎是原地跳起来,用尽全力把英吉撞开。

英吉猝不及防直接被撞飞出去,头磕在山壁上,啊的一声,扭头骂道:“你疯了吗!!”

提雅浑身羽毛奓起,眼眶通红,一双鹰瞳像是要燃烧起来,以一种鸡妈妈保护小鸡的姿态挡在肉团面前,胸前剧烈起伏,“你……”

提雅被愤怒冲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英吉触到她恶狠狠的目光,先是一滞,而后像是也被激出了怒火,翻身爬起来道:“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蛋!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再在这里磨蹭,你就要和那些被困在茧壳里的人一样死在这里了!管他是什么陛下不陛下,他如果真的是尼奥,那他就更该死!他背叛了斯莱萨尔,害死了那么多泰亚神祇,你跟他扯上关系,你的阿美尔达陛下还会宠爱你吗??”

听到“阿美尔达陛下”,提雅身型倏地一抖。

英吉越想越气,骂道:“不识好人心,我是傻了才回来找你,你就跟你的尼奥陛下一起死在这里吧!!”

英吉边骂边转身,犹觉不解气,冲过来猛地把提雅推倒在地上,扭头跑出了石室。

听着脚步声跑远,提雅满腔的愤怒转瞬一空,懵懵然地流着眼泪。

当啷,当啷——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细微的磕响,提雅记起尼奥陛下的伤势,赶忙爬起来来到肉团身边。

肉团的撕裂处淌出了大片的鲜血,提雅颤抖着想把两破裂的肉团堆到一起。

——你看不出来他很痛苦吗?

——谁知道他变成这样有多久了?

——与其这样不成人形地活着,不如死掉算了。

每拢一下,英吉的话就在耳边响起。

提雅双手被鲜血染红,仍是不能让肉团弥合,甚至因为肉团自身的蠕动,彻底将最后的连接处撕开,变成了两半。

即便这样,尼奥仍然活着。

抽气声变成了痛苦的悲鸣。

当啷,当啷——

肉团不住地拱动着匕首。

胸前的吊坠也反复拉扯牵引。

提雅终于停下徒劳的动作。

“尼奥陛下……”将要说出口的话被再也忍不住的抽噎打断,提雅眼前一片模糊,“真的、真的是他说的那样吗?”

*

塞西洛斯和伊莱在图腾的接口处汇合,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惊讶。

红光停了——在他们出手阻止之前。

缺口处房屋里的人已经远远逃到了街上,塞西洛斯挥了下手,冰龙直接将地上的房屋推平,胜利之枪随之锵地楔入地底,撬翻地面。

地底一条隧道,碎石之中夹着几片碎裂的白色茧壳,唯有接口下方干干净净。

显然,是蒙多的布置出了什么纰漏。

这简直是创世神赐予的时机!

塞西洛斯和伊莱对视一眼,快速道:“趁现在!”

不用他再说下去,伊莱便闭上了眼睛。

于是,信奉着光明神的几大王国的光明祭司在同一时间听到了来自光明神的神谕。

虔诚的祭司们是在聆听到声音的第一时间赶去敲响了神庙里的大钟。

大小祭司们披上白袍鱼贯出了神庙,来到街上疏散同样虔诚的国民,带领他们向郊野迁移。

蒙多眼睁睁看着蚁群般黑压压的人群朝着郊野移动,脸色青白如同膏像。

“不……”

他等了一千年,不是为了亲眼见证这功败垂成的一幕。

“必须……”

蒙多望向格丽塔王宫的方向,震动着的棕色眸子逐渐平静下来。

“……”

看来他见不到格丽塔殿下了。

蒙多有些遗憾,但很快,遗憾被坚毅掩盖。

没关系。

反正格丽塔殿下很讨厌他。

只要……

只要格丽塔殿下能醒过来就可以了。

蒙多倏然望向夜空,开口道:“祖神大人,我将自己——”

同一时间,哭泣着的提雅尝试了几次,终于捡起了地上的匕首。

眼泪不住地往下掉,落到染血的手上,将属于尼奥的血晕开。

耳边交错响着英吉的怒骂和尼奥陛下的悲鸣。

提雅颤抖着用匕首对准了面前抽动的肉团。

如果、如果这是尼奥陛下想要的……

提雅咬住嘴唇,把住颤抖的手,闭上眼睛偏过头,“啊”地大喊一声,猛地把匕首往前送去。

——我将拥有之全部献给祖神,请以祖神凯尔之名降下诅咒!

匕首入肉,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伟大的光明神尼奥,暴虐的屠戮者,我诅咒你!你将在比之自己施下的千万倍的暴行中哀嚎、翻滚,体会每一个亡者经受的皮翻肉烂之苦!

先前被英吉连刺了数刀,哪怕已经断成两截仍然不能死去的肉团仿佛打了个冷战,遽地往被刺伤处攒紧。

——你将向你所羞辱过的蝼蚁叩拜,只求一死。但那一天很远很远直到死亡雪山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唯有你吝于施舍的宽恕与善意能给予你彻底的解脱!

收缩到极致,肉团各处筋皮噼噼啪啪地一阵抽搐,然后就像失去铁箍的木桶,朝着四面八方摊开。

“呼——”

被困千年的光明神尼奥在狭窄逼仄的石室里发出最后一声喟叹。

这声喟叹随着从隧道破裂处灌进的风在石室里兜了大半圈,刮往格丽塔的王宫。

“呼——”

沉睡千年的少女在喟叹散去的同时,于蔷薇的香气里停止了呼吸。

蒙多心脏骤停,怔怔低头,看着围绕在颈间千年之久的项圈当啷落地。

——它是格丽塔的生命之环,对你来说却是世上沉重的枷锁。你可以在余生背负两个人的生命前行,但违逆命运,总会有所惩罚。

被埋进时间的泥沙里,由年轻的光明神侍给予的警示,在千年之后被打捞而出,洗去了尘垢,变得清晰如昨。

——你将永远无法抵达应许时刻。

蒙多耳边嗡鸣。

——而现在,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第152章 回归回归前夕

斯莱萨尔。

阿美尔达脚下的藤蔓朝着某个方向疯狂生长。

“……果然是在中土吗?”

说着藤鞭一甩,藤蔓缠绕转瞬编出小舟,乘舟飞离神国。

同一时间,温斯沃特与特兰德也受到强烈的指引,前往中土。

而处在漩涡中心的格丽塔及周边王国,大批民众正在祭司们的引领下撤向未被红光覆盖的郊野。

找到了最后的封印地,且成功中止了献祭,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塞西洛斯心里却不安稳,操纵冰龙摧毁房屋,直撞向下方的隧道,隧道顶端坍塌,底部也被砸得四分五裂板块翘起,可浮现出的一束束红光就像是根植于虚空之中,仍是不能消除。

——偏偏是在中土。

中土的人类太过脆弱,而在这片被红光笼罩的领域里,绝对不能再出现哪怕一例伤亡。

眼下就只有等待。

等待所有人离开图腾范围,并期望这期间不会发生变故。

但塞西洛斯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当下越是风平浪静,塞西洛斯越有一种乌云汇集,暴雨即将来临的预感。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住了他,正放轻脚步一点点朝他逼近,而他却连对方要从哪个方向来都不清楚。

随着人群靠近图腾的边界,笼罩在塞西洛斯心头的阴霾越扩越大——蒙多耗费千年做下的布置,会这么轻易地被破解吗?

回应塞西洛斯心中所想的,是令整个世界与世界之外那道屏障凹陷下去的一次撞击。

轰隆——

包括塞西洛斯和伊莱在内的所有神祇和人类,都在同时一时间感觉到一股迎面的压迫。

快要跨越图腾边界的人们肺里的空气被挤压一空,身体不受控地顺着凹陷的方向飞出,脆弱的脊骨因承受不住那股巨力,接连传来咯嘣咯嘣的崩断声。

塞西洛斯的听觉在这仿佛拉长的瞬间里抵达了巅峰。

冰墙拔地而起,建成的刹那被世界凹陷带来的冲击撞碎。

房屋、树木如同遭遇飓风,在强力的惯性下哗啦啦地摧折。

光的屏障随即涨上了高空,在压迫下反复碎裂再修复。

屏障后方,受到冲击而扑倒在地的人们痛苦地呻吟着。

祭司们艰难地爬起,叫喊着拖住仍能行动的人跨越那道红光的界限。

可就在他们费劲千辛万苦地离开图腾范围的同时,前方空气剧烈扭曲,只听得刺啦一声,连通着世界之外的险恶与混沌的嘴巴,在他们面前张开了。

*

隧道里,提雅跪在肉团化成的两摊血水前默默垂泪。

忽然间,身体被一股巨力掼飞出去,狠狠砸在了石室的墙壁上。

整间石室猛烈摇撼,屋顶扑簌簌地落下尘土,一指宽的裂缝转眼爬满四壁。

提雅被掼得猝不及防,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呕出一口血来,眼看着屋顶快要坍塌,最后看了眼那两摊被尘土覆盖的血水,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匕首,扭身逃离了石室。

每沿着隧道往前跑一步,都能清楚听到沿路的石壁裂开的声音。

前方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声,提雅满心的紧张与惊惧顿时化成了惊喜,大喊道:“英吉!”

英吉后悔极了——他就不该跟过来。

过来容易回去难。

现在他要怎么才能爬上那么高的天顶啊!!

无论怎么跳都跳不上去,碎石劈了啪啦往下砸,气得他跳脚。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呼啦啦的振翅声,一转头,后领就被人揪住,身体腾空,呼地飞了起来。

英吉“啊”的一声惊叫,发觉拎着他的是提雅,攒紧的心脏倏地放松,滞了几秒,想出言讽刺几句,诸如你怎么舍得出来之类,动动嘴唇忍住了,直到一颗不知从哪里崩出来的石子擦过他的脸颊,他才趁势骂道:“你这傻瓜!看着点啊!!”

提雅回头瞥过下方被越落越远的石室,用力振翅,拎着英吉冲上了来时的隧道。

*

初蒙裂隙突然出现,走在前面的光明祭司被从裂隙中涌出的怪物攥在了手里,才逃出图腾范围的人群又尖叫着往回逃窜。

伊莱顶着来自世界之外的撞击形成的重压,分神释放神力。

光明以伊莱为中心飞速向外扩张,挣扎中的光明祭司感觉到攥紧神力的力量变轻,自裂隙中涌出的怪物嘶声后退,才张开的巨口缓慢弥合。

祭司落地呛咳着大喊:“不要回去!光明神大人保护着我们,快到外面来!!”

然而惊慌的人们已经失去了理智,根本听不见祭司的呼喊。

冰棘嚓嚓支起,沿着图腾的边界环绕,将所有试图返回图腾内部的人挡在了外面。

新的裂隙在光明之外裂开,迅速被蔓延而至的光芒抚平,马上又有裂隙在更远的地方出现。

塞西洛斯想过初蒙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没想到祂竟然可以在所有束缚都彻底解开前做出干预!

塞西洛斯身上寒气四溢,望向被光屏挡住的夜空,心想:是了。天空和海洋的制约都已经失效了。

如果把每一处封印比作一根把初蒙钉在世界之外的钉子,那么现在,他已经解放了三分之二的身体。即便因为最后一道封印的制约,令祂庞大的躯体不能即刻挤入世界,但……如果反复曳动、挣扎,钉得再紧的钉子,都是有可能松动的。

而此时此刻,距离最后一根钉子的拔除只剩几道刻印,于被驱赶至世界之外无数岁月的初蒙来说,相当于拦在他与世界之间的只剩一张薄纸,那么即便会把身体撕裂,初蒙也绝对不会错过挣脱桎梏的机会。

“……”

除开从千年前起就与初蒙建立链接的博莱萨尔诸神之外,塞西洛斯应该是与初蒙接触最多的神祇。

最近一次就在五十多年前,那险恶的目光、和几乎遍布世界之外的恐怖存在感,现在想起来塞西洛斯还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让那样古老而又混乱的神祇降临到世间……

塞西洛斯转过身,光明正在初蒙裂隙的刻意引动下蔓延到了视线不可及的远处。

伊莱的神力再是充沛,面对世界之外无穷无尽的混沌及能任意操纵这份混沌的初蒙,又能支撑得了多久?

牢笼破损,野兽破笼而出似乎是早晚的事。

难道他们就只能被动地抵抗,直到初蒙降临?

……还是说从三原神逝去的那天起,初蒙就注定要回归世界?

光屏外的夜空黑得浓重,好像有什么巨物自上而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再多的光亮都难以将这样的晦暗照彻。

第二次撞击随后而至——

*

光明和冰雪的屏障中和掉了绝大部分的冲击。

努玛在空中嘶鸣着倒退,蒙多被冰锥刺穿的肩膀在神车的甩动下汩汩流出鲜血。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挣扎着翻动身体,始终凝望着行将坍塌的格丽塔王宫的方向。

格丽塔殿下……

蒙多想起千年前跌撞着冲进光明神殿时,格丽塔殿下浑身沾满鲜血,皮肤却像石膏一样青白的样子。

他明明答应了的……

楔在身上的冰锥散发出的寒意似乎比平常的冰锥更加刺骨。

蒙多用脚蹬住神车的外缘,冷酷地发力,好像快要撕开的不是他的身体。

筋肉撕裂、血腥漫溢。

努玛因蒙多的作为不安地跑跳。

冰锥抵住了肩骨,蒙多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样子,他稍稍松了下劲,闭上眼睛轻轻吸气,然后猛地蹬向车壁。

咔嚓——

肩骨崩裂,血流如注。

努玛在这令人牙酸的声响中咴咴叫着,人立扬蹄。

蒙多的肩膀被冰锥豁穿,自神车上滚落。

身体还被光索锁着,蒙多难以在空中保持平衡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鸟唳,风声掠近,三头鸟自他身下飞过,稳稳将他驼在了背上。

“一会儿不见,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索福瑞斯破开蒙多身上的光索,笑嘻嘻地发问。

蒙多浑身上下都被疼出的冷汗浸透,好一阵没说话,目光紧缩着格丽塔王宫,说道:“送我过去。”

索福瑞斯饶有兴致地看着蒙多的惨状,像在思忖对方能带给他多少乐趣,唔声说:“我们应该没有什么交情吧,我为什么要帮你?”

蒙多伏在鸟背上缓慢呼吸,许久,他翻过身体,用完好的那只手拉开了衣领,说道:“你……不是一直在等初蒙降临的那一天吗?”

只见蒙多拉开的衣领下,一个完整的祖神图腾印在他的胸口。

索福瑞斯的笑容扩大,露出标志性的鲨鱼齿,说道:“纠正一下,我等的可不是什么初蒙。”

蒙多皱眉。

索福瑞斯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心情愉快地吹了声口哨,三头鸟尖唳一声,朝着格丽塔王宫的方向飞去。

*

“呼——”英吉从顶端碎裂的隧道中爬到了地面。

原以为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会神清气爽,没想到一口气让他从喉头冷到了肺里。

搭在隧道边沿的手迅速被冻僵,英吉才往外探出半截上身,又咕咚砸了回去。

跟在后面的提雅赶忙推住他的后背,连推带搡把英吉送出了隧道,随后扇了几下翅膀,也落到了地上。

入目是漫天的红光,巨幅的光屏自天空展开,反复碎裂又修复,细碎的雪屑簌簌落下,已经在地上积出了一层薄薄的雪。

英吉拢着肩膀在周围看了一圈,接连打了几个激灵,“真是够了!”

早知道会遇到这么多的倒霉事,他就不该逃出来!

英吉打着哆嗦拉开提雅的翅膀,“快飞!”

提雅也因天空中的异象而惊恐,闻言道:“飞、飞去哪?”

英吉道:“管他的!总之先飞出这片奇怪的地方就是了!”

*

伊莱的神光封住了附近的裂隙,骚乱的人群平静下来,在祭司的安抚下陆陆续续离开了图腾范围。

一直到人群迁移到郊野,塞西洛斯估计着这么远的距离下,不会有人因温度骤降而血液凝结而死,才放心地释放出神力,冰墙沿图腾的边界咯吱吱地拔起。

三头鸟的肚腹堪堪擦过耸起的冰墙,飞入图腾范围,索福瑞斯回头轻快地“呼”了声,“好险!”

图腾覆盖的范围极为广阔,光影交错间,没人注意有只怪鸟沿着冰墙的边缘掠向格丽塔的王宫。

三头鸟落在王宫的最高处,蒙多拖着沉重的身体从鸟背上跳下,沿着王宫外围的走廊,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楼梯。

血红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半开的门边。

蒙多用完好的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推开门走了进去。

满室的蔷薇被颠倒的家具砸得乱七八糟,垂着纱帐的大床也因之前的摇晃斜在房间中央,穿着华丽衣裙的少女掉到了床下,打理整齐的发丝凌乱散着,如同凋谢的花瓣,了无生气。

蒙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从伤口处淌出的血水在原地积出血洼,才僵着身体一步步走向少女,单手将少女冰冷的身体抱起,放回床上。

“格丽塔殿下。”

蒙多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少女的脸,转眼瞥见自己指尖上的血迹,半路把手收了回来。

“……”

“我又食言了。”

床上少女的身体已然僵硬,美丽的脸庞现出死人才有的僵白。

蒙多起身把散乱的床帐重新理好,靠着大床尾端坐下,重新拉开衣领,布满厚茧的手贴上了胸口的图腾。

“……”

难言的眷恋充斥心扉,蒙多仔细感受这因格丽塔殿下而产生的情感,回过头,隔着床帐久久注视床上朦胧的影子。

“……”

“……”

“……”

视线逐渐晦暗,最后,蒙多的脖子失去支撑,头也随之垂了下去。

*

来自世界之外的撞击忽然止息。

塞西洛斯等待许久,脚下冰龙游至伊莱身边。

“不太对劲。”

伊莱凝眸注视着空中屡遭撞击的方向,点了点头。

两人交换视线,神色都是前所未有的严峻。

正当他们环顾四周时,图腾内起了一阵风。

刮得雪屑飘扬,飞沙走石。

风盘卷着往上抽去,塞西洛斯怔了怔,缓缓抬头,只见一个横贯整个图腾的巨大裂隙正悄无声息地在天空中张开。

“上面!”

塞西洛斯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吸力平地而起!

房屋、树木、碎石……有生命的无生命的,凡是图腾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都被吸力形成的飓风无差别地卷起。

伊莱拉住塞西洛斯翻身落到图腾边缘,手中胜利之枪锵地楔入地面。

可就连地面都在强劲的吸力下碎裂。

一道黑影掠过冰墙,直撞入旋风,没入天空中逐渐扩大的裂隙。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黑影不要命般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塞西洛斯:“那是……!”

*

提雅拎着英吉,飞出了光明笼罩的边界。

提雅边飞边回头,忧虑道:“我们真的就这样走了吗?”

英吉只恨提雅不能飞得更快,烦躁地说道:“不然呢?我们留下肯定帮不上忙的,不如先回斯莱萨尔,刚好可以请温斯沃特殿下和阿美尔达陛下过来帮忙。”

果然提到搬救兵,提雅就被说服了。

扑啦扑啦——

听着提雅的振翅声,英吉在心里反复念着:这次回了斯莱萨尔,他真的再也不敢出逃了。

斯莱萨尔闷是闷了点,起码安全啊!

而且要是混得好了,说不定能经常跟着火神殿下外出到各界。

虽然没那么自由,但跟在火神殿下身边,起码性命有保障啊!

英吉越想越后悔,简直归心似箭。

正要催促提雅再飞快点,却被提雅拎着在空中调头。

“啊!你干什么?都说了我们回去也没用!你想送死就——”

英吉边叫嚷着边回头,一下对上十数双绿油油的眼睛。

数不清的初蒙怪物从密林中窜出,英吉张着嘴卡了好几拍,一声惊叫划破夜空:

“快逃啊啊啊啊啊!!!”

*

光明笼罩的边界,人群被成群围上来的初蒙生物逼得后退。

光明祭司们被吓得脸色铁青,仍是挡在人群前,咽了咽嗓子,说道:“没、没事的,有光明神大人的庇护在,他们——”

光明祭司的声音被后方传来的惊呼打断。

只见一道黑影自图腾边缘跃起,正从他头顶越过,直冲向被光明笼罩的地界。

光明祭司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抔沙子似的碎屑从空中扬落,等到罩在上空的黑影散去,光明祭司才意识到,那是初蒙怪物被净化后留下的碎屑。

预想中的撕咬没有来临,先前抱头弯腰躲藏的人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光明祭司反应过来,趁机安抚民众:“有光明神大人的庇护,这些怪物是伤不到我们的!”

像是验证光明祭司的话,又有数只初蒙生物冲上光洋。

纷扬洒下的碎屑里,惊惧的人们放开了抱头的手,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几十只,几百只,上千只……

初蒙生物如虫潮般汇集,哪怕会被光明的神光净化,仍是前仆后继地越过他们的头顶,往被冰墙围住的图腾冲去。

*

格丽塔王宫。

索福瑞斯双手朝上张开,朝着图腾上空越裂越大的图腾高呼:“快点!再快点!哈哈哈哈!快点降临吧!”

充满混乱与破坏的世界,他已经等了一千多年了!

约特、伊利娅、蒙多……甚至强如贝加斯都没能见证那个世界的降临,但他做到了!

只有他!

哈哈!

索福瑞斯泛着红光的眼睛因兴奋而变得越来越亮,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快。

啊,真想快点见到那个世界!

索福瑞斯陶醉地朝着天空中的裂隙伸出手,看着那团化不开的漆黑越来越近。

……咦?

索福瑞斯眨眨眼,疑惑地低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飘起来了。

第153章 初蒙初蒙终结……

畏惧着光明气息的初蒙生物不要命地闯入神光的笼罩范围。

嚓嚓嚓嚓——

冰棘猛涨,将所有捱过净化闯入图腾的怪物刺穿,架在半空。

短暂地截留,冰棘间挣扎的黑影便像是烤焦的肉,迅速缩水碳化,最后变成一地的粉尘。

塞西洛斯仰头看着天空中的裂隙,心里一片冷凉:“……祂在蓄力。”

先前初蒙不断撞击搁在祂与世界之间的屏障,是在曳动最后一颗钉子。

现在之所以停手,大概是因为钉子松动到一定程度,祂要给予那摇摇欲坠的屏障最后一击。

可以想见,这最后的一击一定会比此前的任何一次冲击都要更加沉重、迅猛、难以抵抗。

而他们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对世界之外的初蒙造成伤害,只能原地等待那一击的来临,就像初蒙降临后,他们这些次世代的神祇还有遍及中土的人类就只剩下被任意屠戮一途。

“……”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这时,伊莱望向被黑色裂隙取代的天穹,说道:“我去外面。”

“……什么?”塞西洛斯先是惊讶,随后反应过来。

的确。

如果在内部无法伤害到初蒙,那么前往世界之外,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只是……

塞西洛斯按住伊莱,说道:“我去。”

“光明与初蒙相斥,我比你更合适。”伊莱不赞同地抓住塞西洛斯按在自己肩头的手。

塞西洛斯:“……”

瓦妮说过的爱情故事里总有恋人争相涉险的桥段,听的时候总是不能理解,眼下落在自己身上,塞西洛斯才发现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由内生发。

在世界之外找到伊莱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塞西洛斯不想再见到那样的伊莱,但他也不全是感情用事,“我——”

塞西洛斯正想说*服伊莱,余光瞥到有什么东西顺着裂隙的吸力自远处飞来——

索福瑞斯常年挂着愉悦笑容的脸上罕见地爬上了错愕,牢笼如同猪腿以他的后背为中心朝四面张开,抓入冰壁,三头鸟自牢笼的铁栅上撞过,尖唳着被飓风卷走,没入上空的裂隙之中。

“哈,哈哈……这不对吧?”

索福瑞斯嘴角僵硬,极力让牢笼在冰壁上抓得更深。

然而牢笼楔得越深,破坏的属性便让冰壁破损得越快。

索福瑞斯频频扫向松动的冰壁,勉强维持的镇定终于破功,瞪着将要把他吸进去的黑暗,摊开双手,强行提起抽动的嘴角,试图为自己申辩:“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亲眼见证这一天,至少、至少让我看上一眼!”

存在于数十万年前、创世时期充满混乱与破坏,乐园一样的世界,哪怕只是让他瞥那么一下!也不枉费他这一千年多年的奔走啊。

“只要一眼!”索福瑞斯极力为自己争取。

然而席卷的飓风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冰墙也终于被破败牢笼腐蚀得破损,体内历经千年与初蒙建立起的深度联系,此时成了将他拉进漩涡中心的绳索,索福瑞斯的身体犹如无数被吸进裂隙的死物,不受控地腾空,朝着裂隙飞去。

索福瑞斯的四肢在空中乱舞,想要抓住点什么东西。

——他不甘心。

等待了一千多年,连引诱光明神堕落这样的事都做到了,没理由被挡在离那个世界只剩几步远的门外。

索福瑞斯奋力挣扎,像条离水的鱼,在空中扑腾,艰难地抱住拦腰摧折的粗壮树干、巨石……可无论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头顶的黑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只能到这里了吗?

迄今为止他做的所有,都要被上方的那片混沌粉碎了吗?

索福瑞斯眼现出迷茫,盯着上空的裂隙,身心被前所未有的空虚占满。

盯着盯着,另一种奇异的念头浮上心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破坏?

只不过这次被破坏的对象变成了他自己。

“……”

索福瑞斯仿佛被击中似的震动一下,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逐渐聚焦,恢复了光彩。

哈哈——

他生来就是以破坏带来的愉悦为食的神祇。

局面越混乱,他越能从中体会到欢喜与乐趣。

从拥有神格的那天起,享乐的欲望便催促着他不停地破坏。

起初只是破坏一个最微不足道的约定,然后是一个人或神祇的品格及生命,再之后是一群人或是无数神祇的愿景……

他的胃口越来越大,大到两大神国都安放不下,所以他把目光投向了更为混乱的世界。

而现在,他终于迎来自身那无限膨胀的破坏欲的瓦解。

——还有什么比他自身的崩溃更值得细细品味的?

索福瑞斯的心神被一种突临的、仿佛神光一般飘飘落下、即将体会到无上幸福的预感荡涤。

他停下了挣扎,迎面望着上空深渊似的黑暗,咧开嘴角,露出他每次“进餐”前的愉快笑容,安然闭上了眼睛。

风旋之中一阵咯吱吱地响。

索福瑞斯蓦地睁开眼,只见一条冰龙破风而来,在他有所反应之前,冰龙上的黑衣神祇捞住他的衣领,带着他冲出风暴中心。

大概是即将到嘴的“食物”被夺走,上空裂隙一滞,而后卷起的飓风越加狂暴!

塞西洛斯的冰龙被风暴绞碎,乱舞的冰屑在索福瑞斯裸露的皮肤上割出深深浅浅的伤口,一条光索破风而来,缠住塞西洛斯的腰身,光索绷紧,堪堪缓住了两人向上飘升的势头。

只差一点!

差一点就没能抓住索福瑞斯。

塞西洛斯心有余悸——任由这么一个主神级别的神祇被初蒙吸纳,后果不堪设想。

可还没等他松上一口气,就见上方的裂隙垂下了数不清的黑色丝绦,丝绦在风暴中流体似的下垂,一根一根地黏连到索福瑞斯身上,将他往上拽去。

索福瑞斯的身体一点点往上飘飞,塞西洛斯喊道:“伊莱!”

又一道光索甩来,卷住了索福瑞斯。

可垂下的丝绦越来越多,几乎将索福瑞斯的半截身体都缠进黑暗里。

索福瑞斯的身体在上下两股力道的角力下发出撕裂的闷声,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的口鼻涌出。

“咳……咳咳……”索福瑞斯在剧痛之中呛咳,看着落了满身、不住将他往上拖拽的丝绦,边咳边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死到临头居然还笑得出来?

塞西洛斯攥紧索福瑞斯的衣领,暗骂:果然是个疯子!

索福瑞斯的笑声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一张时隔千年仍带着少年气的脸因充血而红肿,“塞……咳咳……塞西洛斯!”

索福瑞斯于痛苦中勾起嘴角,泛红的眼中盛满了瓦解前实施最后一次破坏的兴奋。

这一次的破坏将空前绝后——

“你知道……咳……祖……咳咳咳……祖神教派为什么要追……咳咳……追杀你吗!”

撕拉一声,塞西洛斯手中揪着的衣领撕开,索福瑞斯忽地往上飘去。

万千黑色的丝绦仿佛蛛丝将索福瑞斯从头到脚包裹,“纳普梅兹——”

光索终于支撑不住,崩地断裂。

就在丝绦将他彻底淹没前,鲨鱼齿开合,吐出的字句转瞬被扯碎在风暴里。

塞西洛斯的眼睛猝然睁大,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却抓了个空,索福瑞斯在丝绦的拉扯下急遽飞向裂隙。

数条光索接连缠住塞西洛斯,猛地把他拽出了风暴的中心。

咔嚓——

索福瑞斯完全没入裂隙的瞬间,一道清晰的碎裂声传遍了整个世界。

*

纳普梅兹城。

正在书写的柯蒂斯教授听到响声,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来到窗边。

永夜长廊尽头的房间里,戴着紫色面纱的命运之神希尔薇轻轻抚过了面前映着某个画面的水晶球。

*

世界之壁向内裂陷。

庞大到不可估量的东西把自己的身躯挤进陷落处的缺口。

咔嚓咔嚓——

随着那些黑色物质的挤入,天空中现出无数蛛网状的裂缝,最细小的裂缝也有几米宽,世界之外的黑暗顺着裂缝淌下,仿佛浓浓的墨汁滴入了水池,黑色迅速在世界范围内蔓延开来。

——寒冷。

生活在世界内部的人类与神祇,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先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股砭骨的冷意。

但事实上气温并没有降低,让他们感到寒冷的,其实是正在渗入世界的恶意。

那感觉就像是夜间独自行走在四周环山的谷底,只能通过两侧高耸的断崖之间的缺口窥见星子闪烁的夜空,可走着走着,先是星星那一点点的光亮被蚕食,有什么未知之物在后面轻手轻脚地缀了上来。

原本细微的风声、树木草叶的刮擦声还有潺潺的流水声都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好像自原来的山谷闯入了巨人的国度,无数只笑弯的眼睛自高空注视着不断回头找寻的行人,转动间发出湿润的渍渍声……

强烈的失调感令郊野上的人们不自觉地起了鸡皮疙瘩,愣愣抬起头,目光触及到顺着裂缝流淌而下的恶意,眼睛仿佛被过于刺眼的神光晃到,视野变得模糊扭曲,跳动的心脏也越缩越紧,以至于呼吸停滞——

噗通、噗通。

郊野上的人接二连三地倒地。

同一时间,塞西洛斯再一次被险恶的视线攫住,而这一次的注视要比以往的任意一次都来得更加持久、直接。

随视线投来的还有瀑布般倾泻的重压,并非实质的重量,而是来自精神上的剧烈震荡。

塞西洛斯的心跳漏了几拍,或者说心里的某个角落陷落下去,整个人都因此而失衡晕眩,耳边轰鸣不止,身上迅速被冷汗浸透,摇晃着往后退倒。

一只手及时从后面托住了塞西洛斯的腰背。

塞西洛斯下意识扶住伸来的手臂,等到光屏亮起截断自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他的眼神才艰难聚焦,“……伊莱?”

光屏迅速被弥漫进空气里的黑色物质腐蚀。

伊莱揽过塞西洛斯道:“我先送你离开这里。”

塞西洛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伊莱带着跃到空中,往远离天空中缺口的方向撤去。

谁知,怪异的一幕发生了——

漫天蔓延的裂缝原本只是在不住地往世界里倾泻实质的恶意,随着伊莱和塞西洛斯的移动,竟也追赶似的紧跟而至。

初蒙的注视如影随形,但似乎只针对塞西洛斯。

捕获过索福瑞斯的黑色丝绦自流淌的黑色物质中抽出,如同无数只抓挠的手,朝着塞西洛斯伸来。

弧光闪过,快要触上塞西洛斯肩头的丝绦被胜利之枪齐齐截断,断裂的丝绦没有消失,反而凝聚在一起咕叽咕叽地抽条,变作一只轮廓模糊的黑鸟,振翅扑向塞西洛斯。

伊莱身上神光猛涨。

或许是因为黑鸟是从初蒙身体上切割下的一部分,接近光明的领域,竟然没有像普通的初蒙生物那样立刻被净化,在光明神光的笼罩下被盘剥了十数秒才彻底融化成一缕黑色的烟气。

浓到几乎化不开的混沌在裂隙之外还有很多,而光明能笼罩的,不过是矗立在波涛汹涌的海水中的某处礁石。

身后被截断的丝绦复又延长,前方裂隙中亦有丝绦垂下拦截,伊莱揽紧忍耐烦恶的塞西洛斯往下坠去,两团扑空的丝绦绞结在一起,变成一只更大的黑鸟,携风追来。

温斯沃特赶到格丽塔王国时,浓稠的黑质已经自裂隙往下淌了满“墙”,积到了地上。

裂隙还在扩大,深蓝与漆黑两种颜色将天空分割得条条块块,曾经坚固无比的世界之壁正在来自不同位格的古老神祇的重压之下逐步破碎。

温斯沃特常年弯着的红瞳此时一丝笑意也无,在仿佛空气都像对面倒戈的气氛里,身体不受控地紧绷起来,像是手脚都被无形的枷锁缚住,战栗自皮肤表面的神经末梢一溜溜地窜至头皮。

——根本不在同一位格。

视野忽然晃了下,温斯沃特低头,只停跟随他上千年无数次在战场穿梭的翼狮从喉咙中发出低吼,似是察觉到危险,不住地后退。

偏头间一抹亮光自眼尾划过,温斯沃特猛地拉紧缰绳,止住翼狮后退的步子,转过头,就见前方蔓延的黑色中时不时有明亮的神光闪过,红瞳蓦然睁大。

伊莱!

温斯沃特当即压下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以脚跟磕向翼狮的肋下,然而翼狮任他怎么驱使都不肯往前。

咴咴咴咴——

这时温斯沃特听到一阵嘶鸣,四下里环视,白影映入眼帘。

“……努玛?”

□□的翼狮呜呜低吼止步不前,权衡之下,温斯沃特拉缰掉头来到不住奔跳的努玛身边解掉神车的鞍扣,努玛获得自由后立即朝着伊莱所在的方向奔去。

追逐着伊莱和塞西洛斯的黑鸟已经有数十只之多。

塞西洛斯在心神震荡中被伊莱带着腾转躲避,依稀听到努玛的嘶鸣,而后便觉得移转都变得平稳许多。

“伊莱!”

翼狮不肯上前,温斯沃特只好原地搭出几支燃烧的箭羽,正对伊莱。

伊莱会意地驱使着努玛急转直下,黑鸟来不及转向,熊熊燃烧着的箭羽破风而至,射中其中几只黑鸟,呼地烧起,鸟群散成大团大团的粘稠黑雾,又在几秒之后重新聚拢,但这几秒只差,努玛已经奔至温斯沃特面前。

温斯沃特一眼看到伊莱怀里的塞西洛斯,心头顿时一紧,“他……”

“带他离开。”伊莱把塞西洛斯交到温斯沃特手里,还想帮塞西洛斯拨一下汗湿的额发,但黑鸟已经追至身后,只得回身用胜利之枪将鸟群驱散。

温斯沃特接住塞西洛斯,心中有无数疑问,眼下伊莱却没有时间为他解惑,只得听从伊莱的嘱托掉头往郊野奔去。

眼见凝聚的鸟群与天空中垂下的丝绦追向塞西洛斯,伊莱拉住努玛停在原地,朝空中抬手。

翼狮还没飞入郊野的范围,温斯沃特的红发被身后骤然勃发的灿金神光映成了火样的金红,巨幅的金色屏障从温斯沃特的头顶越过,直抵郊野的边界,将郊野上胆战蜷缩的人们尽数笼罩。

压在心头的恐怖骤然散去,温斯沃特回过头,便见散发着灿烂神光的金发神祇手持银枪迎向了漆黑的鸟群。

裂隙中的丝绦没有放弃追逐塞西洛斯,垂落在屏障上,沿着屏障的曲度往下流淌,缓慢地被净化殆尽。

提雅因怪异的长相不敢靠近人群,只能和英吉一起躲在远离人群的郊野边缘,黏着在身上的恶寒在屏障的隔绝下有所消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就见一头翼狮朝郊野飞来,惊讶又欣喜地喊道:“火神殿下!”

英吉还晕眩得爬都爬不起来,乍听到这声喊,晃晃荡荡地往后躲去。

温斯沃特认出了提雅,骑着翼狮朝地上落去,把塞西洛斯送到提雅面前,说道:“拜托你照看好他。”

提雅的身体对初蒙的气息更为耐受,先一步从震荡中恢复过来,懵懵然托住塞西洛斯,不等问一问塞西洛斯怎么了,温斯沃特已经就翻身骑上翼狮沿来路折返。

阿美尔达、特兰德及其他神祇陆陆续续抵达格丽塔王国。

提雅看到阿美尔达乘柳藤编成的小舟掠过天际,腾地就要起身,托在臂弯中的塞西洛斯险些倒在地上,吓得她赶忙把人拢回来,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唤道:“塞西洛斯大人?”

然而此时塞西洛斯的意识还处在余震当中,所有感官都与他隔了几层,即便听到提雅的声音,思绪也难以凝聚解读,就连记忆也被这股直达灵魂深处的震荡搅动,平时沉淀在池底的“泥沙”趁势翻上水面。

无数乱七八糟的画面失控般层出不穷地在塞西洛斯的脑海中闪现,时而是通身熔岩火焰的恶犬,时而是在干枯河床间流淌的时间细流……

是从哪里看来的这些?

索福瑞斯的嘴唇开开合合。

——古神语。

塞西洛斯的思维凝聚又涣散,涣散再凝聚。

屏障之外接连传来惨叫,提雅惊吓地抬头,只见十数名骑着飞马、翼狮的神祇被黑鸟身上抽出的丝绦包裹着拖向天空的裂隙。

一张张皮卷与纳普梅兹图书馆里的书籍在塞西洛斯眼前闪过。

……他为什么读得懂古神语?

辨不出字节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与古老语言伴生的画卷在逐渐平静的水面上浮出——

三股磅礴无底的神力围绕着纳普梅兹神殿轮转,面覆紫色薄纱、手捧水晶球的女性神祇自神殿中走出。

三股神力朝着女神的所在聚拢,忽上忽下此起彼伏。

女神将水晶球托起,水晶球内色彩变换,最终定格。随后穿着橙白相间长袍的女神出现,踱步述说,三股神力静静聆听,女神止声,三股神力飘飘散去。

从未见过的场景持续在塞西洛斯的脑海中上演。

时间的细流在世界之外的黑暗中蜿蜒向前。

原本不存在的国度里张开天穹,海洋、大地随之而来,与神国迥异的建筑接连耸起,一个又一个“人类”出现在新兴的国度,新落成的天地间不断回荡着歌谣般的絮语……

这些是什么?

塞西洛斯不记得自己在读过这样的文字,可又好像确确实实在哪里听到过这些絮语。

……应该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比他在奇亚雪原里被瓦妮挖出来的时候还要早。

在一个黑暗、冰冷,却让他感到很舒适的地方。

声音大概就响在耳边,细语声中偶尔还会夹杂着哭泣。

像雪花一样轻,像……

……雪花?

塞西洛斯的心神猛然一振。

——每当人类或神祇死去,他们的灵魂便会脱离世界,变成雪花,在世界之外落下,正是这些不断积累的雪花堆出了死亡雪山。

——雪山上盘桓着哀歌,被世界抛弃的灵魂终日幽怨、悲泣,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这座……乐园便诞生了。

——那是谁?

——祂的存在,是你告诉我的,塞西洛斯。纳普梅兹学院图书馆里那本《柱神纪》不是你先发现的吗?

——塞西洛斯!你知道……祖神教派为什么要……追杀你吗!

——只有在一切终结之后,站在结点回溯,某一段历程中关键的转折才能被称之为‘命运’。

——正因为有‘终结’,神祇与人类才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没有‘终结’,迟早所有神祇或人类都将达到全知全能的境界,到那时‘全知全能’与‘白痴’又有什么分别?”

终结……?

终结……

终结——!

意识在朦胧的醒觉中飞速下坠。

歌谣般的絮语不断耳边萦绕——

“祂自远古存在,永夜的蛰伏给予他无尽的秘宝。

“亡者的呓语在冷峰缭绕,悲伤的祭礼与哀鸣唤祂苏醒。

“年轻的神祇自消亡中蜕变,于不存在的河流中拾起真实的矛——

“循着光明渡河而归,赋予万物一场凛冬。”

第154章 第四柱神终结前夕

像是从高空跌进海面,塞西洛斯的感官随着那股下坠感砸回体内。

提雅正托着塞西洛斯不知如何是好,就发觉塞西洛斯的身体骤然紧绷,猛地吸了口气,腾然坐起。

提雅吓了一跳,身后翅膀都奓了一下,随即惊喜地跪坐起来,“塞西洛斯大人,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