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搞的?
边煦注意到他在看,又往他脸上扫了下,见他还是不看自己的脸,沉吟一下,把右手放到桌下去了。
方笑贻这才看了他一眼。
边煦就在旁边等他,瞬间对上视线,还装模作样地问他:“怎么了?”
那个语气很温和,头也微微地歪着,加上他今天穿得挺休闲,蓝衬衫掖在深蓝直筒仔裤里,两边的袖口挽到手肘,客串个男大,问题也不算很大。
方笑贻一个晃神,蓦地想起了他俩还是同桌时的那会儿。当时有很多这样的时刻,只是那会越快乐,就显得现在越悲哀。
方笑贻正要晃脑袋,把这些回忆甩出去,一个背包带着拉链的碎响,“咚”的一声先落在了桌上。
然后几份文件被递过来,杜廷挑了挑下巴:“这是罗总他们这边,拟的转让协议,笑贻,你先看看价格,你能不能接受?”
杜廷坐在边煦左边,方笑贻的文件就也是他传过来的。
这次边煦用的是左手,方笑贻便又有了新发现,他左边手上那个钨珠手环,也不见了。
之后,这个协商会开得和和气气,因为罗总这边的价格给得挺公道,估值只算到了A轮融资的80%。但他们有个奇怪的要求,就是只能转让给他。
杜廷对此,还光明正大地颇有微词:“我说转给我们社区,我按A轮的估值价接,人还不干呢。”
罗总也是一副吃亏的表情:“老弟,我还不想卖呢。但我们实缴出资人要退出,我也不敢说一个不是。”
说到出资人时,他还埋怨地指了下边煦。
整个会上,方笑贻等的其实就是这一刻,他心跳加速,也忍住了没去看边煦,只盯着罗总,竭力没表现出异样:“等一下罗总,你本身已经藏在杜总后面了,怎么,还有个实缴出资人?”
罗总露出好玩的笑容:“呵呵呵像套娃,是不是?但是小边的账户都被冻结了,他走不了账,这个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们双方都担着风险呢。”
方笑贻没当过失信人,不懂冻结和划扣那些门道,但他听明白了,边煦失去了“身份”,而罗昌文是他的“壳”。
方笑贻点了下头,嘴上说能理解,又问了边煦的出资比例,然后果然不出所料,是100%,放在桌下的左手,不由一下握紧了。
边煦找得到代理,还拿得出200万,但就是没给自己发一条消息,以至于他总忍不住恶意揣测,这个人还在不在世上——
但是眼下,方笑贻越听越看,就感觉他过得还可以。
罗昌文信任他、杜廷欣赏他,连那个牛笔哄哄的智能体app[星域],也是他带着团队搭建的。
方笑贻放心了,但也感觉到了一种解脱般的疲惫,他替边煦操什么心呢?不需要的,那是一颗比他聪明的大脑。
于是熬到一散场,杜廷问他们怎么走。方笑贻借口上厕所,抓着那个转让协议就夺门而出了。边煦在后头喊他,他也充耳不闻,溜得和背后有鬼一样快。
可他背后也确实有个“鬼”,一个肩宽腿长、穷追不舍的男的。
“方笑贻,方笑贻!”
边煦越喊,前头的背影就跑得越快。
真搞笑,方笑贻边跑边想:自己干什么了?凭什么要跑?
可会上那些见闻,就是让他不想停下来。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想对边煦发火。那可是帮他扭转一切的头号金主爸爸,还是客气点吧。
艹!
边煦见状,也闭嘴了只把电脑和背包往路旁剪齐的海桐上一撂,抬脚开始狂奔。
很快,方笑贻就吃了陪领导的亏,皮鞋跑不过德训鞋,没几分钟,就在水榭的入口上被拽住了。
边煦抓的是他的左臂,方笑贻身形一滞,跑不动了,只好顺势转过身来,瞪着边煦火冒三丈:“你跟着我干什么?!”
边煦手上松了分毫,偏浅的瞳色在夜里倒显得黑了:“我还想问呢,你在跑什么。”
方笑贻冷笑一声,用力甩了下手臂:“我在学你啊,躲你。”
边煦愣了下,脸上闪过痛苦和愧疚,但他不肯松开,反而压着方笑贻这只手,把人另一边的肩膀也按住了才说:“不是我想躲你,只是我每次一找……”
还不想?方笑贻一听这个,气不打一出来:“放屁!昨天在高铁站电梯旁边的那个男的,是不是你?”
边煦目光闪烁了一下,但没撇开:“是。”
“那还叫不想吗?你踏马跑得比、不对,你没跑,”方笑贻视线一扬,咄咄逼人道,“你躲在电梯对面,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往……”
他说自己像傻子。
边煦嘴唇细微地抖了下,视线酸涩地定在他脸上,眼底的情绪猛然变浓了。边煦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低声打断了他:“你是挺傻的。”
说着右手猛地往后一翻,包住方笑贻的后脑勺,让他避无可避的,被自己堵住了还在说话的双唇。
除了“傻子”,谁还找他啊?聪明人都生怕被沾上,拉低了自己蒸蒸日上的小日子的质量。
第66章
先是唇后是舌,还有一点不知道是香水、沐浴液还是洗发水的气味,直往鼻腔里钻。
方笑贻也没空分辨,只余心眼一阵狂跳:啥玩意儿!
边煦这个狗.日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只会搞强吻这套。
边煦却不管这一套是高级还是低级,他过了太久压抑的生活,以至于一碰到这个人,欲.望刹都刹不住。他也不想刹。
暧昧的水声很快在连廊里响起,这是一个比年少时强势太多的吻。
但是方笑贻很抗拒,他气得头皮发麻,用了打架的力气来挣扎,只是后仰、推搡和踩脚纷纷失败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一紧牙关,气急败坏地咬了边煦一口。
尖锐的齿锋扎进舌尖,边煦疼得一抽气,不得不松开了些许。
方笑贻趁机猛地把他一推,边煦瞬间踉跄出去,脚步在架空的木板上倒退出咚咚的回响。
距离拉开,两人气息都乱,喘成了一片。
方笑贻一边怒瞪他,同时立刻拿右手背擦了下嘴,因为嘴里那种被翻搅的、唾液开始充盈的感觉还很明显。
对面,边煦明显被咬痛了,眉毛皱着,嘴唇还在微微抿动,像在攒血,但他看方笑贻的整体神态是轻快的,像只偷腥的猫。
那个表情真欠抽,方笑贻才看了两眼,就想上去了扇他了,但又顾忌他那个牛劲,只好忍了,下巴一扬,生冷凌厉道:“你这是在干什么?性骚扰吗?”
边煦嘴里一片咸腥,但他没吐、也没找纸,沉默地咽掉了,又明知故问:“我骚扰到你了吗?”
这是人话吗?方笑贻嗓门直往上抬:“当然!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边煦现在确实没身份,只好看了他两秒,来了句:“那你报警吧。”
方笑贻额头上青筋一跳,瞬间发出了人在极度无语时的标志性气笑。
为了这种破事去浪费警力,他真丢不起这个人。而且报警有什么用?警察顶多吃个狗血烂瓜。
但什么也不说,也很窝囊,方笑贻厉声说:“再有下次,我会的。”
边煦未必不敢,只是看他气得像个河豚,心软了:“没下次了,别生气。”
方笑贻信他个屁,心想:瞧把他这个罪魁祸首给大方的。
但他也不想跟边煦争了,这人的种种行为,都让他摸不着头脑。与此同时,方笑贻也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急眼,也是一种在意的表现。
但也像他自己说的,他有什么身份来在意呢?其实他也没有,他跟边煦半斤八两。
他俩真够搞笑的,好笑到方笑贻真的笑了下,然后忽然感觉到了疲惫,他说:“你还有事吗?没有就回见吧,我累……”
话没说完,边煦感觉他神色不对,立刻打断了他:“有,我可以解释的。”
方笑贻怔了下,还没说话。
边煦已经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说了起来:“昨天在车站,我不是故意躲你的。只是我带着我奶奶,还有……”
他刚发过神经,一过来,方笑贻立刻跟着退了一步。
边煦当即停住了,脚上和嘴一起。
但那种小心翼翼十分尴尬,好像他们不是故人,而是什么斗兽。
方笑贻心里不舒服,很快也不动了,又沉默两秒,把话接了:“还有什么?”
“还有两个债权人,我感觉你应该不会想见我奶奶,我呢,”边煦顿了下,“也许是因为自卑吧,我也不想让你见我的债权人。”
其实边煦是在电梯中间下的车,要不是因为在人群后面瞥到了一张看着像他的脸,就方笑贻那个磨叽劲,边煦早该下站台了。因为他们都是冲钱来的,全都没什么行李。
他看起来还挺云淡风轻的,但“自卑”绝对是个神来之笔。
方笑贻的眸光瞬间震了震,连边煦都懂自卑了,这可真是个地狱笑话。
但不少破产的都跳楼了。
边煦其实不是他家破产的主体,但他是盛芝兰财产的唯一继承人,这为他带来了超乎想象的麻烦。
方笑贻胸口发闷,语气前面缓和了些,但说到后面,又变成了质问:“行吧,我知道了,就算你在车站没毛病。但是这么久了,你就没有一点点多余的时间,给我发个消息吗?”
边煦站在夜色里,迎着他情绪的火药味,看他的眼神却很温柔。
“我给你发消息,然后呢?”他轻声问方笑贻,“你以为你就能收到‘我没事,别担心’这种短信,然后你我各自安好吗?”
方笑贻不知道,但他犟了一句:“然后是什么?你说说看。”
边煦如今提起这些,已经挺淡定了。他过了一段艰难的人生,也熬出了一种山一样的定力。
“然后你的电话和短信会被催爆,叫你替我还钱。你会收到我奶奶,或者是我被P的裸照,伪造的执法机关公函。甚至运气不好,某一天,你家的大门忽然就被从外面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催收公司的,跟一个茫然的开锁师傅。”
方笑贻脑子里乱糟糟的,暴力催收他是有所耳闻的,但经历的人肯定是另一种感受。
边煦又说:“你知道唐悦因为心脏病住过院吗?”
方笑贻不知道,因为唐悦没说过,但他去香港很突然,方笑贻心里顿时划过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是因为我开了新号之后,联系了他。第三天晚上,他公寓的门就被打开了。”
边煦说这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有种很阴暗的东西。
从那天起,他就下定了决心,债务一天不清,他越在乎谁,就会消失得越彻底。
方笑贻眼眶一酸,其实已经懂了,他过得艰难,并且不屑于成为累赘。
只是自己的担心也是真的,方笑贻说:“催收的是挺吓人,但他们总不可能每天都用那种强度,盯着你们和相关的人吧?你偷偷用别人的手机,联系一下不行吗?”
“在我可以联系你的时候,”边煦实话实说,“我状态太差了,只想躲起来。”
太多事了,盛芝兰被拘留,所有的事都压到了他头上,被催收、被打官司、去打官司,还有前半生过得太富足,导致吃不到肉都比别人更难熬。
“后面你公司起来了,我就冒不起这个风险了。”
因为他家里有一笔是拍卖债,9位数的应收款,不到500万就拍出去了,中间差的这1个多数量级,就像层层不良资产公司的榨汁机,方笑贻但凡沾上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方笑贻听完,立刻想起了一个问题:“等一下,我公司是靠你给的那200万周转过来的,你既然有债,哪来的钱给我投资?”
边煦扬了下眉毛,有点心虚地说:“赌来的。”
方笑贻却把脸一皱:“你在搞什么啊?”
提起这个破事,边煦还有点难受,说:“那个本钱,是一个欠我家钱的老板给的。”
其实他们两家公司,都是这个欠那个、那个欠银行,被抽贷连环拖死的。
“我之前去要,他都说没钱,我那次去也没抱希望,但他主动给了,是5根100g的金条,他叫我拿去上学。但是他第二天就跳楼了,我那会儿也不是很想上学了,我准备去当老赖,上岗之前,偷偷回去看了下你。”
“结果你也苦哈哈的,还在拿自己的存款发工资,”边煦叹了口气,“我就说搏一搏,把钱给我堂哥了,结果你还有真有点狗屎运,踩中了一个黑天鹅。我看你这样,我就想,那我也再等等。”
方笑贻觉得他傻得要死,嘀咕道:“你自己都朝不保夕呢,还在管别人。”
“你也不是别人,”边煦说,“而且我当时想要的,也只是一个念想而已。”
方笑贻心下一暖,其实是想开个玩笑:“这么万念俱灰了吗?”
但是边煦“嗯”了一声。
方笑贻顿时安静住了,好几秒才说:“那你后来等到了吗?你的黑天鹅。”
边煦点了下头:“等到了,但我拒绝了。”
方笑贻脸上冒出个问号:“啊?”
然后听这货来了句:“我堂哥傍了个富婆,也想介绍一个给我。”
这真是一个小众的领域,方笑贻评价无能,只好无语。
边煦怕他误会,还在解释:“真的拒绝了,我是卖app还的债,你不信我给你看流水。”
方笑贻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给了他一个白眼,接着换了话题:“你家里的债怎么样了?”
边煦说:“差不多,结清了。”外头还有些别人欠的,估计是死账,要不回来了。
方笑贻又问了下盛芝兰,边煦答道:“她年纪大了,有点心衰,其他都还好。”
“那就好,”方笑贻放下心来,终于腾出思绪和勇气来过问他了,“那你呢?你怎么样?”
“我这几年过得不怎么样,”边煦迎着他的视线,顿了下,又张开双手,做了个抱一下动作,“但我还是爱你。”
方笑贻十分感动,但没抱他,只过去拍了下他的肩膀:“谢谢,但是不好意思,有人在等我,我先走了。”
边煦脸上瞬间没了表情:“谁?”
方笑贻虚头巴脑道:“你不认识。”
边煦终于感觉到了空间缺位的危机感,抓住方笑贻回去拿了包和电脑,又跟着他跑到西门口,看到他爬上了一辆比亚迪.汉。
只是那个司机在前面很大声地说:“是尾号0013的乘客吗?”
边煦顿时白紧张了:搞了半天,他也不认识。
第67章
路上,司机不知道在放什么歌。
什么my love,什么别让爱掉落,还能不能继续纠缠我。
方笑贻原本就在晃神,不经意间听见歌词,心里登时加大火力,大杂烩炖得越发起劲。
边煦说还爱他,那他呢?
他担心边煦,这个方笑贻不否认,但再多的,太突然了,他没想过。他跟边煦认识得太早了,当时软弱、破事又多,相互扶持没几分,放弃和自我感动倒是不少。
春短冬长,这不是什么健康的感情,但是边煦……方笑贻一想起他,就侧向车窗,拿指背抵住了嘴唇。
好在手机忽然震起来,方笑贻翻开一看,来电人是张侃。
他在对面疯狂吐槽:“熊彬就是辞职!也得有点道德吧?这不还没辞吗?怎么我问他工作问题,丫跟死了一样!”
工作令人清心寡欲,方笑贻秒变打工人,叫他注意用词,又说:“你问他什么了?”
“还是上次出现过的问题,在gazebo里面跑完的仿真,确认过算法能达到实际的通信频率。但连上机械手之后,手指关节的通信完全不行,延迟都上秒了。”
延迟的问题是不可避免的,但一秒以上完全不标准。
方笑贻说:“之前试出来的解决办法,都没用吗?”
“都失效了,这次是新的问题,我跟老何试了上次熊彬说过的所有法子,都不行,我就想问又咋了?”张侃炸毛,“就这,7个小时没回我,靠!”
方笑贻不想过度揣测熊彬是故意的,说:“我打一个问问,你别上火。”
张侃预言:“你打一样不鸟你。”
然后很神,果然没人接。
手长在电话对面,方笑贻也没办法,只能安抚他:“你休息吧,我找别人问问,其他的明天再说。”
张侃“哼”着挂了,方笑贻切进v信,一眼就看到了[笑对人生]。
这是用罗昌文的证件注册的微信,不过聊协议那会儿,方笑贻看见了,这号是边煦在用,他在电脑上回消息来着。
方笑贻点进去,翻了下昨天的聊天记录,当时不知山不是山,现在一看,对面全是预防针。然后自己还那么恭敬,纯纯浪费感情。
方笑贻翻了个白眼,退出来,给谢元朗发了消息。
这位也是个折腾人,发财破产又创业,现在重新进了个小众赛道,水下机器人检测,正在启动二轮种子融资。
谢元朗的消息回得倒快,但他也没辙,水下跟灵巧手是两个方向,通信要求不是一个等级。
[Xie]:你找慧灵的算法问问吧
[Xie]:他家做机械臂,对通信要求高
慧灵科技是云枢的战略合作伙伴,方笑贻找他们倒是不难,只是他通过慧灵的老板,找到对方的算法时,电话对面兵荒马乱,有个婴儿在嗷嗷大哭。
慧灵的李工也焦头烂额,他女儿发烧了,闹得厉害,他不住地说抱歉。
方笑贻哪儿受得住,问题都没提,问候两句赶紧挂了。紧跟着快车一脚刹车,停在了小区万樾府的东门。
去年,方笑贻在这儿按揭了个三居室,装好之后,给王玉华他们在住。书院离工业园要跨城区,方笑贻干脆就回家来了。
他付了款,一下车,看见底商的蛋糕店里,一个少年推门而出。
对方穿蓝白校服,个子1米7出头,左臂弯里夹书,右手上提个袋子,正悠哉地甩来荡去,正是他侄儿方想。
这小子今年13岁,上初一,生得浓眉大眼,沉迷甜食,已经蛀了两颗大牙。
方笑贻在感应门口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少年恼火地扭过头,看到人,又咧开了一口大白牙:“舅,你哪儿冒出来的?”
“我晚上在这边开会。”方笑贻说着,低头一拨他的袋子,然后就愣了下。
因为很诡异,方想吃甜食的口味,像边煦,吃不腻蓝莓和甜芝士。
方想却以为他嫌自己买多了,赶紧指天发誓:“我真的!两个星期没吃了,这一点都不多,你不要回家告我状昂?求求了。”
方笑贻脑子里装的东西跟他风马牛不相及,手一松,挥得倒是潇洒:“好好刷牙就放你一马。”
但挥完直想揉太阳穴,感觉某人一出现,阴魂不散的迹象就来了。
然后这“阴魂”也争气,方笑贻前脚才洗漱完,后脚他消息就来了。
[笑对人生]:[引用→接您吃顿便饭]明天吃饭吗?
吃屁啊,骗子。
昨天的聊天消息,自己真是恭敬的没眼看,方笑贻有点脚趾扣地,一个左滑,进了公司技术组的小群。只是一翻,最新的消息,又全是张侃对熊彬阴阳怪气的@,然后熊彬装死。
方笑贻看见这个也烦,又退出来,盯着边煦那个微笑头像和老年id发呆。
在得知他的生活概况之后,这些东西好像都变得有深意了。方笑贻心里不是滋味,于是过了会儿,他又还是给边煦回了条消息。
[方笑贻]:可以的罗总
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
[笑对人生]:没有罗总,只有我
方笑贻明知故问:[你是哪个]
[笑对人生]:[报告]我是边煦
方笑贻冷笑了一下:[不装了啊“罗总”]
[笑对人生]:不敢了
接着方笑贻屏幕顶上一闪,掠过一条提示。
[通讯录①]:边煦-请求添加您为朋友
方笑贻却没有退出,还在这个对话框里发:[我只接了罗总吃饭]
[笑对人生]:我知道,所以明天是我接你吃饭
吃什么吃?没吃都够发疯了,方笑贻赶紧回了条:[明天有事]
[笑对人生]:什么事?
方笑贻说公司的事,边煦问他你公司遇到麻烦了啊?方笑贻一想,这可是他自己要问的,不白嫖对不起自己成本节约的习惯,便回技术群选了一串问题合并,转发给了他。
[方笑贻]:我们技术组遇到了一个问题
这时,万豪酒店,8015室内,边煦坐在贴窗的和风沙发上,看完他的群消息,立刻鸡贼地说:
[我感觉是通信包有问题]
[上我号那边说吧]
方笑贻被技术扼住咽喉,只好出去点开了他的好友申请。
边煦上学时的账号被债权人举报过多,永久封号了。这个新号头像十分敷衍,还是[笑对人生]那张,地区填的就是杭市。
方笑贻点完接受,手机上立刻弹出个对话框,框顶的头像则刷新了,变成了一个浮满代码的金属大脑,新消息也过来了。
[边煦]:这个是我自己的号了
[边煦]:等之前的项目收利落,笑对人生就还给罗总了
这好像是一种交代,方笑贻回了个OK,把话题扯到了正事上。然后很快他就发现,这个事他问边煦,效率高于他辗转去找任何人。
边煦从高中起就开始写算法,这几年为了清债,自己做加上外包,项目经验之丰富,在同龄人层面是绝对的头部。
他做事也靠谱,立刻换上电脑,一边用经验给方笑贻罗列可能性。另一边又上开源社区,去征集虚拟机延迟的原因。
到了11点半,方笑贻把边煦总结给他的方案,转发进了技术群。
一共8条,可能性+解决办法,写得简单又明了。
1、ubuntu无法调用本机gpu/建议:用wsl2安装多版本ubuntu,远程连接ide
2、同时跑多个程序,算力被占/让强需求程序独占cpu核
3、若独占,延迟依旧大于几十微秒,考虑通信包太大/需清洗冗余数据
……
除了最后一句,打着括号:(如果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我给你看看底层代码吧)
然后不到5分钟,张侃就遇到了这一天之中,让他感觉最爽的事。
熊彬忽然就出现了,既抱歉又礼貌,说他生病了,昏睡到现在。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只是失去了摆架子的资格。原以为自己不出现,就能让项目卡在这里。结果人家不知道是谁,给的方案比他多一倍还拐弯。
张侃差点笑死,在群里口蜜腹剑:[@熊彬没事的熊,我感觉问题能解决了,你要还是不舒服,明天继续请假休息吧]
方笑贻摊着手机,看见熊彬立刻拒绝了,但张侃竟没有追着嘲讽他,只一味的八卦。
[张侃]:老板,这是哪个厂的大佬?怎么以前没感觉到存在感哪
底下一串+1。
方笑贻不可能跟他们解释,只好瞎忽悠:[以前不认识]
但是张侃不买账:[不可能吧?刚认识,人家就连底层代码这种屎山,都愿意帮你看?]
方笑贻没理他,假装没看见,从群里出来,给边煦发了个“谢谢”。
对面没有立刻回,张侃又从群里追到对话框上,非要方笑贻引荐,要跟边煦e。
这是明显的名校留子做派,有机会就拓展交流、扩大圈层。
方笑贻觉得对他俩也没坏处,就把张侃的名片推给了边煦,然后自己正在替张侃写履历,对面的消息先来了。
[边煦]:不要谢谢,我要一起吃饭
自家员工刚把他捧上天了,结果他这个样,方笑贻忍了好几秒,也没忍住:[你怎么像个讨饭的]
第68章
不是像,就是讨。
边煦回得理直气壮:[谁叫该请客的故意装傻呢]
正常来说,他帮了忙,方笑贻确实该主动表示,不过边煦更离谱,所以方笑贻也没不好意思,他只是有点头大。
边煦缠人的劲头,他是深有体会的,在他公司闪现这种事,那纯粹只是看边煦想不想。
方笑贻可不想让他去,这货脸招女的、技术招男的,去了就是个人形话题,可别给自己添乱了。
方笑贻使出缓兵之计:[行了行了,我明天对下行程,再跟你碰,ok?]
边煦用的是电脑,消息一回一大串。
[边煦]:明天你一对行程,肯定忙到美国去了,又要换成改天
[边煦]:到了后天,我一到吃饭的地方,可能又会看见你们公司的谁,跟我说你出差去了
[边煦]:但还是先ok吧
方笑贻虽然给他发了一排省略号,但人却在床上啼笑皆非:没错,他就是这么想的。
但路都被提前堵死了,得想点新的借口了。
然后都ok了,方笑贻也不想聊了,因为他瞥见那个聊天页面,委实说短不短了,便赶紧放下手机,告诉自己该睡了。
边煦出现得突然,方笑贻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然而出乎意料,这一夜他居然丝滑入睡,也没做梦。
像是天晴雨歇,终于重归平静的湖面。
直到早上7点40,他被闹钟吵醒,起来一看,才发现夜里1点42分,边煦又给他发过消息。
[边煦]:截图.jpg
[边煦]:你们公司这个张侃,真能说啊
那截图是个语音通话,1小时16分6秒。
方笑贻简直匪夷所思,张侃对大佬自来熟,说1个小时不在话下。但边煦对陌生人,实在不是这么能说的人。
方笑贻真不晓得,到底是什么绝世有趣的技术问题,能让他跟张侃聊到半夜。
不过稍后等他回到公司,路过研发区时,方笑贻就知道了。
工位这边,张侃正在跟同事吹边煦:“……大佬,手拿把掐,延迟对人家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不像某些人,一问……”
熊彬今天来得挺早,一听脸色就变了。
老何怕他们又干起来,赶紧打断道:“还手拿把掐,你又知道了?”
“妥妥的,”张侃笑道,“我昨晚已经social过了,咱老板这同桌,实打实的项目大佬,那个[星域]你们知道吧?就是人家团队做的。”
方笑贻自己没意识到什么不对,然而工位区自有“华生”。
“我靠不愧是你啊张social,十点下班还有精力social。”
“啥,等会儿,什么同桌?老板昨天不说不认识吗?”
“好像是诶。”
“不是好像,就是。”
方笑贻被他们肯定得有点尴尬,脚尖一转,准备跑路。
下一瞬,张侃又乐道:“哈哈,他说叫我们问老板。”
人撒了谎,真是得用n个来圆,方笑贻面露菜色,溜得更快了。
只是背后熊彬看不惯张侃,挖苦说:“别人牛,关你屁事!用得着你小人得志?”
张侃针尖对麦芒道:“怎么不关?佬在找下家,我内推他了,AI算法工程岗。”
那个岗位就是熊彬的,他骂了一句什么,方笑贻没听见,满脑子都是下家、内推……推……
万一边煦真来了——
方笑贻心虚地看了眼前台的方向,心里那种矛盾感委实难以言说。边煦来了对公司好,但对他的心脏不是很好。
好在半天下来,边煦都安静如鸡,人没出现,也没再发消息。
方笑贻被这个叫,又要跟那个打电话,乱七八糟的,也就把他这茬给忘了。
然后下午2点半,方笑贻还有个采访,来访的是杭市财经,但他穿了件polo衫来。为此,行政和商务经理把他念了个半死。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官媒,”行政质问他,“你怎么可以穿得这么随便?”
方笑贻解释道:“我待会儿会换西装的。”他办公室里有。
商务又觉得不妥了:“西装也不合适,采访在楼顶的试验场,那边都是水泥地、铁架梯子,热不说,穿西装跟场景有点违和。”
方笑贻感觉也有点道理,只好让席子听他们指挥,回家去给自己拿通勤又休闲的衣服。
可席子自己都穿得像个卖保险的,哪里懂什么通勤又休闲?干脆空着手出去,背了个包回来。
方笑贻真是信了他的邪,拎着包进了隔间,扒拉几下,换了身衣服出来了。只是门一拉开,沙发上的人却跟他身上的衣服一样,不知几时,已经换了一个。
这位穿白衬衣、黑西裤,右手腕上今天还戴了块表,正是张侃要内推的那个。
四目忽然相对,方笑贻还没从他的神出鬼没里回过神,张嘴就是一句废话:“你怎么在这儿?”
边煦一下却没说话,只是目光离开他的眼睛,再从头把他打量到了脚。
少年只需要T恤和校服,可如今,方笑贻是个成年男人了,他也会穿色调很温柔的沙色衬衣,再把它扎进黑色的直筒休闲西裤里,勒出优越的腰腿比例,和一种富有质感的挺拔来。
边煦记忆里少见他这种气质,并从中咂摸出了迷人。那种吸引让他心生渴望,渴望迅速无限靠近,再把这人揉进骨血。
可实际上,边煦什么也没做,只是目光悄然转换,然后轻笑一声:“我来面试。”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他那种直勾勾的眼神,方笑贻却是看见了的,他心里惊了下,但脸上没表现出什么,只说:“面试在会议室,出门直走再左转,出去的时候带上门谢谢。”
边煦说:“好。”
但好了他又不动,方笑贻等了好几秒,无语道:“好你倒是起来,出去啊。”
边煦这次倒是起来了,只是他走到门口,又没出去,停在门口说:“来啊。”
猛不丁的,方笑贻被他招呼懵了:“干嘛?”
“面试我啊。”
方笑贻只能跟他面面相觑,赶紧端了个架子:“我是终面,你去找前面的流程。”
边煦一本正经道:“找了的,就是前面的流程把我送过来的。”
方笑贻信他个屁:“前面面你的是张侃吗?”
那也能叫个流程?
*
“是,”边煦老实交代,“不过还没面谈,只是见了个面。”
方笑贻心知肚明,因为没有公司的算法岗会只面5分钟,他说:“哦。”
哦完也没问:为什么没面谈?
边煦是他的“同学”,来了他的地盘,肯定是先见他,这没毛病。
方笑贻告诉自己不要反应过度,但虚伪对边煦说欢迎欢迎、大佬光临,他也干不出来。
办公室里一瞬无言,那种空白,刺得边煦眸光一沉。
不过方笑贻忙着没话找话,没注意到,他搜肠刮肚一通,最后脑残地来了一句:“你真的在找工作啊。”
“嗯,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我准备回来做机器人的,只是,”边煦眼里有种看穿的锋利感,“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欢迎我。”
方笑贻一阵语塞,他欢迎边煦的能力,但不欢迎这人的感情,只是门还大敞着,谈不了这个。
另外,方笑贻也有专业上的考量,他说:“别瞎说,你的方向是通用大模型,但我这里VLA也只有手,勉强也算上机械臂部分的模型板块,你到我这里来,真的适合你吗?”
这倒是个真心的问题,边煦无奈地看他一眼,反手又把门关了。
方笑贻神经一绷,一句“干嘛”瞬间就到了嘴边。
边煦却先往门上一靠,似笑非笑道:“你是觉得我为了跟你朝夕相处,在拿工作开玩笑吗?”
打心底里,方笑贻确实这么想过,但被戳破就有点尴尬了,他眯了下眼睛说:“我没这个意思。”
边煦扯了下嘴角:“你有,你不想见我。”
这一句语气非常笃定,像是一种温和包装过的挑衅。
方笑贻瞬间跑题了,脸色隐隐发沉:“你确定?要在我办公室聊这个?”
有什么不行的?边煦说:“你小点声,别人听不见的。”
方笑贻气得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小声?”
边煦实事求是道:“你声音大了,你同事可能就听见了。”
方笑贻胸口起伏了下,恼火地说:“你别在这里说这些不就……”
话没说完,门忽然响了。
咚咚两声过后,紧跟着就是谭小萱的声音:“老板,杭财的人到了。”
方笑贻蓦然被打断,才想起自己把正事忘了个精光,他瞪了边煦一眼,小声警告他:“你别再乱说话了。”
说完才扬声搭理谭小萱:“知道了,我马上来。”
门外,谭小萱“好”了一声,没动静了。
方笑贻以为她走了,可实际上,此刻他要是拉开门,就会发现他八卦的前台还贴在门上。
十分钟前,屋里这位访客空降在大厅,问她们方总在不在。
谭小萱困顿的双眼瞬间被点亮,她客气地说在,请问了他是谁,有预约吗?
他说他是方总的同学,没预约。
看在那张脸的份上,谭小萱会给他通报的,加上身材,立刻马上。
只是她还在问您贵姓,张侃就举着手机跑了出来,喊了一声“大佬?”。他“嗯”了一声,张侃激动地把他带走了。
然后没等拐弯,席子又从里面冒出来,瞳孔地震地喊了一声“旭子哥”,他又说“好久不见”。
谭小萱越看越懵圈:所以在这个公司,这帅哥是只有她一个人不认识吗?
然后刚刚,她到办公室来,又听见方笑贻在里面嚷“别在这里说这些”什么的。
所以“这些”到底是什么?谭小萱嗅到了一种巨大的故事感。
而隔墙有耳,门里的两人都不知道,气氛依旧熟悉又诡异。方笑贻说不出不好意思,边煦也不自觉告退。
沉默之中,方笑贻要走,只好先问他:“我现在有点事,你是去找张侃他们聊聊?还是到会议室里等我?”
刚刚其实是个谈心的机会,但断就断了,边煦心想,再找机会吧。
方笑贻有正事,边煦便也不东拉西扯了,让开门说:“我找张侃,你别管了。”
方笑贻去桌上拿了手机,真就不打算管他了,也没空管。
杭财一来就是一个团队,方笑贻一进前厅,就从总台主持人一路寒暄到摄影老师,接着又伙同商务人员,客气热情地把对方请去了公司的展厅。
边煦在走廊里看了会儿热闹,也有人看他,他习惯了,也没察觉,只是看方笑贻走了,才转头去张侃说:“走吧,去面试。”
张侃立刻去安排了,很快会议室这边,公司软件组的老何、硬件组蒋工,还有算法组的熊彬都来了。
张侃坐在老何旁边,在老何耳边抱怨:“熊彬有什么资格面试人家啊?这跟小学生面试校长有什么区别?”
“不然你来?机器人的相关算法,你懂?”老何受不了他,把他赶出去了,叫他等熊彬走了再进来。
张侃懂点皮毛,但他还是不想走,他给边煦拉了仇恨,他怕熊彬借机刁难。但边煦对他摆了下手,姿态很淡定,张侃只好出去了。
等他一走,熊彬果然发难了,他准备了一张的面试题。诸如分析LLaMA、GPT等主流大模型结构、多模态模型如CLIP/Whisper的实践分析……之类的。
边煦看他们交流的方式,再看这些题,就感觉方笑贻这个公司的管理构架有问题,然后这个熊彬学生思维也重。
背这些虽然也是门槛,但是边煦去别家,到了他这个等级,主管都是跟他聊实实在在的项目。
不过熊彬不服,边煦没写,但说了下GPT从1到4.5的框架和优化。熊彬很快就不吭声了,因为边煦说的好多内容,他都不知道,插不上话。
老何和蒋工后面也很客气了,蒋工还向他“请教”了一个问题:虚拟平台给的sim数据,到了真机上bug满天飞,这玩意儿怎么弄?
边煦说:“这个问题无解,因为脱离场景来谈技术路线肯定不合理的,但现在都是反着来的,对吧?”
蒋工跟老何对视一眼,这人话不多,但十分直击本质,蒋工欣喜道:“对对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能跳出来了,”边煦说,“换个玩法。”
蒋工倒是没听过,诧异道:“哦?换成什么呢?”
“走孵化路线,有真应用场景的,比如汽车工厂,他们提供真实的场景,让仿真研发团队进驻采集。丢掉中间很多烧钱的环节和人,这样研发不会缺数据……”
*
展厅的内容拍完以后,方笑贻跟着杭财的团队,去了楼顶训练场。
这里24小时都在训练,杭财主要就是来拍这个,秀一下科技的肌肉啥的。
方笑贻心里觉得,他们的技术其实才起步。但宣传这边需要自信,方笑贻只能配合。他说了些云遮雾绕的话,也被晒了个头昏脑涨。
等到主持人要补妆,摄影说了句:“方总休息一下,去喝口水吧。”
方笑贻转向楼梯间这边,才发现边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上来了,正在天台入口的檐荫下面。然后有个女生站在他旁边,给他送了一杯饮料。
方笑贻心里有点无语:在别人的公司,他凭啥这么来去自由啊?
只是等方笑贻过去躲太阳,边煦又把那杯饮料给他了,手里还有个不知道哪儿弄来的手持小电扇,也打开了,举到了他脸的高度上。
隔着一股热风,方笑贻看见他在电扇后面说:“喝吧,里头的冰还没化完。”
这也不是他买的,只是边煦以前都是这么对他的,吃的喝的先给他,也经常给他擦汗。
方笑贻怔怔地盯着他,心里突然泛起一种伤心的动容。
可边煦看他目光恍惚,还以为他中暑了,伸手就想摸他的额头:“怎么了?”
方笑贻回过神,看见他的手,又瞥见了楼梯间杭财的小孩儿,心下一震,觉得太亲密了,立刻往后仰了下说:“没事,热得有点蒙了,喝点凉的就好了。”
他一下蔫一下又来劲,边煦狐疑地盯了他一下,但没说什么:“那喝吧。”
方笑贻于是喝了口水,又伸手去拿电扇,好奇道:“你哪儿来的这个?”
这儿都是人,边煦松了手:“张侃的。”
方笑贻“哦”了下,干站着尴尬,又问他面试聊得怎么样。
边煦刚在张侃那儿学了个词:“手拿把掐吧。”
方笑贻又在喝水,闻言想起早上的遗留问题,一下呛住了,咳了个天昏地暗。
边煦不晓得他在搞什么鬼,毛毛糙糙的,连忙去给他拍背。
然后公司商务主管的助理小郑还嫌不够乱,又从楼梯口跑了出来。
他压低声音,避着杭财的人说:“老板,刘总已经开完会了,各方面也谈妥了,但是投资公司的经理说,晚上要跟资方聚个餐。刘总叫我来问你,你去不去?”
刘总大名刘桥,是方笑贻公司的商务主管。
方笑贻气还没顺匀,闻言又一个头两个大,他说:“我怎么去啊?我又不能分成两个。”财经这边也是大老爷。
小郑嘴角为难地一撇,刚要问:刘总还叫我问你,那个餐费是不是归咱们管?
边煦忽然来了句:“人都还在公司吗?”
小郑不认识他,但看他搭着自家老板的肩膀,又在给他拍背,立刻平级对待道:“在的。”
“那我下去看看吧。”边煦在方笑贻背心上一拍。
方笑贻却感觉有点搞笑:“有你什么事啊?”
转让协议还没签,边煦好笑道:“我不还是股东吗?”
说完又凑到他耳边,耳语了一句。
方笑贻脸色霎时微微一变,看了他一眼:“当真?”
边煦说:“十有八九。”
方笑贻当即拧了下眉毛,对小郑说:“这是公司的大股东,姓边,你带他去见刘总,叫刘总有事跟他商量,不要擅自做决定。”
第69章
说是一个短视频,但杭财一拍,还是去了快2个小时。
好在对方没留下吃饭,设备一收,干脆利落地撤走了。
方笑贻将人送走,再回到办公室,还没进门,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玻璃门关着,谭小萱人不在位子上,在走道口探头探脑。
方笑贻推门进去,赶上她听到动静回头,几句话一对,悬着的心差不多就死了。
边煦的嘴大概开过光,他说这团队看起来像骗子。
谭小萱刚刚也说,对方试图逃跑。
“幸好那个……”谭小萱差点没脱口而出一个帅哥,磕巴了下,“那个边总,一进来就叫我把门锁了。”
边煦真的挺敏锐的,反应也快。
不过眼下不是夸他的时候,方笑贻点了下头,跟着往里面看了看,但没听见什么动静,就问她:“人呢?”
“还在1会议室。”
“他们都被戳穿了,”方笑贻有点纳闷,“没闹吗?”
“闹啊,咋没闹?”谭小萱气不打一处来,“大吼大叫的,说要把我们门砸掉呢,还要去告我们是土匪,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
方笑贻开始往里面走,但嘴上还在打听:“那现在怎么这么安静了?”
谭小萱“噗”的笑出了声:“因为你请来的边总说,杭市财经正在楼顶采访,问他们需不需要他叫记者下来,把我们的‘恶行’拍给全国人民看?”
还恶行跟全国人民,方笑贻莫名被戳中笑点,笑着进了走廊。
路上,他途径研发区,碰见张侃端着水杯,在走道里摸鱼。方笑贻正好还拿着他的电扇,顺手就给他了,还说了声谢谢。
张侃却没说不客气,只是撵上他,语气有点埋怨:“老板,你们这到底在搞什么play啊?”
方笑贻以为他在说骗子,脚上没停道:“眼窝子浅,被骗了呗。”
“ber是,”张侃根本不关心骗子,“我说的是你跟煦总。”
方笑贻敏感地把他一瞥,细想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他跟边煦能干嘛?这一下午拢共见了没十分钟,要吵不吵的,还没忘记关门。
“不晓得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方笑贻惦记着骗子,没空搭理他,“干你的活去。”
“还没有?你认识,又说不认识,煦总呢自己是股东,还让我内推,还叫我们面试他,诶唷我去,”张侃简直气笑了,“现在连老何都有点忐忑了,上头是不是对我们不满意,在反向面试,摸我们底呢。”
方笑贻:“……”
打死他也想不到,逻辑的走向能变成这样。但阴差阳错,站在张侃的视角上,这么推竟然也合理。
可他跟边煦,那怎么说?方笑贻只能揣着一种复杂又荒谬的可笑,敷衍地跟张侃解释。
“他以前是跟人合伙投过一点股份,但是已经启动退股了,现在是真的在找工作,你搞点阴谋论刺激生活也不是不行,但是不要太过分了。”
“……”张侃还是不理解,“别人乌泱泱地往里头挤呢,为什么这会儿退出?”
方笑贻一句“缺钱用”把他打发了,自己跟商务进了会议室。
里边,双方已经没有交谈了。
边煦带着刘桥他们,空了两个座位,背对门,安静地坐着。天玺投资的座位在对面,但4个人里,有3个都猫在会议室的角上打电话。
方笑贻推开门的瞬间,对方那个姓陈的主管离门最近,正在咬牙切齿地借钱。
“……就几万,你不借?等我进了局……”
然后他一抬头看见方笑贻,又立刻变作一副苦脸,挂了电话,点头哈腰地过来讨饶,说了一箩筐屁话。什么有眼不识泰山、大水冲了龙王庙之类的,但是目标很明确。
“不是我们哥几个不想还啊,是真的没有!现在的人一听见借钱的,他也跟你借,这一时三刻的,我上哪凑钱去?您行行好,就通融我们……1天!明天之前我一定还上,不信您叫人跟着我们!”
方笑贻还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可能吭声,只往边煦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刘桥瞬间揪起脑袋,冲他摇头。
边煦倒还端着个他十亿大股东般的派头,冲方笑贻勾了下手指:“笑贻,来。”
“大股东”都发话了,方笑贻赶紧抽出被陈经理捧抓的右手,坐到组织这边,开始小声补课:“什么情况?”
边煦从桌上拿起几张纸,递给他说:“他们承认了,自己就是骗吃骗喝的。”
方笑贻看了下那几张纸,分别是网上抓取的,避雷这家公司的帖子,他们开的车牌号资料,以及这个陈经理的征信。
结果显示,车牌是租赁公司的,而这姓陈的,竟还是个失信执行人,专做这种投资骗局。
方笑贻第一次上这种当,就被边煦逮个正着。
方笑贻有点尴尬,但也庆幸他今天刚好在这里。然后事已至此,方笑贻只能压下忸怩,窃窃私语地问他取经。
“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有问题的?”
边煦家里虽然倒了,但耳濡目染了近20年的生意经,他说:“以前家里吃饭的时候,听长辈说的,京城和深市的投资骗子最多,只要是这两个地方来的陌生人,装得越有钱的、越喜欢拜访的、越喜欢聚餐的,基本100%都有问题。”
方笑贻吃了个教训,记住了,又扫视一圈:“现在这是在干嘛?”
边煦说:“叫他们还钱。”
方笑贻有点稀奇:“你叫他们还,他们就还啊?”
骗子有这么老实?
果然,边煦也给了他一个“想多了”的眼神:“法院叫他们还,他们都不会还的。”
刘桥在一旁无聊,偷听了会儿,咬着后槽牙加了进来。
“对!兜里压根没钱,4个人,搞得油头粉面的,结果v信、支付宝的全部余额加起来,都凑不够5000块钱,真尼玛绝了。”
方笑贻还是没太懂:“但他们给咱们看余额,不就是默认还钱的意思吗?”
他说“咱们”,并且没一点停顿。
边煦视线本就在他脸上,闻言轻轻晃进他眼里,却发现他面无异色,好像没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
方笑贻确实没意识,他对边煦的信任是一种习惯。然后刘桥又接话,牵走了他的注意力。
“默认个屁啊!方总,你别把他们想得太好了,”刘桥鄙夷往对面剜了一眼,“要不是边总找到了被他们骗过的大户,问他们是要赔几万,还是几十万?他们绝对还嚣张的很,说饭是我们求着他们吃的,评估的钱也一分没进他们的口袋。”
方笑贻闻言,心里登时就明白了,时隔一天,自己又欠了边煦一个人情。
在全网抓取关键词,对边煦来说是小菜一碟,但对外行来说,至少做不到这么快。
后面,这4个骗子东拼西凑,还回来了2万2,还留了份赔偿书和欠条。但剩下的1万多,就当是买教训了。
等人走后,刘桥懊恼又感激,一个劲地要请边煦吃饭,以示感激。
边煦睨了方笑贻一眼:“不用,叫你们老板请我吃烧烤就行了,他正好还欠我一顿饭。”
再这么下去,全世界都要知道自己欠他饭吃了。
方笑贻真的服了,又瞥见刘桥那个卖老板没商量的表情,干脆自己先妥协了,看着他说:“请!请你,马上就请,行吗?”
边煦眉眼隐隐轻快:“行。”
方笑贻一看时间也5点40了,脸往外一侧,甩了眼神给他说:“那走吧。”
*
方笑贻拿了车钥匙,领着边煦出去的时候,一路上搭理他的人还不少。
有张侃他们,其中张侃还站起来了,说要送他。
“不用,”边煦指了下方笑贻说,“有人送了。”
“好吧,”张侃才作罢,但又像个王婆一样说,“佬来我们这儿上班哈,你下午给我调的模型参数好用,跑起来嗖嗖快,我跟老何还有蒋哥都很希望你来。”
“谢谢,我也希望。”边煦人模狗样地把压力传给了方笑贻。
迎着技术组殷切的目光,方笑贻竟生出了一种负罪感,但他还是打了个哈哈:“我更希望了,大家都能心想事成,走了。”
只是才走到前厅,刘桥又追出来,送了边煦一个小礼品袋。
那袋子是公司自印的,平时看人下菜的装点小礼物。
还有谭小萱,她鬼鬼祟祟地跟到了电梯厅。
方笑贻问她干嘛,她才嬉皮笑脸地说:“谭哥知道边总到我们公司来了,叫我替他问个好。”
方笑贻当时就无语住了:神经,怎么谭威人在榆临,都知道了?
不过等边煦跟谭小萱说上话:“谭哥是?谭威吗?”
谭小萱疯狂点头:“对对对。”
方笑贻闲着没事,一看自己的手机,登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谭威@交行]:截图.jpg
[谭威@交行]:大哥,这是人是鬼???
而截图来自于谭小萱的朋友圈。
[谭不拢]:今日访客福利[照片]
至于那张照片,方笑贻都不用放大都看得见,是边煦站在公司走廊入口处的侧身照。
互联网真是名不虚传,但方笑贻现在懒得搭理谭威,因为边煦三言两语,已经结束了对话,在看他了。
方笑贻立刻按了电梯,他怕边煦再待下去,指不定又把谁招来了。
两人很快下到一层,上了车。
车是一辆黑色的别克GL8,方笑贻在开,他也还是不怎么说话。
边煦坐在副驾,心里其实也挫败,但有了早上的教训,他也绝口不提什么你不想见我、不想跟我说话……这种没用的酸话。
方笑贻不想说,那就先说点他愿意说的。不然还没到桌上,可能人先气跑了。
于是一路上,边煦只跟方笑贻聊工作,他精心挑了个话题,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下午张侃问我,你们公司那个DTact传感器为什么那么卡。我看了下算法,感觉分层有点问题。”
而这个玩意儿,算法组已经卡了5天了,毫无寸进。
方笑贻很难说,爱情跟工作哪个更要命?他只知道,自己的嘴有多没出息,多快就向他原本不想搭理的人滑跪了。
“什么问题?能说说看吗?”
“可以啊,你们现在这个算法里面,同时用了两种网络,Q和flow,对吧?”
“对。”
“它们单用问题不大,但同时蒸馏数据,就会出现critic中间层没用layernorm……”
最后,两人也没去方笑贻一开始订的“碰个面”。
这烧烤店在万达里面,过去有点堵,方笑贻又要学习、又要踩油门,边煦怕他追尾别人,干脆叫他靠边停了。
方笑贻往外一看,问他:“你确定?要停在这儿?”
这儿可只有路边摊。
边煦这边是个小区,闻言往路对面瞟了一眼,发现是个有点破烂的农贸市场。它入口狭小、破旧,架空的红色弧形招牌,让边煦一下想起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这让他目光柔软起来,笑了下说:“确定,你不觉得它很像一个地方吗?”
方笑贻经常从这儿过,知道他说的是哪里。
它像四海。
所有劳动力聚集的地方,都长这样。
然后这一瞬间,方笑贻才忽然发现,自己竟还记得那么多关于四海的碎片。
边煦在路上瞪他、在店里教方雪晴写字、在楼顶给自己撑伞,还说天晴的时候再来他搭的凉棚里玩……
只是时光呼啸,方笑贻在一种恍若坐高铁穿过隧道的耳鸣里回过神来,看见边煦还在跟前。
他脸变成熟了,但看自己的眼神还是很直白。
心脏仿佛被泡进了醋里,可方笑贻硬是揣股那种酸意说:“像哪儿?”
边煦眼睑细微地抽了下:“四海。”
方笑贻面不改色道:“像吗?我没觉得,但你要是不介意吃大排档,那我就找个地方停了。”
边煦立刻盯了他一眼,那目光不狠,只是很用力,像是想把他扎穿一样看透。
然后方笑贻看见他没那么高兴地说:“停吧,我就想吃大排档。”
两人闷闷地下了车,但过了马路,边煦脸色又正常了,抓着他的胳膊往身上贴,还义正言辞地说:“你过来一点,别踩到人老太太的菜。”
被摆摊的占完之后,这里的路是窄,但方笑贻还不至于这么缺德。
他拧着胳膊说:“没踩,你别抓着我。”
边煦松了手,走了没5米,又停下了,说要买樱桃。
买可以,但喊他大可不必,他只管一顿饭而已,方笑贻作壁上观:“要买你自己买。”
边煦笑他:“你怎么这么抠?餐前水果都不管吗?”
方笑贻拿眼斜他:“你再说,饭都没了。”
边煦乐了两下,蹲下去自己买了点。
方笑贻站在旁边,看见他终于学会挑水果了,会抓一小撮看看,然后再扔进袋子里。
边煦买完,又让老板冲水洗了,洗完站起来,才往方笑贻手指上一挂说:“吃吧。”
方笑贻这才想起来,边煦不爱吃樱桃,他怕酸,自己倒还凑合——
很快,两人找了个人多的大排档。
这家架了个大电视,上面正在放中超,别桌都在热火朝天地吹牛。
只有他们这桌,说得少喝得多,边煦也懒得跟他说。
方笑贻嘴硬,边煦有心叫他喝点,而方笑贻是心里烦,啤的白的夹着喝,没等天黑透,人就已经迷了。
边煦这才开始问他:“我去你公司,帮你管技术,不好吗?”
方笑贻佯着眼皮,摆了下手:“好屁啊,你这个人、嗝!喜欢跑路,信用不好。”
边煦心里一痛,伸手握住了他那只手,用力地攥紧了:“以后不跑了,真的。”
第70章
昨晚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方笑贻没什么印象了。
他只知道今早一睁眼,头顶的灯、对面的电视和身上的被子,全都不认识。
得,他没回去,那这是?
方笑贻一个激灵,彻底吓醒了,但他伸手一撑床铺,还没起身,手掌根就有点痛,随即又感觉到自己好像没穿裤子……
靠!
边煦从卫生间的前室出来的时候,就见他坐在靠窗的床上,右手提着被子、左手抓着头发,垂向床铺的脸上,瞳孔在地震、表情也怀疑人生。
他肯定想歪了。
边煦原本在想事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见他这样,又觉得有趣,就杵在原地欣赏。
方笑贻很快发现了他,边煦在他的微表情消失之前,故意问他:“你在想什么?”
方笑贻正在想他笑的。
苍天可鉴,人一睁眼,酒后+旧情人+酒店+光腿,随便抽两个标签,自己的反应都是合理的。
但边煦衣冠整齐地在那儿一笑,方笑贻瞬间又感觉到了一种自作多情:边煦真的不至于,沦落到趁人之危。
只是哪怕再没什么,自己身上这陌生的底裤和背心,总不能是鬼给换的。
方笑贻尴尬得如坐针毡,但还是偷偷吸了口气,放下手说:“在想这是哪儿,我是谁。”
他表现得还是颇为淡定,只是眼神有点漂移。
边煦抓住了他那点可疑的闪烁,配合道:“失忆了啊?”
可正是因为没有,边煦心情这么好,方笑贻才觉得诡异,毕竟昨晚他俩脸都聊黑了来着。
边煦说他不跑了。
自己像个老登,说挺好的,他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在这个城市好好扎根。
边煦叫他别装傻。
他叫边煦才别傻了,他们早就结束了。
边煦喝了会闷酒,又说结束了也可以重新开始。
他觉得好笑,问边煦,你搁我这儿打麻将呢。
后面边煦又跟他聊工作,方笑贻直说想要技术、不想要人,给边煦郁闷得够呛。后面又话赶话,说到了以前,气头上全是较劲,眼见着又要吵起,边煦拉着他准备回车里。
方笑贻却不肯走,跟他拉扯,结果自己没站稳,摔了一跤……
可是这会儿,边煦又显得和颜悦色了。
自己断片之后,不会又干了什么吧?
方笑贻心有戚戚地“嗯”了一声:“这是哪儿?”
边煦路过电视柜,顺手捎了个白绿色的条形小盒子,朝他床边过来了:“金辉路的万豪。”
方笑贻瞥他一眼,感觉他好像过得比自己想得要好。
谁知边煦立刻说了句:“拿以前的积分卡兑的。”
方笑贻哪晓得他会读心,惊了下,又掩饰道:“说这干嘛。”
边煦停在过道中间说:“表达一种节俭。”
莫名其……
方笑贻还没吐槽完,立刻就顾不上这个点了,因为边煦膝盖一弯,坐在了他的床沿中间,还伸手就来掀他的被子。
方笑贻吓了一跳,瞬间把被子下面的腿一盘,又伸手去拦:“干什……”
只是右腿一弯,膝盖顶上先传来了一阵紧绷的钝痛。
方笑贻动作一顿,“嘶”了口气。
这一顿,边煦就已经把他的被子掀了,并伸手搭住了他的右脚腕,示意性地拉了下说:“什么也不干,擦药。”
方笑贻这才注意到,自己右膝头上有片擦伤,但他顾不上它,浑身的神经好像都集中到了脚腕上。
那里有一圈温凉的紧缚感,不至于痛,只是存在感强到令方笑贻麻痒。
然后他还不敢低头看,因为边煦把袖子挽到了手肘,方笑贻一垂眼,只能看到一截光手,搭在一条光腿上。
那架势,夹在他们之间,让人只能想起旖旎。
方笑贻脸皮蹭蹭地发热,他拽过被子盖住腿,但动作有点大了,被子把边煦的手也一起盖住了。
于是,画面变得更没眼看了。
方笑贻眼前一黑,但让他自己掀开被子,露出半条腿,他也死活找不到动机,只能拽着边煦的手臂往外拉:“我有手的,我自己擦。”
边煦看他一顿瞎忙,心虚又局促,心里其实一阵好笑,面上却义正言辞:“你没洗手。”
方笑贻脸都没心思洗了,接得飞快:“不用那么讲究。”
边煦盯了他两秒,促狭地笑了下:“你昨天的澡都是我洗的,现在才别扭,不觉得晚了吗?”
方笑贻心脏都在抽搐:边煦给他洗澡的时候,他在当猪——
他不敢想象任何相关的画面,只能在羞耻和懊悔里洗脑自己:没事,他断片了,最尴尬的时候他都不尴……
可就在这时,边煦又来了一句:“而且我要干什么早干了,你刚醒,别瞎忙了,头还疼吗?”
方笑贻睁眼就开始咋呼,可能是激素分泌得太旺,还挺活蹦乱跳。但此刻被一提醒,头晕的感觉就回笼了,不过还算不上疼。
于是方笑贻摇了下头,但这一摇耳膜哗哗作响,跟碎很脆的纸一样。
他有点忌讳那种动静,立刻僵住了。
对面,边煦看他静止得突兀,关切地往前凑了下:“怎么了?”
方笑贻却没立刻往后躲,咽了口唾沫才说:“有点晕。”
“要躺下吗?”边煦心里后悔了,不该这么灌他。
躺下给他拉腿吗?自己真是完蛋了!
方笑贻自暴自弃地往床头上一靠,脱口而出:“不用!”
那就这样吧,他不舒服,边煦也不调戏他了,堆起被子,给他把药擦了。
方笑贻垂眼看他忙活,心里觉得那点破皮,根本没什么好擦的。
但边煦的动作很轻,神态也专注,好像真的很宝贝那个膝盖似的。
他其实一直是这样,有点精细,方笑贻看了他几秒,心里一瞬间有点妥协,想伸手摸一下他的头发。
可能是为了显得更沉稳吧,边煦把头发洗直了,很利落,适合他现在的气质。但是方笑贻只记得,他以前那个发尾卷翘的手感。
只是他的手才一动,边煦就撤开棉签,坐了起来。
然后方笑贻看见他把棉签扔进了垃圾桶,又对自己说:“我9点半有个面试,得出门了。你不舒服,就再歇会儿吧,这房是续着的。”
方笑贻愣了下:“什么面试?”
“慧灵科技。”边煦说着站起来,到他的床头上去收东西了,手机、耳机、充电线。
慧灵是方笑贻家的合作公司,做机械臂,也不做大小脑模型。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边煦放弃倒贴他,准备去别的公司了。
还这么快!
方笑贻猝不及防,感情问题暂时降温了,但错失人才的焦虑感又拉满了。
他左右为难,还都是为了同一个男的。
*
边煦说是马上,就真没多留,包一拎人就出去了。不过走前该交代的,他在去门口的路上,也都交代清楚了。
“你衣服脏了,我给你洗了,在洗脸台右边的墙上,但还没干。你要是急着走,可以穿我的,我行李在门口的衣柜里。”
“然后早餐到10点半,房卡在你床头柜上。我走了,有事给我发消息。”
他走得快,方笑贻又还在凌乱,以至于话都没插上,眼睁睁看着他不见了。
不过他走了也好,方笑贻才有空认真揣摩,自己心里这种不愿意他去慧灵的的冲动和逻辑。
为什么?慧灵不好吗?其实挺好的,很实在的一个公司。
所以其实问题不在慧灵,也不在什么大模型,只在他自己身上,自己到底想怎么样呢?
方笑贻发了会儿呆,又垂眼笑了笑,那笑意里不乏自嘲。
其实他未必真的不明白,只是心里有气,所以不愿意用大脑,在意气用事罢了。
与此同时,门板外面,边煦带紧门,脸上的表情却挺愉快和兴致盎然。
重逢至昨天深夜,方笑贻醉了牙关也紧,但边煦到底还是撬出了他想要的东西,虽然是从别人那里,比如谭威。
昨晚回到酒店时,方笑贻已经睡着了,边煦路上看到谭小萱打的招呼,沉吟两秒,请她推了下谭威的名片。
赶上谭威这边,方笑贻又还没回消息,他对状况一无所知,上来的反应就很真实。
[谭威@交行]:煦子哥哥!!!你真回来了?
[谭威@交行]:还长这么帅我靠
[谭威@交行]:方儿人呢,干嘛去了,消息也不回,不会笑晕了吧?
事实上方笑贻并不高兴,所以边煦才感觉不对劲,不动声色地套起了消息。
他给谭威拍了张照片,是方笑贻在床上背对着镜头的后脑勺,又回了条:[没,他喝晕了,睡了]
可那个床单和枕套的颜色,一看就是在酒店。
谭威一看房都开了,瞬间误会至深,压根没把他当外人,问啥说啥,还左一句“你们不容易”,右一句“他一直在等你”,没少帮方笑贻刷氛围分。
只是边煦看着这些文字,再一瞥床上那个冷淡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大的撕裂感。
自己一定是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信息,所以才会看到一个看不懂的现象。
于是边煦立刻抓起耳机,去楼道给谭威打了个语音电话。
“多跟我说一些吧,他这几年的事,”边煦坐到台阶上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很惭愧。”
“不至于不至于,你也是没办法。”
谭威安慰完,本来话就多,又加上偏心自家兄弟,替方笑贻好一通卖惨。
然后边煦才知道,方笑贻曾经非常密集的,找了他两年半。
老宅、星洲湾、他断开联系的亲戚家里,方笑贻都跑了很多趟,他还辗转找了盛芝兰的债主,又独自跑去新加坡……还在路上横穿马路,只是因为对面有个背影像他,结果被电瓶车撞飞了,右边耳朵一直刺痛和耳鸣,后面才不那么找了。
边煦心都揪成了一团,心痛和愧疚洪水般在他身体里肆虐。
风险也好、自尊也罢,都是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可在方笑贻心里,自己的安危,也挺重要吧?
所以至少那天在车站,自己不该躲他的。
这天夜里,边煦在楼梯间坐了很久,也忽然想通了一些事:自己这样紧逼,不过是因为离开太久,惶恐自己已经出局了。
但实际上,五年的缺位,绝不可能在几天之内弥平。不过方笑贻还在乎他,这就是他能冷静下来的筹码。
后半夜,边煦仔细盘算过了,决定换个节奏,他不会逼的这么紧了,但会多开几条战线:能去方笑贻的公司最好了。要是去不了,就到他家对门或隔壁租房。
边煦就不信了,方笑贻能一直是这个态度——
*
房里,方笑贻却已经坐不住了。
他总是低估边煦对他的影响力,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种无力让他心里憋闷,所以他跳下床,到衣柜的行李箱里找了件T恤和运动裤。
边煦跟他身高差不太多,略高和骨架略宽一点,不过这类衣服随便通穿,方笑贻套上裤子,很快进了洗漱间。
这边,他的衣服果然挂在浴袍挂钩上。
衬衫在左边,裤子和内裤叠在右边,都还在滴水,地上还条接水的毛巾。
方笑贻伸手摸了下衬衣袖子,镜子里的侧脸要笑不笑的,但他自己没看见。
收拾完,他也没去吃早饭,卷上湿衣服就回了公司。
路上,一夜没看,手机积了一长条未读的红角标,有公司的、同行的、工厂的各种群,还有杜廷都给他发了消息。
方笑贻点开看了。
[廷总-智谷]:天玺那个事我听说了,你需要新的投资人吗?
[廷总-智谷]:需要我给你问一问
方笑贻其实是需要的,但他消息又回的挺不在状态,情绪像是被什么占住了,连感激都有点虚浮。
到了公司,路过研发区的门口,张侃又快乐地对他招手:“老板,来。”
方笑贻心不在焉地过去一看,见他屏幕上卡了快一周的训练,居然顺利地跑起来了。
张侃看他一眼,得意道:“怎么样?”
“牛。”方笑贻的情绪才回温了一丝。
张侃又哪壶不开提哪壶道:“煦总昨天给修了个debug,调了俩参数,就跑通了。他人呢?啥时候来上班?”
方笑贻:“……”
然后老何跟蒋哥也来看他。
方笑贻实在不忍心在一天的打工开始之际,就泼下一盆冷水,只好莫测高深道:“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写你的RSS去。”
等回到办公室,谭威的电话又来了。
方笑贻本来以为他要八卦,可谁知一接通,谭威上来就是一句:“你跟边煦吵架了啊?”
方笑贻结实地愣了下,才便问边回过神:“你怎么知道的?你跟他联系过了?”
“昂,”谭威说,“昨天晚上,你喝醉了之后,他联系的我。”
方笑贻心里毛毛的:“你们说啥了?”
谭威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没啥啊,我就你们是不是和好了,他说没有,你不想见他。”
他是个大嘴巴,边煦早上又怪怪的,方笑贻有点不信:“你没跟他瞎说什么吧?”
“什么叫瞎说?”谭威吹牛,“哥从不瞎说,倒是你,才叫我搞不懂。人家没回来,你找得要死,回来了你又摆架子,你抖S啊?”
方笑贻嘴上说:“可能是吧。”
心里却在想:边煦消失了5年,自己摆摆架子,又怎么了?
只是摆架子伤工作,等挂了电话,方笑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权衡又调整,临近中午时终于做了决定。
如果边煦不去大模型公司,那也不能去慧灵。
不然他上哪儿摆架子去?天天去慧灵客访吗?回头自己还要再去找个算法,一下输三次,大冤种才干。
于是片刻之后,边煦人在慧灵的员工食堂里,收到了一条v信。
[方笑贻]:面试完了吗?感觉怎么样?
消息是发出于12点整,边煦过了10分才看到,但他揣着一点惊喜和玩味的笑意,硬是放下手机,吃得差不多了才回。
[边煦]:还行,他们食堂的饭也不错
云枢这边,方笑贻人还没去吃饭,但看到消息,又没心思吃了,只是对着电脑,一味皱眉。
早上面试,中午就吃食堂,那下午的意思,是要上岗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