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事急从权,冒犯了”……
赵漫仪被送去老宅是三日后的事了。
这三日里,她好不容易出了祠堂,却要去琼华堂请安,所谓请安,不过是罗氏拿乔给她立规矩的借口罢了。
管事妈妈来揽月阁偷偷禀报了好几回,说赵漫仪天不亮就得在罗氏廊下跪着,边上还有罗妈妈盯住,但凡腰杆塌下去,就得挨上两记戒尺。
一直跪到罗氏悠悠转醒,再去床前侍奉,一日三餐还得从旁布菜,吃饭也只能吃罗氏剩下的,晚间还得伺候罗氏洗脚……
凡此种种的折磨之下,赵漫仪哭得眼泪都干了,再听罗氏要打发她去老宅,她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愤怒,而是即将解脱的痛快。
赵清仪得知这些后,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起上一世的种种。
如今的赵漫仪,倒是把她当初受过的罪都尝了一遍。
管事妈妈心有余悸,“竟不知老太太这般能折腾人,赵姨娘眼看着都瘦脱相了……”
“婆母这才刚开始而已。”赵清仪不咸不淡。
赵漫仪如今的处境,可比前世的她强上百倍千倍,至少赵漫仪还有父母双亲在暗地里撑腰,而前世的自己,不过是满门尽绝的孤女罢了,罗氏欺.辱起来,更是毫无底线。
那时她是被逼无奈,而赵漫仪却是自找苦吃,她不心疼。
翌日一早,天不亮赵漫仪就被送走了,她巴不得立刻离开,便不哭不闹,静悄悄地去了。
她以为去了老宅,就能躲过罗氏的折磨,等去到老宅后才发现自己天真了。
所谓的老宅,就是个又破又小的院子,本就年头已久,加上三年来没人住过,宅子墙皮脱落,院内杂草丛生,想要住进去免不得一番收拾。
可罗氏发配她来老宅,不是让她享受的,就遣了老妈子过来。
赵漫仪想当然使唤那老妈子去收拾,结果人家理都不理她,两厢僵持,天都快黑了,为了不露宿街头,她不情不愿踩着一片杂草走进去。
刚推开房门,门扉便吱呀一声,整扇倒了下去,溅起漫天的尘埃,呛得她连连咳嗽,蹿到脚边的老鼠更是吓得她捂耳尖叫。
那老妈子这才过来搭把手,勉强收拾出一间屋子,只是门窗破旧,四面漏风,就连头顶的瓦片都是碎的,一场秋雨下来,房间里到处积水,连个干净的落脚地儿都没有。
赵漫仪彻底崩溃了,瑟缩在阴暗潮湿的床榻里哭。
这才第一天她就受不了了,若等玉袖临盆,还得六七个月,这期间,她还要过一个冬,她这娇滴滴的小姐如何受得住?
隔日,方姨娘就知道女儿的处境了,赶来老宅探望时,母女俩抱头痛哭。
方姨娘要带她走,老妈子拦住了,只因赵漫仪如今嫁到了李家,自得守李家的规矩,方姨娘若要带她走,还得罗氏松口才行。
方姨娘咬牙切齿,“说好了拿钱给我的漫儿置办新院子,结果就这儿?看我不去官府告她!”
老妈子却翻了个白眼,赵漫仪现在可是李家的姨娘,罗氏若被告上公堂,李彻就会不待见赵漫仪,兜兜转转,还得赵漫仪自个儿打落牙齿和血吞。
赵漫仪缓缓推开方姨娘。
方姨娘捶胸顿足,最后只能怪女儿当初不肯听劝,落到今日的下场。
赵漫仪吃过苦头,心里也悔了,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她便附耳央求方姨娘帮她做一件事。
旁边的老妈子很想凑过去听,被方姨娘瞪了回去。
方姨娘听完赵漫仪的话,美眸中掠过一抹戾色,“且等着吧,这个仇,娘帮你报。”
老妈子听得云里雾里。
而方姨娘的动作也着实够快。
当日,赵家族学里,向来低调乖巧的李骄,头一回遭人刁难。
主动惹事的不是旁人,而是赵家的二公子,亦是二房唯一的儿子,赵江俨——他是赵怀良与方姨娘的儿子,略长李骄三岁。
虽是庶出,但赵家男丁稀薄,这个二房庶子在赵家人眼中,也是个宝贝疙瘩,论辈分,他算是李骄的小舅舅。
他先是抢走了李骄的端砚,污蔑李骄偷窃,“这端砚价值不菲,我只在我父亲书房中见过,你一个嗣子哪儿来这么好的东西?”
“还给我!”
李骄很爱惜楚元河送他的这套文房四宝,几乎日日都装在书箱里带着,眼看被拿走了,他作势去抢。
赵江俨比他大,举着端砚站到了椅子上,“还给你?分明就是你偷的!”
“这是郡王送给我的!”李骄据理力争,试图夺回来,却引来族学里其他的赵家子弟。
都是十岁上下的孩子,他们或与赵家有亲,或是赵家旁支出身,平日在族学里就以赵江俨马首是瞻,只要赵江俨须要,他们便自觉维护,将李骄隔绝在外。
李骄靠近不得,急得眼睛都红了,“你快把东西还给我!”
“不还不还就不还!”
赵江俨无比得意,“你个小偷,我要告诉孔先生,看孔先生还会不会收你当他的学生!”
其他孩子便跟着起哄,指着李骄的鼻子骂他是小偷。
“我说了我不是小偷,这端砚就是平西郡王送给我的。”李骄老实乖巧,不善争吵,气得脸红脖子粗。
“你说是郡王送你的?有谁看见了?”
“就是啊,不过一个洗脚婢生的小野种,郡王怎么可能送你如此贵重之物?”
孩子们七嘴八舌嘲笑起来。
“我不是小偷!更不是小野种!”他们的话激怒了李骄,他握着小小的拳头,怒视高高在上的赵江俨。
赵江俨见他生气了,脸上兴奋之色愈浓,“原来你最怕人家说你是野种啊?”
“你娘是洗脚婢,说你是野种还说错了吗?如今你不过是鸠占鹊巢,哄着我长姐才让你挂了个嫡出的名头,而你那个贱婢娘还陷害我三姐姐。”
“有其母必有其子,我看你这个贱婢的儿子,不仅是野种,也会是个坏种!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进赵家族学,不配和我们平起平坐一起读书!”
“对!赶出去!赶出去!”边上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接二连三的起哄。
李骄忍无可忍,浑身发抖,“不准你说我娘!”
小小的身子径直冲了过去,要把赵江俨从椅子上拽下来。
李衡适时进来,拦住了他,“都安静!”
闹哄哄的学堂静谧了一瞬。
李衡是赵怀良请来的代课先生,赵江俨自然要给他几分面子,从椅子上下来,冲他作揖。
李骄还想过去把端砚拿回来,被李衡按住。
他皱眉,“怎么回事?”
李骄红眼指着赵江俨,“他未经同意,擅自从我书箱里拿走了端砚,还污蔑我是小偷,还……还辱骂学生是野种。”
赵江俨半点不心虚,“你少胡说八道了,我可是得先生教导的好学生,怎么可能口出恶言?况且我与你无冤无仇,又何故要刁难于你?”
“只是我父亲书房里正好丢失了端砚,和你这一模一样,我不过疑心多问了几句,你就发作起来,张牙舞爪想打人,如今被李先生抓个正着,还空口白牙的污蔑人。”
“你——”
李骄还小,从未遇过这般无赖之人。
这到底是谁污蔑谁啊?
李衡夹在中间,一边是自己的大侄子,一边又是主家的公子,他只好让赵江俨把端砚交上来,细看之后,“这端砚的确乃郡王所赠,当日我亲眼所见。”
李衡如此说了,赵江俨只好撇撇嘴,“哦,那便是误会了。”也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李衡瞧他那副样子,知道是被二房惯坏了,也不好说什么,最后环视一圈,罚全部人抄书二十遍。
李骄纯属无妄之灾,不过他心态好,全当罚抄是练字了。
原以为今日就这么过了,下午散学时,赵江俨带人围堵了他的去路。
李骄下意识攥紧斜跨在肩上的书箱,“让开。”
赵江俨偏不,“你害我们所有人被罚抄书,你就想轻易走了?”
“那你想如何?”李骄板着小脸,神情严肃。
赵江俨斜睨着他,百无聊赖地掏掏耳朵,“你若是现在跪下向小爷道歉,小爷今日便放你一马,不同你计较了。”
李骄却记得书中所言,“男儿膝下有黄金,我只跪天跪地跪父母……啊!”
话刚说完,后头有人朝他膝弯踹了一脚,李骄没提防,直接跪倒在地,不过他骨子里倔强,强撑着要起来,几个孩子蜂拥而上,摁住了他的肩膀胳膊。
李骄疯狂挣扎,就在赵江俨要给李骄几分颜色瞧瞧时,不远处的校场里,赵澜俨骑马赶过来。
“你们干什么!”
他声音洪亮,只一声怒喝,便吓得那几个孩子纷纷松手后退。
赵澜俨酷爱习武,平日很少去族学,大部分时间都在校场练习骑射,今儿个只是因为借来了踏雪,便练得晚了一些,就让他撞见赵江俨欺负人。
赵澜俨收紧马鞭,气势汹汹走过去,一帮孩子里,就属他个头最高最壮,往李骄跟前一杵,其他人就吓得不敢动弹。
“是你欺负我大外甥?”
赵澜俨用马鞭一指赵江俨,“谁给你的胆子?”
“大、大哥。”见到他,赵江俨气焰全无,臊眉耷眼的,又敬又怕,“我没欺负他,只是找他说几句话。”
姨娘可交代了,别让李骄好过,最好让孔先生厌了他,嫌他麻烦,逼到李骄自己退学。
却也叮嘱过,这事儿不能让大房的人撞见。
方姨娘有胆子叫他干这事儿,是吃准了李骄的性子,他跟泥一样绵软,又不喜给赵家添麻烦,受欺负了也不会去大人面前告状。
即便真闹大,说开了不过是孩子间的矛盾,谁也不会想到是大人在背后撺掇。
只要能逼李骄离开赵家族学,或是被孔先生厌恶,李骄的名声就臭了,往后没有哪个出名的先生敢去教导他,李骄自然就废了。
如此一来,李家只能寄希望于骏哥儿,赵清仪也必须认骏哥儿做嫡子,再然后……
等赵清仪一死,赵漫仪就能上位了。
方姨娘想得很美,赵江俨也只是听姨娘的话来办事,结果这才欺负一天,就让赵澜俨发现了。
李骄不会告状,但赵澜俨可是个暴脾气。
赵江俨局促地拽着衣角,此地无银三百两,“大哥,我真没欺负他……”
他什么德行,赵澜俨会不知道?向来欺软怕硬。
但看在二叔的面子上,姑且饶他一回。
赵澜俨叉腰冷哼,“我今日话撂这儿了,往后谁敢在赵家欺负我大外甥,那就是与我作对!听见没?”
几个孩子忙附和,“听见了听见了。”
赵澜俨扶起李骄,“真是山中无老虎,让猴子称霸王了,我虽极少去学堂,但你好歹是我大外甥,是我大姐姐的儿子,这般畏畏缩缩,真丢脸!”
嘴上训斥李骄,话里话外都在骂赵江俨。
赵江俨平日里避着大房的锋芒,但他说到底就是个不大点的孩子,正是逞强好胜的年纪,听出赵澜俨在骂自己,他便按捺不住,“你说谁是猴子?”
“谁应谁是咯。”
赵江俨气得要死,眼看他揽着李骄的肩头就要离开,他便小跑两步,推向李骄。
李骄没注意,直接被摔倒在地,手心擦破了皮。
赵澜俨的火气蹭就上来,转身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打完还不够,一屁股坐在赵江俨身上开打。
他都说要罩着大外甥了,这该死的赵江俨还敢动手!
少年人都是爱脸面,他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
赵江俨被打得鼻青脸肿,他还忍痛龇牙,“你打啊,你打了我,你就是斗殴,我看你还如何参加武考!”
新帝继位后崇尚武风,大梁便也开启了武考,武考有规矩,凡罪人之后不得参加,喜欢打架斗殴者亦会被除名。
若能断送大房的前程,赵江俨觉得自己挨这两下也值了。
等将来大伯和大伯母都不在了,大房就剩个不爱读书,又不能武考的赵澜俨,又有什么出息?
最后赵家的一切,都会是父亲的,将来,也就是他的!
赵澜俨闻言果然犹豫,抡在半空的拳头顿了顿。
就在赵江俨以为他怕了,他却恶劣一笑,“什么斗殴?我不过是作为兄长,教训弟弟罢了!”
一拳重重砸下,不过他使的巧劲儿,让人疼,又不会伤筋动骨,只是看脸,着实惨不忍睹。
打完他就潇洒起身了,这下再没人敢动李骄的心思。
赵江俨捂着鼻子*,两股热流正往外蹿,“我、我要告诉我姨娘!”
他呜哇大哭,转身跑去芳菲院。
赵澜俨哪里会怕二房的姨娘,他敬二叔二婶,但方姨娘,他可不放在眼里,毕竟她教养出来的好女儿,要抢他大姐姐的夫君。
看着赵江俨狼狈逃窜的背影,他故意捏着嗓子重复,“呜呜呜,我要告诉我姨娘。”表情嘲讽至极。
李骄却笑不出来,他沉默良久,冲赵澜俨道谢,原本忍忍就算了,没想到还把大舅舅牵扯进来。
他果然,给母亲一家惹麻烦了。
赵澜俨是个粗心惯了的人,哪里晓得李骄在想什么,拍拍他的肩头,“好了没事了,往后没人敢欺负你,你且安心读书,我走了。”
目送赵澜俨骑马离去,李骄心中内疚。
他不愿再惹祸事,之后几日都会刻意回避族学里的其他人,一心扑在学问上,闲暇时,他会自个儿寻个僻静的地方读书。
这日他寻到一处水榭,离学堂不远,环境清幽,其他孩子爱热闹,不会往这儿来,李骄便提着书箱过去,翻出一本论语,在廊下摇头晃脑背了起来,累了就拿出鱼食,逗弄池子里的红尾鲤鱼。
一双大脚缓缓出现在他身后。
李骄尚未察觉,只观察着池中的鱼,脑子里回想起丹青课上,先生所绘的鲤鱼,真真是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他欲再深入观察,那双大脚越靠越近。
在李骄准备回头时,背后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推入池中。
李骄连惨叫的都来不及,整个人没入池中。
那人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用脚相继将李骄的书箱踢入池中,转身匆忙离去。
……
天色渐冷,赵清仪已经不在院里的八角亭中常坐了,而是单独收拾出一间屋子存放账册,平日盘账或接待掌柜管事,都在此处。
赵清仪伏在黄花梨如意云纹翘头案上,手边熏着清浅的安息香。
檀月进来递上一封密信,是从罗氏的娘家铜乡传来的,盯着罗贵的人大致说明了铜乡的情况,以及罗贵日常所行之事,最后又附上厚厚一叠借据抄本,是下人花五两银,从罗贵一个远亲手里买来的。
借据抄本上清清楚楚写着,借款五十两,月息十两,逾期不还则以房产田地相抵,除此之外,还有些没房没田的,以妻妾子女作为抵押,铜乡本就穷僻,借款者大多是走投无路的贫苦百姓。
罗氏这算纵亲放债,盘剥小民了,且近日催债催得格外狠,可谓用尽手段。
看得檀月俏月咋舌不已。
赵清仪面色如常,将借据抄本锁了起来,“继续派人盯着,哪月哪日做了什么,事无巨细,全都禀报上来。”
依她看,等不到李素素出嫁,李家就会被罗氏作没了。
但赵清仪却高兴不起来,越是发掘出真相,越觉得这世道可悲。
李彻不过是乘了赵家的东风,一跃入朝为官,可就这样一个六.七品小官的家眷,都能仗着他的权势官威,在地方上作威作福。
就说这印子钱,害了多少百姓丧失亲人,流离失所,而抵押的良田祖宅被强夺后,挂靠李彻这等有功名者,又可免去赋税,如此一来,百姓没了田地耕作,朝廷又少了赋税,国库日渐空虚……
蠹众木折,等朝廷的土地银子被蚕食殆净,国库空虚到天灾时没钱赈灾,战乱时拿不出军饷,亡国就只是时间问题。
想到这一层,赵清仪便觉新政推行迫在眉睫。
可新政动摇了太多权贵的利益,真正实行起来困难重重,还得看当今陛下是否有此决心,否则一旦陛下翻脸,张首辅与她们赵家首当其冲要遭殃。
赵清仪按揉着胀痛的太阳穴,面上不禁流露出一丝愁容。
也不知父亲在朝中如何了。
檀月端来一晚安神汤,“奶奶,今日就到这儿吧,安神汤喝完便去歇息。”
赵清仪嗯了声,接过安神汤刚要喝,管事妈妈的大叫声传来。
“不好了不好了!”
上回这般慌张,还是在赵家撞破李彻与赵漫仪的奸情,今日又怎么了?
管事妈妈跑到屋里,气喘吁吁,礼数都忘了周全,“大奶奶,少爷出事了!”
屋中三人皆是一凛。
李骄在赵家的族学里,能出什么事?
“你好好说。”
管事妈妈便将李骄“意外落水”的事说了一遍,如今人已经被捞上来了,只是泡在池中太久,这会儿出气多,进气少,怕是只有请来太医院的院判,才有可能救回李骄的性命。
“这事千万瞒住玉袖,她还怀着身孕,受不得刺激。”
赵清仪打翻了安神汤,忙不迭跑出去,准备亲自进宫一趟,去请太医给李骄诊治,刚出门不久,就看见楚元河骑马驮着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头过来。
是从皇宫方向来的,那老头正是太医院的廖院判。
楚元河把人塞到赵清仪的马车里,“这老头年纪大了,马上颠簸不得。”
廖院判进了马车,惶恐地扶稳官帽,若不是在宫中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这会儿得去掉半条命。
只是廖院判占了马车,赵清仪便无处可去,轿子太慢了,要备新的马车需要时间。
楚元河坐在马上,朝她伸手,“上来。”
赵清仪眸光扫过那只宽厚修长的手,别开目光,“不……”
“用”字还没开口,楚元河就跟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顶帷帽,罩在赵清仪头顶,大手再一拽,便将她抱到了马上。
“事急从权,冒犯了。”
楚元河嘴上说冒犯,语气却透着难掩的愉悦,“捂好你的脸,就没人知道你是谁,坏不了你的名声。”
说完这番近乎掩耳盗铃的话,楚元河长腿用力一夹马腹,策马直奔赵家。
第32章 第32章这股狠辣劲儿,他喜欢……
楚元河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坐下的马儿虽非踏雪这等神驹,却也是万中无一的汗血宝马,这一路风驰电掣,很快便赶到了赵家。
楚元河先下马,再反身掐住她的腰肢,利落地将她抱了下来,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她们早已如此做过千千万万次。
不过赵清仪紧张李骄的情况,倒也顾不上羞赧害臊,只客气地说了声“多谢”,便提裙飞快入府,掀了帷帽,边走边嘱咐俏月派人围住赵家各个出口。
太医院的廖院判在后头紧赶慢赶,生怕他迟了,楚元河还架着他的胳膊,那姿态仿佛拎只鸡似的。
廖院判有苦难言,不敢反抗楚元河,只能忍受府中下人投来的怪异目光,就这般双足悬空被人提到李骄屋里。
屋中挤满了人,大房的二房的都在,面上皆是不安的神色,来诊治的郎中一个两个摇头离去。
孟氏面如土色,眼眶不禁泛起了湿红。
院判一到,她才惊觉,慌忙腾出位置,“廖院判,你可一定要救救我的外孙。”
廖院判擦拭额汗,坐在榻边诊脉,又翻起李骄的眼皮,随即掏出银针。
一刻钟后,原本昏迷不醒的李骄猛地咳嗽两声,口中呕出不少积水,人总算是缓缓清醒过来。
孟氏双手合十,谢天谢地。
赵清仪脸色十分难看,“骄儿,你感觉如何?”
李骄迷迷糊糊睁开眼,朦胧间只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这些人分明与他没有血缘,却个个都带着关切之色,这样的焦灼关心,他只在亲娘脸上见过。
李骄胸口翻涌起万般情绪,最后化作一声低低的呢喃,“母亲……骄儿让您……让您担心了……”
他最不想惹麻烦的。
赵漫仪看穿他乖巧懂事背后,深藏的小心翼翼,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没事了,你是我的养子,有什么委屈,都和母亲说。”
李骄还是摇头,苍白的唇抿起笑,“不委屈,骄儿很好,外祖父,外祖母,还有大舅舅,都很关心骄儿。”
赵澜俨见状,欲言又止。
赵清仪抬眸扫过屋中众人的脸色,“你们都先出去,我同骄儿说几句话。”
其余人不好逗留,只能先退出去,倒是方姨娘有些心虚。
不过盏茶功夫,赵清仪就出来了,屋门也被下人贴心地拢上。
她走到庭院中,面沉如水,“赵澜俨,先前我瞧你有话说,还不从实交代?”
赵澜俨听她连名带姓的称呼自己,就知道姐姐这次是真动怒了,也不敢隐瞒,便将此前族学里,李骄受人欺负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不过今日李骄落水,他不在现场,“……我只听下人说,大外甥当时是一个人在水榭里读书。”
赵清仪杏眸渐渐凝重,锐利的眸光剜过方姨娘与她身后的赵江俨。
赵江俨同样被娇惯长大,虽是庶出,但二房就他一个男丁,平日里飞扬跋扈没人管,也只有碰见大房的哥哥姐姐时,他才知道害怕,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尤其赵清仪这一记目光,他更是心虚地瑟缩起来,连头都不敢探出来。
方姨娘不悦,“大小姐,您这是何意?莫非,你怀疑是江俨害了李骄?”
“我还没说话,方姨娘紧张什么?”
赵清仪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骄儿入族学不是一天两天了,向来不与人争执,我只想问堂弟一句,他为何要针对骄儿?”
方姨娘早就想好了措辞,“都是一帮孩子,气性上来,起冲突是常有的事,小时候,大公子不也时常与江俨打闹,妾身都未曾往心里去。”
“休要与我说其他!”赵清仪骤然发怒,甩袖冷斥。
方姨娘与赵江俨吓得同时一哆嗦。
“我只问赵江俨一句,你,因何要针对骄儿?”
赵江俨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眼看她步步逼近,他腿都在抖,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的大姐姐,比上回朝他抡拳头的赵澜俨还要可怕。
同在一个屋檐十几年,方姨娘是头一回见赵清仪发火,虽也惊惧,但面上还是稳住了,她把儿子护在身后,“大小姐,您这话……”
方姨娘还欲狡辩,赵清仪一言不合用手背抽在她脸上。
方姨娘头一歪,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被赵清仪打了?
“大小姐?”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妾身好歹是你二叔的姨娘,论起身份,我可是你长辈!”
赵清仪这一巴掌,连赵怀义与孟氏都惊呆了。
“妾室还想和我论身份?”
这话也不知是讽方姨娘,还是讽刺她的女儿赵漫仪。
赵清仪红唇勾起,眸色轻蔑,“过去正是因为二叔,我给你这个妾室三分薄面,可没让你蹬鼻子上脸!胆敢唆使你儿子欺负骄儿,赏你一巴掌已是轻的了!”
方姨娘存了什么心思,她能不知道?
这是想害死了骄儿,好成全骏哥儿,做梦!
她凑近方姨娘耳畔,“若骄儿有个三长两短,你且看看,骏哥儿在我手下,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方姨娘大骇,惊恐地看向她。
赵清仪忽然拿骏哥儿来威胁自己,难道,她已经知道骏哥儿的身世了?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
“大小姐气糊涂了,什么骏哥儿,妾身不知。”方姨娘眼神闪躲。
“呵,你不知,你女儿也不知?”
赵清仪睇了她一眼,冷笑,“别以为她在李家养了个来路不明的儿子,就能同我相争。”
此话一出,原本忐忑不安的方姨娘立时松了口气。
也对,赵清仪这个蠢货怎么可能知道骏哥儿的真正身份,她可不能自己吓唬自己,以免露出马脚来。
赵清仪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转过身去,“来人,把全府的仆婢都给我叫来,我要挨个审问。”
先前在屋里,李骄与她说了实话,当时的确是有一双黑手在背后推了他,这也是赵清仪今日动怒的根本原因。
若仅仅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她可以宽恕,但这分明是有人要害死李骄!
幕后黑手不必想,与方姨娘脱不了干系。
方姨娘敢如此明目张胆行事,无非是以为她还不知道骏哥儿是赵漫仪与李彻的私生子,想着除掉李骄,她就会过继骏哥儿。
但方姨娘与赵漫仪算错了,她赵清仪重活一世,对她们藏着掖着的那点破事了如指掌。
推李骄落水的,定是方姨娘的人。
听她把仆婢全都叫来,方姨娘面上不显慌乱。
现在才召集仆婢,怕是来不及了,她已经安排人从角门出去,一会儿就算追问起来,她就说放那婆子回乡探亲去了,即便派人去追,回来的也只能是具尸体。
死无对证,谁能赖到她头上?
方姨娘慢慢镇定下来,再抬头,蓦地瞥见俏月押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妇人。
“奶奶,这婆子鬼鬼祟祟想要溜出府去,正好被郡王的人逮住了。”
那婆子吓破了胆,对上赵清仪冷冽的目光,扑通一声跪下求饶。
方姨娘脚下一个踉跄,明艳的脸庞血色全无。
那婆子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口中辩解,“大小姐,老奴年纪大了,姨娘这才放老奴归家,不知大小姐为何要抓老奴回来?”
赵清仪不予理会,檀月搬了一把交椅过来,她坐了下去,那婆子就跪在她脚边,跟条狗一般。
楚元河这个郡王还在,父亲母亲也在,其实赵清仪这般行事是逾矩了的,不过楚元河是外人,而赵怀义与孟氏鲜少管家,未出阁时,大房就由赵清仪把持着。
现下,没人会去落她的脸面。
赵清仪没搭理婆子的话,只静静等着全府的仆婢过来,大多人是惶恐不安,亦或是茫然无措,唯有一个婢子悄悄打量她,与她四目相对的刹那,飞快垂下头。
“你,过来。”赵清仪指着她。
那婢子知道瞒不住的,索性卖她一个好,上前两步后跪倒,“大小姐,奴婢有话要说。”她一指婆子,“奴婢今日路过水榭,亲眼瞧见王婆子推了李少爷。”
她只是在族学附近洒扫的粗使婢子,偶然撞破这件事,心里害怕极了,又担心自己暴露后会被方姨娘灭口,便不敢站出来说话。
可现在的局势大不同了,赵清仪很在乎李骄这个养子,如今大房又纵着赵清仪查清此事,她若能指证,说不定会被提到大房主子跟前伺候。
这可是飞上枝头的好事,就算方姨娘回头要找她算账,也得顾及大房。
赵清仪仔细辨认她的神色,见她不似说谎,又定定看着王婆子。
不等她开口,二夫人冯氏便抢了先,“哎呀,这王婆子不是芳菲院的粗使吗?若真是她推了李骄,那岂不意味着,是方姨娘要害……”
像是想到什么惊恐的事,冯氏故作害怕,掩唇惊呼。
冯氏与方姨娘不睦已久,她巴不得趁此机会踩死方姨娘。
王婆子慌忙摇头,“不不不,老奴可不敢做那暗害主子之事!是春莺污蔑老奴!”
那婢子叫春莺,只是个无人在意的洒扫,王婆子忙把脏水泼她身上,“前日落了秋雨,肯定是春莺洒扫偷懒,不够仔细,水榭上积了水,才让李骄少爷足下打滑,不慎落水!”
春莺知道,生死富贵就看这个关头,便与王婆子激烈分辨起来,她可是亲眼所见,无需多想,便将当时的情形复述出来。
王婆子语塞,她要赖给春莺,还得花心思编排,如此,轻易就露出破绽。
方姨娘怕牵连自己,“王婆子,你若不想连累了一家老小,可得好好答话,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婆子脸色一白。
赵清仪何尝听不出方姨娘的话中之意,已经无须再问了。
“谋害主子,其心可诛,拖下去,砍了双手,乱棍打死!”
她面无表情,生杀予夺只一句话的事,王婆子就被俏月堵了嘴拖下去。
周遭人倒吸一口凉气,二房的冯氏却高兴的很,她眼中隐隐得意,挑衅的目光掠过方姨娘。
赵怀义与孟氏离家多年,对赵清仪的记忆还停留在她出嫁那年,那时她还只是个青涩少女,转眼间,她便长成了强势冷静的当家主母,手段利落,雷厉风行。
孟氏不知是害怕多一些,还是心疼多一些。
怎么她温顺识礼,婉约柔弱的女儿,如今行事手段,比她这个四十岁的妇人还要狠厉。
下人则噤若寒蝉,直到赵清仪再次开口,“同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不管你们有心无意,但凡主子出了事,你们的下场,当如是。”
她们齐声应是,小心的各自散去。
方姨娘心有余悸,她还以为,赵清仪会逼着王婆子把她供出来,没想到,她居然把人打死了事。
这让方姨娘一时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但赵清仪心里清楚,即便王婆子供出方姨娘,二叔也会护着她,顶多是禁足罚俸,达不到她的目的。
与其大费周章,最后不了了之,不如就此作罢,好歹敲打了方姨娘,也让二叔记得,他欠了自己一个恩情。
这恩情,将来是要还的。
如何还,也是她赵清仪说了算。
最终,方姨娘在赵清仪森冷的目光中远去,回到二房,果然遭到二叔赵怀良的训斥。
方姨娘吃了瘪,冯氏心情畅快,与赵清仪客套两句后让人送些补品,才相继离开。
庭院里只剩赵怀义几人,他们是赵清仪的至亲,皆震惊于她的手段,面面相觑,碍于楚元河这个外人在场,只好按下情绪。
“今日多谢郡王出手相助。”赵怀义是真心感谢,深深作揖。
“小事而已,我们互为邻舍,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楚元河不似他们弯弯绕绕,他倒越发欣赏起赵清仪。
正所谓,人不够狠,地位不稳,这股说一不二的狠辣劲儿,他喜欢。
接下来是他们一家人的事情了,楚元河不多掺和,临走时,冲赵清仪挑了挑眉毛,刻意要对方承他这份恩情。
赵清仪心知肚明,起身回礼,之后便把春莺安排到李骄身边伺候。
孟氏这才开口,“般般……”
赵怀义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孟氏话锋一转,“骄儿这事,也怪母亲不够谨慎,应该早些给他安排几个贴身婢子伺候,如此也不至于落单,让人有机会害了去。”
“母亲已经很费心了。”面对父母家人,赵清仪周身笼罩的寒意褪去,她露出温和的笑,牵起孟氏略微冰凉的手,“您身子不好,还是多多养神,旁的事不用操心。”
孟氏顿觉鼻头酸涩。
是啊,她身子不好,不宜操劳,丈夫又常年奔波在外,后来一家挪去西安,只剩长女一人留在京城。
这家中一应琐事,早早就落在女儿肩上,她若没有手段,如何镇得住这偌大的赵家,又如何在出嫁后挑起夫家?
这高门大户里的女人,手不染血,心不够狠,很难事事顺遂,自己先前竟还觉得女儿太过狠辣,实在不该。
赵怀义与孟氏深觉亏欠,谁都没再提她处置王婆子的事,安抚了赵清仪几句后便离开了。
当晚赵清仪留在娘家用膳,晚饭过后,李衡姗姗来迟。
自他来赵家族学授课,二房没少给他安排应酬,到了傍晚才知发生的事,便赶来向赵清仪请罪。
赵清仪并未迁怒他,只是目光下意识扫过跟在他身后略微气喘的方茹。
看得出来,李衡并不待见她,所以走得急,方茹是女子,一路跟随他的脚步不容易。
方茹听说了方姨娘与赵清仪的冲突,看见她,便心虚地垂下脑袋,冲她福身,“大、大小姐……”
对着赵漫仪,她尚且能称呼一声表姐,但她没胆子高攀赵清仪。
因为方姨娘才害了李骄的缘故,赵清仪很难对方茹有好脸色,不咸不淡嗯了声。
又见李衡对方茹没有半分提防之意,她便提醒,“会试要紧,小叔还是早些离开赵家为好。”
方姨娘想借方茹拉拢李衡,她就偏要坏了这桩好事。
李衡被她说的面色一红。
这几日还真是,不是在族学授课,就是被二房拉着到处应酬,读书一事都落下了。
其实,他也感觉得到二房的拉拢之意。
他躬身,“多谢嫂嫂关怀。”
赵清仪点到为止,起身回屋。
李衡暗暗松了口气,转过身看清身旁方茹,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怪异念头。
适才嫂嫂是瞥见了方茹,后便同他说了那句话,莫非,嫂嫂是不喜方茹?
不喜方茹什么呢?因为方茹纠缠自己么?
思及此,李衡心跳陡然加快。
隔日,李衡便向二房请辞。
赵怀良以为自己是哪里做的不够周到,试图挽留,方姨娘在旁跟着劝,却都无济于事,方茹则眼睛红红的,目光留恋。
她是真心喜欢李衡的。
但李衡铁了心要走,赵怀良只得同意,只是人走了,势必又要另外请先生,结果新的先生还没请到,孔先生也跟着来请辞了。
孔先生年逾七旬,在大梁颇有名望,这次能请他在赵家族学授课,完全是沾了李骄的光。
孔先生很是看重他。
这次离开,孔先生解释了缘由,是因为李骄那孩子要退出族学。
他当初肯留下本就是为了方便教养李骄,想着李骄年幼,让他在家中多磨砺两年,再跟自己离开也不迟,不曾想昨日竟出了那等事。
赵清仪虽惩治了刁奴,敲打了方姨娘,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再对李骄动手,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若方姨娘有心加害,自己远在李家,不能时时刻刻护住李骄,早晚要在阴沟里翻船。
于是她深思熟虑过,也问了李骄的意愿,这孩子是个能吃苦的,表明愿意从此跟着孔先生读书明理。
如此一来,赵清仪便做主让李骄退出族学,孔先生自然没有继续留在赵家的理由。
赵怀良得知前因后果,痛惜不已。
要知道光是孔先生这个名头摆在赵家,就能令天下文人敬重他们三分,对家中读书的子弟更是百利无一害。
却因方姨娘的蠢笨,逼离李骄,也将孔先生推离赵家,还因此得罪了大房。
这一局,他们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清仪牵着李骄,拜别了父亲母亲,便乘着马车回到李家。
李骄已经和孔先生商定好了,要在家中多待一段时日,直至过了嫡母的生辰宴,再随孔先生离开,在此期间,他也能好好调养身子,多陪陪生母玉袖。
回到揽月阁,管事妈妈便捧着册子请示赵清仪,十月十八就是她的生辰,如何操办,还得看主母自个儿的意思。
赵清仪听着管事妈妈列出的流程,脑海里回想起前世种种,当下就要拒绝。
李彻忽然走了进来,“成婚三载,这是我陪你过的头一个生辰宴,一定要大操大办。”李彻坐在赵清仪身旁,想要握住她的手。
又是那副做作的姿态,没得让赵清仪恶心。
她借口身子不适,要早些歇息。
李彻眸色暗了暗,到底没强留,转去了琉璃斋探望玉袖母子,但在半道上被哭哭啼啼的骏哥儿拦下了。
骏哥儿扑到李彻怀中哭闹不止,一直叫嚷着要娘,后头跟着罗妈妈,神色紧张又复杂。
好在孩子名义上过继给赵漫仪了,这声娘不算突兀。
只是自打赵漫仪被送去老宅后,骏哥儿几乎日日都在哭闹,罗妈妈只好带他在府里散心,这会儿冲撞了李彻。
好歹是自己的儿子,明面上不能相认,私底下李彻还是将他抱起来哄慰,看着眼睛哭成核桃仁的骏哥儿,又想起赵清仪的冷心冷情。
他禁.欲有些时日了。
还是需要赵漫仪这样的女子相伴。
于是借着这个机会,让人去老宅把赵漫仪接回来,借口都想好了,就说骏哥儿想她这个“养母”,加上赵漫仪是主母的妹妹,主母生辰宴将至,她回来也合情合理。
当晚人就被接回来了。
赵漫仪感动不已,她知道方姨娘失手,不过最起码自己成功脱离了老宅,这便够了。
结果还没来得及和李彻亲热,就被罗氏喊去琼华堂请安,她已经被罗氏折腾出了阴影,不太想去,便向李彻递去求救的目光。
李彻只好带着赵漫仪母子一起去见罗氏。
不过这会儿罗氏又想起了生辰宴这等要紧事,加上李彻开了口,罗氏便没继续给她立规矩,当即打发她走。
赵漫仪如释重负,只是往后要在李家站稳脚跟,少不得讨好罗氏,而讨好李素素,就和讨好罗氏差不离了。
她得让小姑子李素素站在她这边,将来才好合起伙来,对付赵清仪和玉袖那个贱人,便做了些小食去李素素屋里套近乎。
赵漫仪走后,罗氏与李彻更方便说话,她低声催促,“赵氏的生辰快到了,这是个好机会,你得抓紧与她圆房。”
“自你回府后,她的态度你也瞧见了,若继续这么冷着,这赵氏嫡女就相当于白娶了。”
“女人呐,还是要有孩子。”罗氏说的意味深长,朝赵漫仪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先占她身子,等有孩子牵绊,将来让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无需罗氏提点,李彻自个儿也有此意,想起赵清仪的模样身段,当下便腹中火热。
只是,要如何得到她,还得想法子……
第33章 第33章心跳居然比平时快上许多……
赵清仪将要歇了,正在净室里沐浴,平白打了个冷战。
两个婢子在旁伺候,瞧出了端倪。
檀月问,“奶奶,今日说起生辰宴,您似乎不太想办?”
赵清仪拘了一捧热水浇在脸上,水雾蒸腾之下,她睫羽轻轻颤动,不堪的回忆在她脑中一幕幕掠过。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还在为父母弟弟守孝,始终没和李彻圆房,期间罗氏劝过好几回,要她为李家开枝散叶,不然就得尽快过继骏哥儿。
当时的赵清仪还沉浸在失去家人的痛苦中,对圆房和过继之事一再推脱,结果就在生辰宴当晚,罗氏选择用强。
先在宴席上给她灌了药酒,又将她与李彻锁在一间屋里,李彻嘴上说心疼,说他是被逼无奈,动作上却丝毫没有含糊。
最终这房还是圆了。
那夜过后,她几乎被撕扯成了碎片,彻底失去自我。
她不再是父母的女儿,不再是赵清仪,她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是李家用来操持内务,生儿育女的傀儡。
然后一点一点的,被李家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赵清仪越想越觉胃里恶心,她拂开婢子替她擦拭香露的手,“去打两桶井水来。”
俏月不明所以,“是水不够吗?婢子这就去烧。”
“不。”赵清仪拦下她,“不用烧,直接把井水提过来,越冷越好。”
俏月微张着唇,“啊?要冷……冷的?”
秋老虎已过,这会儿的天早晚阴冷,用了凉水定是会感染风寒的。
檀月却像是领会了她的意思,拽着俏月一起出去,少倾,两桶井水打好了。
赵清仪从浴桶里出来,身上穿着里衣,酝酿片刻,才咬牙舀了一瓢井水,闭眼兜头浇下。
她刚沐浴过,身上还存着热气,本就冰凉的井水落在头上,两相冲突,冷得她牙齿打颤。
两个婢子震惊不已,檀月很快反应过来,自家奶奶是故意的。
至于为何如此……莫非是想避开自己的生辰?
“奶奶……”她忍不住提醒一声,“奶奶,您这样身子会受不住的。”
一瓢井水下来后,赵清仪勉强适应了,又接二连三浇了几瓢,直到两桶井水全部用完,她才双手环抱,瑟缩起来。
“没、没事。”她强撑着,挪动步子到了榻前,湿透的里衣也不换了,直接钻到被褥里。
寒意透骨,丝丝缕缕侵蚀她的五脏六腑,冷得她全身止不住的发抖,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仿佛一夜之间回到最初。
明日,就会传出她感染风寒,一病不起的消息,一切琐事都得搁下,包括她的生辰宴。
至于罗氏,她怕死,生怕病气过到她身上,自然不会来探望自己,她不来,那些腌臜之物便进不到揽月阁。
从铜乡搜罗证据需要时间,她无论如何都得拖住。
思及此,赵清仪头脑开始发昏,寒气发作了,她抖声吩咐,“我病了,在我病好之前,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她行事向来有主张,两个婢子不好多问,默默退了出去。
赵清仪裹紧被褥,翻了个身蜷缩在角落里,不知过了多久,她冰凉的躯体渐渐发热,额上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可那股寒意仍旧时不时卷土重来,让她难受不已。
恍恍惚惚间,似有一只大手覆在她额上。
那掌心的温度适中,不冷不热,暖得恰到好处。
赵清仪知道自己开始高热了,全当是在做梦,本能朝那只大掌贴近。
楚元河坐在榻边,愣住。
白日里冷静自持的少女,此刻面色酡红,像是小猫一般往他掌心里蹭,直叫他慌乱的心泛起了痒意。
她这是发了高热,烧迷糊了。
楚元河内心荡漾不了片刻,俊脸便凝重下来,想在屋里找个帕子替*赵清仪擦拭额汗,才绕到净室,便瞥见倒在地上的两只井桶,里头还有残余的一点井水。
他打湿帕子后回到榻边,赵清仪仍昏睡着。
他替她擦拭额头,脸颊,又顺着一点点往下,落在她脖颈处,才发现她身上的里衣全是湿透的,不仅如此,就连被褥里层也打湿了。
就算是发汗,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楚元河想起净室里的两只井桶,恍然明白过来,赵清仪是故意让自己病倒的。
他一时又气又怒,可看她蜷缩成一团,眉心紧蹙,仿佛陷入了梦魇般痛苦,那股怒气转瞬化作心疼。
还是他做得不够,否则和离而已,又何至于自伤来达到目的?
楚元河手臂穿过赵清仪身下,将她抱起托在怀中,饶是如此,赵清仪仍旧没有苏醒过来,反而无意识地侧身,手臂环住他劲瘦有力的腰,一股脑地往他身上蹭。
他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气,馥郁的松香混合一丝微妙的清苦,那气息便不显厚重沉闷。
此刻赵清仪浑身发热,猛然嗅到这股香气,便觉身子舒畅些,没那么难受了。
但一直这样,不是办法。
楚元河不断在她额上更换帕子,期间还翻个墙,去隔壁宅子弄了一坛酒回来,给她擦拭脖颈手心。
好一通折腾,已近夤夜,赵清仪的高热总算稍稍褪去。
楚元河悬着的心落下了,等明日那两个蠢丫头去请郎中,应该能控制住病情,不至于烧坏脑子。
想到此处,楚元河没来由又生气了,在赵清仪脸颊上用力捏了捏。
睡梦中的赵清仪吃痛,居然睁开了眼。
楚元河吓一大跳,迅速收回手,人躲到了鲛纱帐外。
赵清仪便觉眼前有个黑影一闪而逝,但她没精力追究这些,眼下她口渴得厉害,想喝水了,手掌撑起半截身子,“檀月……水……”
今晚,应该是檀月值夜。
楚元河在帐外屏住呼吸,他进来的时候,檀月已经被他打晕了,这会儿当然过不来,他便起身倒了一杯茶水,递进帐子里。
赵清仪并未发觉那只手不是女子之手,就着他的动作将水饮尽。
水是凉的,一入肚腹,人更清醒了。
楚元河握着茶杯的手飞速抽离。
赵清仪微微皱眉,手抚上了额头,将覆在上头的帕子取下,隐约还能闻到一股酒味。
她呼出一口浊气,“……让你费心了,竟照顾我一夜,回去歇着吧。”
屋里黑漆漆的,她看不见鲛纱帐外站着男人的影子。
楚元河没敢发出声音,蹑手蹑脚放好茶杯,准备出去,忽的又听赵清仪吩咐,“我睡不着了,把烛火点起来吧。”
说罢,掀开衾被作势要下榻。
楚元河本欲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离开,见她赤.裸玉足落地,本能上前拦她。
黑暗之中,赵清仪攀住了一截胳膊,那胳膊拦住她的去路,不让她起。
“檀月,你怎么了?”
赵清仪纳闷,青葱般的细指一点点抚过那只胳膊,刚摸过去,她便察觉不对。
触手冰凉丝滑,是上好的绸缎面料。
这人不是檀月!
赵清仪想当然以为是李彻,李彻大半夜摸进她房里,又能有什么好事?
她不知从哪儿生出力气,猛地推开那截手臂后一把扯开鲛纱帐,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愣。
屋中没有烛火,一片漆黑,唯有零星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桕铺洒进来,罩在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上。
楚元河内心受到的惊吓不比她少,不过身居高位加上久经沙场,让他学会了不动声色,他轻咳一声,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吓到你了?”
听清他的声音,赵清仪高悬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不是李彻就好。
当她意识到自己居然生出这般诡异的念头时,赵清仪微微怔愣。
不对,她不该这样想的。
就算来的不是李彻,换成别的男人那也是危险啊。
赵清仪警惕起来,“郡王为何会在臣妇房中?”
“哦,本王在隔壁刚入了座宅子,砌墙的时候不小心翻过来了。”楚元河睁眼胡诌,也不管这番说辞有多荒谬。
赵清仪秀眉轻蹙,“买下隔壁宅子的……是你?”
楚元河勾唇,“惊喜吗?”
“……”惊吓还差不多。
赵清仪深吸口气,“您当真是好雅兴,堂堂郡王不仅大半夜亲自砌墙,还能不小心就翻到臣妇房里来。”
她语气多有无奈,扶额之际,还能感觉到脑仁突突直跳。
楚元河上前虚扶着她,“你病了,我们坐下再聊?”
聊什么聊啊。
“不必,今夜之事臣妇全当没发生过,郡王还是快些离去。”她拂开男人的手,与他拉开距离。
“本王还当你我之间算盟友了,原来竟是本王自作多情。”楚元河隐隐委屈地叹了口气,“罢了,就当本王最后帮你一次,照顾你一夜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对本王感激涕零。”
“……”
他不说,赵清仪还不知是楚元河在这里照顾她。
想到白日里还欠他人情没还,赵清仪攥着湿敷的帕子,态度软和下来,“……是臣妇失礼,郡王请坐。”
这人爱胡说八道,胡搅蛮缠,不稳住他,估计他能赖到天亮。
赵清仪扶着桌沿过去,将油灯点亮,一盏灯的亮度,足以让她看清男人含笑的眉眼,他本就生得俊美妖异,昏黄之下,风姿愈显。
他取来披风罩在她身上,“明日一早我请太医过来为你诊治可好?”
赵清仪摆手,“当真不用,小病而已。”刚说完又掩唇咳嗽起来。
楚元河立在他身后,桃花眼中晦暗不明,若赵清仪此刻回头,便能捕捉到他面上一闪而逝的阴暗之色。
与他素日里表现的放.荡不羁截然不同。
他的话一针见血,“你故意让自己染上风寒,又不让太医诊治,是为了躲避李彻?躲他什么?圆房吗?”
被人揭穿,赵清仪捂着嘴咳得更厉害了,直呛得她双颊绯红。
楚元河那点刚升腾起的火气淡了下去,“你怎么不来找我?”
他坐在她身旁,与她对视,似笑非笑,“这等小事我能帮你,而且,可以做的干净利落……”他比了个手刀。
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全看赵清仪愿不愿意。
可赵清仪不知他的身份,“此处乃天子脚下,他好歹是朝廷命官,若平白无故出了事,上头查起来,你脱不了干系。”
对付李家是她自己的事,没必要牵扯旁人。
“所以郡王好意,臣妇心领了。”
她这算是……担心自己吗?
楚元河燥郁的心稍稍得到抚慰,但对她的行为很不认同,“那也还有别的办法,为何要选择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
那对狗.男女都敢对她下毒,盼着她早早死了,赵清仪不爱惜自己,还自伤身体,实在不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是大不孝,下回再犯蠢,当心我告诉你爹。”楚元河没好气道。
他现在和赵怀义走得可亲近了,他说话不管用,她爹总行吧?
赵清仪低头不语,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并不太熟的男人,议论自己家宅中事。
但她不说,楚元河也能猜到她的处境。
女子讲究出嫁从夫,赵清仪因母家财势,在夫家已经得到了许多寻常女子所没有的特权,但夫妻房.事不在她掌控之内,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若真逼急了李彻,将她休弃出门,赵清仪作为女子,这辈子的名声都完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楚元河修长的手指搁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依本王看,你如此做只是缓兵之计,不能长久,还是得从根本处解决问题,你说呢?”
他乍然做出一本正经的姿态,赵清仪很难想歪,也认真解释,“臣妇已有应对之策,能让李家永无翻身之日,但需要时间……”
话音一顿,一抹灵光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赵清仪缓缓抬起眼睫。
他刚刚说什么?
“从根本解决”……
不会是她以为的那样吧?
倒是她不曾设想过的道路。
“怎么,你还有更好的主意?”楚元河略微凑近了些,气息悠长,像是在等她的后话。
那股好闻的气息又一次扑面而来,再加上那张本就好看到不似真人的俊脸,赵清仪眼眸微闪,身子后仰,不敢再与他对视。
“没有,郡王思虑周全,臣妇怎敢与您相比?只是……时辰不早了,郡王还是早些离去。”
太可怕了,明明她与平西郡王清清白白,可方才二人打哑谜时,她居然觉得自己不守妇德。
她怎么能和一个外男商量如何解决自己的丈夫。
太荒谬了。
赵清仪不敢再想下去,脚步踉跄着回到榻上,刻意掩好纱帐,不让楚元河的视线探进来,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楚元河笑声愉悦,“赵大小姐是聪明人,一点就通。”
当日在赵家他剖过真心,如今,他也有的是耐心,更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操之过急,只会激起赵清仪的警惕。
楚元河没再上前,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忘提醒道,“此前我与你说过的话,一直都做数的,你若答应,余下的事,其实我能替你解决。”
赵清仪并不怀疑他的能力,良久,闷闷嗯了声,算是回应。
等人走了,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心跳居然比平时快上许多。
一定是病了的缘故。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身份尊贵的平西郡王,确实比自私自利心思狠毒的李彻更有安全感,能给她带来好处,帮她解决许多麻烦,甚至只要对方捞了一捞,就可以轻易救她脱离泥沼。
可她害怕,她怕依赖别人成为习惯,更怕自己答应他了,未必不是跳入一个新的火坑。
一个李家能困住她一时,那王府呢?岂不是要困住她的一生?
就当平西郡王对自己是一时兴趣吧,她不该当真的,赵清仪重新躺回榻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她感染风寒的消息不知如何就传到了赵家,赵怀义一下早朝便领着太医急吼吼上门来。
反倒李家人是最后知晓赵清仪病倒的,见太医都上门了,李彻与罗氏才假惺惺地到揽月阁看望。
来的依旧是廖院判,先隔着帐子给赵清仪诊脉,开了一副方子,叮嘱她至少要在院里休息十天半个月,不宜操劳不能见风。
罗氏李彻闻言,一颗心沉了沉。
十天半个月,岂不是要耽误了生辰宴?
那圆房的事……
母子俩各怀鬼胎。
廖院判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府,蓦地瞧见李彻脸色不太好。
“李大人,您近日可有觉得腰膝酸软,偶尔伴有头疼耳鸣之症?”
李彻愣了愣,不说还没察觉,说完,当下就觉得身子不太爽利。
罗氏紧张兮兮的问,“可是我儿哪里出了问题?”
“哦,小病而已。”廖院判笑容温和,从药箱里摸出一只青色瓷瓶,“一次一粒,一日三次,按时服用,不出几日症状便会有所缓解,不过最要紧的还得李大人自个儿保重身体。”
罗氏连忙替儿子答应下来,接过瓷瓶如获至宝。
宫里的太医,自是比民间的赤脚大夫厉害,罗氏没放过这个机会,又请廖院判到外间给她诊了个平安脉,顺道给怀孕的玉袖瞧了一眼。
廖院判没有拒绝,逐一看过,留下几个药方才回宫复命去。
赵怀义过来瞧了一眼女儿,便送廖院判一道出门去了,他还要进宫谢恩,正巧顺路。
罗氏则装模作样叮嘱了赵清仪几句,拉着李彻匆忙离开。
原本李彻对赵清仪还有几分心思,如今她猝然得了风寒,为保全自身不被过了病气,他只好暂且打消念头,加之玉袖有孕不宜伺候,一连数日,他只能宿在赵漫仪房中。
不得不说,廖院判的药果真有效,几日下来,李彻不觉身子疲累,反而每日晨起时都觉自己精神抖擞。
然而这样的状态也仅仅维持了几日。
李彻在翰林院的杂事越来越多,夜里好几回做那事的时候都心不在焉,赵漫仪有所察觉,又怕惹恼他,不敢多嘴。
直到有一天李彻说自己事务繁忙,要在官署待上几日,赵漫仪又一次吃了冷落。
自老宅一事,她回来后安分许多,平日有意避开玉袖,没再起过冲突,晚膳过后,通常会带骏哥儿到别处散步消食。
但今日她心里藏着事,牵着骏哥儿不知不觉就走到揽月阁附近。
骏哥儿是头一回到这里,发觉此地宽敞,便抱着蹴鞠与几个下人玩了起来,赵漫仪不好扫了他的兴致,便寻个石凳坐下,打算等骏哥儿玩够了再把人带回去。
谁料暮色漆黑间,骏哥儿一脚把蹴鞠踢到院子里。
与骏哥儿一同玩耍的下人们个个杵在原地不敢动,只有骏哥儿年幼,不知前头是什么地方,小跑进去。
赵漫仪生怕骏哥儿惹到屋里的人,连忙跟了上去,想把儿子抱回来,然而刚跨过院门抱起儿子,眼尾余光好似瞥见了一抹黑影。
她本能地朝那个方向看去,只看到一个背影在院墙间纵跃起落,眨眼功夫消失不见。
电光火石间,赵漫仪脑中飞速闪过一个念头。
那是个男人!
且那人背影瞧着,宽肩窄腰,双腿修长,行动间动作敏捷,压根不是李彻。
不是李彻,又会是谁?
赵漫仪很快想到另一个人,住在翠竹轩的李衡?
嫁进李家之后,她偶然从罗氏的闲言碎语中听过一嘴,当时是在骂赵清仪狐媚勾人,攀扯过那个庶子。
如今赵清仪院里出现了除李彻以外的男人,赵漫仪想当然把这个人当成李衡。
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赵漫仪强压住激动的情绪,抱着骏哥儿飞快离开。
她决定今晚等李彻回来后,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他,身边新来伺候她的邢妈妈觉得不妥。
“姨娘还没有抓到确凿证据,就这般贸然告诉大爷,一来打草惊蛇,二来若大爷去查,结果毫无收获,少不得要怪您挑拨是非。”
邢妈妈是李彻特意安排过来的,赵漫仪信任她,对她的话不曾起疑。
只是这番话犹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让她被迫冷静下来。
邢妈妈又说,“奴婢瞧这几日,大爷似乎心情不好,还是莫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他霉头。”
这话说的还算客气,没直接说李彻冷落她。
赵漫仪坐在妆奁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细白的手指缓缓抚摸脸庞,“邢妈妈,你看我近日是不是憔悴了?”
明明都好好的,李彻为什么突然对她失去了兴致?
“怎么会呢?姨娘芳华盛茂,就似那正艳的桃花惹人怜爱。”
邢妈妈嘴上哄着,似乎瞧出了她心中所想,忽然俯身小声问,“恕奴婢冒昧,姨娘可是为这房中事发愁?”
被人戳穿心事,赵漫仪脸色绯红,嗔了她一眼。
“都是过来人,姨娘不必害臊。”邢妈妈脸皮厚,“奴婢觉得,眼下大奶奶病了,玉袖姨娘又怀有身孕,正是您笼络大爷的好时机。”
“只要大爷离不开您,什么大奶奶,什么玉袖,那都是您的手下败将,早晚是要给您让路的。”
邢妈妈的话循循善诱,听得赵漫仪心动不已,“你这婆子,好利落的一张嘴,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邢妈妈嘿嘿一笑,“奴婢曾经在其他高门府里伺候过,那些个夫人姨娘争起宠来,花样可多了,就譬如……”
邢妈妈声音越来越低,听得赵漫仪脸上越来越热,“这……当真管用?”
邢妈妈忙说不敢欺瞒。
赵漫仪思忖片刻,狠下了心,从匣子里抽出几张银票,吩咐邢妈妈悄悄去办。
不出半日,邢妈妈就把东西置办好了,有熏香亦有药酒,药酒还是极其难寻的鹿血酒,花了不少银钱,她交代赵漫仪与李彻共进晚膳时先将鹿血酒呈上,夜里再点上熏香,温香暖帐,即有助兴之用,保管二人满意。
赵漫仪多了个心眼,再三确认这些东西不会损害身子,才敢留用。
当晚李彻从官署回来,二人一同用过晚膳没多久,房中便传来动静,夜间一连叫了三次水,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事。
邢妈妈暗地里笑得合不拢嘴,第三次叫水后,她便溜去揽月阁复命。
“大奶奶,事情成了。”
第34章 第34章李彻不举了
赵清仪当即让檀月拿了赏银给她。
邢妈妈虽是李彻找来的,可李彻给的好处远远不如赵清仪这位当家主母,利益驱使下,自然而然就成了主母的眼线。
至于她送去的熏香和鹿血酒,同样是赵清仪一手准备的。
上一世,罗氏与李彻用这些腌臜之物害了她,这一世,她当然要以牙还牙报复回去。
这还多亏了楚元河那晚的提醒,叫她从根源解决问题。
邢妈妈收好赏银,又将赵漫仪在揽月阁窥见之事,偷偷告诉了赵清仪。
赵清仪心头一紧,面不改色地询问了具体时日,才知赵漫仪所见之人正是楚元河,而那一次楚元河深夜翻墙过来,是为了探望自己的病情。
只不过赵漫仪想岔了,竟将那人误认成李衡,怀疑她与李衡有染。
这让赵清仪紧张一瞬的心重新安定下来,“子虚乌有之事,随她误会吧。”
邢妈妈不敢多问,连忙应是便退了出去。
赵清仪则一如既往称病不出,底下的人隔三差五会递消息,李家依旧在她掌控之中。
到十月十八,赵清仪生辰当日,只有玉袖带着李骄过来请安,罗氏嫌她病恹恹不能圆房,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只打发了罗妈妈过来问候一句。
至于李彻,他早沉浸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哪里还记得自己的发妻?甚至不知他有意还是无意,居然就挑在这个日子,让赵漫仪搬到自己院里同住。
赵漫仪得意到就差请人吹吹打打,从琉璃斋搬过去时闹出好大动静。
两人几乎回到了初相识时的干.柴烈火。
夜间交颈缠.绵,李彻气喘吁吁,一个劲儿的夸赞赵漫仪温柔乖巧,颇有进步。
赵漫仪抱着他的肩,撒娇说他体力更胜从前,又哄得李彻心猿意马,翻云覆雨。
门外的邢妈妈听完,半夜又跑到揽月阁禀报。
赵清仪觉得事情差不多了,便让底下人散出谣言,不出两日,府里人人都道赵漫仪身有秘术,能勾得男人流连忘返。
本就不是什么好听话,偏赵漫仪听罢很是骄傲,散步消食也不再刻意回避琉璃斋,遇到玉袖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姿态。
这一个多月来,李彻一次都没踏足过这里,他不仅忘了赵清仪这位主母,也忘了怀有身孕的玉袖,一颗心只扑在赵漫仪身上。
底下的人见风使舵,无人敢对她不敬,唯一有怨言的便是罗氏。
那些流言蜚语罗氏已有耳闻,原本她盼着李彻尽快与赵清仪圆房,结果生辰过去了,房没圆,反被一个贱妾绊住了脚。
绊住脚便算了,罗氏更担忧的还是李彻的身子。
上回廖院判还说他要注意保养,结果一瓶药丸吃下去,身体才恢复,就日日纵.情享乐,就算再问廖院判索要补方,这补的也远远比不上亏空。
身子早晚要出事。
罗氏隐隐不安,劝过李彻几回皆是无用,李彻就跟中了邪似的,总觉自己的身子空前的生龙活虎。
当一个人越是感觉不到疲惫,越会下意识认为自己身体极好,更不加节制的挥霍体力。
左右劝不动李彻,罗氏只能把主意放在赵漫仪身上,差罗妈妈去把那个贱.人叫过来。
罗妈妈前脚才要去,骏哥儿便抱着蹴鞠踉踉跄跄跑过来,“祖母祖母,陪骏哥儿玩蹴鞠好不好?”
李骄最近都在揽月阁侍疾,就剩骏哥儿一个孙子与罗氏亲近,有他缠着,罗氏便没功夫去折腾赵漫仪。
这还得益于邢妈妈的提点。
之后骏哥儿也同赵漫仪说起罗氏对她不满一事,这更让赵漫仪认为邢妈妈有先见之明。
这日傍晚梳妆,她便征求邢妈妈的意见,“如今我在府里风头正盛,俊哥儿又得婆母喜爱,我是不是该考虑将那个女人拉下来?”
她手里还攥着赵清仪与李衡有染的把柄,一旦捅破,李彻便能以此休妻。
邢妈妈想起赵清仪说过的那句“随她吧”,揣测主母已有主意应对,便顺着她的话头道,
“眼下时机是好,但奴婢打听过了,近日二爷与大奶奶没怎么见面,即便偶然遇见,边上都有婢子小厮在场,二人可谓清清白白,未有不妥之处。”
这事赵漫仪有数,她私下里让骏哥儿借着与李骄亲近的机会悄悄打听过,确实没有实证。
但没有证据,她可以捏造啊。
赵漫仪用银梳一点点通着发,心中已有成算。
“这天儿是越发冷了,门窗拢好后,记得把暖香点上。”赵漫仪揽镜自照,检查好自己的妆容,便起身去小厨房安排今夜的晚膳。
她亲自择了几样李彻爱吃的菜,又掐着点儿将暖好的鹿血酒盛入玉壶,一切收拾妥当,李彻正好下衙回来。
二人用膳时,赵漫仪和往常一样,亲自斟了一杯酒,送到李彻唇边。
李彻却拒绝了她,转而问道,“你瞧我脸色如何?”
“自是面色红润,气色极佳。”赵漫仪奉承着,又略带疑惑,“夫君为何有此一问?”
“没什么,只是今日有同僚见了我,说我脸色瞧着不大好。”这话李彻当然不爱听了,但他照过铜镜,瞧着面色略显灰白,是不太好看。
可他根本察觉不出身体的异常,他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八.九岁,正值少年时的精力充沛。
赵漫仪贴着精致妆容的脸微微一变,“夫君若是不放心,不若叫个郎中看看?”
“无碍。”
他好着呢,喊郎中做什么?
李彻牵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小手捂在掌心里,“许是近日公事繁忙,多休息便好了。”
他不可能承认自己纵.欲过度的,况且从前在岭南时,他几乎日日都与赵漫仪在一起,即便偶感劳累,只要睡一宿便能恢复,李彻便没将身子太当回事。
赵漫仪偷眼打量他的脸色,确实比一个月前瞧着苍白,不免心虚,但一方面她又想起上回李彻的推托之词。
那会儿她们正是恩爱之际,忽然就说公务繁忙,转头冷了她好一阵子,以至她心中惴惴,以为李彻又腻倦了她。
若真如此,她又得想别的法子留住他了。
“对了夫君,妾身今日让小厨房炖了一盅人参鸡汤。”赵漫仪盛了一碗汤送到他唇边,上头还冒着暖融融的热气,“入冬了,正是滋补之际,夫君尝尝。”
李彻紧绷的神色松懈下来,就这她的汤匙尝了一口,叹道,“自打你进门后,性子是越发柔顺了。”
已经有多久没见赵漫仪耍小性子了?李彻自己都快想不起来。
赵漫仪还是那副贴心的样子,又给他碗中夹了些菜,“夫君每日当值辛苦,妾身看在眼中,疼在心里。”
李彻心下宽慰,却不知怎的,想到了揽月阁那位,语气便沉了下来,“若你长姐有你三分体贴,我与她也……”
赵漫仪的笑容略有僵硬,“大姐姐她病了,还要操持内务,自是无暇顾及夫君,不过妾身就不一样了,对妾身而言,夫君便是天,是唯一重要的人。”
她依偎在男人怀中,往他口里送去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
这也是邢妈妈教她的,为了不让李彻察觉出端倪,赵漫仪得变着法儿的做些滋补膳食,好让李彻吊着精气神。
却不知这催情香一日不换,李彻就不会消停,赵漫仪越是给他进补,男人越是躁动,越容易消耗,久而久之,便会形成外强内虚之势。
瞧着康健,身体实则成了漏缸,即便日日滋补,也是杯水车薪。
没一会儿,李彻又燥热难耐,他胡乱扯了扯衣襟,腹中莫名生出一股邪.火。
他瞥了眼桌上的菜肴,“下回还是弄简单些。”
赵漫仪委屈,“妾身是瞧你劳累……”
他以为是进补太过,才会夜夜想做那档子事,欢好过后,李彻也会恢复理智,再打量赵漫仪,便觉索然无味。
可到了第二日,他又会情难自禁,便一直在两种情绪间反复拉扯,拉扯久了,他自个儿都觉出古怪。
李彻心下狐疑,但很快他的理智再一次被欲.望占据了上风。
或许是他想多了,赵漫仪什么人他最清楚,她是爱他的,不可能害他,兴许……
兴许真的只是他调养得当,血气方刚,才会忍不住日日都想。
李彻喉头微动,目之所及渐渐模糊,唯有身体的感官格外清晰,就连附在他耳畔的女子喘息也变得格外撩人。
赵漫仪不知何时坐到他的腿上,正勾着他的脖颈,红唇一张一合说些什么。
但他听不清,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念头,再也按捺不住冲动,将人打横抱起,双双跌入榻中……
原以为会和之前一般无二,不过是多叫几回水的事情,这一晚却迟迟没有结果,赵漫仪也觉奇怪,她已经被翻来覆去折腾得不行了,李彻仍没有结束的意思。
若赵漫仪此刻仔细分辨,就会发现李彻的脸已经泛起了青白之色,像个枯竭的将死之人。
李彻的感官从敏锐到逐渐麻木,他气喘不已,呼吸愈发急促。
直到最紧要关头,他忽的眼前一黑,便骤然昏厥,倒在赵漫仪怀中。
赵漫仪愣住,缓缓抚上男人的脸庞,触手冰冷异常。
“啊!”
赵漫仪惨叫一声推开李彻,连滚带爬跌下床榻。
外头的邢妈妈毫无征兆的破门而入,见她捂着衣裳跌坐在地,榻上的男人浑身僵直,像是死了过去。
邢妈妈脸色霎变,“不、不好了!大爷出事了!”
赵漫仪想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了,邢妈妈慌慌张张跑出去,几声叫嚷过后,阖府惊动。
罗氏是第一个赶过来的,看到李彻赤.条条的身躯上盖了一层薄被,躺在榻上一动不动,面若死灰,她“嗷”的大哭起来,催人去请郎中。
可来过的郎中皆束手无策,那情形瞧着,竟比李骄落水后还要严重。
赵清仪身为主母,李彻名义上的嫡妻,自然也得赶过来“关心”一二,当即差人拿了父亲的名帖送去宫里。
宫中回应极快,连夜派廖院判过来。
诊脉时,廖院判花白的长眉始终拧着,半晌叹口气道,“李大人这是精.气耗尽,肾元大损,恐怕将来……”
廖院判瞧着榻上年纪轻轻的男人,无奈摇头,“恐怕将来,李大人不能再举了。”
此话一出,天雷滚滚。
罗氏双膝一软当场跌倒,下人惊呼连忙搀扶。
可罗氏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就这般颓然跌坐着,浑浊的泪水溢出眼眶,“苍天呐——”
“我们李家究竟做了什么孽啊!”罗氏悲痛欲绝,险些哭晕。
赵漫仪耳中阵阵嗡鸣,抱着双臂抖个不停。
刚刚太医说什么?
说李彻……不举了?
他、他废了?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赵漫仪心头,她极力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叫人发现她。
罗氏一番哭天抢地后,紧紧抓着廖院判的胳膊,“廖太医,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儿!他还这么年轻,他还不到二十五岁!”
“对,他还年轻,一定还能救回来的!求求你了廖太医,您医术高明,若您都救不了他,将来我儿可怎么办呐!”
廖院判被她缠得没有办法,连声叹气,“此前老朽来过一回,当日还叮嘱李大人,务必保重身子,可他……哎!”
罗氏也想起了那日的情形,她还记得廖院判当时给了李彻一瓶药,那药李彻用过几日,明显精力恢复许多。
偏偏在那之后,李彻就跟中了邪似的,日日与赵漫仪这个贱.人纠缠在一起。
“是你!是你害了彻儿!”
罗氏当即调转矛头,看向角落里的赵漫仪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将人撕成碎片。
廖院判及时开口阻拦,“老太太,李大人这病症来得蹊跷,您还是仔细回想一番,近日李大人可有用过催.情.壮.阳之物?”
他的话像是提醒了在场众人,赵漫仪更是心脏剧颤。
邢妈妈大呼求饶,扑通跪地,“老太太饶命啊!”
赵漫仪眼皮狂跳,就想过去堵住邢妈妈的嘴,赵清仪挡在二人中间,“你还不从实交代?”
邢妈妈自知事情瞒不住,又惧怕赵漫仪发疯,便抱住离她最近的赵清仪,“大奶奶,一切都是赵姨娘的主意!是她给了奴婢银钱,打发奴婢去寻了催.情香与鹿血酒!”
众人再次哗然。
廖院判急得一脑门汗,“嗨呀!糊涂啊!”
“不关奴婢的事!”
邢妈妈慌忙狡辩,“奴婢也曾劝赵姨娘谨慎使用,以免伤了*大爷身子,可赵姨娘说什么也不听,坚持在炉中投放催.情香,晚膳时还频繁劝大爷饮下鹿血酒,连着一个多月,日日如此啊!”
“一个多月?日日如此?”
纵使廖院判行医多年,听到有人这样不要命的折腾,也骇得老脸发白。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邢妈妈将香料与鹿血酒找了出来,廖院判只简单嗅闻,便确定这些东西是害了李彻的罪证。
人证物证俱全,罗氏气得快疯了,一手揪住赵漫仪的衣襟,一手左右开弓,“原来是你这个不要脸的下.贱胚子!我打死你!”
赵漫仪连声尖叫,捂着脸拼命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她根本不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邢妈妈分明说过这些东西无害的。
罗氏哪里还听她狡辩,拽着她的头发继续撕打,没几下赵漫仪就被打肿了脸,嘴角满是鲜血。
廖院判可不想掺和他们的家事,借口要告辞离开。
罗氏这才勉强冷静,又拉着他的袖摆哭,“廖太医,您一定要救救我儿子,求您了!无论要花多少银子,您都要救救他!”
她就这么一个亲儿子,李彻若没命,她的后半生也完了。
可这已经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了。
看她苦苦纠缠,廖院判只好说,“老朽只能施针,尽量保住李大人一条命,至于……至于子孙之事,恕老朽实在无能为力。”
事已至此,罗氏还能说什么呢?
她目光扫过屋中几人,李骄在,骏哥儿也在,两个孩子还不知事,皆一脸茫然,旁边还有个怀着身孕的玉袖。
有三个孩子,没事的,至少,她们李家还有后。
罗氏安慰好自己,忍痛抹泪,“廖太医,只求您救回我儿一条性命。”
廖院判便说尽力一试,就打发屋里的人出去。
到了外头,罗氏仍气不过,冲过去踹了赵漫仪一脚,直接把人踢倒滚落台阶。
赵漫仪已然麻木,感觉不到疼痛,只害怕的蜷成一团,其他人见状不敢吭声。
赵清仪瞥了她一眼,并不同情,淡淡地说,“婆母,此事非同小可,您要如何处置?”
“我巴不得她去死!”
罗氏瞪大三角眼,又恶狠狠地甩了赵漫仪好几巴掌,可理智也告诉她,赵漫仪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就死。
一旦人死在李家,赵家定会追究,一追究,家丑便会外扬,李彻因纵欲不举的秘密就会传遍京城,如此丢脸的事,必须按住。
“算了,先把人丢去柴房,容后处置!”
“是。”赵清仪垂眸福身,至于邢妈妈,她只与罗氏说由她处置,罗氏满心扑在李彻身上,没有精力去管,挥挥手算是同意了。
赵清仪回到揽月阁就给了邢妈妈一笔银钱,打发她去自己的庄子上做个管事,算是功成身退了。
邢妈妈喜不自胜,漏夜便走。
俏月才敢笑出声来,“这下好了,大奶奶从此清静了。”
檀月亦忍俊不禁,“这事儿是别人做下的,要怪就怪大爷不知节制,怪赵姨娘心思歹毒,和咱们奶奶没关系。”
—
廖院判一直待到天亮,勉强将李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罗氏私下给了他好大一笔封口费,不让他将李彻的真实病情外传,同时派人去衙门告假,就说李彻是偶感风寒病倒了。
结果廖院判收了钱,回宫便据实禀报。
翌日晌午,宫里差人给李彻送了补品,准许他在家中休养半月。
罗氏还以为天恩浩荡,感动得涕泪横流,打开锦盒一看,竟都是些补肾温阳之物,其中又有一小坛的鹿血酒。
罗氏顿觉那东西刺眼,像是无声打了她的脸,叫人火辣辣的疼,碍于是陛下赏赐,她还得笑脸谢恩,回头便让人把东西锁进库房里,转去柴房找赵漫仪算账。
赵漫仪脸颊高肿着,她被折磨了一夜,此刻蓬头垢面,衣衫凌乱,见罗氏气势汹汹而来,她居然也不害怕。
横竖事情都这样了,罗氏再气恨,看在赵家的脸面上也不敢杀她。
毕竟李彻从今往后就是废人一个,再无法生育,而她可是骏哥儿的亲生母亲,罗氏若想骏哥儿认她这个祖母,就不能动她。
赵漫仪一脸得意,不仅没有丝毫悔改之心,还拿子嗣威胁,气得罗氏拿鞭子鞭笞了好几下。
打完之后,罗氏犹不解气,让人把赵清仪喊来,“这贱妇谋害主家,你身为主母,是该好好惩治她!”
这是要祸水东引。
罗氏投鼠忌器,怕有朝一日赵家二房会同自己算账,可又气不过,便想借赵清仪的手,来一出借刀杀人。
毕竟当初赵漫仪与李彻奸.情败露之时,赵清仪的悲痛气愤有目共睹,如今她好不容易有公报私仇的机会,定不会轻易放过赵漫仪。
即便真打出个好歹,遭赵家二房问罪,罗氏还能把一切推到赵清仪身上,就说是她因妒生恨,趁机打死了自己堂妹。
说不定闹起来,李彻还能因此将赵清仪休了,被休弃的妇人是不能带走嫁妆的。
罗氏这一局,不仅替自己解气,还趁机除了赵清仪,名正言顺霸占她与赵漫仪两个人的嫁妆,自己再揣着几十万两躲在背后,深藏功与名。
果然,鞭子一落到赵清仪手里,她便感受到赵漫仪投来的愤怒眼神。
还未动手,先让人恨上了。
罗氏三角眼一转,捂着心口装疼,“这一天天的没个清净,我年纪大了,身子扛不住,这里就交给你了。”
赵清仪握紧长鞭,微微一笑,目送罗氏离去。
罗氏这心思,还真够歹毒的。
正思忖间,赵漫仪尖叫起来,“你要是敢打我,我父亲姨娘都不会放过你的!”
罗氏打骂她,她姑且忍下了,毕竟这是她名义上的婆母,可赵清仪算什么东西?
“还不知错!”
赵清仪虽没打算真的动手,但吓唬两下还是可以的,当即用力甩鞭,鞭尾擦过赵漫仪的肩膀,狠狠打在地上。
赵漫仪吓破了胆,一屁股跌坐在地。
赵清仪这才不紧不慢将鞭子收拢回来,“三妹妹,这可是婆母之命,我也没办法。”
听出她话里的无可奈何,赵漫仪心思电转,爬到她脚边攥住她的裙摆,“大姐姐,我真的是无辜的,我从来没想害夫君……不,是姐夫!”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觉得是我抢走了姐夫,可这一切非我本意,我根本不想嫁进李家,根本不想做什么姨娘,更没想过要和你争什么!”
赵漫仪字字恳切,声声泣血,“大姐姐,你就放过我一次好不好?你放我出去,我答应从此离开李家,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同你抢姐夫了!”
未出阁时,赵清仪一直很关照底下的弟弟妹妹,无论嫡庶皆一视同仁,直到她与李彻通奸。
所以赵漫仪想当然的认为,长姐是因为太在乎李彻才会性情大变,那么只要她退出,只要她消失在李彻面前,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殊不知赵清仪听了心里发笑。
她微微弯腰,勾起赵漫仪秀气的下巴,“三妹妹,我若放了你,你又能走到哪儿去?”
赵漫仪以为她有松口之意,心里暗骂她蠢,面上做出可怜之色,泪眼婆娑的说,“只要大姐姐与姐夫莫再因漫儿生了嫌隙,无论去哪儿,漫儿都愿意!”
赵清仪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泪水险些溢出眼眶。
“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笑完了,赵清仪俯身,指尖抚过她的脸庞,动作轻柔无比。
“出了李家柴房,你是想继续躲回岭南?还是将来再让李彻花着我的嫁妆,给你在京中赁座宅子,继续好吃好喝供着你?”
赵漫仪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如纸。
她、她说什么?
她是怎么知道的?!
赵漫仪心下大骇,来不及狡辩,脸颊忽然吃痛。
原本温柔抚摸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她两颊细嫩的皮肉里。
第35章 第35章我喜欢你,喜欢你很多年……
赵漫仪痛得叫出了声,含泪的美眸染上几许惶恐,“大姐姐……”
她还妄图解释周全,就被赵清仪狠狠甩在地上。
“这幅楚楚可怜的姿态,骗骗李彻还行,可莫再我面前装模作样,平白叫人恶心!”
“恶心?”
被人戳穿,赵漫仪也没有再伪装的必要了,她掌心撑地,低低笑了起来,脸上尽是得意,“大姐姐早就知道我与李彻之事,偏要忍到现在,确实恶心,大姐姐,这三年很辛苦吧?”
她眉梢飞扬,充满挑衅,“虽然我出身不如你,我没有位高权重的爹,家财万贯的娘,可这些年夫君待我极好,即便养在岭南,夫君也事事都紧着我……”
她细数这些年李彻待她的好,想以此激怒赵清仪。
赵清仪只觉她可怜又可笑,“你把李彻当个宝,是你眼瞎,我,不瞎。”
这一刻,赵清仪彻底放下了,眼前之人还傻傻沉溺于李彻的花言巧语中,又落得如今下场,不值得花费心思去对付。
顿觉无趣后,赵清仪懒得再理会她,抬脚便走。
轻蔑与无视再次激怒了赵漫仪。
“你站住!”
赵清仪脚步一顿,头也没回,“你放心,你喜欢的,我不同你抢,早晚,我会送你们一家团聚的。”
李彻,骏哥儿,乃至整个李家,她会一个一个送走,全都去陪赵漫仪。
赵漫仪却愈加愤怒,她最讨厌赵清仪这幅高高在上,无欲无求,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你以为把我困在这里,你就能在李家太平度日了吗?”
赵漫仪自以为拿捏了她的把柄,笑意逐渐疯魔,“你最好放我出去,否则,我定要将你的秘密公之于众,让你遭万人唾骂!”
秘密?
这倒引起赵清仪的兴趣,她侧目莞尔,“我竟不知,我还能有秘密在你手里?”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赵漫仪笑容狰狞,“你且等着看吧,你不让我好过,我也定要你身败名裂!”
她言辞凿凿,仿佛真攥住了赵清仪什么把柄似的,余下尽是癫狂大笑。
檀月鄙夷道,“奶奶,她已经疯了,咱们别理她。”
“就是。”俏月也说,“她如今自身难保了,还能有什么花招?”
赵清仪确实没将威胁放在眼里,她最大的秘密便是重生,但她从未对第二个人言明。
而赵漫仪所谓的把柄,估摸着与邢妈妈上回禀报之事有关。
怀疑她与李衡有染,实在可笑。
赵清仪收敛神色,听着柴房里的狂笑辱骂款款而去。
李彻废了之后,赵清仪没有装病的必要,照例和往常一样打理后宅,得空去巡视铺子,月底盘账时,李骄过来请安。
他在家中待了有段时日,即将随孔先生离京,母子俩最后叙话一番,便于城门口辞别。
另一厢,李衡在整理这段时日关于李骄的课业,李骄是个极刻苦的孩子,时常来请教他的学问,是以留下了不少纸张,他便一一收拾,准备寻个机会交给赵清仪。
便在此时,他发现一堆书卷里夹进了一张信笺,打开后发现是赵清仪的字迹,邀他傍晚角门一会,要他把李骄的课业送过去。
之所以认得赵清仪的字,还是因为李骄开蒙时临摹的就是赵清仪的字帖,他这儿存放了不少,不会认错。
居然想到一处了。
李衡自觉是心意相通,便将那信笺揣进怀里,加快整理书案,待到傍晚时分,他便抱着厚厚一叠纸张等在角门处。
赵清仪外出巡视铺子,很少从正门进出,李衡没有怀疑,一直耐心等着。
等到天都黑了,没看到赵清仪回府的马车,却等到隔壁琼华堂大呼“走水了”。
琼华堂与揽月阁相近,揽月阁的仆婢犹豫一瞬,便都跑去打水相救。
院里顿时空了下来。
李衡抱着一叠纸站在角门处犹豫不决,是该继续等着,还是过去帮忙?没等他纠结完,就被人从后敲了一记闷棍……
赵清仪听闻家中走水,即刻从铺子回来,到琼华堂一看,不过是小厨房的柴火掉落,点燃了周遭的干草,好在救火及时,并未酿成惨祸,她便没多想,在两个婢子的陪同下回到自己院里。
看着院中仆婢个个灰头土脸,赵清仪柔声道,“今日大家忙着救火,也都累得不轻,便都回去好生歇着。”
檀月俏月也被打发下去休息,赵清仪才揉着隐隐酸胀的胳膊回屋,刚拢起门,她便察觉屋中有异。
是一股淡淡的香气,乍闻之下时隐时无,可门窗一闭待得久了,那股香气便愈发浓烈。
有些熟悉。
不等赵清仪仔细回想,沉重的喘息声却在向她步步逼近。
她还保持着关门的动作,听到动静后脊背一凛,顿时想起来了。
那不是赵漫仪先前给李彻用过的催.情.香吗?!
赵清仪即刻要夺门而出,有人却抢先一步,从背后将她抱住。
“嫂嫂……”李衡混乱的嗓音响起。
赵清仪扭身一个巴掌重重甩过去。
李衡被打晕后就在这房中醒来,已经不知吸入了多少香,此刻他踉跄着,后腰撞到了桌沿堪堪稳住身体,却是面色通红,眼神迷离,已然不清醒了。
“我们中计了。”
赵清仪还盼望他能有一丝理智,再次尝试开门。
李衡又一次撞上来,这次是握住她的胳膊,“嫂嫂……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很多年了……”
突如其来的表白未能让赵清仪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她挣开他,低声呵斥,“李衡,你清醒一点!”
李衡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眼前唯有心爱之人一张一合的红唇,他呼吸越来越乱,攥着赵清仪的手越来越紧。
“嫂嫂,我真的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你,可……可我不是嫡长子,我没有资格娶你……”
赵清仪不是傻子,她感觉得到李衡的情意,所以每一次相处她都刻意保持距离与之疏远,原以为对方不过一时兴起,却没料到居然是从这么早就开始。
眼下李衡被香迷了心智,理智全无。
赵清仪自知唤不醒他,可若惊叫求救,势必会招来整个院里的人,除了檀月俏月,其他人她都不信任。
她只能自救。
李衡还抓着她的胳膊,满是苦楚的倾诉,“大哥娶了你,为何他偏偏又不珍惜你?”
“嫂嫂……你看看我……”
他的理智逐渐崩溃,再次张开双臂要抱住赵清仪。
“我看着你了,你先冷静。”
赵清仪一边安抚他,一边试着挣脱手,可袖子被被他紧紧攥住,其上绣的宝石珠玉都被扯了下来,李衡仍不撒手。
如此牵绊着,赵清仪根本躲不开这个拥抱,她只能闭眼忍耐,任由李衡抱着倾诉,一面往门口的方向挪动,“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我们去外面,坐下来好好谈,好吗?”
她的温声安抚似乎起了作用,李衡狂躁不安的心逐渐冷静下来,他稍稍松开赵清仪,眼神迷离的盯着她的脸。
赵清仪小心翼翼地应付,手已经碰上门扉了,但门是从里面开的,须要李衡再后退些腾出空间,她便试着推开眼前的男人。
怎料李衡看似平静之下竟蓄着更汹涌的情绪,猛地将她扑倒在地。
与此同时,琼华堂里,李素素撺掇着罗氏赶过来,“适才女儿可瞧得真真的,那李衡趁乱混进了嫂嫂院里……”
罗氏被莫名其妙来的火折腾一夜,这会儿困顿极了,听李素素这么一说,人登时清醒,“好啊,早看这两人眉来眼去不对劲了!看我抓到了不把她二人带去浸猪笼!”
新仇旧恨,再加上李彻废了一事,赵清仪这下是撞枪口了。
罗氏带人气势汹汹赶去揽月阁,用力拍打院门。
歇在耳房的檀月俏月惊醒,慌忙出来查看究竟,就在经过赵清仪房门前忽然听到一声极低的闷哼。
两个婢子同时顿住脚步,对视一眼后二话不说推门进屋。
“奶奶!”
瞧见一个男人将自家奶奶压在地上,俏月忙跑过去拉人,可她只是个弱女子,如何抗拒得了失去理智的大男人?
混乱之际,赵清仪忙叫檀月去拿花瓶。
罗氏的拍门叫骂声她已经听见了,再不解决便要东窗事发,她到时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檀月转身去抱花瓶,但没等她回来,楚元河不知何时现身,手里拿着一只香炉用力砸向李衡的后脑勺。
李衡两眼一翻,昏死过去,楚元河眼疾手快,及时拎住他后脖颈将他丢开,又将躺在地上的人拽起。
“多谢……”
赵清仪劫后余生,飞快整理凌乱的衣裳,面上不见半分受.辱的委屈之色。
俏月与檀月则目瞪口呆,远比瞧见李衡还要惊诧。
“郡、郡王怎么在这儿?”
楚元河还揣着那只有问题的香炉,淡然的哦了声,“你家大半夜敲门吵到本王了,便过来瞧瞧怎么回事。”
其实他就是想过来看看赵清仪,凑巧而已。
他的话半真半假,却提醒了两个婢子,罗氏来得太过巧合,又闹出这般动静,定然会惊动院里其他仆婢。
二人默契退到庭院里,将其他仆婢遣回各自屋中,不准她们好奇院里的事。
拖延并非长久之计,罗氏今夜不进赵清仪房里搜查一番,誓不罢休。
“我把人带走,剩下的你自己处理。”楚元河没有废话,一手抱香炉,一手抓起李衡的脚踝便离开了。
赵清仪与两个婢子亲眼看他走到墙根下,提着李衡飞了起来,又咻的一下消失不见。
恰在此刻,揽月阁的院门骤然撞破,罗氏与李素素带着几个下人闯进来。
赵清仪主仆三人迅速收回视线,佯装刚从屋里出来的样子。
“老太太,姑奶奶,你们这是……”
檀月话都没说完,就被李素素撞开,李素素径直闯入主屋,在屋中翻找个遍,却别说男人了,就连她一早安置的香炉也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呢?
赵清仪分明才回来,这么短时间内,又如何不声不响藏匿一个大活人?
李素素不信邪,衣柜床底都找遍了,仍一无所获。
罗氏就在门边等着,“怎么样?可找到那个贱.种了?”她说的是李衡。
看她母女二人的所作所为,赵清仪再迟钝也该明白,李衡会出现在她房中定然与这母女脱不了干系。
赵清仪暗自咬紧了后槽牙,缓步上前,“小姑在找什么?”
“自然是找你偷人的证据了!”
李素素断定人就在揽月阁,“今儿个我可亲眼瞧见,李衡趁着家中走水,鬼鬼祟祟潜入你的揽月阁,他前脚刚潜进来,嫂嫂后脚便回来了,你敢说你们之间没有猫腻?”
“哥哥前脚才出事,你后脚便偷人,你就如此急不可耐吗?”
这可是赵漫仪告诉她的,想来不能有假。
若真被她抓到赵清仪偷人,哥哥就能名正言顺休妻,那赵清仪带来的所有嫁妆,自然而然都是李家的!
李素素强压下胸中的激荡,吩咐罗妈妈带其他人去别处搜查,那怕掘地三尺,也要把李衡找出来。
俏月气愤不已,“姑奶奶休要血口喷人!若真有人潜进来,那也是他的错!定是他想偷东西,亦或是要害咱们奶奶,怎么就成我们奶奶偷人了?”
李素素可不管这许多,还去翻找院里的花花草草,决不放过任何一处能藏人的地方,底下的仆婢有样学样,没一会儿就把屋里屋外翻得乱七八糟。
俏月气到浑身发抖。
赵清仪冷眼瞧着,让檀月去取算盘,将今夜院中损失一应算出个总数来。
罗氏一看那架势就知她在合计什么,不过想想若真抓出了“奸.夫”,今夜便不算白来。
可她哪里晓得,她们所谓的“奸.夫”李衡正在隔壁宅子里呢。
李素素兴师动众之下,李家又是个不眠夜,没找到人,她直呼不可能,还要再闹。
赵清仪微微一笑,“忙完了吗?小姑若是忙完了,记得赔偿我院里的损失,一共五千八百两。”
罗氏自动忽略她的话,嘴硬道,“不可能,素素说瞧见了,那定然不会有假,我记得李衡今日在家的,罗妈妈,你去翠竹轩看看,他人在不在屋里。”
只要找不到李衡,这事儿就没完。
俏月隐隐不安起来,便想先占个先机,“二爷一个大活人,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即便不在府中,那也和我们奶奶没关系。”
李素素胸有成竹,“有没有关系,一会儿对峙不就知道了。”
“你……”俏月气急。
赵清仪也在默默盘算对策,忽而院外有人喊了一声,“大爷?”
罗氏还以为听错了,下一刻便见李彻在青石的搀扶下踉跄而来。
“彻儿,你怎么起来了?”罗氏快步上前扶住他,眼眶含泪,满是心疼。
李彻应是刚醒,都没来及梳洗,身上只裹了件披风,有气无力道,“母亲大半夜闹出这般动静,我自是要来看看的。”
李素素接过话茬,“哥哥,我今日都看见了,李衡他鬼鬼祟祟进了嫂嫂院里,说不准他二人早有私情,现在不查,更待何时啊?”
原以为这番话能让李彻动怒,疑心赵清仪,可李彻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
“胡闹!”
不知是气愤还是着急,李彻呵斥她,“衡弟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他不可能做这种事,况且清仪是我的妻,我怎能容你们平白诬陷于她?”
李素素急了,“哥哥……”
“回去!”
李彻没给她再狡辩的机会,疾言厉色道,“怎么,我说的话你也不听了?如今这个家,我是管不得了?”
李素素委屈至极,要知道她可是一片好心呐。
罗氏用力拽住她的胳膊打起圆场,“好了好了,你哥哥做事自有主张,素素你就少说两句。”
李素素哪里受得了,“当初我为人所害,哥哥就觉得我丢尽他的脸面,对我又打又骂,如今这丑事落在赵清仪头上,他怎么就不追究了?”
难道在哥哥心里,她还比不上赵清仪这个外人吗?
李彻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这是发怒的征兆。
罗氏赶忙捂住李素素的嘴,半拖半拽把人带走。
赵清仪眼梢微挑,李素素还是不明白,她的好哥哥哪里是偏心谁,他偏心的事他自个儿脸面。
当日李素素的事害得李彻跟着丢脸,李彻怎会不怒。
至于罗氏与李素素的算盘,是错在了时机不对。
李彻前脚才损了子孙根,她们后脚就想捅出她与小叔子通奸,无疑是在众人面前狠狠打了李彻的脸面,落了他男人的尊严。
李彻最是要脸的人,传扬出去别人会如何猜想?
说他不行了,妻子便马不停蹄攀上了小叔子?
先不说这事纯属子虚乌有,没有证据,即便真有此事,李彻也会按下,待风头过了再秘密处置。
赵清仪思忖间,院里其他下人已经被李彻打发走了。
没有外人,李彻不再伪装,还算清俊的面容罩着一层阴翳,“赵清仪,你实话与我交代了,你和李衡,究竟有没有?”
“没有。”赵清仪答得极快,“我行得正坐得端,从不屑男女苟且之事。”
她说的意味深长,意有所指,倒叫李彻面色微变。
从始至终,热衷这档子事的都是李彻,他有什么资格来质问她?
李彻不自然地垂落视线,没再与她对视,“你既如此说了,那我便信你,但愿你,莫要辜负为夫的信任。”
信任?是她们之间最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赵清仪面上不显,依旧含笑目送他离开揽月阁,眸光在这一寸寸间暗淡下去。
俏月忽而惊醒,“哎呀,二爷还没弄回来呢,他是怎么出现在奶奶房里的?”
“傍晚不是说琼华堂走水了吗?咱们院子挨得最近,肯定都去帮忙了,这才叫他钻了空子。”檀月捋清了眉目后,更在意的却是另一个人,“倒是那个郡王……”
赵清仪指尖按揉眉心,“李衡会在我房里,多半是罗氏母女算计的,我进屋时,屋里还有股怪异的熏香,这才导致李衡失了神志。”
这次算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东西本是她让邢妈妈撺掇赵漫仪买的,却没想到赵漫仪都关进柴房了,还会和李素素联手,用那东西来陷害她。
等明日,她再去找赵漫仪算账,眼下得去隔壁看看情况,便让俏月搭了云梯,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翻过院墙。
两座宅子之间原本各有一堵墙,中间还有条一人宽的缝隙,等赵清仪踩上云梯才发现隔壁宅子的院墙早就拆了,那道缝隙便也不存在,翻墙自然更方便了。
不仅如此,楚元河在自己院墙里也搭好了云梯,底下甚至铺了厚厚一层褥子,若不慎摔下来还有褥子接着。
“……”
赵清仪小心翼翼翻过墙头,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匕首。
这是当初楚元河送给弟弟的,弟弟爱不释手,总在席上把玩,她便暂且扣着,过后就忘了此事,这匕首便一直在她屋里。
先有李衡冒犯,出于自保,赵清仪翻墙前便将匕首带上了。
确认东西都在,赵清仪才顺着另一面搭好的云梯下去,落地之后,正愁该往哪个方向寻人,就听到斜前方的主屋里传出东西坠地的乒乓声。
赵清仪朝那个方向走去,到了门口,先是侧耳倾听,这里安静异常,落针可闻,她能听到里面的呼吸声,便轻轻叩门,“郡王,是你吗?”
话音落下后,里面并无回应。
“郡王,我家小叔可还安好?”
还是没有回应。
周遭一片漆黑,赵清仪取出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她发现门上没落锁,便试着去推,刚推开一道门缝,里面的呼吸声更清晰了。
难道是睡着了?
赵清仪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进去,结果刚进门,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这次有了警惕,黑影扑向她时,赵清仪娇躯一闪,叫那人扑了个空,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朝她脖颈挥来。
赵清仪急着躲开,被裙摆绊住跌倒在地,那匕首依旧没有放过她的意思,紧随其后的还有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
楚元河朝她压下,一条结实有力的长腿曲起,抵住赵清仪挣扎的双腿,另一手持着匕首横在她脖颈前。
和曾经应对无数刺杀一样,楚元河动作迅捷如豹,压根不给敌人半分喘息之机,饶是身经百战的刺客都得折在他手里,更遑论赵清仪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被扑倒的瞬间,手里的火折子就熄灭了,眼前再次陷入漆黑,赵清仪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楚元河制服,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第36章 第36章“三妹妹,吃饱了,该上……
赵清仪倒吸一口凉气,“郡王……”
再不开口,那匕首就要划破她的肌肤了。
是她的声音?
楚元河明显一僵,飞快从她身上起开,“抱歉,我以为是刺客……”
他气息微乱,加之起得太快,不免踉跄,好在赵清仪及时扶了他一把。
滚烫的温度却透过锦衣,灼疼了赵清仪的掌心。
那不是正常人的体温。
缓过神后,她嗅到了一股诡异香气,让人有一瞬的目眩神迷。
赵清仪心头一阵咯噔,重新找回火折子,将室内几盏烛火点亮,借着昏黄的光,她看到躺在不远处的李衡,以及掉落在他身侧的一只铜鎏云鹤纹香炉。
炉上有淡淡的白烟袅袅而起。
赵清仪慌忙捂住口鼻,拾起一壶茶水迅速浇入香炉中,将里头的熏香彻底扑灭,又将紧闭的门窗全部打开通风。
楚元河靠在门边苦苦支撑,灌入室内的空气不足以湮灭他体内的燥热。
偏赵清仪还要走过来,“郡王,你还好吗?”
有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楚元河视线模糊,只依稀分辨得出是两片嫣红的花瓣唇。
“郡王?”有过李衡那一遭,赵清仪还算谨慎,没有离得很近。
只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楚元河遭殃。
“我去给你打盆冷水。”
只是出去,势必得从楚元河身边经过,赵清仪几乎贴着另一侧的门框出去的。
尽管如此,凉风还是裹挟着她的体香,丝丝缕缕侵入楚元河的五感,她们的距离依旧很近。
……真是要命了。
未免失控,楚元河不得不用匕首划破掌心,让疼痛保持理智。
这次有了光亮,赵清仪看清他握住的匕首,与她带在身上的一模一样,她便下意识朝腰间摸去,居然不见了。
许是她刚进门,匕首就被对方抢走了。
“抱歉。”
楚元河嗓音嘶哑,倚在门边的身躯隐隐颤抖,“方才一切,只是出于自保的本能,我没想伤你……”
李衡中了香,便催生了出埋在心底的情愫,而楚元河中了香,情愫亦有,但防备更多,这才对贸然闯入的赵清仪动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