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王剑高悬25阴影萌发
凪夜一好半天没抬头。
他躲得很快,原本能把人直接打得骨裂的一棒只险之又险地擦着他脸过去,饶是如此威力也不可小觑。
他半边脸都麻了,嘴里蔓延着浓重的血腥味,雾气因为被他强行压制下去,正在身体里狂躁地来回窜动。
“夜一……没事吧?”
旁边传来安娜小心翼翼的询问。
凪夜一抬起头,冲着安娜安抚性地一笑。因为怕脸上的伤吓到安娜,他并没有把手放下来,因此能看见的只有他弯起的眼睛,弧度柔软又温和。
“我没事。”
眼睛一弯起来,眼角就滑下来几滴眼泪。不过这次是生理性眼泪,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八田这一棍来得恰到好处,直接把他从浓烈到近乎窒息的情绪中打醒了。
受他的情绪影响,雾气也慢慢平息下来。凪夜一摩挲了一下胸前的挂坠,牵起口罩将脸重新遮住,站起身拍干净衣服上的灰,这才对八田道:“没事,不用担心。”
他伸出干净的那只手揉了揉安娜的头,和他们挥手告别。
八田站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
“安娜,那家伙谁啊?”因为心虚,他的气势不是很足,问完这句自顾自地嘟囔,“奇怪的家伙。要是我走在路上忽然被人揍了,非得把对面痛扁一顿不可……”
“美咲。”
“啊?怎么了……”
“我要告诉出云,你在路上随便打人。”
“不要啊!!安娜!!!”
“哈……哈……你跑的太快了……八田桑……发生什么事了?”
“来得太晚了啊死胖子!!”
狱门疆被取下来攥进掌心,凪夜一双手揣在兜里,一个人往白日馆走。
他整个人显得异常安静,雾气漂浮在他身边,莫名感觉有点胆战心惊。
“喂夜一……你还好吧?”
凪夜一转头看它,湿润的眼瞳中浮现淡淡的疑惑。随着他眨眼转头的动作,脸颊上一道新划的泪痕微微反光,很快被风吹干,消失不见。
“只是一点小伤。”他道,“再过几分钟就好了,也不痛。”
“我不是说这个!”雾气如临大敌,“我是说……就是,你有没有什么强烈的冲动?想干点什么不好的事情那种……或者觉得心情特别不好之类的……”
凪夜一明白过来它在说什么,视线慢慢向下,盯着自己的脚尖。
“最开始,有一点。被八田揍了以后,就没有了。”
雾气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确定他说的是实话以后,提起的心才放下去一点。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凪夜一说,“不知道。”
雾气说:“不知道就别想了。你有没有发现,你比之前长高了?”
凪夜一停下脚步,对着路边的玻璃橱窗看了自己一眼。
“好像是。”
“你身上的时间开始流动了,夜一。怎么样,看见自己长高了高兴吗?”
凪夜一说:“我原本也不是这个年龄吧。肯定还会再长的。”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雾气漂浮在他身边,问道:“你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猜的。”
回到白日馆后,凪夜一照常过了一段时间。某种意义上,他的日常其实非常简单,简单得有些枯燥。
要么在外头攒愿力,要么挑挑拣拣地接几单任务,要么待在房子里休息。绿王比水流沉得住气,凪夜一好像比他更沉得住气,唯一沉不住气的只有夹在两人中间的五条须久那,没日没夜地在白日馆落点的周围发狂。
“这家伙今天怎么又不出门?无聊死了!在家里这么久他身上不会长蘑菇吗?可恶!”
小小的少年屈起一条腿坐在天台边缘,臭着脸捧着游戏机打游戏,按键按得咔咔响。
“他自己是爽了,我可是要在楼顶上吹一天的风啊!流真是的,监视这种事情直接让琴坂来就好了,多方便啊。大不了多加点鸟食……”
嘀咕到这里的时候,屏幕里的游戏画面一顿,闪现“通关”的字样。
“啊,真无聊。”
五条须久那兴致缺缺地将游戏机扔到一边,盯着漫长的天际线开始放空自我。
“想让那家伙帮忙把石板弄出来,直接去问就行了嘛。答应了最好,不答应的话就抓回来用点手段强制他答应,这么简单的事干嘛一直拖来拖去的……真搞不懂流啊。”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忽然一亮。
“我自己去问不就好了?要是有好结果,流肯定会夸我——开玩笑的。”
他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扛着镰刀站起来活动身体,准备小小地翘一会班。
“流说不要轻举妄动,还是不要贸然行动了吧。”他一边往楼梯走,一边念叨,“大不了再等等,反正我们一直都在等。磐先生说计划需要耐心,那我也长点耐心算了……”
“个鬼啊!”
五条须久那猛地折回天台边缘。
“谁知道黄金那个老头什么时候死……这家伙又不是王,也不是哪个王的氏族,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吠舞罗的那个菜鸟都能一棍给他打飞,搞那么小心干嘛!!”
“好,决定了。我自己去问!”
说干就干,五条须久那从天台跳下来,平稳落地,提着镰刀敲响了凪夜一住处的门。
敲了半天没人应答,五条须久那尝试拧了一下门把手——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内的空间阴暗潮湿,空荡荡的,和废宅没有区别。五条须久那潦草看了一眼,感觉这完全不像住人的地方,困惑地皱起眉头:“什么鬼地方?”
他在空旷的房子内部搜寻了很久,没有找到人影,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被愚弄的愤怒。
最重要的是,自从进门以后,这个空间忽然变得玄妙起来。
五条须久那搜寻无果,憋着满心不满打算离去,却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门了。
背后应该是卧室的房间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他的目标无声无息地立在门后,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像一只漆黑的鬼。
“有何贵干?”
鬼说话了,声音听得五条须久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后退两步,离这个诡异的东西远一点以后,才站直身体,用一贯漫不经心又有点高高在上的语调开口:“看来你知道我是谁。那就长话短说好了——你的能力很有意思,我们的王对你很感兴趣,想要请你帮一个小忙。同意的话,现在就跟我走一趟。怎么样?”
黑暗里的人影没有说话,半晌,他的影子动了动,光与暗的交界处迈出五条须久那熟悉的身影。
暗中监视他这么久,五条须久那从没和凪夜一对上过目光——这时候乍一和那双绿瞳对上,顿时一愣。随后,他的脸上露出些许不可置信。
凪夜一看他的目光,隐隐有点失望,像是在看一件无趣的残次品。抛出去的饵料钓上来一条龇牙咧嘴的小鱼,大鱼对此视若无睹,未免让他觉得自己有点高估对手,白费了很多力气。
五条须久那轻而易举地被这道视线激怒了,咬牙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凪夜一却已经收回了目光。他转身走回黑暗里,声音半点波澜都没有:“你还不够格,叫你的王来跟我说话。”
五条须久那心里猛地窜起一股火气:“你这家伙——”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一股未知的力量掀飞出去。
门内轻飘飘地飞出一句话:“还有,主人没有应答的时候,不要擅自把脚踏进门里。很没礼貌。”
这句话完以后,那门“砰”的一声,当着五条须久那的面重重关上了。
五条须久那坐在凪夜一门前的路上懵了很久。
一把怒火在他眼里越烧越旺,他攥紧武器的柄,恨不得现在就爬起来一刀把凪夜一的破房子砍了。
但御勺神紫的警示在关键时刻出现,把他为数不多的理智吊了回来。
饶是如此,五条须久那也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竟敢用那种眼神盯着我,目中无人的家伙……好,好极了……”
他咬牙切齿地撑着镰刀从地上站起来,用极其恐怖的表情瞪着门,只用了数秒时间在心中打定主意。
五条须久那干脆利落地扭头离开,找了个清净的地方登进JUNGLE内网,将御勺神紫负责更新的、凪夜一的资料从头翻到尾,很快提取出来几张照片。
凪夜一有时会在街上偶然碰见一些吠舞罗成员,且这些成员多多少少都能得到他一些不同寻常的优待。
比如那个能被他特意停下来关照的小姑娘,还有那个把他一棍打飞却没有承受一丁点不良后果的菜鸟。
再比如……
四面环绕的人群中央,迷乱冰冷的霓虹灯下,单膝落地、一脸温和朝着他伸出手的青年。
终端发出“滴”的一声轻响。程序自动检索过后,一份新的资料被提到了照片侧方。
——吠舞□□部,十束多多良。
第26章 王剑高悬26谢谢你救了我
十束坐在酒吧沙发上,低头拆一只礼物盒子——虽然包装平平无奇,但在青年心里,它和礼物盒子没什么区别。
他用刀片划开胶带,打开了纸箱的盖子。
里头躺着一台机器,是有一段年头的老相机。十束把它举起来查看,棕色的瞳孔里满是惊喜。
“我最近正准备去淘一台来着,”他把相机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他怎么会知道?”
草薙靠在吧台边上抽烟,耷拉着眉毛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应该觉得很恐怖才对吧……”他念叨,“连最近的喜好都了如指掌什么的,真的应该去好好查一下了吧?不管对方有什么目的,一直这么寄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难得的,十束放下相机,对他的提议表示一点赞同。
“嗯,确实。”他微微笑道,“这样下去不行的。明天请一天假,好好地去找人吧。”
草薙弹烟灰的动作一顿,有点意外,“你知道是谁了?”
十束说:“差不多。不过,要等见了才知道。”
他将相机放回盒子里,转头放到了他在草薙酒吧里专属的置物间——有时草薙会开玩笑叫杂物间——随后收拾好终端,推开了酒吧的门。
透凉的夜风吹进来,拂动青年亚麻色的软发。十束向酒吧里的人挥手告别,一脚踩进夜色里,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入夜以后街上往往没什么人,十束将双手揣在兜里,安静地往前走。
忽然,他若有所感地转过头,发现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个人。
很矮的个子,漆黑*的兜帽,脸藏在兜帽底下,看不清楚。
很快,十束听见了他的声音——稚嫩的声线,含着些许阴恻恻的恶意:“嘛,自认倒霉吧。谁叫那家伙在乎你呢?”
十束眨了一下眼睛,意识到自己碰上事儿了。他口袋里的手已经碰上了应急拨号键,正要按下去的时候,后颈忽然一痛,身体无力地栽倒下去。
五条须久那将兜帽掀开,冷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被他一招放倒的青年。
“放心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好歹也是个氏族成员,明天我会好好地把你丢回去的。”
十束蜷缩在地面上,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
五条须久那正要伸手,不知道从哪飘来的雾气忽然钳住了他的手脚。他顿时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想钓出来的家伙提前咬钩了,眼中闪烁兴奋的光泽。
他转了转手里的镰刀,长柄雾气在空气中甩出令人发怵的风声。身后的空气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五条须久那“哈”了一声,猛地向背后一击!
他的攻击落了个空。反而自己被重重地踹了一脚,视野天旋地转,倒飞出去。
他在空气中稳住身形,借助墙面抵消势头,平稳落地。落地以后的第一件事,是抬头发出怒气冲冲的质问:“你敢踹我?!”
凪夜一半蹲在十束身边,闻言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怎么不能?”他说,“夜刀神,架住他。”
侧方飞来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太刀,两柄武器相接发出巨大的“铿”声,夜刀神狗朗猛地架住五条须久那的镰刀,劈头盖脸一通训斥:“你拿着你的王的力量在干什么?大街上绑架人,无耻的勾当!”
五条须久那:“哈??你谁啊??”
他轻而易举地被激起怒气,决定先解决掉面前这个碍眼的家伙。
凪夜一蹲跪在十束身边,抿紧唇,检查青年的身体状况。他的肋骨下方有些不适,位置和他刚刚踹五条须久那的地方一模一样。规则将他加诸于别人身上的伤痛加倍还回,但碍于失去痛觉,只剩下麻木的钝感,很快被少年忽略掉。
动手的结果就是这样,别人断了一根肋骨,他会断两根。但仅限于动手——要是杀了人,惩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十束倒在地上,安静得有些不详。虽然知道五条须久那碍于立场不会真的对十束下重手,但凪夜一的状态还是有些不稳定,他偶尔会幻视十束身下流出一滩猩红的血,再眨眼地面却又变回了原样。他的心跳变得急促,原本平稳的双手开始发抖。
这些异状直到感知到十束心跳时才慢慢停住,确认青年只是暂时昏迷过去,凪夜一凝滞的呼吸开始流动,冷绿的眼球转动,倒映不远处激烈的战况。
至此,他心中缠绕的不祥预感才开始消散。
从【绿】那边钓出个傻子固然令人失望,这个傻子的行动却不能忽略。绿之王想要评定他的价值、想要追求一次合作,出于考量不会对他动手,但不代表五条须久那不会。
这是个被傲慢盘踞头脑、眼高于顶又固执无比的臭小鬼,被否定以后不会偃旗息鼓,而是会更加想方设法达成目的。王对他的行动了如指掌,却放任自流。
无色毫无疑问站在恶的一方,原本绿在十束之死中扮演的定位模糊,凪夜一缺少判断他立场的关键。但在今晚,他心中渐渐有了定论。
夜刀神狗朗的实力逊于五条须久那,很快落于下风。
凪夜一找到机会,朝着五条须久那的方向张开手掌——浓郁的雾气在他的手掌边缘涌动,代表白日馆实体的白色光带藏在其中,沿着奇异的轨迹飞掠出去。
这些光带碰到五条须久那以后,会生成一个束缚空间,将目标拽回白日馆内。
很明显,凪夜一不打算把人放回去了。
五条须久那似乎也有不好的预感,一镰刀挥开夜刀神狗朗,再俯身躲开疾驰而来的雾气,提着武器朝凪夜一的方向疾驰,镰刃上爬满绿光。
这家伙的异能诡异,中招了一定会吃点苦头。要想不中招,就直接把源头干掉!
五条须久那杀上了头,御勺神紫的话直接被他丢到了脑后。
夜刀神急声提醒:“凪!躲开!”
“哈哈……”五条须久那狂笑,“躲得开就试试啊!菜鸟!”
携着凛凛寒光的镰刃近在眼前,凪夜一不躲不避,背光的眼睛像两只死绿的黑洞。他不仅不躲,反而朝着五条须久那的方向举起手。
按照预想,这只手应该被直接削断。可千钧一发之时,不知从哪来的一道力气猛地拉了他一下,少年整个人从镰刃的轨迹上错开,摔进一个有些细弱、并不宽敞的怀抱。
他举起的手被拉出一条血淋淋的豁口,手掌却没有断。
狂躁的雾气猛地从少年体内迸溅出来,眨眼间凝成狰狞扭曲的雾刃,以秒为单位欺近五条须久那的身体,于他眼中拉出杀气腾腾的尾迹。
时间仿若凝滞,一个念头从五条须久那脑中浮现:
要死了。被这些东西碰到的话,一定会死得很惨的——
极致的绝望之下,五条须久那僵滞一瞬,紧接着,求生的本能夺过身体控制权。他毫不犹豫地将镰刀丢开,找准方向预备逃命。
御勺神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总是漫不经心的语调变得严肃,如同一颗救命稻草:“须久那,抓住我!”
侧方递过来太刀的刀鞘。五条须久那立刻抓住,在迎面飞来的雾刃将他们绞成肉泥之前,平坂道反的手伸出,将他们拽回地下。
激烈的博斗声骤然消失,夜路上重归平静。夜刀神狗朗已经循着力量的痕迹追了出去,凪夜一一动不动地躺着,两条手臂还过他的胸前,组成一个轻柔的怀抱。
十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有点虚弱,却远不像刚刚醒过来的样子。
“总感觉你会来,预感成真了啊。”他弯着眼睛轻轻笑道,“谢谢你救了我。”
第27章 王剑高悬27十束的公寓
十束将这个只有过几面之缘的少年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因为是一个人住,公寓的面积不大,摆设带有个人风格浓厚的凌乱但整体看起来仍然十分温馨。
进了门以后,他让少年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自己则去房间里提了个应急药箱出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凪君……是吗?”十束的声音温温的,“把手伸出来吧。”
白发少年伸出了手。他纤白细弱的手掌上横亘一道巨大的划痕,十束走之前为他做过应急处理,现在血迹已经凝固了,看起来仍然触目惊心。
十束看了看,用酒精和棉签将他伤口边缘的血一点点清理干净。
期间,他一直仔细观察着少年的反应,留意他是否忍得住疼痛;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脸上完全没什么波动,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瞳浸在暖黄的灯影里,透出点奇异的漠然。
似乎每一次见面,他都是这个表情。
除了第一次。十束想。
他第一次和这个名为凪夜一的少年见面,是在吠舞罗酒吧外。
那时凪夜一站在酒吧外头,贴着门透过厚厚的玻璃往里面瞧。十束被草薙提醒,走出门查看情况,见到的只有一个匆忙离去的背影。
因为害怕他跑得太快在路面上滑倒,十束提醒了他一声——凪夜一不知怎么的慢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少年的表情,十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一根小刺扎了一下。很快,对方重新转过头,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很少,十束的一生中很少有这样的时刻。仿佛天然应该为了什么事情、什么人行动,上一个是周防尊,现在又加了一个凪夜一。
王很让人操心,面前这位的程度也不遑多让。
“明天带你去医院好好处理一下。”十束说,“今天就先这样,好吗?”
听出来对方有留人的意思,凪夜一有点愕然地抬眼。
诚然,他跟着十束进了这间公寓,是有点想看看上一次被死亡阻隔没能去成的地方,但并不打算在这里多待。
甚至于,他也没打算在十束身边多待。
自己身上牵扯着很多事情,十束靠近他一定没有好结局——就像今晚这样。
他没有战斗能力,一旦被波及,后果几乎就只有一条。
“谢谢,不用了。”他垂下眼帘,语气平静地拒绝,“我得走了。”
十束一直很尊重别人的想法,不做强迫人的事。只要自己表达了不愿意,他多半就会……
“去哪?”十束说,“这个伤口一定会被你放着不管吧。下次寄给我的礼物盒子上会沾着血吗?”
凪夜一移开了目光。
他的反应让十束发觉自己的语气有点重,对一个没见过几次面还救过自己的少年用这样说教的语气,显然有点过分了。青年顿了顿,没再开口,动作细致地用绷带一圈一圈地将凪夜一的伤口缠起来。
他们没见过几次面,却远不像遥遥相对的陌生人。
十束心中似乎天然存有一份对少年的关系,而凪夜一并不是会忍气吞声的类型,面对青年却总是低头让步,不愿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很快,少年的伤口处理完毕。凪夜一的手动了动,很快僵住了,因为十束没有松手。
青年就这么攥着他的手,问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凪夜一说:“不认识。”
他静静垂着眼睛,语气听起来没什么波澜。
少年的心情总像是被封在一只漆黑的小球里,无端显得阴霾,叫人看不真切,也从不外显。恰如现在,许多情绪在小球内冲来撞去,外表却仍显得风平浪静。
十束却仿佛拥有看透人心的本事,一眼从迷雾中找到了真正的答案。
“我们认识。”他笃定道,“只是我的记忆出了某些问题,对吗?”
凪夜一是真的有点后悔了,后悔跟着十束走进来。来自十束的、熟悉的暖意缠绕上来,他的灵魂叫嚣着恐惧,恨不得现在就落荒而逃,青年攥着他手腕的手却像是一只柔软的铁箍,将少年的身体不留情面地钉在原地。
他还想再挣扎一下,十束却已经将他的袖子挽了上去,意义独特的印章暴露无遗。
“那天晚上不小心看见的。”十束轻声说,“回去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个,打算找机会再见你一面。”
凪夜一低垂着头,白发垂下,遮住眼睛。
“找我……做什么?”
十束用柔和的、郑重的语气说道:“带你回家。”
凪夜一的手指微微蜷起,代表着无声的拒绝。
这个夜晚的谈话不了了之,凪夜一在凌晨时分走出了这间公寓。他的手指握着门把手,铁制物被冬天的冷风刮得沁凉,少年摩挲了一下这个温度,忽然听到身后重物倒地的声音。
凪夜一瞳孔一缩。
从转头到跑到十束身边只花费了两秒不到,青年蜷缩在地毯上,双目紧闭。凪夜一拨开他凌乱的领口,在后颈找到一道刺目的淤痕。
那是五条须久那的镰刀打出来的,那柄武器现在已经被他削成一堆烂铁了。但就算这样,十束身上的伤也不会消失。
凪夜一略显焦躁地摩挲十束的衣领,心中久违地浮现踌躇与茫然。
十束很弱,真的很弱,某种意义上,身体素质和他差不多。
但他能自愈,有一张绝杀的底牌,十束没有。青年拥有的只是无法进行攻击的微弱火焰,面对突发情况的应对手段几乎为零。
枪械能应对普通人,那那些怀抱杀意的异能人士呢?
自己在远处看着,真的能合理杜绝一切不好的事态发生吗?
凪夜一把十束搬回床上,后半夜的时候,十束开始发烧。
少年下楼买了退烧散淤的药物,一声不吭地守在十束身边。天蒙蒙亮的时候,青年的终端响了。
来电人显示“草薙哥”,凪夜一看了一眼,选择放置。
铃声响了一分钟,停了,屏幕暗下去。随后,草薙锲而不舍地打了第二个、第三个电话,打到第四个的时候,凪夜一把终端拿过来,按下了接通键。
酒吧老板的关西腔从终端里冒出来:“怎么这么久才接?你还没睡醒吗?已经七点了,快起床啦。”
室内很安静,凪夜一沉默以对。
草薙没发现什么不对,继续在电话里唠叨:“你自己说今天要去找人,既然如此就早点起来准备啊。今天上午没什么事,我开车陪你一起去,洗漱好了就下来吧,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
异常的沉默持续了很久。草薙叼着烟的动作一顿:“……十束?”
终端里这才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他发烧了。”那声音说道,“还没降下去。”
半分钟后,草薙出现在十束家门口,和门内陌生的白发少年面面相觑。
好在这情况没有持续多久,草薙很快想起了面前这人是谁,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是你啊。辛苦了,十束现在情况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换鞋,表情自然地往里面走。这份信任来得莫名其妙,凪夜一也跟在他后面,问道:“他原本是要去找谁?”
草薙回过头,镜片后的双眼让人看不真切。青年似乎笑了一下,回过头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可能找到了。”
两人一路走进十束的卧室,草薙伸手探了探十束的额头,一脸出乎意料的表情。他注意到十束的脖子上贴了个药贴,正想查看一下情况,凪夜一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酒吧老板的表情一顿。片刻后,他顺着少年的意思收回了手,状似苦恼地感叹道:“不得了啊,这家伙好久没生过病了。不过看样子状况已经平稳了,估计很快就能退烧。我晚点还有事,十束就拜托你照顾了。”
“……”凪夜一表情僵硬地道,“我们才认识没多久。”
草薙看了看他,竟然安慰道:“没关系,这家伙脾气很好的。你在这随便怎么倒腾,他都不会生气。”
重点在这里吗?
凪夜一:“我……”
草薙却已经站起来,手掌放在少年头顶薅了一把。做完这个举动,他自己也好像有有点发愣,停顿了一秒才把手收了回去。
“总之就交给你了,回见。”他推了一下眼镜,唇角的笑弧很随意,“有空可以来吠舞罗玩,当然,除了晚上营业的时候。”
草薙出云就这么走了,留下凪夜一和昏睡不醒的十束在房间里。
凪夜一垂着眼睛兀自思考事情,却听见窗外“笃、笃”几下敲击声,抬眼一看,夜刀神狗朗吊在窗户外头,手指屈起,做出敲门的姿势。
他一晚上没睡,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有点乱,显得风尘仆仆。
凪夜一起身拉开窗户,示意他在窗台上落脚,夜刀神狗朗于是在窗台上蹲下来,看了看房间内的情况,压低声音道:“追丢了。对方能穿墙,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他的路。不过,他们主要在地下活动。”
凪夜一看见他眼中暗藏的疲倦,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接下来几天给你放假,去休息吧。”
夜刀神狗朗点了一下头。他迟疑片刻,问道:“那你呢?”
凪夜一说:“我会在这里留几天。”
“……不,可能是很久。”沉默片刻后,他修改了自己的言辞,“在这期间,白日馆你可以随意进出,我没传消息的时候,你随意行动就好。”
“工资照发。”
第28章 王剑高悬28交涉破裂
对于凪夜一留下来这件事,十束显然感到很惊喜。
五条须久那那一棍子不知道敲到哪了,十束一连病了好几天,直到第三天的早上才勉强爬起来。在此期间,凪夜一不出意料地接收到了绿之王的问候。
他的传话者是一只鹦鹉,在凪夜一烧水的时候飞进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羽毛。
“向你问好,白日神先生。”
鹦鹉口吐人言,发出的并非鸟类的声线,而是属于绿之王本人的声音。
凪夜一按上水壶的盖子,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它。
绿之王并不脑,安安稳稳地停在窗台上,道:“请你见谅,因为身体原因,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与你对话。”
“对于须久那所做的事,我感到很抱歉。紫没能看出你的真实身份,导致须久那对和你处于同一个氏族的同伴下手,是他们的失职。”
凪夜一问道:“如果是不在氏族内的普通人,就可以下手了?”
绿王顿了顿:“当然。”
“不过,说是下手,须久那也不会真做什么的。所以我并未出手管束,给你造成麻烦,我向你道歉。”比水流说话不紧不慢,敬语搭了个全套,看起来姿态放得异常低,实际上却并非如此,“那么,让我们切入正题吧。”
“你愿意来到我的氏族吗?”
凪夜一转头看向窗台上那只鹦鹉,眼神静静地凝着冰。
“成为你的氏族,有什么好处?”
比水流道:“我相信,我们之间不需要谈什么好处。我来向你讲述我的梦想吧——藉由石板力量的解放,制造出一个人人都拥有力量的新世界,一个人人都可支配自己命运的新世界。”
鹦鹉奇异的眼球倒映着少年面无表情的脸,略微扭曲的景象显得安静又诡异。
凪夜一说:“可笑。”
比水流并未对他的发言感到恼怒,反而发出一声愉悦的笑。
他丝毫没将凪夜一的拒绝放在眼里,高高在上地俯视人的一切,末了浑不在意地添上一句:“啊,请先别急着拒绝。”
“现有的世界是错误的——这是我们的共识,这一点你无法否定。”比水流慢慢地道,“担负人的心愿,是很不容易的事吧?”
“愿望的底色是贪欲,和这个概念打交道,就像把手伸进一条沉着淤泥的河流。”
“表面上风平浪静、清澈无害,伸手一搅就会立刻变色,露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恶态——据我所知,你对此感到厌倦,并不想再继续下去。”
“那么,就让人类拥有能企及自己贪欲的力量如何?你可以从这份使命之中解脱,不必再在这个让你感到痛苦的世界之中行走。”
凪夜一靠着墙,一言不发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