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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导航 常叁思 22936 字 6个月前

边煦“嗯”了一声:“许博您认识他吗?”

许剑南说:“谈不上认识,我只是上次在波士顿动力的项目部,见过他一面。但我本人,是非常崇拜他老人家的。”

他俩忽然就友好起来了,不止林瑧和李至宸,连方笑贻都呆了一下。

这是什么走向?逼王原来在我身边?

第76章

后面,李至宸又打着交流的旗号,炫了下许剑南的工作。

他说:“在加盟我们公司之前,我们许博士是在谷歌学术,做“真机强化学习系统”研究的,边博士您呢?”

方笑贻心里觉得他真是够了,直接把他的句式一套,说:“我们边博士之前在OpenAI,做LlaMA3.1的模型研究,李总你呢,您最近在忙什么研究?”

李至宸笑容顿时发干,按他的起点,要是有心思研究什么模型,也不至于一天到晚说这个那个了。

加上,李至宸自己是以算法入行的,3.1的分量他也清楚,很快就优越不住,借口说要带许剑南去认识下逸动的人,先告辞了。

他前脚一走,张侃后脚就乐了个够呛:“只是装比失败而已,跑得倒也不用这么快。”

方笑贻吹上瘾了,还没出戏:“快还不好?说明我们边博士是真正的大腿。”

边煦听他一口一个博士,感觉还挺好笑,问他:“是吗?可我平时也没见你有多尊重我?”

方笑贻说:“尊重尊重的,都在心里。”

边煦真是无语了。

两分钟后,区域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员就出来撤掉围栏,叫大伙上3楼的开标室去。

方笑贻4人应流程,上楼存完包和手机,又给监理方验过投标文件的密封性和资质,进到开标室里坐下了。

里边,行业、监理、发标方的领导和评委已经就位了。

桌上也不像方笑贻说的啥也没有,有一张铅笔和会议用纸。

然后前半截都是固定流程,主持人介绍与会各方、监理领导宣读规则、招标单位自述资质等,十分枯燥。

直到20分钟后,进了唱标环节,室内的气氛才重新紧绷起来。

文件规定的唱标人姓寥,是名中年男士,他应流程上了台,手里带着一张发票大小的白纸,很快宣读起来。

“大家好,”他环顾道,“我是唱标人廖闵,现在我将按照顺序对投标人进行唱标,第一中标候选人……”

这瞬间,方笑贻心里莫名有感应似的,忽然一下提了起来。

随后,唱标人头也没抬地念道:“磐夕科技有限……”

果然,第一候选不是他们。

方笑贻的心只好又往下沉,这就是现实的冲击力,无论怎么做心理准备,失落和心酸还是难免。

不过下一秒,有只手就在他背心上拍了两下。

那力道很轻,但节奏平稳,透着一种镇定的气场。

方笑贻的伤感本就不多,又迅速被这点安抚击穿,立刻转头看了边煦一眼。

右边,边煦却没看他,眼睛盯在评委席上,目光专注而若有所思。

方笑贻瞬间会意:他在观察评委。

与此同时,室内忽然“邦”的一响。

那是椅子腿被踢到的动静,挺大一声,弄得室内一阵东张西望。

方笑贻跟着某些视线,很快就看到了林瑧阴沉的脸色。

主持人也发现是他制造的,立刻提醒了一声:“各位投标人,请保持会场安静。”

话音落地之前,方笑贻跟林瑧对上了一下视线。

林瑧怔了下,脸色忽然缓和了些。

方笑贻感觉到他在释放一种同病相怜的怨种信号,不由也对他苦笑了一下。

很快,标就唱完了,云枢因为造价和工期都比磐夕要略高和场,是候选二。纬创则因为双低,成了垫底三。剩下3家是打酱油的。

一般的开标走到这里,候选一基本就是本场的中标人了。

但这场还有个技术疑难要评,所以李至宸虽然喜形于色,但也没嘚瑟,忙着在纸上跟许剑南交代,叫他务必接住评委的所有疑问。

可许剑南生性严谨,只在纸上写了一句:[我尽量]

李至宸本来还想push一下他:尽量不够,必须是一定

但台上主持人已经宣布完了讲标规则,喊了他的名字。

磐夕这边,讲标这一环,李至宸是亲自上的。

他喜欢演讲,功底也不错,而有一说一,作为“知名的影视”公司,他家在展示板块的实力能达到200%。

PPT精美、动图高端,李至宸又是个讲故事的高手,上来就文采斐然地来了一段。

“作为机器人领域的从业者,我经常告诫自己,在仰望星空的同时,也要俯身耕耘,解决真实世界中的具体问题,推动世界进步……”

把饼画得又大又香,忽悠得一些领导和个别评委频频点头。

在此期间,方笑贻跟边煦却是掰开揉碎地认真听了,并各自做了不少笔记。

等到李至宸讲完,评委和业主先对他提了问题。

评委当中唯一的女专家最先问道:“我看你的讲义,写得非常漂亮,但实际的案例分析篇幅还是少了些,我觉得产线这种超复杂环境的技术创新,对经验的要求还是很高的。这样,你再给我们讲一个吧,符合产线这个标的规模的项目经历。”

这个李至宸叫他带的项目经理答了。

然后业主的领导又问:“我问一个哈,你要怎么解决我们汽车总装车间,线束整理的难题?”

这里没有手机可用,一切答案只能靠知识储备。

李至宸的主业早就不是研究了,他答不上来,把问题传给了许剑南。

可因为投标离产线还很远,许剑南也没准备到汽车工厂的问题上去,但他也没沉默,拿叠毛巾的策略改编了一下。

“这个,我们可以将任务拆解成绕线、拉动电缆、整理这3个动作,再上仿真进行训练,直到成功率达标。”

领导又说:“听不太懂,你能给估个大概,这个成功率需要多长时间、得要多少钱吗?”

许剑南给了个时间,但钱含糊过了,因为他不懂成本。

但是方笑贻擅长拆分成本,他把这个问题记了下来,又一扭头,看见边煦唰唰的,已经在纸上写了一大堆。

电缆布线策略:(上层原语序列)

1、绕电、拉线,分城2→鲁棒性

2、视觉信息→可变形电缆与夹子间的复杂交互

3、底层策略失败,上层策略触发纠正

可参考:2024TRO-Cable Routi……

方笑贻顿时笑了下:行吧,技术也有人懂了——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瞎扯的,但是看起来,还是比许剑南的答案要唬人一些。

第77章

台上,许剑南把问题转给了他们的预算。预算给了个跟标书上没什么差别的答案。

业主的这位代表,方笑贻之前去长胜集团的时候没见过,这人个子不高,戴细框眼镜,脸黑手白,明显是个常在太阳底下跑的。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立刻又问那个预算:“对于我们汽车产线这么复杂的项目,你们要怎么控制误差率呢?”

磐夕的预算答不上来,说话的便又成了李至宸。

他侃侃而谈,讲了一串灵巧手在算法上的控制手段,比如关节力矩前馈补偿、八组逆解智能筛选等等。

可业主哪里听得懂这些?眉头一皱,来了句:“好,谢谢你的解答,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方笑贻见状,视线顿时在业主和李至宸之间来回了一遭,随即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句话,推到了边煦那边。

[这个业主,好像对磐夕不太满意。]

边煦还在做记录,看见纸条头也没抬,在下面回了一句:[可能长胜内部有分歧,对我们是好事]

方笑贻估计也是。

像智能产线这么大的标的,哪怕是内定,中标单位也不能太离谱,差到资质都不够。资质以上,才是活动的空间。

赵老总是希望这个项目归云枢来做的,但背后可能还有什么王老总、张老总吧?

方笑贻很快在边煦的字下面打了个√。

边煦看他一眼,笔尖在纸上转了转,又写了一句:[智能物流分拣—张侃全程参与了吗?]

那项目张侃来之前就做完了,方笑贻打了个×,又写:[怎么]

边煦下笔如飞:[业主关心误差率,讲一下这个,初始/最终误差、原因、优化过程]

讲标环节,磐夕大概也控标了。主持人会前宣布了,会上不允许对其他家提出质疑。这对候选排名靠后的单位,其实很不利。

所以,他们就讲自己项目的误差率。

方笑贻正在想这个,心有灵犀的就来了,他欣赏地看了边煦一眼,不过怎么讲,方笑贻还得想想。

于是,等到李至宸开始致谢,在他们这排,一张纸也被推到了张侃面前。张侃一扫,最先看见的就是底下那排红字。

[侃,讲标换我——方笑贻]

两分钟后,方笑贻上了台,他没有李至宸那么有文采的引语,展望也是一语带过,前面听起来平平无奇。

直到讲义翻到“JD智能产业链-分拣”这页,他才放下翻页笔,边说边并起四指,轻轻指了下业主。

“这是我们前年,跟JD探索研究院,一起合作的智能分拣线,它后来被选为国家级智能制造示范工厂案例了,7x24h不间断运营、6s分拣一个件、误差率控制在0.3‰以下。”

有了“国家级”的背书,评委的神态立刻不一样了。又听到0.3‰,那个业主眼前一亮,直接抬了下手,打断了方笑贻。

“0.3‰,”他面露怀疑,“这么低吗?”

方笑贻笃定地看着他说:“是的,0.3‰,比行业的标准误差率1‰要低。”

“不是低,是低很多,”业主说,“来,你给我讲讲,你们是怎么做到这么低的?”

方笑贻压匀语速,一边措辞一边输出:“好的。算法、硬件上的精益求精,什么前馈补偿、智能筛选之类的……”

说到这里,他刻意看了李至宸一眼,并盯着对方说:“这是每个厂家都会做的,我就不赘述了。”

话音刚落,下面就有人“噗嗤”一笑。

笑的人自然是林瑧,他是故意的,所以“噗”得特别响。

张侃见他在瞪李至宸,出于同仇敌忾,也跟着怪笑了一声。

另外两家也郁闷,凑热闹,也是哭笑不得。

弄得室内嗤笑声起伏、视线乱飘,会议纪律逐渐轻浮。

但李至宸面不改色,那个心理素质,方笑贻也得夸一句牛比。

主持人不得不再次出来强调安静,很快屋里安静了,但领导尤其是业主的脸色,却已然黑了不止一个度。

谁家投标的没事这么笑?这分明是一种不满和控诉。

业主目光沉沉地扫向了评委席。

与此同时,方笑贻却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这里我主要给您讲一下,我们的手在安装到产线上,进行分拣之后的误差率和优化,行吗?”

业主的表情还很严肃,但他闻言坐起来了一点:“可以。”

方笑贻注意到他的动作,心里一喜,赶紧翻到了有产线照片的页面,指着它说:“请看,这就是我们当时设备刚刚上产线的照片,当时我们设计的误差率是1‰。但是诸位知道,实际流水线启动之后,我们的误差率达到了多少吗?”

他停在这里,留了一丁点空白,随后双手的食指交叉,比了个数字:“10‰。”

他略略环顾一下,视线又落回了业主身上:“所以哪怕是分拣包裹,这么单一的作业,真上了产线,误差率也是能飚出10倍的。”

这话一出,台上台下不少人都开始面面相觑,似乎被这个数据震惊到了。

可方笑贻目光掠过中场时,却看到了边煦笑着对自己挑了下眉。

那表情柔和又得意,仿佛自己讲得挺好似的。

可满座都是怀疑的目光,方笑贻一边觉得他像个马屁精,另一边心里又忍不住,有点飘飘然的小喜色。

那种感觉有点鼓舞,也很踏实。

方笑贻冲他微微一笑,很快目光又绕回评委席,说:“听到10‰,大家是不是在想,是不是我们云枢的品控不行?不是的,请看。”

他说着又往后翻了两页投屏,大屏上出现了一个“战略合作伙伴”的荣誉标牌。

牌上抬头是“云枢科技”,授与单位是“JD物流技术开放平台”。

那人家都战略合作了,品控的问题不攻自破。

方笑贻又说:“那问题出在哪里呢?在分拣这个项目中,问题主要在视觉,也就是让机械手臂‘看’的点上。”

“那么多的包裹,大小高矮位置、不同物流公司的订单模版不同等因素,按照甲方6s挑拣一个件的要求,相机必须1s成像一次,频率太高,传感器发热之后,误差率就会暴增。”

“另外还有,传货履带速度不稳、订单文字污染、车间灰大,机械手臂抱死等很多原因,综合起来,误差率就直奔10‰了……”

为了控制时间,方笑贻后面语速变快了不少。

但边煦觉得那种速度,在这个场合底下出奇的合适,刚好跟李至宸那边的泛泛而谈形成对比,有种信息量爆炸的紧张感。

等他讲完,上一轮问李至宸水问题的一个男专家率先发问了。

他说:“贵公司在手部的实力,业内是没有人怀疑的,但本次项目要求的是协作,也就是平台+机械臂+手。而据我所知,你们的平台研发是弱项,之前的项目,都是借的臂协作单位,慧灵科技的平台。我请问你,如果本次在臂的分段这边,中标的不是慧灵科技,那么平台这个问题,你们要怎么解决?”

方笑贻闻言,顿时和边煦对视了一眼,但眼底却是一种惊喜。

哪怕不用考试了,边煦还是押题的神,直接就注意到了他们跟慧灵绑定太多的问题。

而来之前,他们已经讨论好答案了。

所以方笑贻能挺井井有条地说:“专家您好,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些什么。第一,我们跟慧灵的平台是共同开发的,不存在“借”这一说。第二,我们也有和千手、傲世这些臂公司的协作项目,这些的平台,甚至还是我们公司独立研发的。而如果它们真的这么弱,那项目应该是落不了地的,您说是吗?”

这个专家根本不知道什么千手、傲世的项目,一下哽住了。

方笑贻心里也是庆幸,这两个都是毛毛雨项目,规模不大,做得又早。要不是因为边煦提醒,他们专门去翻过一通,临时被刁难又去想,大概根本想不起来。

业主见评委不吭声了,很快拨过麦,又提了一遍那个线束整理的问题。

方笑贻心里有点好笑,不知道是该觉得边煦克他,还是他俩其实是技术性的投缘。

“这个问题,我叫我们的算法来回答您吧,”方笑贻说着,冲台上往下勾了下手指,“边煦。”

边煦应声站起来,把他写的策略关键词,尽量深入浅出地给业主讲了一遍,还给了对方两份参考论文。

业主拿笔记了,又问了他一些问题:视觉信息怎么处理、根据分拣那个项目,推测产线可能会遇到的问题……

边煦举一反三的能力挺强,都详实流利地答上了。

业主对他挺满意,放下麦之前,居然对他说了句“请坐”。

后面,还有2个专家提问,不过问题都出在标书上,方笑贻自己答完下来了。

下一家是纬创,林瑧这边,上台的是他们研发部的主管。

他们也挺精,学着方笑贻这边的模式,也侧重在一个重大的具体项目上,并且直接跟造车相关,是一个精度相当高的汽车零配件工厂。

只是美中不足,它用的是老式半自动化的技术,跟业主对智能的诉求冲突了。但因为他家是扎实做实业的,业主代表对他们也比磐夕客气点。

后面3家随便讲了讲,谁都不上心,很快过了。

接着,领导和评委集体进了内门后面的小会议室,在一阵漫长的、意压低的争论之后,一行人又集体出来了。

然后主持人面有菜色地说:“诸位,非常抱歉,今天的开标会,因人为因素需要临时关闭半个月,我们会……”

话没说完,方笑贻已经心花怒放了,然后他习惯性地转过头,看见边煦在旁边看着他,也在笑。

方笑贻心里顿时浮起一种幸福感来:他回来了真好。

第78章

根据协商,开标会暂停10天,个中原因和重启时间等细则,业主将在2天内公告到位。

这个结果,李至宸自然不满意,脸色铁青地离开了开标室,并且走得飞快。林瑧要挖苦他都没追上,只够功夫回头,跟方笑贻他们道了个歉。

“不好意思,误会你们了,但是重新开标,大家还是竞争对手,所以这会儿也不装什么友好了,开标再见,走了。”

说完,他也行色匆匆地走了。

方笑贻这边讲标取巧、答疑又好,2个人就把活揽齐了,有种不在一个图层的专业度。林瑧感受到威胁,急着回家也去招个博士。

等过道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张侃才“切”了一声,发起牢骚来。

“什么人为因素?不就是磐夕串通评委作弊吗?除了第一,谁吃饱了撑的去串通半天,还给自己整个落选啊?长胜居然还给他留脸了,也是能量不小哈。”

但对方笑贻来说,这却已经比他原先预料的定标之后,再去推动废标、重启要简单了太多。一般是做不到这个份上,他们还得感谢,来的这个业主代表够强势。

方笑贻叫张侃少说点,下楼时又刻意落后几步,正儿八经地跟边煦说了谢谢。

“谢什么?”边煦偏过头看他。

方笑贻说:“这次能翻盘,都是你提前准备的好,你这几天辛苦了。”

然而边煦只说了句:“这么见外干什么。”

之后从吃饭到回酒店收拾行李,都居然没有“趁火打劫”。

可是以他的性格,应该也不会忘记,方笑贻被他安分到迷惑,忍不住盯了他好几眼。

边煦刚收完剃须刀这些,从洗漱间出来,逮到他的眼神,问了句:“干嘛?看见你偷看我好几下了。”

方笑贻一下乐了,敢做不敢当道:“谁偷看你了?我这叫打量。”

“行吧,”边煦说,“你在打量啥?”

方笑贻上下扫视他一眼:“我感觉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怎么?”边煦张嘴就来,“我印堂发黑啊?”

“少放屁!”方笑贻白了他一眼,才言归正传,“我是说我们翻盘了,你居然都没问我要奖励?”

那是因为他们约定的是中标,不过边煦没跟他掰扯这个,只笑了下说:“我不要,你不是正好得便宜吗?干嘛提醒我?你很希望我要吗?”

方笑贻就知道,问了他会掰扯这些,闻言“呵呵”一笑:“我是怕你后面想起来,要收我利息。”

“可以,”边煦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思路不错,我就这么办了。从现在起,每延迟兑现1秒,时间就翻1倍。”

方笑贻说:“鬼在跟你翻倍。”

边煦说:“你不就是那个鬼吗?小气鬼。”

小气他已经说了两遍了,方笑贻忍着笑说:“我是小气鬼,你离我远一点。”

“不用,”边煦说,“我不嫌弃小气鬼。”

方笑贻无语道:“……我还轮不到被你嫌弃。”

边煦:“说了不嫌弃。”

两人废了半天话,收好了东西,临出门之前,边煦还是预支了他的奖励。

不是拥抱也不是亲吻,他只是很平常地说:“等产线这个标投完,空闲一点了,你陪我回趟榆临吧?”

方笑贻问他:“回去干嘛?”

边煦说:“回去给我爷爷磕个头,顺便看看,之前每次回去,都像做贼一样。”

方笑贻无法拒绝,盯着他的眼睛,冲他点了下头:“好。”

上了高铁之后,边煦终于空下心思,加了方笑贻推来的刘丞丞的微信。

刘丞丞的id叫[Daniel-Liu],头像是个夜景下的临水高楼,还挺洋腔洋调。

边煦发了申请,对面当时没回应,但五六分钟后,直接来了个视频。

边煦迟疑了一下,没挂,连上耳机接了。

方笑贻听见视频音,看了他一眼,顺便也被边煦往左耳道口塞了只耳机。

紧接着画面一通,脸圆了两圈的刘丞丞出现在了镜头里。

他穿着一件浴袍,站在一个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地方,表情只维持了一瞬的窥探,接着就目瞪口呆地冲镜头大喊起来。

“我靠我靠!煦子真的是你啊!我刚一看见申请名字,还怕是搞诈骗的在跟我闹呢哈哈哈。”

刘丞丞比高中时胖了不少,模样和打扮也更成熟了,但那个聒噪的气质没变。

边煦被他的笑声传染,也笑了下说:“是我,好久不见了。”

“好好好,是你就好,”刘丞丞乐不可支,激动道,“你咋知道我微信号的?我之前用的那个被和谐了,这个后来换的。”

“同桌推的。”边煦说着,把手机往左侧了个50°。

靠在椅背上挥手的方笑贻登时进入了镜头,他说:“嗨,老刘。”

刘丞丞咧着嘴角,脸上出现了信息乱码的迹象,他抬起食指,左边右边各指了一下:“我……你、你俩……啥时候凑堆的?我上个月去你公司,也没看见煦子啊?”

方笑贻说:“因为他是上个星期才冒出来的。”

“上个星期冒出来的,现在才找我,”刘丞丞苦着脸说,“我也太不值钱了吧?”

方笑贻刚想解释,是因为投标太忙。

边煦人在镜头外,但声音插进来说:“还要多值钱?除了方笑贻,我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刘丞丞闻言立刻又高兴了,他可不会跟方笑贻比。

这两人的关系,他老早之前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俩兜兜转转竟还在一块儿,这种感情说实话,挺难得的。

不过看他俩在高铁上,虽然戴着耳机,毕竟也是公开场合,刘丞丞就没提他俩的事,只跟他们聊了些闲话,问边煦这些年干嘛去了?现在又在忙啥?

东拉西扯的,聊到边煦还做过稳定币算法,刘丞丞不由五体投地:“哥你也太六边形了,从学校6到社会里,稳定币这么新的东西,你也会干?”

“不至于,”边煦说,“它不新,只是在国内新。”

因为国内禁加密货币,而稳定币诞生已经十几年了。

“是新,新的要死,”刘丞丞抱怨道,“一做问题一大堆,正好我最近烦死了,你俩等着,我不日就去杭市跟你们小聚。”

说完屏幕外头有人喊他“刘总”,刘丞丞说是客户,很快挂了。

方笑贻伸手去取耳机,并在刘丞丞背后说坏话:“你信不信,他来找你,肯定是想要你帮他擦屁股。”

边煦却把他的手拉下来,又把耳机给他正了正,然后边说,便点开了手机上的网易云。

“要是我办得到,那也挺好,接触点新行业的人事物也不是坏事。”

方笑贻点了下头:“也是。”

人还是要保持一点时代嗅觉,边煦在这方面做的比他好。

话音未落,一阵轻快的小提琴声传入耳膜,是边煦准备拉给他听,最后还没练好,就分开的那首曲子。

《生命万岁》——

*

回到家,方笑贻睡了个偏晚的午觉,晚饭又是跟边煦一起吃的,因为都是现成的。

他们出差这两天,边煦叫席子帮忙找了个周末做饭的阿姨,今晚对方来试工。

这么热的天,吃够了的外卖加上抬脚就到的距离,方笑贻找不到不去的理由。

他过去的时候,阿姨已经收拾完走了,但那个菜明显抓住了他的胃,是一盆家庭版的钵钵鸡,油层很薄,飘着芝麻粒和青红线椒圈,配拔过凉水的绿豆粥。

这俩都清爽,方笑贻喝了两碗粥,菜估计捞了半盆,吃完直接晕碳了。不过他晕着也还是有点道德,自觉端着盆子去把碗洗了。

边煦也没拦他,靠在墙边跟他说话。

方笑贻把碗涮干净,摞在擦过的料理台上:“你明天休息吧,不用去公司了。”

边煦见状,人忽然过来,在他背上贴了一下,取了水池后面墙上的干抹布,站到他旁边,边擦碗边说:“好,你呢?”

方笑贻悄悄拿余光瞥了他一眼,感觉在这个画面里,他俩真挺像两口子。

这念头让他心生向往,有点想笑,又忍住了,但语气不自觉还是比方才轻快:“我跟你错开休,明天你跟刘桥休,后天我跟张侃休。”

一般都是这么排的,技术错开,边煦没意见,说行。等方笑贻洗完,又拉着他去了趟菜市场,买水果。

赶上昨夜下过大雨,傍晚天蓝云白,方笑贻跟着他,混在饭后散步的人群里,心里有种无所事事的惬意感。

第二天周一,边煦调休,去养老社区看盛芝兰了。

头发花白之后,她干脆全染白了,烫成大卷,穿一身浅绿中式套装配银色芭蕾舞鞋,一早就在社区的绿道上遛弯。

她老人家慧眼如炬,一看他是独自来的,立刻一点面子也没给他留,挑破道:“怎么,你的那个,还没拿下呢?”

边煦搀着她,也不怕丢人:“没呢。”

盛芝兰也是无语凝噎,她这辈子虽然家境起落,但爱情的苦却是一点没吃过,往那儿一站,不缺人来爱她,哪儿像她这个孙子?都长成这样了,能力也不赖,还要倒贴。

别人还不要?盛芝兰想想都要呕死了。

边煦还火上浇油:“你这什么表情?这结果不应该正中你的下怀吗?”

下怀个鬼,盛芝兰嗔怒地打了他小臂一下:“我的下怀是情况反过来,而不是这样。”

这方面边煦很早就不再给她希望了,话直接说死:“那怕是够呛了。”

盛芝兰气不过,又说教他:“我跟你说,你就是姿态太低了,上赶着,人家才不把你当回事。”

边煦捧她:“那依盛大师高见,我该怎么办呢?”

盛芝兰说:“你就晾着他好了,再找个对你有意……”

边煦打断了她:“行,晾他一天。”

盛芝兰:“……”

他太没出息,她不想管他了。但他长得又不错,挺遭这里头有点小钱的老头老太太的关注,一会儿来一个问他谈朋友没有的。

边煦眼都不眨,说谈了,对象开公司的,个子挺高的,人也挺好看的。

盛芝兰因为也不喜欢有些老太,公然也没拆台,只回了房间才吐槽他:“你吹得我都要信了。”

边煦劝她:“迟早都是这样,早信早安心。”

盛芝兰嘴上叫他一边儿去,又一天到晚喊他小名。

边煦在社区扎实地陪了她一天,盛芝兰外柔内刚,从不在人前叫苦。

但趁她午睡了,医生私下跟边煦说,她左边的小腿外侧,有点臁疮腿的征兆,叫他多关心陪伴她,有条件尽早做手术。

边煦在楼外的木椅上搜了下这个臁疮腿,心里忽然就有点堵。

在盛芝兰这个年龄段,它其实还算小病,只是它强势地提醒着边煦,她老了,陪着他的时间成了倒计时。

于是他悲怆地坐了会儿,又给方笑贻发了条消息:[给我打个电话]

方笑贻把微信挂在电脑上,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过来了。

边煦听见他在那边说:“喂?边煦。”

边煦一下没吭声,等了2秒,又听见他分别问了两句。

“怎么了?”

“你说句话。”

那个问话的频率是紧的,但语气维持住了,很轻柔,令人有种被小心对待的错觉。

边煦心里感受到抚慰,这才“嗯”了一声,缓过情绪,给他说了这件事。

但他半生亲缘淡薄,盛芝兰的重要性,方笑贻再懂不过,赶紧一边拿备用手机搜病情,一边又絮絮叨叨地给他说:“我们本地三甲的皮肤科挺好的,我这边找得到人挂号,你要挂的话,今天来不及了,我给你挂个明天的号?”

社区这边,其实有陪诊,但边煦想要方笑贻哄他,就说:“明天我上班呢。”

方笑贻:“你加了2天班,继续调休呗。”

边煦说:“我还没上岗就天天调休,同事要闹了。”

可他哪有那么在乎同事?方笑贻微妙地顿了一瞬:“你是真的不正常?还是装的?”

边煦终于笑了一声:“装的,但难受是真的,有一点。”

方笑贻放软语气:“我知道,你今天晚上要待在那边吗?”

边煦问他:“公司忙吗?”

方笑贻说:“还行,暂时没有非要你出马不可的事。”

边煦这才打定主意:“那行,我明天早上再休半天,陪她去医院看看,你帮我挂个号。”

方笑贻说好,又问他那社区是什么样、多少钱一年、伙食怎么样?

聊到边煦都服了,直接把他戳破了:“行了,别没话找话了,去忙吧。”

方笑贻这才想起正事来,今天行政在给边煦布置办公室,便问他:“对了,你的主机有什么要求没有?目前这台就是张侃他们那个配置,我不知道你够不够用。”

边煦没细看过他们的参数:“我一会叫张侃把配置给我,我看看。”

方笑贻一想给他找点事干也行,答应完才挂了电话。

翌日,长胜发来了关于上次投标封闭,以及下次重启的正式公告。

封闭原因都归在了个别身上:其对投标文件含义不明确的内容,未要求投标人澄清,便直接否决投标的行为,系评委评审错误。绝口没提磐夕。

张侃忿忿不平了半天,快11点时候,边煦回了公司。

方笑贻在等他来接班,但其实也没什么好等的。

盛芝兰的情况,他俩一早消息不断,已经交完底了。她那就是长期病了,静脉曲张导致的病变,即便做了微创,复发的概率也大。不过手术还是要做。

方笑贻只是想看看他。

边煦回到公司,看见他还在,脸上确实也有意外之喜那种笑意:“你今天没休息吗?”

方笑贻嘴硬:“早上有点事,下午休。”说着给了他一份劳动合同。

边煦接到手一看,登时乐了,看着他说:“对我这么大方?”

大方倒算不上,只是他这个岗位的正常薪资。唯一的优待只是没在特聘上做文章,只按事假扣钱。

方笑贻睁眼瞎扯:“嗯,怕给得太低了,税务说我逃税。”

边煦简直是佩服:“你的理由可真多。”

方笑贻问他:“你就说合不合理吧?”

边煦笑了一声:“合理,钱在哪里爱就在哪……”

方笑贻赶紧瞥了眼门口,打断了他:“闭嘴吧你。”

然后他俩交了个班,方笑贻说:“公司你看着点,我回我妈那儿去一趟。”

边煦说行,又来了一句:“我下次休息再去拜访阿姨。”

方笑贻嘴上说:“我妈都不认识你了,你去拜访个啥?”

但人回了家,又心口不一,隔三差五地跟他发消息、打电话。

虽然都是些基于公司的杂事,比如关节电机装配厂的手臂协作延迟的问题?去年招的应届生,今年补贴到期,他们该何去何从的问题?以及这个触觉传感器,价格总是打不下来……

诸如这些,边煦在,他本身就能给出一种答案。方笑贻跟他商量起来,也没什么顾虑,于是一会儿对着手机笑,一会儿又说“烦死了”。

那个腔调,虽然谈的是公事,但俨然不是在员工面前的姿态。

王玉华狐疑地观察了他至少3回,才出声问他:“你在跟谁打电话?”

方笑贻看她一眼:“同事。”

“不止吧?”王玉华一脸揶揄的表情。

有席子在,边煦回来瞒不了太久的,方笑贻抓住最后的机会,吊了下她的胃口:“你猜?”

*

隔天,两人终于按点同时来上班了,晚上,方笑贻又正式给边煦办了个迎新会。

他们公司酒文化不严重,张侃又护得紧,边煦喝得其实不多,脑子清醒得很。不过等回到小区的绿化小径上,左右没人,光影又昏暗,他还是借酒装疯地耍赖,扒在方笑贻背上说头晕。

“少来,”方笑贻掰着他扣在自己颈下的手说,“你根本没喝多少。”

“喝到假酒了。”边煦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笑。

温热的鼻息喷在颈侧,有种细小电流钻入皮肤的错觉。

方笑贻把他撕不下去,歪了下肩膀,想躲开那种种酥痒,嘴上又气笑道:“我看你是个假人还差不多。”

“不假,是真的。”边煦把他搂紧了些,说完又忽然在他左边锁骨上咬了一口。

那一下倒是不痛,但这些小动作太耳鬓厮磨,亲密得叫人心惊肉跳。

方笑贻一个激灵,没过脑子就说:“疯了你!这是外面。”

边煦细碎地笑起来说:“那回家去吧。”

方笑贻也喝了酒,被他拱得有点热,但又醉得不够深,缓了几秒把他撕下来了。

产线这边的标书,还是他们4个在优化。

但在臂的标段上,慧灵却是实实在在地落选了,中标的单位是千夕科技。

这个公司比慧灵新,背后的资本大有来头,而且公司在外地,平台也封闭,方笑贻这边此前交道打得不多。

但这回人家都预定中标了,他们只能紧急出差,约着去千夕做一次客访,了解一下协作单位。

方笑贻本来是得去的,但杭市国资的领导电话一来,又把他给绊住了。

今年的WAIC(人工只能大会)开展在即,他们作为展览商之一,国资领导点名要方笑贻亲自去,接待上次来参观过的迪拜老板,时间正好跟客访撞了。

不得已,边煦只能带着张侃去做交流。

第79章

7月26号,WAIC在沪世博中心拉开了序幕。

有刘桥盯着,方笑贻不用管布展,不过他来得也挺早,8点出头就在场馆间晃荡了。

这会儿还没对游客开放,他跟老何从展商出入的北门进来,馆里有些商家的设备还没上完,不过物料早已提前备好,在前台上任取。

两人逛了2个主馆,又到开幕式的银厅外头拿了份会议日程资料,看完的感受是这个展会,其实更应该让边煦跟张侃来。

因为会议主题和展品,都旗帜鲜明地集中在两个东西上:算力和大模型。

于是到了开幕式会议的银厅外头,方笑贻把会议表和官方的视频号发给了边煦。

[方笑贻]:会议有直播

[方笑贻]:你要是没工夫看,又有想听的演讲,跟我说

[方笑贻]:我叫小郑去给你要录屏

对面,边煦人还在酒店。

并且好巧不巧,张侃正躺在他房间的沙发上,对着手机上的WAIC帖子拍大腿。

“为什么?!为什么大佬的talk全部都排在第一天啊!”张侃扼腕,“这里头有两个,是我超级超级想合影的诶。”

边煦倒是没这种爱好,因而还能沉下心,在电脑上研究千夕家的柔性产线资料。

他俩是昨晚来的京市,约的今早十点,去千夕交流和参观。

“哪两个?”他前脚问完,后脚电子手表就亮了一下。

这提醒原本就只针对方笑贻跟盛芝兰,边煦瞥见就拿起了手机,看完在他发来的图片上打了2个圈。

电子云高质量数据集与应用创新发展+埃哲森人工智能重塑。

圈完又回给方笑贻了。

期间,张侃说:“罗素跟辛顿教授啊。”

边煦敷衍地“哦”了一声,看见方笑贻回来一个ok,又打了个电话过去问他。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去了?”

方笑贻那边有点嘈杂,他道:“陈书记说,外商这次带了硅谷的工程师来,怕人家挑我们的刺,叫我们准备做足一些。”

陈书记就是国资委负责招商引资的领导,而工程师自然是挑专业上的刺,其他方向都好说,唯独算法这块。

边煦在出差,而熊彬已经离岗了,公司剩下的都是小虾米,稳妥起见,边煦还是给他想了个办法。

“要是不方便打电话,你就找胡剑,”边煦说,“他去展会了,我一会儿跟他说。”

大事当前,方笑贻也顾不上他把别人家副总当砖搬的行为,利落地答应了。

边煦还不想挂,又问了下展会怎么样?

“还没开展,但人应该少不了,一堆人跑来问老刘要票,”方笑贻一副匪夷所思的语气,“居然都没票。”

“这么火爆?”边煦也是没想到。

“嗯,”方笑贻说,“莫名其妙,明明去年都没啥人。”

边煦笑了下:“火爆咱们才有生意,主要是deepseek功不可没,它家来了吗?”

方笑贻说:“没有,它家现在被骂得紧,说不好用。”

边煦客观道:“免费的,能到这个程度已经可以了。”

方笑贻说我知道,又提起了企鹅厂本次亮相的智能人形机:小T。

“我看介绍说,它搭载了一个很牛的模型,现在是真正的自主决策机器人,赶上它刚开机,我就去试了下。”

现在的ai,在海量的数据投喂之后,在对话上已经挺有“人味”了。

边煦问他:“你干啥了?”

方笑贻说:“我问了它几个问题,又叫它给我倒了杯咖啡。”

边煦:“它表现怎么样?”

方笑贻:“还行,视觉、语言、动作都没啥问题,算是融合得可以的了,还会抖机灵。”

边煦问怎么抖的,方笑贻乐道:“我叫它陪我去场馆里逛逛,它说不了下次吧,它还要加班。”

边煦沉默一秒:“牛马编出来的机器人都是牛马味。”

方笑贻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那点沉默特别好笑,神经发作地笑了半天,笑完又催他:“你是不是还没参加过国内的智能大会?交流完赶紧过来吧,我在这边等你。”

边煦说“好”,叫他去忙了。

*

到了9点,方笑贻跟老何就去了举办开幕仪式的银厅。

这边是高级会议场,遍地都是老板和学者,方笑贻寒暄来寒暄去,竟然还碰到了千夕的CEO路雅君,他竟还是由慧灵的老板王需林引荐来的。

王需林虽然竞标输了,但年长他们一辈,为人很有气度,挺热心地给他俩牵了线。

路雅君年长方笑贻几年,脸和身板都瘦长,面相上有点儒雅气。

方笑贻跟他握了手,互道了久仰。

王需林又张望道:“嗯?怎么没看见边煦?我听胡剑说,他到你这儿来了。”

“嗯,”方笑贻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王总消息真是灵通。”

说完又看向路雅君:“也不知道是该说巧还是不巧,他去路总的公司做技术交流了。”

路雅君微微一笑:“那我倒是不知道,我这个星期一直在外头跑,怠慢了。”

方笑贻客气道:“哪里的话,是我们这边打扰了。”

“别这么说,想跟你们合作很久了。”

人这么会说话,印象自然不差,方笑贻很快跟他加了微信。

路雅君居然还有点八卦,问他手标段的封闭是咋回事?

方笑贻又不是作弊的,自然如实相告,只是没怎么洗涮李至宸,一语带过了。

可大家都是投标老手,一听到猫腻就猜到套路了。

路雅君同情地拍了下方笑贻的肩膀,又站了会儿,跟他互相聊了下产品和协作机制。

然后方笑贻跟他提起,千夕那套全流程的柔性制造自动化产线。

这是他家中标最大的创新和亮点,边煦这次就是专门为着去看它,才去出的差。

路雅君对自家这套专利也很自豪,提起它来眉开眼笑的。

方笑贻一问良品率,竟然能达到92%,也难怪他笑成这样。

只是等他走后,王需林偷偷给方笑贻留了几句小话。

“他这个人吧,其实还不错的,他们公司的技术呢,在国内也是绝对的先进,”王需林小声说,“就是他在项目上,喜欢留一手,他是学术出身,你懂的。”

方笑贻点了下头,立刻明白这个92%,在脱离了“实验环境”之后,应该是要打个折的。

不过协作的困难还在中标之后,方笑贻眼下的重点,还是做好展会和接待。他跟王需林知会了一声,说:“边煦不在,外商又带了踢馆的,看情况,我可能需要问您借一下胡总。”

王需林目光长远,云枢有单子,对他们也是机会,闻言二话不说:“没问题,我这就跟他说。”

方笑贻谢过他,没几分钟,陈书记带着外商来了。

之后这半天,他就没工夫看手机了,因为这位中东老板拉希木,带了个刁钻的印度程序员来,叫沙哈。

听完开幕式,一到云枢的展台,这个沙哈跟着领导转了一圈,就开始面露鄙夷了。

众人见他用英语说:“说实话,你们这些机器人的能力,我感觉还是去年的那些,包水饺、缝衣服、拧螺丝……我没见到有什么新的突破。”

这个水平,方笑贻还是听得懂,自己给他答了。

“沙哈先生,去年展示的场景不是这些,是叠衣服、收集积木、转魔方等,它们的复杂跟流畅度,跟今年的区别,可以看平板里头的往年VCR来做对比。”

中东老板一看,还真是学着拿筷子的小孩,跟一般工人的区别,还说了句:“mumtaz,mumtaz。”

陈书记那边有翻译员,方笑贻这边,也带了个会阿拉伯语的产品,两人都说,是“很棒”的意思。

陈书记听了高兴,吆喝大家继续看。

沙哈又做探讨状,问了几个技术问题,老何跟那俩翻译一起,也应付过去了,直到他问到算法上。

“你们看过那篇论文,CoT Is Not Explainability(思维链,大骗局)吗?”

方笑贻跟老何都没看过,赶紧打电话叫来胡剑,说是公司的胡工,才把他辩老实了。

这一上午净忙着掰头,中午宴请完,下午又陪着去逛展。

逛展倒是轻松些,因为有了对比。

比如一个小手类的厂家做的咖啡机器人,一开始,咖啡囊只抓了2秒,就掉了,但它没纠错,无实物表演完了全程。还有很多,展示都还是他们前几年玩的,打麻将那些。

倒是反衬出他们家技术的先进了。

中间路过千夕的展区,因为它是外地公司,陈书记扶持的意愿不强。但路雅君长袖善舞,通过跟方笑贻搭讪,还是把老板引到了自家展台。

好在光看现场的展品,它家跟慧灵区别倒是不大。

就这么东转西转,一下午飞驰而过,等到坐车去吃晚饭,方笑贻才得空看手机。

下午4点12,边煦给他发过消息。

[边煦]:交流完了,现在去去看产线

[边煦]:看完就可以换地方了

方笑贻赶紧回了。

[牛啊这个效率]

[我才看见消息,你们看完了吗]

边煦当时没回,方笑贻以为他还在忙,就没当回事。只是到了餐厅,他还没进大门,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是个京市的陌生号码。

方笑贻熄了屏,没接,但它立刻又打了过来。

这种一般就是有事了,方笑贻接了,往耳朵上一贴,就听见一个有点耳熟的男声在对面欲言又止地说:“方总,那个、你的员工,在我们工厂遇到了一点……”

他话没说完,方笑贻心脏先不详地狂跳了起来。

*

“意外——”

这字眼跟那阵心惊肉跳一共振,方笑贻才悚然回过神来,认出了这声音是谁的。

是路雅君。

可他远在千里之外,工厂里面出了意外,为什么来传达的人会是他?边煦跟张侃,为什么不给自己打电话?

一阵不安卷上心头,方笑贻不自觉磕巴了一下:“什么意外?员工又是哪、哪个?”

对面,路雅君闻言,却沉默了一瞬。

也就一秒,但足够方笑贻吓到自己了。

机器人伤人的事件还是有的,只是因为这种超级工厂的人少,所以传播度不广。但如果不要紧,路雅君何必这样语焉不详……

方笑贻心下焦灼,但还是耐着性子镇定住了,催道:“喂路总?说话。”

他这一声有点大,人也不走了,前头的陈书记一行和右边的刘桥全都来看他了。

陈书记看他表情不对,还问了句:“笑贻呀,怎么啦?”

但是方笑贻没听见,因为路雅君在那边说,边煦跟张侃下午去参观的时候,产线上有一条柔性臂夹突发标定故障,把站在主机箱旁边的张侃,当成目标给夹住了。

能夹住人的机械臂,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方笑贻头皮一麻,但又诡异而阴暗的,零星感觉到了一丝侥幸。

不是边煦——

那他为什么没消息?还有张侃,张侃怎么样了?

事已至此,路雅君无意让事态更复杂,老实交代了。

“张工被抓夹挤压到了胸口,他说胸口痛,现在正在去医院的120上。至于边总,他没什么事,跟车去医院了,但他手机坏了,你要是想联系他,就先打张工或者我们公司杨工的电话。”

方笑贻心里疑问不少:张侃怎么会被夹到?伤得严重吗?边煦的手机又怎么坏了……

但在看到人、听到声音之前,这些都是次要的。

他让路雅君报了电话,对面又说了些负责任的话,还想请他保密。

方笑贻明白他的出发点,时值展会,正是AI公司最有流量的节点,他绝对不想因为事故出圈。

但方笑贻没心思管他,敷衍两句挂了电话,叫刘桥去招待客人。

刘桥说好,又问他:“咋了啊?是咱工厂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方笑贻说是张侃他俩,张侃伤了,边煦还好,具体未知。

刘桥大吃一惊,也挺担心,又说:“行,那你问吧,只是陈书记问起,我咋个说?”

方笑贻沉吟一瞬:“你找机会单独跟陈书记说实话,对客人,你就说……我家里人被车撞了下。”

刘桥苦了下脸,觉得不太吉利,但也明白,他是怕那个三哥又借题发挥到产业上去,点着头走了。

方笑贻立刻又给张侃打,响了6声,对面才接,方笑贻小心翼翼地说:“喂?”

对面传来一句:“你是在哪儿做贼吗?”

那声音有点哑,但俨然是方笑贻在等的,他绷着的神经才一瞬间松懈下来,关心道:“你没事吧?”

这边,边煦人在救护车上,说实话,自己都还有些心有余悸。

但他还是跟方笑贻说:“我没事,张侃有,但他精神还可以,我一会儿给你录个他的视频。”

方笑贻刚要说:别一会儿了,就现在吧,我换视频跟你说。

一道女声就在对面说:“别录了,我现在有空,来,再给你洗一遍眼睛。”

方笑贻才又警惕起来:“你眼睛怎么了?”

眼见着护士端着盘子转过来了,边煦小声说:“被蒸汽糊了下,待会儿说,别挂。”

方笑贻应了一声,闭嘴了,脑子里却在想:千夕那不是现代化无尘工厂吗?哪儿来的蒸汽?

边煦闭着眼睛又被护士掰开,正在冲生理盐水,也无暇跟他解释。

方笑贻等了五六分钟,期间听见护士问他:眼睛还灼热吗?有没有吸入那种蒸汽?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有张侃痛呼的呻.吟。

这些动静和着鸣笛,让方笑贻心里低落又难受。

他闷了五六分钟,边煦才又吭声,方笑贻才得空问他:“什么蒸汽?怎么回事?”

边煦说:“千夕产线的杨工说,应该是镍盐蒸汽。”

方笑贻大学是学机械的,自己也焊接过不少主板,知道这是电镀过程里产生的有毒气体之一。

但好在镍本身没什么毒,一般的镍盐毒性也比较低,比什么酸雾碱雾、氢氰酸要安全很多。

不过方笑贻还是叮嘱他:“你到了医院,还是要跟医生说,你可能吸入了有毒气体,叫他给你开检查。”

边煦感觉其实还好,但为了让他安心,还是答应了。

方笑贻又问张侃的状况,边煦把手机拿到张侃右耳旁边,叫他跟方笑贻说了两句。

张侃哼哼唧唧的:“卧槽、诶唷嘶!那个爪子把我提起来,‘邦’一下摁到传送带上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会被捏爆。”

方笑贻一边想缝住他那张破嘴,一边又希望他多说点,这样才像他,遂问他:“那你是怎么下来的?”

“感谢煦总,”张侃说,“跟着我差点一起被抡到履带上,也没放开我,拿手机狂砸那个视觉相机,它碎了,臂才停住。”

到这儿意外的大概情况,方笑贻心里有个谱了,包括边煦的眼睛,估计也是臂抓着张侃往履带上转的时候,他所处的位置,离电镀操作台有点近了。

两人又聊起故障原因,边煦说的跟路雅君差不多,也是机械臂标定错误。

可方笑贻疑惑的就是这个:“你们不是知道吗?不能进入机械的臂展半径的,怎么还会被抓夹抓住?张侃是站到臂展里去了吗?”

“他没有,”边煦说,“千夕在线上也装了风险警示仪的。”

方笑贻更想不通了:“那怎么还会?”

边煦说:“因为他们刚刚上了一套新技术,给自适应机器人搭配了AMR。”

AMR展开叫Aim My Robot,是海外芯片巨头在导航上的新突破,传说是厘米级的导航,跟复杂工业产线绝配。

配上了这个技术,机器人就能“自主”形成移动单元。

但这个技术还没开源,方笑贻不知道千夕是怎么拿到的,但却懂了张侃被抓的原因。

可别人的产线,别人试行了这么久,都没谁被抓,他们一去就碰上了?

方笑贻说:“是我们比较倒霉吗?”

边煦安慰道:“不全是,也有点人为的原因。”

方笑贻缺信息,没听懂:“什么意思?”

边煦说:“当时那个被错标的主机箱,最开始,离产线上另一个工作人员最近,是他忽然踹了那机箱一脚,它才到张侃脚边去的。”

方笑贻:“……”

不过归根结底,危害性的根子还是在这套产线和技术上。

摸完情况,方笑贻又絮叨了几句,叫他检查完给自己打电话,就回宴会厅去自罚三杯了。

因为有那个沙哈在,这顿饭吃得又臭又长,方笑贻跑了3趟厕所,去跟边煦发消息。

张侃的手机暂时被征用了,边煦基本有个进度,都会通知他一下。

方笑贻叫他去吃饭,又抱怨那阿三是杠精,直到饭局结束的前10分钟,边煦都还有消息来,说他困了,眯一会儿。

方笑贻回了个ok,也打车回了酒店。

等洗漱完出来,他又睡不着,可能是下午受了惊,那层余悸还在似的,令他心里没着没落的,就很想给边煦打电话。

只是他还没打过去,张侃的电话先来了。

方笑贻还以为是边煦,结果说话的却是张侃,他焦急地说:“老板,煦总怎么感觉不对劲啊?”

方笑贻今天实在被这类电话整怕了:“哪里不对劲?”

“他呼吸有点急,但又叫不醒。”

方笑贻心口剧烈地一缩,有种鞭长莫及的强烈挫败感,但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念头又福至心灵。

他喊道:“赶紧叫医生!别耽误,他可能是过敏了,记得跟医生说,他有胆碱荨麻疹,下午又碰过镍盐,快去!”

第80章

这一天过得是惊心动魄。

张侃本来以为,自己大难不死,也该有点后福了,可谁知道后面只有更大的惊吓。

边煦比他离谱多了,就那么静静地睡了下,人就进了抢救室。

事实证明,边煦确实过敏了,并且这次症状异常,风团没发在体外,发在了内脏里,导致过敏性地休克了。

这要不是人本来就在医院,喊来的医生又果断,一看他已然气促,什么检查也没等,先给他上了氧气,腿上推了针肾上腺素,又兵荒马乱地转进急诊。否则耽误两下,人会怎么样,真的很难说。

但即便是打完了吸收最快的激素,边煦的血压一下还是没拉起来,在69/54盘桓了片刻。

这个低压仍在休克区,会令人无力,并陷入强烈的濒死恐惧。

边煦就在那种病理性地恐惧里醒了片刻,然后透过视频,跟方笑贻说了些胡话,说完人又昏厥了。

只剩下视频对面的那个,心慌得人都快疯掉了。

*

张侃说边煦喊不醒的时候,方笑贻心里就很不详了。

他马上给张侃打了个视频,隔着镜头,边煦躺在全白的陪护床上,脸色也白,有种不吉利的冷意。

方笑贻头皮瞬间就麻了半边,边煦以前经常发荨麻疹的,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他叫张侃把手机搁在边煦耳边,自己拼命喊他,但是边煦毫无反应。很快,镜头里又冲来一堆医护。

方笑贻一数竟有5个,急匆匆地把边煦转了床往外送,那阵仗又把方笑贻吓得心口绞痛。

要是边煦……这念头瞬间炸出他一身冷汗,方笑贻哆嗦着打开携程,想买机票。

但他的手又滑又抖,点“机票”抖到“酒店”,脑筋也不在线,乘机人都填好了,才发现自己机场选错了。

这根本不是能办事的状态,于是他暂时挂了视频,打给了谭小萱,叫她给自己买机票,要最快能到京的那班,再给他约个接机到市二医院的车。

谭小萱听他声音都变调了,问他:“怎么了方总?是出什么事了吗?”

方笑贻听不得这个字眼,飞快地说了一句:“赶紧给我买票订车。”

说完火烧屁股地挂了电话。

挂完,他在房里转了两圈,感觉有很多事该交代,但又一件都想不起来,最后抓着钱包冲出门,才终于想起一件:他没换鞋。

他只好又回去换鞋,只是还没下楼,张侃的视频又来了。

对面居然是边煦,他醒了,眼睛只睁了一半,脸上惨白但嘴唇殷红,看着极不对劲。

但毕竟是醒了,方笑贻还没高兴起来,边煦又给了他一个重击。

他一喘三停地说:“笑贻,我、我跟你说……点事。”

方笑贻望眼欲穿道:“好,你说,我听着呢。”

然后,边煦给他说了自己的银行卡密码。

“还是、嗬……上学时用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方笑贻声音发颤道:“你在说什么啊?说这干嘛?你怎么样?别吓我。”

“没事哈,没事。”边煦嘴里这么念着,却又说他的钱在工行里,外头还有3笔应收款。还有他奶奶……

那话听起来像在交代后事。

方笑贻魂飞魄散地说:“别、别说了边煦,医生!张侃!快叫医生看看他。”

边煦又不,还奋力睁了下眼睛,语序混乱道:“笑贻,我、我爱你,但我又没……没好好地陪过你,对不起你,不、不要怪我。”

方笑贻眼泪夺眶而出,他刚要说:不怪不怪,我不怪你了。

边煦却把眼睛一闭,紧接着镜头就被撞歪了,在糊成一片的虚影里,方笑贻听见有个女声在喊:“血压怎么还没上去!”

他也跟着膝盖一软,扶了把墙才站住。

*

头晕、胸闷、窒息、发冷、心悸、耳蒙、看不清……等这些症状通通轮了个遍,边煦才终于从昏迷转入了睡眠。

等再醒来,他还没睁眼,最先恢复的居然是触觉,因为他感觉到有人在他胸口摸索。

垫了块布还是什么,但没隔衣服,因为对方拐弯的时候,边煦能感觉到有截指尖在皮肤上爬过。

谁在给他擦身体!

边煦不喜欢陌生人碰他,惊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同时按住了那只手。

只是入眼的还是夜色,病房里熄着灯,只借了一点外头的光亮,边煦也看不清人,只看见床弦中间坐着个人形的轮廓。

偏瘦、弓着上身,右手还提着自己的上衣下摆,而左手被自己一按,居然抖了一下。

那一下很微妙,有种难以言喻的穿透感,边煦眯起眼睛,喊了一声:“笑……”

只是喉头还在水肿,后面的音没发出来。

但那个人影听懂了,屁股立刻往前一挪,上身随即俯下来说:“是我。”

那语气哽塞而担忧,凑过来的眼睛也亮,毫无睡意。

边煦对上它,身上其实还很难受,但心里一下熨帖了。

低压那阵,他总感觉自己撑不住,所以睁眼还能看见牵挂的人,心里只有庆幸和欢喜。

于是他隔着衣服抓了下方笑贻的手,又用气音说:“你凑近点,我看看你。”

方笑贻眼眶酸涩,凑近了,又还没停下,直到贴到了他的嘴。

边煦没想到他会这样,愣了下,但还是回应地啄了他一口。

方笑贻更用力地嘬了他一下,又还是后怕,稍稍离开了一点:“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边煦劫后余生,放肆地说:“哪里都不舒服,你再亲我一下。”

方笑贻二话没说,又亲了他一下,并且还出乎边煦的意料,不是蜻蜓点水地敷衍,而是含吮完嘴唇又扫进口腔,水乳交融的温存。另外手也从衣服抽出来,穿过后颈,去搂他的脖子。

方笑贻今天主动得不像样,自己划的边界全没了。

边煦心里虽然明白,他是因为吓到了,但有便宜不占那是傻,便也轻轻地咬他。

夜间的病房里有鼾声,能完美地掩盖暧昧的水声,但也依旧有扫兴鬼,很轻地咳了一声。

方笑贻知道是张侃。

因为边煦需要盯着,护士把他俩排成了邻居。

方笑贻是20分钟前才到的,当时张侃还在玩手机。但是方笑贻接班以后,张侃也睡不着了。

无意之间,他就吃了个超级大瓜:他的领导,说爱他的老板。

张侃直接被他爱懵了,当然,张侃不是老封建,他只是没想到!

因为边煦这俩看起来都挺直男的,而且在公司装得还挺有分寸,也不拉丝。

不过他俩眼下在拉了,物理拉丝。

张侃虽然看不清,也还是有点尴尬,忍不住咳了一声,提醒他们这里是病房,不是无人区。

但是方笑贻一改内敛的作风,竟然没理他。

边煦这么一倒霉,把他心里吓出了个洞,惶恐从中源源不断析出,他需要慰藉,又厮磨了两分钟才结束。只是脸撤开了些,但人还在边煦身上趴着,跟他窃窃私语。

“我这样压着你,会不会喘不上气?”

边煦在他背心里按了下:“不会,趴着吧。”

方笑贻顺势把头放在了他的右颈窝里,拿鼻梁抵着他的脸侧。

只是这种紧贴,透着一种没安全感的意味。

边煦有点愧疚,用脸蹭了蹭他的鼻尖:“吓到了吧?”

方笑贻这次没嘴硬,“嗯”了一声。

边煦单手顺着他的背,安慰他说:“好了,没事了。”

这绝对不叫没事,但方笑贻现在舍不得怼他,只抱着他,感受体温和心跳。

两人安静地搂了一会儿,边煦觉得他这样腰累,就往外挪了下,叫他上床。

“算了,挤不……”方笑贻顿了下,“把你挤晕。”

“说的你像是有200斤似的,”边煦拍了下空出来的位置,“上来,我有点冷。”

他身上是挺凉,这是低压的后遗症。

方笑贻这才爬上去,把他的手包在双手中间,一个劲地跟他嘀咕,因为边煦6小时内不能睡觉。

边煦说了下产线上的事,方笑贻又跟他说展会,东拉西扯,最后忽然说到前面那个视频。

方笑贻吓了个半死,边煦却说没印象,他当时意识模糊,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方笑贻一听却更难受了,因为这个只能说明,那一刻比自己以为的还危险。

原来离别离他这么近,只是每天的寻常让方笑贻忘了,人生无常——

但是今夜的恐惧足以令他铭记,他该惜取眼前人。

于是2秒过后,边煦看见他目光灼灼地小声说:“等你这趟回去了,就搬去跟我一起住吧。”

边煦心里一动,明知故问道:“什么意思?没在一起,就同居啊?”

方笑贻看见他眼里的笑意了,满足他说:“那就在一起。”

边煦心里乐开了花,还故作姿态:“不用我追了吗?”

方笑贻说:“算了。”

那语气有点自暴自弃,边煦笑了下:“为啥?”

方笑贻嘴上挫败地叹了口气:“因为我是真的没心思,再跟你们这些过敏精闹了。”

但心里其实很舒畅,因为这才是他真正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