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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打了楚元河一巴掌

李家,彻底变了天。

赵清仪手捧圣旨,独自在屋中坐了许久,依旧没能揣摩出这道圣旨背后的深意。

檀月进来回禀罗氏的病情,“郎中瞧过了,老太太这是中风,已经不能自理,怕是要瘫了。”

她去琼华堂瞧过,那场面混乱得很,罗氏躺在床上,身下全是污秽之物,多半没救了,几个子女守在榻前轮流侍疾,赵漫仪与玉袖都在。

按理赵清仪也要去的,不过她现在是陛下亲封的宸华县主,没人敢叫她去干那脏活。

赵清仪嗯了声,没再接话。

罗氏落到这个下场是她咎由自取,是报应,没什么可同情的。

“县主,这圣旨您都看了半日,是有何不妥吗?”

“没有。”赵清仪摇头,横竖想不通,干脆把圣旨收好,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檀月又问可要举办庆封宴,以官宦人家的作风,一般遇到这样的喜事都会摆上几日宴席,算是昭告天下。

赵清仪还是摇头,“这县主之位,是福是祸尚未可知,还是低调行事为好。”在她心里,她还是觉得德不配位。

她甚至怀疑陛下想捧杀赵家,就等着她和父亲洋洋得意,再让人抓住错处,拽落神坛,万劫不复。

檀月看出她的闷闷不乐,又说,“那……进宫谢恩的事?”

“自然要去的,否则就是陛下的大不敬。”赵清仪再如何怀疑,明面上的礼数得周全了。

檀月“哎”了声,便下去给她熨烫明日进宫要穿的朝服。

赵清仪仔细沐浴后,也没心情盘账,早早歇了。

翌日天不亮,就在婢子的侍奉下洗漱穿戴,她今日装扮格外隆重,梳着端庄狄髻,发髻间插满一整套赤金翠羽头面,身上是一袭深青色妆花翟鸟纹大衫,下配同色系曳地云锦裙,绣鸾凤牡丹云霞帔从身后绕过双肩,垂于身前。

这般庄重的服饰,除了大婚,赵清仪只在上辈子穿过一回,就是她三十六岁,诰命加身之日。

这一世同样得到尊荣,心境却截然不同了。

赵清仪看着落地铜镜中端庄明艳,容色秾丽的自己,确信这不是一场梦。

这一世不靠扶持丈夫,而是靠自己挣到了这份体面。

俏月不禁叹道,“还是县主生得美,才能压住这般稳重的颜色。”

收拾完毕,赵清仪款款出府。

这段时日还有流民陆续入京,而刘家那对夫妇至今下落不明,须要人盯着,赵清仪便将机敏泼辣的俏月留下,只带了檀月同行。

目送自家县主离去,俏月便带着几个仆婢去往李家老宅,老宅安置了不少流民,每日须人力看顾,当然,这只是她们主仆出门的借口,最要紧的还是替县主找到那对夫妻。

就在她们出门不久,赵漫仪躲在琼华堂的角门,也准备伺机出府。

赵清仪都被册封宸华县主了,自己再不动手,她和骏哥儿就要一辈子屈居人下,仰人鼻息。

眼下罗氏中风瘫痪,所有人的注意力全系于罗氏一人,正是她出府的最佳时机。

却不知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全被李彻看了去,就在她一脚踏出角门之际,冰冷的男声陡然响起,

“你要去哪儿?”

赵漫仪吓一大跳,对上李彻阴鸷审问的目光,她抖着声音解释,“妾、妾身就是想去老宅看看……看看能否帮得上忙……”

李家接二连三的出事,李彻整个性子变得愈发古怪阴沉,甚至极端,赵漫仪察觉出了对方的疑心,暗自咽了口唾沫。

“往常都是大姐姐在照顾流民,今日她要进宫,妾身怕她看顾不过来。”有了借口,赵漫仪说话声平稳许多,但还是小心翼翼的。

李彻确实疑心,他现在看谁都觉得对方会背叛自己,他上下打量赵漫仪,良久才放过她,“那你去吧,早些回来。”

赵漫仪如释重负,挤出一丝笑,道了声谢后匆匆离去。

李彻一直望着她的背影,藏在宽大袖摆下的拳头越攥越紧。

赵漫仪浑然不知,她只想快点解决掉赵清仪这个麻烦。

到了李家老宅后,她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总算在一处隐蔽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个落单的男人,男人手里还端着一碗白粥。

那是个身材魁梧,人高马大的家伙,长相倒是平平,丢进人堆里毫不起眼。

赵漫仪只是看了一眼,对方便捕捉到她的视线,眼中闪过一丝如狼的光。

见赵漫仪离去,男人将粥大口饮尽,随即碗一丢,嘴一抹,跟了出去。

老宅门口挤满流民,俏月叉着腰站在台阶上指挥众人有条不紊地领粥,一打眼就瞥见疑似赵漫仪的背影。

不仅如此,赵漫仪后头还有个东张西望的男人,也脚步匆匆,飞快钻进胡同里,这立即引起俏月的警觉。

俏月嘱咐施粥的仆婢几句,悄悄跟了过去,亲眼看她二人一前一后拐进一间破败的屋舍里。

俏月直觉不对,蹑手蹑脚跟过去,扒在破败的门缝朝里张望,只一眼就吓得她捂住嘴,险些惊叫出声。

里面的男人居然……居然一把抱住赵漫仪!

那男人显然素了多日,见到赵漫仪便急不可耐,赵漫仪嫌恶地推开他,“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对方吊儿郎当的笑,“我跟过来,也有正事。”

赵漫仪知道他想什么,耐着性子谈条件,“你先帮我解决一个人。”

“我都借种给你了,你还要跟我谈条件?”男人是个混惯的无赖,说话的功夫又动手动脚起来。

赵漫仪被他那句“借种”吓到了,慌忙推搡他,“这件事你别再提了!你若敢说出去,别说银子,你命保不住!”

男人这才罢手,“行行行,说吧,要解决谁?”

“宸华县主,你敢动吗?”赵漫仪挑眉,故意挑衅的说。

男人原本还犹豫,撞见她这幅神情,嗤笑,“有何不敢?那不就是你长姐?”

自从在庵堂碰了赵漫仪之后,他就主动打听关于赵漫仪的一切,知道她有个嫡出堂姐赵清仪,刚被陛下册封县主。

“上回我被关进柴房,特意把赵清仪的把柄告诉李素素,结果李素素就是个蠢货,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搞砸了。”

若非如此,她怎会沦落至此,还被一个粗鄙不堪的男人拿捏着?

“现如今李彻不行了,整日盯着我疑神疑鬼的,若能趁机算计赵清仪,以李彻现在的性子,肯定不会放过她,如此我也安全了。”

这一出不仅能祸水东引,让李彻少盯着自己,还能毁了赵清仪,两全其美,一石二鸟。

赵漫仪递给男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几乎日日都会到老宅走一趟,等我把人引到房里,你可得把握住机会。”

上次失手,只是因为她不在罢了,这次她亲自出马,绝对能让赵清仪有来无回。

俏月捂着嘴,生怕自己按捺不住发出动静来。

原来上次李衡的祸事,也是赵漫仪在背后撺掇惹出来的,如今一击不中,还想故技重施!

她要把这些消息全都告诉县主!

等里头传出奇怪动静后,俏月躬身快步离去。

与此同时,马车缓缓行至宫门,到了皇宫,檀月就不能陪主子一起进去了,只能在外头候着。

赵清仪在宫人的引路下七拐八绕,总算到了凤仪宫。

她是女子,所谓内外有别,通常不会直接面见皇帝,此次入宫谢恩,主要是向后宫唯一的正主太皇太后谢恩。

凤仪宫是皇后宫殿,而今陛下尚未立后,主位空悬,赵清仪到了此处,有些疑惑,不应该带她去太皇太后所在的寿康宫吗?

引路的宫人只笑了笑,让她在殿中候着便是。

赵清仪无奈,只能在里头等着,宫人怕她冷,贴心地送上一只手炉,好在也没等太久,就有内侍喊话,“太皇太后到——”

赵清仪当即跪地行礼。

太皇太后一把年纪,走路还算稳健,让她平身之后,便上下左右审视她。

没错,就是审视的感觉,让赵清仪隐隐不适,好在对方没有为难,“行了,哀家只是过来瞧瞧,被册封为宸华县主的人是何等模样。”

察觉到殿内气氛古怪,赵清仪一颗心悬了起来,垂眸不语。

“长相端正,仪态么……勉勉强强。”太皇太后是个极挑剔的人,最看重规矩,但见到赵清仪本人后,她也实在挑不出毛病来。

硬要挑剔的话……

唔,身段不够纤细。

赵清仪被娇养得极好,气血充盈,体态丰润,加上她的年纪不小,身段已然长开,端的是凹凸有致,曲线婀娜,加上那一身欺霜赛雪的皮肉,真有几分祸国殃民的姿态。

尽管赵清仪此刻很是端庄有礼,可私底下,谁知道呢?

太皇太后不由想起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即消失已久的太上皇——当初无数贵女不选,偏选了个二嫁女,那个二嫁女也生了副好皮囊。

她还真怕自己的孙儿也步他父皇的老路,并且相对而言,楚元河的行径更恶劣。

他父皇娶的只是个不清白的二嫁女,他倒好,去招惹一个尚未和离的有夫之妇!

君夺臣妻,传扬出去,皇帝的一世英名就毁了!

思及此,对赵清仪生出的一丁点儿好感也烟消云散了,太皇太后决定趁皇帝不在,好好敲打一番。

结果嘴还没张,外头进来一个内侍,“太皇太后,您的药膳好了。”

什么药膳?

太皇太后愣了一下,见进来的内侍有些眼熟,似乎是司礼监黄内侍的徒弟,她便明白过来,对方是提醒她,该回她自个儿宫殿了。

这是一刻都不曾懈怠地盯着自己,生怕她会伤害赵清仪么?

太皇太后胸口堵着一口闷气,内侍又催促起来,“太皇太后还是早些用了药膳,以免陛下担忧。”

至此,太皇太后不好落了皇帝的脸面,先前想说的话尽数咽了回去,顺着内侍的提醒起身离去。

太皇太后一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散去,赵清仪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不过后宫唯一的正主走了,她应该也没有逗留的必要了。

赵清仪后脚准备离开,方才传话的内侍笑说,“县主可以在宫里逛逛,待用过午膳再走也不迟。”

赵清仪才发现,眼前的内侍是最初去李家传召李彻的那位公公,这算是她们见的第二面了,不算完全陌生。

赵清仪便斗胆发问,“不知是哪位贵人要留我在宫里用膳?”

“自然是…*…”小内侍差点脱口而出,对上赵清仪探究的目光,又转了话锋,“自然是长公主殿下了。”

这更奇怪了,若是长公主要留她,也该把她叫去公主府才是,要她在这空荡荡的凤仪宫做什么。

小内侍怕再待下去容易说漏嘴,忙找了借口离开,如此,凤仪宫就只剩赵清仪和几个宫女了。

实在无聊,赵清仪便在凤仪宫走动起来,她守着规矩,不敢放肆,就只在主殿外来回走动,消磨时间。

好在这般的枯燥并未持续太久,一阵熟悉低沉的笑声传至耳畔,她回眸,来人一袭玄色常服,墨发束冠,面容昳丽。

“郡王?”

赵清仪短暂惊诧,才发现附近的宫人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了,她心下一紧,“此处是后宫,郡王如何来去自如?”

楚元河脚步一顿,暗暗佩服赵清仪的敏锐,面上不露破绽,“本王进宫自是来探望太皇太后的,这不刚听说太皇太后来了凤仪宫,本王便过来瞧瞧。”

“那实在不巧,太皇太后凤驾已然回鸾。”对方解释还算合情理,赵清仪并未怀疑,福了福身道,“时辰不早,臣妇该回去了。”

掠过楚元河身畔时,对方眼疾手快,攥住她凝白如脂的皓腕。

俯首间,清冽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梢,“赵清仪,你躲什么?”

楚元河不喜欢她出阁后的身份,所以大多时候,他总是语带戏谑地称呼她为赵大小姐,却很少连名带姓称呼她。

被他攥住的手腕炽热无比,赵清仪难得慌乱,“郡王,这是在宫里……”

不论私下如何,在宫中还是要有分寸的,若是叫外人瞧见,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不对……她在担心什么?她和他,本就是清白的。

赵清仪试着挣脱,但她这点力气就和小猫挠人一般,楚元河完全不放在眼里,“宫里怎么了,四下又无旁人,你躲什么?”

是啊,自己到底在躲什么。

赵清仪自己都不明白,只是一想,她就觉得脸颊烧得慌。

“是我喊你闺名,你心虚了?”

“我没有。”赵清仪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什么心虚,一个名字而已。”

楚元河又用探究的目光盯着她,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难掩失落。

赵清仪居然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受伤?

她心脏一紧,低垂的眼睫忍不住轻轻颤动起来。

她内心是羞愧的,为她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在明知对方心意的情况下,她还接受对方不少帮助,如今恩与情都还不上就算了,她还酒后胡来,现在又惹得人家伤心……

“臣妇此前若有冒犯郡王之处,还望郡王多担待,不要往心里去……”都是酒后胡言,当不得真。

楚元河语调拔高三分,透着欣喜,“你果然记得!”

“……”完了,要算账了。

赵清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楚元河连名带姓喊她的那一刻起,一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逐渐清晰,那一夜她醉酒犯下的糊涂事历历在目。

楚元河本就是个不正经的性子,她没回应他的感情之前,对方都同她开了好几回玩笑,若是楚元河计较起那夜的事,她还真不好脱身。

“郡王,有什么事,我们晚些再说……”

赵清仪实在害怕,一是宫中耳目众多,二是至今她都不清楚是何人留她在这凤仪宫,万一对方忽然出现……

没等赵清仪再胡思乱想,高大挺括的身躯骤然将她拢住,她毫无预兆的扑进对方厚实的胸膛里,被裹挟着步步后退,直至背后抵住一棵树干粗壮的梧桐树。

赵清仪脑子完全宕机,这般近的距离已经超出她的可接受的,认为安全的界限,让她一颗心慌乱直跳。

“你……”她有些恼羞。

“有人来了。”楚元河的神情却很严肃,胸膛几乎要与她压在一处。

一方坚实如铜墙铁壁,一方却柔软得不可思议,两相碰撞,赵清仪难堪地别过脸,就见几个宫女从她先前站的位置经过,目不斜视,倒没她们这里瞟。

刚想骂楚元河一顿,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是她误会了。

她还以为楚元河在占她便宜。

二人皆屏息,直到那几个宫女彻底走远,赵清仪不敢往下看,只能保持抬头的动作,瞥了眼被他按在头顶的手腕。

“可以放开我了。”轻柔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等对方松开桎梏,赵清仪才发现自己有些腿软,估计是被惊吓的,不得不扶着身后的树干稳住身子,飞快整理好衣衫上的褶皱。

“赵……不对,现在该叫你县主了。”楚元河就跟没事人一样,“县主,多日不见,你我怎么生分了?”

“没有的事。”她们原本也不熟的,赵清仪绕开他走了。

楚元河莞尔,三两步跟上去,“本王还有话没说完呢……”

赵清仪耳中嗡嗡,忍不住啐他,“你快离我远些,不然一会儿又让人瞧见了。”

“不会有人来了。”她走得实在太快,楚元河只能再次出手拉住她,“你还没好好看看这座宫殿,怎么能随便走了?”

楚元河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本王与你实话实说,是陛下叫我带你逛逛凤仪宫,让你瞧瞧这宫殿造得如何?可有什么不合心意之处?”

自父皇母后离宫,这皇后寝宫便一直空置,如今他继位了,按照赵清仪可能会喜欢的样子翻新过。

赵清仪却不知这些,她低头,“皇后寝宫,岂是我一介外命妇能非议的?”

肯定是楚元河又在拿自己寻开心,“郡王再胡闹纠缠,我可要喊人了。”

“你喊吧。”楚元河义正辞严,逗弄赵清仪,“喊破喉咙,本王今日也得完成陛下交代的差事。”

赵清仪停下脚步,昨日在脑中盘桓整夜的疑惑,似乎在此刻串联成线,让她陡然生出不详预感。

她只是捐银三万两,就换来一个县主身份,还被冠以极僭越的封号,如今陛下又让人带她来皇后寝宫……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这也太荒唐了。

且不说她已嫁为人妇,即便真被皇帝觊觎,也不可能上来就给她皇后之位。

……楚元河果然又在拿她寻开心!

“我差点信了你的邪。”赵清仪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就在她快要跨出凤仪宫的宫门时,楚元河侧身挡住她的去路,笑容玩味,“这可是陛下旨意,你敢不从?”

“别胡说。”赵清仪低声呵斥,下意识看向四周。

那种藐视皇帝的行为,她只在年少不懂事时做过,现如今她就算心里有想法,也不可能当着别人的面大放厥词,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楚元河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笑容愈发明朗,衬得那双桃花眼勾魂摄魄。

他压低声用商量的语气,“你若实在不想从了陛下,那就……从了本王”

怕赵清仪想不起来,他俯身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的保证,“你放心,那晚你说和离后,要养我的事,我绝不同第三个人提起,包括陛下。”

赵清仪瞳孔猛地一颤,她……她居然说过这种混账话?!

“不可能,我没说过,你少污蔑我。”赵清仪显然急了,语速都比平时快上几分。

这次她的手掌直接呼到了楚元河的俊脸上。

她实在受不了对方一次又一次的近距离接触,让她莫名有种压迫感,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更多的还有心虚,因为她知道楚元河没胡说,那些混账话多半真是她酒后自己说的。

她承认,楚元河的皮囊颇具吸引力,但她发誓,她是单纯的欣赏美,绝无他意。

“这样的玩笑话,郡王以后莫再说了!”

赵清仪一颗心乱得很,几乎是落荒而逃。

楚元河除了年幼时被父皇揍过之外,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胆大包天,巴掌敢往他脸上招呼的。

他摸着脸,神色怔怔:“……”

也不疼,赵清仪那点力气,顶多是在他脸上推了一下,比疼痛更动人心的,是此刻他的脸颊还残留一丝属于对方的香气。

楚元河摸着脸,缓缓转过身,望着那越走越快的倩影,一瞬明白了话本中的酸段子。

真有人扇巴掌时,巴掌未落,香气先至啊。

第42章 第42章绿油油,狗咬狗

赵清仪一路疾行,心跳快得随时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好在出宫路上畅行无阻。

等坐上马车她才想到,倘若真是陛下要留在她凤仪宫,她这般不打招呼就走了,是否会得罪陛下?

她得罪陛下事小,就怕会牵连父亲。

不过走都走了,现在后悔也无益,在陛下态度尚未明确之前,她干脆装傻充愣算了。

赵清仪先去自家酒楼用了午膳,便赶往老宅看看流民的情况。

马车刚到,俏月快步迎上来,瞧着神色慌张,“县主,婢子有要紧事与您说。”

主仆三人默契地进了老宅,里头专门有一间小厢房供人歇息,这会儿其他仆婢都在外头忙碌,屋里没有外人,俏月将偷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出来。

赵清仪浅淡的眸色逐渐变冷。

和离是必成之势,所以即便赵漫仪用尽手段重回李家,她想的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对方不主动找事,她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李家注定覆灭,赵漫仪跟着李彻早晚要倒霉的,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偏偏赵漫仪要作死,那就不能怪她心狠手辣,先下手为强。

赵清仪叮嘱两个婢子不要声张,之后几日都与往常无异,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而赵漫仪自从来了一回老宅,一连几日都跟在她们马车后面,说是要帮她一起救济流民,为腹中孩子积德。

赵清仪默许了,最初几天倒看不出端倪,对方确实有在勤勤恳恳做事,若非事先知晓她要害自己,还真以为她真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了。

好在这场戏没有演太久,一日晌午,赵清仪正歪在榻上小憩,两个婢子守在门外。

赵漫仪慌慌张张跑过去,“不好了!有几个流民不知是吃坏了肚子还是怎的,忽然都开始上吐下泻,你们快过去瞧瞧!”

两个婢子心知肚明,对视一眼后,就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等人一走,赵漫仪就换了脸色,红唇噙着冷笑,这几日她惺惺作态,总算是麻痹了这两个贱婢,让她逮到机会了。

檀月俏月走开后,赵漫仪端出事先煎好的香茶,施施然进了屋。

赵清仪听到脚步声,缓缓掀起眼皮,默不作声。

“大姐姐。”赵漫仪走到榻前,将茶水递过去,“大姐姐辛苦,喝杯茶润润嗓子?”

赵清仪只扫了一眼,坐直身子,并没有接,出门在外,她不熏香也不吃任何人给她送的东西,“你有话就直说吧。”

赵漫仪讪讪,“我知道,此前我做了很多错事,大姐姐心里怨恨我,我也不奢求姐姐原谅,只是……只是希望大姐姐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始终保持奉茶的动作,又往赵清仪跟前凑,“你我毕竟是堂姐妹,从小到大,姐姐又待我最好,我不想因为一个男人,再与大姐姐生出嫌隙。”

“大姐姐你看,这是我亲手煎的茶,这手艺还是过去未出阁时,你手把手教我的。”赵漫仪说的情真意切,字字动容。

赵清仪垂眸看去,是一只淡黄绿色的琉璃茶盏,其内茶汤色泽澄碧,香气氤氲,直扑鼻端。

“大姐姐,请你相信我一次,往后我决不与你争抢,我只想守着我的孩子,安安稳稳过完余生。”赵漫仪怕她不信,径直跪了下去,双手高高举着茶盏,一副倘若赵清仪不松口,自己就长跪不起的姿态。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赵清仪盯着那茶盏纠结了一瞬。

这茶肯定有猫腻,但自己若是不喝……

不对,赵漫仪是不聪明,但下手前应该有了解过她的习惯,加上这几日的观察,知道她谨慎,从不吃别人准备的东西。

那药应该不会通过茶水进入她的身体。

赵清仪端起茶盏,捕捉到对方嘴角一闪而逝的笑意。

她暗自挑眉,将茶送至鼻端闻了闻,茶香很是浓郁,浓郁到呛人的地步。

赵清仪心里叹了口气,忽然手一抖,茶盏摔落,溅起的茶汤撒了赵漫仪一身。

赵漫仪惨叫一声,倏地跳起,好在初春天寒,穿的衣裳厚实,否则这滚烫的茶水就该溅在她娇嫩的皮肤上了。

思及此,赵漫仪气不打一处来,正要怒目与赵清仪对峙,对方却扶额摇头,“怎么回事……”

赵漫仪的怒气很快化为假意的关切,扶了她一把,“大姐姐,你是头晕吗?”

哦对,头晕。

赵清仪很上道,虚弱地点点头,“是有点……晕……”

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她就倒回榻上,不省人事了。

赵漫仪推了两下,确认她是真的晕过去了,彻底放松下来,将摔落的茶盏一脚踢开。

她当然知道赵清仪的警惕,熏香下毒都不好使,所以她把迷香掺进茶水里,通过茶香散发出来,只要赵清仪闻的时间足够长,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昏迷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赵漫仪暗自得意,拍了拍手,一个男人搓着胸口走进来,嘿嘿一笑,“你还真大方,天仙儿似的姐姐也敢送给我。”

动了赵清仪这位县主,他少不得挨揍,不过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更何况他握着赵漫仪的把柄,回头赵漫仪会救他出来的。

“少废话,要动手就快点,我去叫人。”赵漫仪懒得多看男人一眼,催促完准备离开。

便在此时,两道闷棍同时落下,赵漫仪与男人被打中后脑勺,双双软倒。

“果然不安好心!”檀月丢了烧火棍,过去扶起赵清仪。

赵清仪醒来重重叹气,“方姨娘教女无方啊,我这堂妹还是这般不中用,药都不会下,还得我自己装晕。”

混在茶香里,最后散发出的那点剂量想迷晕她,估计得闻上半个时辰,更何况这倒春寒的时节,热茶放一放就凉了,茶香更淡了,屁用没有。

赵清仪整理好鬓发,跨过地上的一男一女,“把人搬到榻上,锁好门窗。”

檀月俏月齐声应是,合力把人弄在一起,又用木钉钉死窗户,确保两人醒来后逃不出去,俏月才屁颠屁颠跑回李家通风报信。

这样盛大的场面,不让李彻亲眼目睹一回,实在亏大了。

赵清仪转到隔壁屋子里,优哉吃茶,觉得自己还太善良,至少让李彻知道自己被谁绿了,又即将替谁养孩子,让李彻做个明白鬼,省得他日日提心吊胆,疑神疑鬼。

上哪儿找她这般贤良淑德的好夫人啊。

不过檀月俏月到底是姑娘家,下手不够重,隔壁的男人不多时便苏醒过来,扶着胀痛的后脑勺坐起身,口中不时低骂几句,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直到他试图开门出去,发现门从外面反锁了,就连唯一的窗户也被人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

男人顿觉不妙,在屋里到处寻找趁手的工具,可惜能用的物件都被搬走了,他赤手空拳,靠着一身蛮力很难破窗出逃。

不得已之下,他摇醒了赵漫仪,多个人,多想点主意。

赵漫仪睁眼后一脸茫然,也觉得后脑勺生疼。

“县主呢?你不是要给老子弄个县主玩玩,怎么老子反被关在这破屋子里了?”

男人和赵漫仪本就只有段露水情缘,压根没有信任可言,他当下以为是对方算计了自己,语气十分恶劣。

赵漫仪被他攥着肩头摇晃,感觉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你发什么疯?”

她推开男人,护着肚子后退好几步,也开始观察四周。

怎么回事,原本要被关在屋里的不应该是赵清仪吗?她怎么把自己搭进来了?

男人追上去,“别装了,是不是你想害老子?老子告诉你,今日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拉你一起下地狱!”

“我害你做什么?”赵漫仪气急,“我要是害你,我能把自己也锁屋子里吗?蠢货!我们这是被赵清仪那个贱人陷害了!”

赵漫仪懊悔至极,她真是大意了,事情都成了一半还能出岔子,“赶紧想办法把门撞开,不然让人瞧见,我俩一起完!”

男人晓得其中厉害,当即用身体撞门。

他是游手好闲,但赵漫仪怎么说也是官老爷的女人,叫人撞破他与赵漫仪的奸情,轻则浸猪笼,重则掉脑袋,他还是拎得清的。

只是男人撞到胳膊都青了,门依旧纹丝不动,他只好转去砸窗。

窗外是一条甬道,不时有流民与李家的仆婢经过,听到说话声,男人吓得瑟缩回去。

不能再撞了,万一动静闹大,提前把人引来可就糟了,一时间,二人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你快撞啊!”

赵漫仪心急如焚,“那贱人把我们锁在一起,肯定还有后手,不赶紧逃出去,你就等死吧!”

男人被她催得火大,“还不是你害的!要真被人发现了,我就说一切都是你主谋!”

“你……”面对这种无赖,赵漫仪完全没办法,“你怎么这么没用?我不管,我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我不能出事,我要是跟你一起死,我们的孩子就没了!”

这个男人从前就是个马夫,她若不是为了骏哥儿,为了重回京城,何至于委身马夫借种怀孕,如今事已至此,她只期望对方能看在孩子的份上,承担这一切。

果然,说到孩子,男人动容了,他就是个地痞流氓,侥幸在贵人跟前混个马夫的差事,人都三十了还没媳妇孩子,眼前女人虽不是他明媒正娶,好歹肚子里揣着他的种。

若能生下来,就是官老爷的儿子。

等官老爷一死……

男人仿佛看见了希望,咬牙继续破窗。

殊不知他们谈话期间,李彻悄然出现在门口。

俏月回府禀报说赵漫仪与外男通奸时,他将信将疑赶过来,得知这对奸夫□□就在房里,当即要破门而入,被赵清仪拦下。

赵清仪的目的是让李彻亲耳听到真相,李彻便沉着脸在门外听了片刻,当他听到赵漫仪亲口说腹中孩子是别人的,登时气到火冒三丈。

赵清仪看他脸色,知道火烧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添把柴火。

当房门上的锁打开后,李彻直接抬脚踹门。

大门破开的瞬间,赵漫仪喜极而泣,以为自己得救了,就见李彻黑着脸气势汹汹朝自己走来。

“贱人!”

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呵在廊下炸开,仿佛将他多日积压的阴霾爆发出来,李彻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揪起瘫软在地的赵漫仪,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他这一巴掌没有收力,赵漫仪惨叫出声,娇弱的身躯打了个旋,狠狠撞在床榻边缘,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赵漫仪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抚着火辣辣的脸颊,美眸含泪,惊恐不已。

“夫君……夫君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漫仪惊慌失措,赶紧跪好,苍白的手攥住李彻的衣摆,“夫君,我是被陷害的!”

“滚开!”

过去李彻最吃她矫揉造作的一套,但在得知真相后,她这幅样子无论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恶心。

李彻一脚踹向她的心窝,赵漫仪又一声惨叫,这次嘴角都渗出了血迹。

他尤不解气,膝盖重重压在赵漫仪身上,双手擒住她的衣襟,迫使赵漫仪抬起头来,“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

妻子冷待,官场失意,命根被废,母亲瘫痪,如今,连他曾经最宠爱的外室都背着他与别的男人苟且!还有了孩子!

一连串的打击接踵而至,已然超出他承受的极限,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知,瞬间淹没他所有理智。

“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

李彻目眦欲裂,口中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泣血的质问,“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说啊!”

赵漫仪何曾见过他这幅恐怖凶恶的嘴脸,俨然是地狱里的恶鬼修罗,强烈的恐惧让她双唇发抖,说不出半个字。

落在李彻眼中,更让他狂怒不止,他忽然用力掐住赵漫仪的脖子,“贱人!你去死!去死!”

只有亲手掐死了她,才能消磨对方带给他的耻辱!

娇小的身躯完全笼罩在他暴怒的阴影之下,赵漫仪死死抵住他的手,却无济于事,呼吸从一开始的急促逐渐转为微弱,她的生命仿若随风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随时面临熄灭的危险。

“夫、夫……君……”

赵漫仪艰难吐出几个字,苍白娇美的脸蛋迅速爬上一层青紫色。

这般惨状也无法唤醒李彻的理智,他的手反而收得更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臂虬结的青筋突突狂跳。

就在赵漫仪两眼泛白,命悬一线的刹那,被忽视的男人——那个马夫在角落里找到一根麻绳,从后猛然套住李彻的脖子。

窒息感袭来的刹那,李彻闷哼一声,松开掐住赵漫仪的手,开始拉拽脖子上的麻绳用力挣扎。

马夫红着眼,就像过去无数次套马一般,用麻绳死死套住李彻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往后拖拽,跌倒在地。

东窗事发,马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只要弄死李彻,就没人知道他与赵漫仪的事,于是他就跟拖拽牲口似的,勒着对方的脖子一路拖行。

李彻倒在地上,被勒得面红耳赤,撞过桌角之际,他的手摸到一只琉璃茶盏,当即举起朝头顶砸去。

马夫只顾勒死他,没有提防,被茶盏狠狠砸破了脑门,手中力道不由一松,让李彻有了可趁之机。

赵漫仪得救后,扶着掐红的脖子用力咳嗽,等她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李彻已经和马夫撕打在一处,场面混乱不堪。

一个身强力壮的马夫,一个文弱书生,胜负不难分辨,但或许是情绪上头,李彻大有拼命的架势,竟与马夫打了个不相上下。

赵漫仪慌乱过后,便撑着床榻起身,贴着门窗准备逃走再说。

她这自私自利的举动激怒了马夫,“贱人!还不快帮忙!”

只要赵漫仪识相,二人合力制住李彻,就有生路,可赵漫仪压根不想淌这趟浑水,先前濒死的恐惧已经深深烙印在她心底,她只想一个人尽快逃走。

他们打吧,最好打得两败俱伤,如此谁也顾不上她。

赵漫仪盘算好一切,就在她即将跨过门槛逃出生天之际,马夫一个过肩摔扳倒李彻,李彻的身体正好砸在门口,堵住赵漫仪的去路。

赵漫仪抱头尖叫,被鼻青脸肿的李彻抓住脚踝,一同拽倒在地。

极致的愤怒令李彻的心态完全扭曲,今日他就是被打死,也决不让这个背叛自己的女人好过!

拼着一口气,李彻再度压制住赵漫仪,对她好一阵拳打脚踢。

很快赵漫仪也被打得鼻青脸肿,发髻散乱,被李彻按倒在地时,散落的发钗划破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印子。

尖锐无比的疼痛席卷而来,赵漫仪蜷缩在地,捂着脸痛哭哀嚎。

李彻双眸猩红,此刻已经不单单是泄愤了,而是畅快,扭曲的畅快。

他看着赵漫仪下身涌出的浓稠血色,仰头大笑。

那个孽种也被他弄死了,太好了!

赵漫仪,还有那个孽种,全都是他人生里的污点!都该死!

赵漫仪浑身是伤,等她察觉到腹部的异常时,裙下皆是黏腻滚烫的触感,“疼……我的肚子……好疼……”

赵漫仪撑起上半身,看到身下的血泊时,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马夫瞧见这一幕,一股寒意自脚底蹿起,直冲脑门。

这被打掉的,是他的孩子。

“你个杀人凶手!”

马夫猛地扑上去,把李彻按在地上打。

自始至终,赵清仪都在门外冷眼旁观,等里面的人狗咬狗,打得三败俱伤,才懒洋洋地差人去报官。

而厢房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一圈好奇看热闹的流民,这次无须赵清仪找人散播消息,有这帮流民亲眼所见,不出两日就能宣扬到满城皆知。

等五城兵马司的官差赶到时,李彻还与那马夫打得如火如荼,最终在官差的插手下勉强分开,分开时,两个男人皆是鼻青脸肿,半死不活。

赵清仪向五城兵马司的人简单说明情况,马夫与赵漫仪就被扣上了通奸罪,直接移交刑部收监。

至于李彻,他尚有功名在身,又是本案苦主,只能先抬回李家医治,过几日再去刑部走一趟。

而今李家,罗氏瘫痪在床,就剩李素素还能主事,看见哥哥浑身是血被人抬回来,她当场吓哭,不知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跑到罗氏榻前哭诉。

罗氏中风瘫痪的人,眼看将养得好些了,已经恢复神志勉强能张口说话,乍然听闻此事,直接气急攻心,口吐鲜血,又昏死了。

事关赵漫仪,赵家同样得到消息,赵老夫人直言不管,闭门念佛,至于大房,她们身为赵清仪的父母,对这个插足女儿婚姻的侄女本就不满,如今又是对方自作自受,他们便顺利成章的选择袖手旁观。

只剩方姨娘急得团团转,跪在二老爷赵怀良的跟前痛哭流涕,“即便漫儿被逐出赵家,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

方姨娘试图用亲情牌感化赵怀良,谁知赵怀良拂袖冷哼,“她这是自作孽不可活!我早就当这个女儿死了!”

笑话,他要是愿意管赵漫仪,当初就不会被流言蜚语裹挟,将赵漫仪从族中除名,事到如今,他要是敢插手,第二天弹劾他的奏折保准能满天飞。

为了自己的仕途,他只能,也必须冷眼旁观。

方姨娘心如死灰,良久,她翻出最后的积蓄,只身前往刑部,去了才知情况远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且不论赵漫仪被李彻拳打脚踢所致的外伤,光是小产就足以致命,方姨娘花了不少银钱打点关系,才带了个郎中过去给赵漫仪诊治。

几日下来,赵漫仪的情况有所好转,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央求母亲救她。

在大梁,通奸一旦被抓,至少要杖八十,而赵漫仪属有夫之妇,罪加一等,杖打九十,九十大板之下,就算壮得像牛都很难活命,那个马夫必死无疑。

而赵漫仪刚小产过,别说九十杖,十杖就能要她的命。

“娘,你救救我,你去求父亲,求大伯,只要他们肯出面,我就不用死了。”隔着牢房,赵漫仪死死抓住方姨娘的胳膊。

方姨娘看着女儿,既恨铁不成钢,又心疼女儿的孤苦无依,名义上的父亲家人都在,却无人肯施以援手。

“你放心,娘就算倾尽积蓄,也会救你出来。”方姨娘到底没忍心告诉女儿真相,用指腹替女儿拭泪,“好了别哭,娘已经想到法子了,一切罪名都推到那个马夫身上,你就一口咬死是他在庵堂玷污了你的清白,届时娘再花钱打点,把案子定了。”

此招有损女子名誉,但赵漫仪的名声早就臭了,与其争些虚无缥缈的名声,不如保住性命再说。

“等你出来以后,娘派人护送你离开京城,你去钱塘寻一个江员外。”

赵漫仪哭声顿住,什么江员外?

方姨娘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才凑到女儿身边小声说,“娘一直没告诉你,其实……其实你不是你爹的女儿。”

第43章 第43章“这里呢?也不喜欢?”……

“什么?”

赵漫仪失声惊叫,被方姨娘捂了嘴。

“这些事说来话长,总之娘不会害你。”方姨娘安抚好女儿,在狱卒前来催促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徒留赵漫仪一个人在狱中凌乱。

案子很快定了,马夫在狱中服毒自尽,只留下一封血书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赵漫仪无罪释放,但她已是不洁之身,李家不会再接纳她,从今往后,算是彻底与赵李两家割席。

出城当晚,方姨娘披着斗篷相送,往赵漫仪手里塞了一枚玉佩,“我已修书给你的亲生父亲,等到了钱塘自会有人接应你,有这枚玉佩为证,他不会不管你,往后你就改名换姓,在钱塘做个富家小姐,不要再回京了。”

这是方姨娘留给女儿的唯一后路,同时也庆幸,当初被她抛弃的少年郎,如今成了富甲一方的员外,否则赵漫仪此刻就是死路一条。

从官家小姐沦为商贾之女,其中落差不言而喻,但赵漫仪知道这已经是姨娘尽力争取的结果了,她抱着方姨娘泪如雨下。

方姨娘晓得她的顾虑,“走吧,回头我再想办法把骏哥儿也送去钱塘。”

有了这句保证,赵漫仪终于放心踏上南下之路。

目送女儿远去,方姨娘脸上柔情散去,对赵清仪的恨意登至顶峰。

而这个结果,李家显然不满意,罗氏吐血过后,转醒的第一句话就是关心*赵漫仪死了没,得知方姨娘花大价钱保住赵漫仪,罗氏愤愤不平。

分明是赵漫仪不检点!她不死,就不能洗刷李家的屈辱!

可罗氏如今卧病在床,动弹不得,儿子李彻被殴打至重伤,意志消沉,醒来后还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整日借酒浇愁,俨然成了扶不上墙的烂泥。

也正因如此,案子才会了结得如此草率,毕竟结案官员只从方姨娘那里得了好处,结果当然就偏向方姨娘了,要怪就怪如今的李家无人打点。

罗氏的怒气无从发泄,厌屋及乌之下,便迁怒骏哥儿,甚至也开始质疑对方的血脉。

从前对他最是和颜悦色的祖母,陡然变成面目狰狞的罗刹,躺在床上怒瞪着他,喉咙发出恐怖怪叫,四岁的骏哥儿根本接受不了,吓得跌坐在地,只会哭。

李素素对他没有好脸色,直接一耳光抽过去,“哭哭哭!就知道哭!我们家会变成这样,都怪你那贱人娘!”随后把人赶出琼华堂。

骏哥儿爬起来,哭哭啼啼跑去李彻院里,期盼父亲能关照自己,可惜无果,一样被赶了出来。

若是李骄还在,或许有人能大发善心收留他,但眼下年过了,李骄已经跟着孔先生游历读书去了,家中唯一还能做主的,只有嫡母赵清仪。

想当初,骏哥儿也是在嫡母跟前跪过的,嫡母应该会认他的吧?

骏哥儿满是希冀地来到揽月阁,嫡母果然是态度最好的,没有疾言厉色的呵斥他,也没有粗暴地赶走他,而是把他带到院子里。

经过一番询问,确认府中没人想认这个儿子,赵清仪大发慈悲地说,“你本就是抱养回来的孩子,如今婆母与夫君都不想要你,我就送你离开,如何?”

一听要把自己送走,骏哥儿忙跪下哀求,“母亲,求求你不要把我送走,我……”

情急之下,他差点要坦白自己就是父亲的亲儿子,是父亲当初在岭南看着生下来的亲儿子,根本就不是什么抱养回来的宗族之子,可转念,他又想到了生母。

赵漫仪出事后,府中上上下下无不唾弃她不知廉耻,恶毒放.荡。

有了前科,知道骏哥儿身世的祖母姑姑忍不住怀疑起他的血脉,怀疑他也不是李家子嗣,这才是大家态度转变的根本原因。

导致小小的骏哥儿都开始怀疑了,怀疑自己到底还是不是李家的儿子。

眼下面对嫡母,骏哥儿没有底气说出那句话,他不敢承认。

骏哥儿陷入沉默,心虚的想,如果自己真的不是李家儿子,那嫡母是不是也会赶他走?

外祖家已经不认娘亲了,他若被李家赶走,外祖那里也不会收留他,到时候他就会变得和流民一样,在大街上乞讨度日。

一想到这个后果,骏哥儿不寒而栗,忙又冲赵清仪磕头,声泪俱下,“母亲,求求你不要赶我走,求求你……”

瘦瘦小小的身影,瞧着很是可怜。

可赵清仪心硬如铁,前世她花费无数心血教养,他依旧在他生母的撺掇下长成了白眼狼,如今,赵清仪怎么可能相信他的眼泪?

“可怜的孩子。”赵清仪嘴上同情,扶起了骏哥儿,轻轻拍去他衣袍上的灰尘,“你是抱回来的养子,原本可以在府上好好生活,就像你李骄哥哥那样,只可惜,你认了赵漫仪做你的养母,受到她牵连。”

只有赵漫仪知晓赵清仪的真面目,知道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骏哥儿不知道,他还被蒙在鼓里,听了嫡母的话,感动得又想哭了,同时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在他心底。

如果不是因为赵漫仪,他还会是祖母疼爱的孙子,是父亲宝贝的亲儿子,是李家的二少爷。

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赵漫仪,因为……他的亲娘。

他的亲娘犯了错,连累了他。

骏哥儿动摇了,所以他现在究竟是该继续听娘的话,还是,听嫡母的话?

如果听娘的,他马上就会扫地出门,流落街头,可若是听嫡母的,或许仗着嫡母的怜悯,他还有个栖身之地。

年仅四岁的骏哥儿,第一次学会了权衡利弊,两相犹豫后,终究是自私占了上风。

他郑重拜倒,声泪俱下,“母亲,求求你,救救骏哥儿!”

赵清仪故作难过而微蹙的眉眼缓缓舒展,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微笑。

白眼狼如何教养,都只会是白眼狼,但凡这孩子有几分良知,顾及赵漫仪的生养之恩,就不会因为她三言两语的挑拨,作出背弃生母的举动。

但这又能怪谁呢?

要怪,就怪赵漫仪从小给儿子灌输利益至上的思想,教他如何蝇营狗苟,撒谎谋算,让这孩子从小就坏了根基,从此只认利益不认亲情。

一切,是赵漫仪自作自受。

骏哥儿隐约察觉到周遭的空气冷了下来,偷眼去瞧嫡母,嫡母面上笑容依旧,只是那双眼睛淡淡的。

骏哥儿心头一跳,难道嫡母还是要赶他走?

“母亲……”

骏哥还想哀求,赵清仪摸了摸他的脑袋,“嫡母也不是不能留下你,只是赵漫仪犯了大错,你想留下,就得作出决断。”

骏哥儿这次没有犹豫,“她是坏人,她伤害了祖母和父亲,也伤害了母亲,从此……从此以后,骏哥儿与她再无关系!”

很好,这下,你不冤枉了。

赵清仪扣着骏哥儿的后脖颈微微用力,“好骏哥儿,那你告诉母亲,赵漫仪还教了你什么?”

骏哥儿吃痛,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什、什么意思?

“母亲可不要一个爱撒谎的孩子。”

赵清仪皮笑肉不笑,缓缓抚摸他的脑袋,“其实不管你什么身份,不管你是谁的孩子,只要你肯坦白,不撒谎,那就是好孩子,母亲不会介意的,你能明白母亲的意思吗?”

不是撇清关系就算做出了决断。

骏哥儿瞳眸剧颤,嘴唇倏然惨白,母亲这话,难道……难道已经知道他是……

“其实你根本就不是抱养的,你就是你爹,是李彻的亲生儿子,对吗?”他不说没关系,赵清仪替他说。

也给他安排好了台阶,“你一直都是诚实的好孩子,你只是被赵漫仪教坏了,她教你撒谎,教你隐瞒出身,教你骗我,对吗?”

“我……”骏哥儿害怕了。

赵清仪的手从他后脖颈处挪开,捏了捏他细软的小胳膊,“母亲说了,爱撒谎的都是坏孩子,只要你实话实说,把一切都交代了,母亲可以保证,让你衣食无忧,好好长大。”

骏哥儿到底只有四岁,根本经不起诱惑,含泪将一切坦白。

事后,赵清仪浑身轻松,“乖孩子,既然你不愿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又与赵漫仪恩断义绝,那么往后,你就去庄子上吧。”

什、什么?庄子?

母亲不是说,只要他坦白了,就能让他衣食无忧的吗?

骏哥儿猛地抬起头来,一脸不敢置信。

赵清仪很无奈,“你祖母父亲都在生你亲娘的气,我也没办法,只能委屈你先在庄子上住着,你放心,那是我的庄子,不会被你父亲祖母知道的,就算知道,有母亲护着你,他们就赶不走你,总好过流落街头,不是吗?”

这么一对比,骏哥儿心里又好受些,只是难免对亲娘的怨恨又加重几分,已然认定自己的不幸是亲娘造成的。

当日赵清仪就差人把骏哥儿送到庄子上,不让任何人接近他。

方姨娘晚了一步,等她亲自到李家要人时,门房小厮就说骏哥儿不是李家血脉,已经被赶走了。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到了忠勇伯府与李素素原定的婚期。

张首辅与赵怀义联手借天灾发难,进一步推动新政,清算贪官权贵势在必行,忠勇伯府岌岌可危。

李家接二连三遭遇变故,忠勇伯原有悔婚之意,可新政成势,再拖下去伯府就该倒大霉了,无奈只能让王夫人操持,尽快迎娶李素素进门,好用对方承诺的三万两嫁妆填补空缺。

事后忠勇伯夫妻俩还宽慰自己,李家是不行了,可还有一个宸华县主支撑着。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两府结为姻亲,也算与赵清仪这个县主攀上关系,说不定清算时,赵怀义还能看在赵清仪的面子上,稍稍宽恕伯府。

赵清仪清楚忠勇伯府打什么算盘,也一直没有站出来澄清,任由对方误会下去,至于李素素,她根本没有嫁妆,罗氏先前好不容易攒下的钱都被骗光了。

正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罗氏勉强张口说话,让女儿甭管三七二十一,嫁了再说,反正出阁当日,伯府要脸面,不可能在李家当场开箱检查李素素的陪嫁。

只要嫁过去成了定局,伯府就不能退婚。

罗氏坚信,自己女儿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反正骗婚这种事,她都一回生二回熟了。

婚期定在二月初八,乍暖还寒之际。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而来,这是勋贵世家的习惯,再窘迫,面子上要过得去,罗氏为送女儿出嫁,早早花钱让人造了把轮椅,在家门口含泪相送。

就在李素素出嫁这日,赵清仪苦寻良久的刘氏夫妻终于到了京城,他们之所以出现,还是听说李家嫁女一事,几番打听确定嫁女儿的李家,就是他们要找的仇人。

因为有上辈子的记忆,赵清仪一眼就认出跟在迎亲队伍后头的夫妻俩,猜到对方想要以卵击石,赶紧派人拦下,以流民的身份先带去老宅安顿。

赵清仪事后去见他们时,这对夫妻还用怨毒的目光瞪着她,显然把她当成罗氏同伙了。

“二位一路冒死进京,辛苦了。”赵清仪态度出奇柔和,让人将事先准备好的饭菜送进来。

“我知道你们此行目的是为了给亡父讨回公道,但这是京城,光凭你二人之力,几乎不可能撼动李家,但若有本县主助你们一臂之力,事情就好办多了。”

为表诚意,赵清仪将自己的身份与李家的恩怨纠葛细细讲明。

起初这夫妻俩还将信将疑,直到外头进来两个护卫,他们是孟家镖局的人,年前就被赵清仪派去保护刘大山的儿子儿媳。

夫妻俩认得他们,一口一个恩公道谢,护卫不敢居功,表明是宸华县主吩咐他们暗中护卫,夫妻俩这才相信,赵清仪与罗氏,与李家不是一条心,也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这对夫妻是刘大山的儿子儿媳,做丈夫的名唤槐生,他的妻子唤作阿桂,挺个大肚子一路进京,很是不易。

得到这夫妻俩的信任,赵清仪询问整件事的起因经过,听得她心中愈发愧疚难受。

上辈子为护李家和罗氏,她根本没过问其中细节,只想着用钱打发,压下此事,如今听到苦主亲口讲述,才知罗氏的恶行远不止她了解的那些。

夫妻俩冒死进京,一是避祸,二来也是想为亡父刘大山讨个公道,倒不在乎钱财。

“这件事我会帮你们讨回公道,就给我几日时间,待我下去安排。”赵清仪又让檀月找个安静的客栈,好让阿桂好好养胎,算是弥补她前世的愧疚。

做完这一切,好消息接踵而来。

四年前骏哥儿出世,李彻在岭南花钱篡改黄册,将骏哥儿记在旁支族谱里,有了个冠冕堂皇的身份。

而今他贿赂小吏篡改黄册的证据也到了赵清仪手里,是一份口供,还有稳婆的证词,清楚交代骏哥儿的真实身世,以及李彻是如何行贿的前因后果。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赵清仪兴奋得一夜未眠,翌日就去孟家找到表哥,将手头所有证据摆出来,表兄妹商议对策。

孟嘉文就她一个表妹,只要是赵清仪央求他办的事,他就没有不允的,当即气怒地说,“李家简直罪该万死,表妹你说吧,要怎么弄死他们?表哥帮你做!”

“老规矩,先放出风声,试探朝堂与百姓的态度。”物证还是其次,就怕一个不慎把槐生夫妻俩搭进去。

赵清仪不得不先试探一番,看看李彻背后是否还有人保他,若风向于己方有利,再将所有证据上呈公堂,确保一击必中。

换做一年前,或许有人会看在李彻是赵怀义女婿的份上出手相助,可今非昔比,这位昔日的探花郎闹出一桩又一桩丑事,陛下又极少召见他,即便人还在翰林当值,也失去了可利用的价值。

或许李彻至今都还不明白,他这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得到的一切皆拜赵清仪所赐,没了赵家扶持,他什么也不是。

至于姻亲忠勇伯府,在李素素新婚第二日就得罪了个彻底,没等王夫人兴师问罪,民间就传出关于罗氏的诸多风言风语,王夫人恨不得立刻与李家撇清关系,直接将李素素禁足,连回门都省了,不许她回娘家淌这趟浑水。

墙倒众人推,御史台风闻奏事,弹劾李彻纵亲放债,盘剥小民的奏疏如同雪花纷纷扬扬,送至帝王御前。

楚元河看着数不清的弹劾奏章,瞬间明白这一定是赵清仪的手笔。

她终于出手,要和李家撕破脸了。

楚元河喜闻乐见,最后一股东风,就交给他吧。

再一次悄无声息摸进赵清仪闺房,对方已经习惯了,甚至还在屋里留了一盏灯。

不得不说,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与楚元河来往多了,赵清仪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她从榻上坐起,挑起鲛纱帐,看向翻窗进来的楚元河,“……下回你可以推门进来。”

“你不觉得翻窗才有偷偷摸摸的刺.激感吗?”楚元河嬉笑,又坐在窗台上卖弄他的长腿。

“……”这人就不能稍稍矜持,收敛一些吗?

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自己不值钱的一面,楚元河半点都不担心的处境,他同样是在试探,只要对方不排斥,早晚有一日,就会为他打破底线。

或许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真理,放在女人身上也适用?

楚元河心思百转千回之际,人行至床榻前,搬了张凳子坐下,调笑道,“这么晚不睡,专程等我?”

让人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赵清仪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你想多了……”

她是在想,该如何帮助槐生夫妻俩,再借她们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夫妻俩原本打算去敲登闻鼓,但敲登闻鼓必先受刑,赵清仪没同意,老刘家就剩这夫妻俩,阿桂怀有身孕决不能受刑,至于槐生,他是家中顶梁柱,若被打出好歹,阿桂与孩子的余生又怎么是好?

她得想个两全之法,自然而然的,就将希望寄托在楚元河身上,毕竟他是郡王,是天子手足,若他肯施以援手……

思及此,赵清仪有些难堪。

“还说不是等我。”楚元河看出她的心事,挑眉笑了,反正他已经接受了赵清仪嘴硬心软的事实。

“你是想等等看,看我会不会给你带来好消息。”

他现在顶着平西郡王的身份,而平西郡王确实是与他这个皇帝最亲近的手足兄弟,想打探消息,甚至劝说陛下都不难。

明知赵清仪存了利用的心思,楚元河还是甘之如饴,“三日后春分,陛下御驾巡街,你若行事,可以抓紧这个机会,拦街告御状。”

赵清仪微愣,又摇头,“告御状有风险。”她还是再考虑考虑。

“没有风险。”楚元河信誓旦旦道,“有本王在,保你胜诉,且毫发无损。”

莫名逗笑了赵清仪,“你又不是陛下,如何确保圣心会偏向我?万一拦街时,不慎被禁军乱刀砍死……”

她不会出面去做这件事,但槐生与阿桂的命,也不能有任何差池。

楚元河一默,只给她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赵清仪顿时反应过来,她头顶着宸华县主的封号呢,万一真是陛下看中自己……

说不准还真会偏袒她。

不过赵清仪还是婉拒了这个提议,她是想和离,想扳倒李家,可为了对付一个李家,把自己搭进皇室不划算。

楚元河轻咳一声,“你就这么……不待见陛下?”

赵清仪觉得他这话问得奇怪,他不是中意自己么?怎么看起来,好像又很期盼她钟情陛下?

古古怪怪的。

楚元河移开目光,看天看地,“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与陛下始终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不希望你对陛下抱有偏见,他……他其实是很好的人。”

要说自夸,楚元河可就有得说了,又夸陛下深明大义,明君在世,战功卓著,体恤百姓云云,顺道解释了当初在西北征战失踪一事。

“……那就是陛下设的圈套,以此蒙蔽敌国,不曾想朝中真有你父亲那般的忠臣,真敢跑到西北营救陛下。”

这件事过去了,赵清仪也就没放心上,“与这无关,我从未觉得陛下不好,只是,我不愿与皇室中人扯上任何关系。”

楚元河嘴角刚扬起的笑霎时凝滞,他就是皇室中人,这是在暗戳戳的告诉他,她和他之间没戏?

楚元河语气幽怨起来,“……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之前?什么之前?

赵清仪脑子乱乱的,巨大的阴影忽然罩住她的床榻。

楚元河将鲛纱帐撩至两侧,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之前分明说过,和离后就要养我的,难道不是要我做你外室的意思?”

既然要他做外室,又怎么能狠心说出不愿与他扯上任何关系这种话?

难道她想养外室不假,但不打算考虑他?

这怎么行!

楚元河自认为做出很大让步了,断没有一直让步,让到给第二个男人腾位置的程度。

赵清仪怔懵,“外、外室?”

不是,他的思维能不能不要太活跃?她完全跟不上了。

“是我理解错了?”楚元河垂眸,认真思索,“我说要娶你,你不答应,但你又说养个姿容绝佳的男人还是可以的。”

“这不是养外室的意思?”

赵清仪想辩驳,张了张嘴,忽然发现……好像确实是这么个意思。

但她还是受不了对方灼热的目光,扯下一边的纱帐勉强隔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你能不能说些正经事?如果没有正经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可这对我来说就是最正经的事。”

楚元河真有些生气了,再次撇开纱帐,脑袋钻进帐子里,迫使赵清仪与他面对面,“是我的心意不够明确,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够,才让你如此厌烦我?”

不是,怎么就变成厌烦他了?她有说过吗?

赵清仪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很善变,至少在她面前,他就是善变的,心情好了,嬉皮笑脸胡言乱语,心情不好,就这副认真又受伤的样子。

赵清仪想了想,还不如忍受对方混不吝的一面,至少她不会有负罪感。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厌烦吗?好像真没有,她目前只厌烦过李彻一人。

“没有吗?”楚元河不相信,“还是你口中姿容绝佳的男人里,没有我?”

“也、也不是……”不知不觉间,赵清仪已经被带偏了。

楚元河紧蹙的眉心微松,“既然你心里有我,那你能不能不要再说那种话了,不要说什么不想与我扯上任何关系。”

赵清仪呆愣点头,“……好。”

说完,她又反应过来,等等,什么叫心里有他?

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偷换概念!

“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从未想过要让你做什么外室,你是堂堂郡王,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一步……这太可笑了。”

也太不真实了。

赵清仪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一个臣子之女,再有权有势,也不能与皇权为敌,这也是她为什么说自己不愿与皇室扯上关系的原因。

“我不管,你看着我。”对她,楚元河难得用命令的口吻。

赵清仪与他对视,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陪赵清仪嬉笑这么久,楚元河不想再被她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

“我今夜只要你一句话,你对我,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吗?”说话间,楚元河的气息缠绕在她的脸上。

赵清仪脸颊莫名烧了起来。

这话问得她哑口无言,纵使她往日伶牙俐齿,料理后宅雷厉风行,此刻全都变成无用功。

楚元河有些失落,继而握住她搁在衾被上的手,将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不喜欢我,那你喜欢我的脸吗?”

他的脸也烧了起来,触手滚烫无比,赵清仪手指蜷缩,想挣脱,“郡王……”

推托之词还没想出来,楚元河便握着她的手往下,先起脸颊,下颌,再到脖颈处微微隆起的棘突,最后探入衣襟……

“这里呢?也不喜欢?”

赵清仪花容失色。

这熟悉的手感,熟悉的画面……

完了,这次她没喝醉,她是清醒的啊!

第44章 第44章“臣妇要状告李彻!”……

赵清仪被吓得不轻,上回还能借酒装做什么都不记得,这次可怎么说得过去?

她慌忙要抽回手,无奈被对方按得死死的,按在他结实坚硬的胸膛里。

“上回你明明摸着很满意的,想不起来了?”楚元河带着她,让她一点点回忆自己曾经做过的荒唐事。

赵清仪羞得面颊通红,耳根都快滴血了,“我……”

“只要你说你不喜欢,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纠缠你。”楚元河煞是认真,细看,他昳丽近妖的眉眼藏着落寞。

反倒显出几分罕见的楚楚可怜。

赵清仪有点佩服自己,这种时候她脑子里还能冒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

她又试着说话,发现声音都乱了调,“我觉得还是……”

还是再看看吧。

指尖却抚过他心口处的小点,烫得她浑身一颤,嫩葱般的指节在对方衣衫下蜷缩起来,鼓起一小块弧度。

楚元河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喉节轻轻滚动,“你说,说你到底喜不喜欢?”

只是一句话的事,很难吗?

“不……”

赵清仪想说不喜欢,可那张俊美的脸庞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让她莫名生出了一丝怜惜。

她色迷心窍般改了口,“喜、喜欢的……”

顿了顿,慌忙找补,“至少,我不讨厌你。”

这是真心话,细想起来,楚元河没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相反,对方总是有意无意帮了她许多。

理智上,赵清仪做不到忘恩负义,情感上,她好像,也无法抗拒他。

得到这差强人意的答复,楚元河不死心地追问,“那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赵清仪仔细斟酌后,“……盟友?”

说是盟友也没错,她的目的是为了和离,楚元河的目的……

嗯,应该也是为了让她和离。

楚元河沉默半晌,很疑惑,“就这样?”

不然呢?

赵清仪决定把问题抛回去,“郡王以为,这样算什么?”

楚元河言简意赅,“反正不清白。”

赵清仪看着自己的手,那罪恶的手还在男人的衣襟里,“……”

尽管这次不是她主动做的,但确实,谈不上清白了,她悔恨闭眼。

楚元河这才松开她,随着她的抽离,发出一声艰涩的喘.息。

赵清仪赶紧把手藏进被子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她低着头,浓密的眼睫颤个不停,根本不敢正视面前的人。

先前一番挣扎,楚元河的衣襟已然散开,露出小麦色的健壮胸膛,紧实的肌肉正随着他的呼吸节奏轻轻起伏。

多看一眼都是罪恶。

四周散发着诡异的旖旎,楚元河见她这副样子,估计想从她嘴里听些爱听的,有点难了。

他深吸口气,退至床帐外,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那闲适的姿态,仿佛适才被“欺负”的不是他。

“你可以再想想,我下次再来。”说完,刻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拒绝。

那就是默许了。

房门没锁,不过楚元河还是喜欢跳窗离开,他一走,那股无形的压迫与暧昧骤然消散。

赵清仪如释重负,却也彻夜未眠。

今夜她没有严词拒绝对方,就意味她们之间的关系在悄然改变,往后她恐怕再难与对方撇清关系。

次日,稀薄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撒在帐上,赵清仪拥衾而坐,按揉着酸胀的眉心下榻。

她考虑整夜,决定梳洗一番后去寻槐生夫妻俩,将昨夜楚元河带来的消息告知她们,询问是否要冒死告御状。

槐生夫妻俩听罢连连点头,“只要能替我爹报仇雪恨,即便舍了这条性命,我也不怕!”

身为儿媳的阿桂抚着圆滚的肚皮,亦含泪附和,若是不能解决此事,回到桐乡她们两口子少不得遭人报复,永无宁日,倒不如豁出去赌一把。

春分当日,皇帝御驾浩浩荡荡出了皇城。

除了祭祀,当今陛下登基多年,还是头一回出现在百姓视野中,目的也是为了安抚流民,彰显仁慈。

不过天家威仪在此,御驾出城会有文武百官,及数不尽的禁军拥趸护卫,御驾四周更有帷幔遮挡,依稀可见里面坐着一道颀长挺拔的年轻身影。

一时间引起不小的轰动,朱雀大街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不得不说,楚元河这个皇帝在民间还是极有威望的,少年临朝又有雄才大略,十九岁便能率军平定西北,戎马数载未尝败绩,开疆拓土功业赫赫,换来四海臣服,百姓安定。

对商贾,他开放海市,鼓励经商,对百姓,轻徭薄赋,体恤民情,民间对他多有赞颂,称他为大梁开国以来最传奇的明君之一,大梁国势日渐昌隆。

饶是赵清仪混在人群当中,也不免好奇,朝御驾投去探究的眼神,然而这一眼,皇帝长什么样子她没看见,倒是瞥见了御驾右侧,一袭玄色郡王朝服,风姿倜傥的楚元河。

与以往混不吝的形象大相径庭,他收敛笑容,眉目冷肃,御驾前行时,他执剑随侍在侧,颇有威严,引得两侧百姓频频偷觑。

也包括赵清仪。

想不到他还有两幅面孔呢。

楚元河从军多年,五感极其敏锐,一察觉她的目光,凌厉的桃花眸倏然转动,瞬间捕捉到她的视线。

四目遥遥相对的刹那,赵清仪的心跳都仿佛停止了,那眼神太过犀利,透着不可侵犯的神性与杀气,和她印象中的嬉笑纨绔的平西郡王截然不同。

就在赵清仪快要喘不过气时,对方的眼神柔和下来,再细看,居然还冲她抛了个媚眼。

“……”赵清仪狂跳的心瞬间恢复平静。

倒是她所在方向的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惊呼,大媳妇小姑娘们皆羞红脸,显然也在关注御驾旁边的楚元河。

一开始大家是想来一窥天颜的,无奈御驾捂得太严实,反叫护卫在侧的平西郡王得了脸,甚至有人在底下交头接耳,打探关于平西郡王的消息,大多是关心他是否婚配云云。

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御驾另一侧的黄内侍,正紧张兮兮的暗自抹汗,随行的禁军统领林锋也是护卫楚元河多一些。

帷幔之内,真正的平西郡王——此刻的假皇帝楚天霸,穿着堂兄的龙袍正襟危坐,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次玩得也太大了!

如此招摇过市,万一有敌国细作趁机暗杀,他坐在御驾之中就是个活靶子,不仅如此,还担心随时会暴露身份。

他的皇帝堂兄任性胡来,找人假扮自己坐上龙椅,那帮老臣怎么容忍?就算老臣们不敢招惹堂兄,但肯定会收拾他。

楚天霸就想不通了,回京之前也没人告诉他还得领这份苦差事啊。

正盘算得装到什么时候,一声哭天抢地的惨嚎由远及近,随行禁军纷纷拔刀护卫。

槐生高举状书,跪在大街中央,朗声泣道,“陛下,草民有冤!草民要状告翰林编修李彻及其家眷,勾结乡绅,贪腐放贷,草菅人命!”

前头因为禁军拔刀,热闹的人群安静一瞬,此刻因为槐生几句话再次沸腾,大家都是京城中人,加之先前李家丑闻沸沸扬扬,再提起李彻,百姓们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楚天霸心想,这莫不是堂兄要御驾游街的真正目的?

隔着帷幔打量,楚元河果然兴致勃勃,“陛下,有人告御状了,接案吧。”

楚天霸短暂沉默后,叫停御驾,召槐生上前答话。

见“陛下”既有插手之意,刑部与大理寺主官不好坐视不理,纷纷出列,很快大理寺公堂升起,百*姓们又一次围得水泄不通。

只是皇帝依旧不肯露面,隐藏在帘幕之后,槐生的状书由黄内侍检查后呈至御前,楚天霸装模作样的捧着,真正看过内容的却是一旁的楚元河。

那状书写了足足三页纸,详细说明苦主刘大山被罗氏当铺掌柜撺掇借款五两,半年后利滚利至五十两,无力偿还后,罗贵指使地痞流氓强占田地祖产,又将苦主殴打致死……

整件事的起因经过梳理明朗,其上字迹娟秀工整。

楚元河极有默契,“不知这状书是何人代笔,不若一道传上来。”

听到槐生亲口说出宸华县主四字,众人不由咋舌,那不是李大人的妻子吗?这是联合外人,大义灭亲?

事情越发耐人寻味了。

一刻钟后,涉案之人几乎全部到场,森严肃穆的公堂之上,坐着三位神情凝重的主审官,为首者乃大理寺卿,是个两鬓微白,目光如炬的中年男人,在京中素有铁面判官之称。

另外还有刑部主官,及一位御史台大人,他们对李彻的事皆有所耳闻,此前还弹劾过李彻。

堂下两侧衙役手持杀威棒,肃立无声,加之帝王旁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罗氏勉强能开口说话了,但人还瘫痪着,被衙役用担架抬上公堂,她四肢僵硬,面色灰白,再不见昔日的体面阔绰,只口中喃喃冤枉。

至于李彻,他身为朝廷命官,尚有功名在身,得以站立一侧,但他紧抿着唇,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来,显然对自己被告一事心存不满。

另一面,他又安慰自己,对方不过一介平民,而他乃翰林清贵,岳父是内阁大臣,妻子又是刚得朝廷封赏的宸华县主,他不相信对方能够扳倒自己。

李彻还不知道帮助槐生夫妻俩谋划告御状的,就是他的县主妻子,此刻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问心无愧的姿态。

槐生难掩嗔恨,“原来是你这个衣冠禽兽的东西!”

得见杀父仇人真容,槐生淡定不了,一双眼睛猩红无比,好几次要扑过去撕扯,被妻子阿桂拦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槐生口中咒骂不止,胡乱踢踹的脚尖屡屡触及担架,吓得罗氏呜哇乱叫。

李彻面色难看,藏在袖中的大手咯吱作响。

楚元河并未阻止,反而在珠帘后饶有兴味地说,“还有宸华县主呢,她是李大人家眷,却替苦主代笔写下状书,状告自己丈夫婆母,想来她知晓不少内情。”

此话一出,李彻镇定自若的面具终于出现一丝皲裂,强烈的不详预感涌上心头。

“传人证宸华县主——”

惊堂木拍案,所有人目光凝聚在公堂门口。

赵清仪换上那身御赐的深青色妆花翟鸟纹华服,头戴珠翠,缓步踏入公堂。

正午的阳光自高窗斜射而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暖融的光晕,她目不斜视,步履沉稳,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贵气,让前一刻还嘈杂混乱的公堂瞬间安静下来。

经过李彻身边时,赵清仪甚至没给对方一个眼神,仿佛旁边站的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让李彻不安的心猛然一沉。

“臣妇拜见陛下,拜见诸位大人。”她行至堂中,盈盈一拜,不卑不亢。

因她身份特殊,大理寺卿不好冒然审问,便向珠帘后递去询问的眼神。

楚天霸这个假皇帝坐立难安,有楚元河在,哪儿轮得到他来说话,索性把一切全权交给楚元河。

楚元河欣然“领命”,现身人前,不着痕迹地冲赵清仪使眼色,“县主,你身为李家妇,罗氏儿媳,却助刘槐生告御状,有何凭证?”

李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自己的妻子对簿公堂,见到她还有些回不过神,“清仪,你……”

他想质问她为何要这样做,就见赵清仪施施然道,“回郡王,回诸位大人,臣妇之所以协助刘槐生,盖因手中握有人证物证。”

话音落下,堂外两个婢子扭着五花大绑的罗贵进来了,罗贵此前被关押在揽月阁,饱受磋磨,这会儿上来公堂,两股颤颤,不必问,自己先把一切罪行交代了。

但他字字句句皆指向罗氏,罗氏是主谋,他顶多是从犯,这是赵清仪教他的,只有如此交代,他才能替自己搏条生路。

躺在地上的罗氏听罢,急得眼眶通红,“冤……冤枉!冤枉!”

罗贵瞧见瘫痪的姐姐,没有半分心虚,“姐姐,当初你与大外甥高攀赵家,就开始以权势逼迫我替你做那些脏事,你难道都忘了吗?”

他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为了活命,什么话都敢说。

罗氏差点被他气晕过去,含糊不清地骂,“胡、胡说……八道!”

早知这个弟弟不成气候,当初就不该与他共事!

见姐姐瞪着三角眼,目眦欲裂,一副恨不得吃了自己的样子,罗贵吓得不轻,连忙又从怀里掏出一叠账册,“这上面记录了我姐姐收过的每一笔钱,有的是受贿而来,有的是放贷而来,还有些是上门催债抢来的……反正每一笔账目皆可查证!”

“还有还有,这些借据落款全是姐姐的私印,钱也全都落入了她的口袋,这一切与我无关,还望青天大老爷明鉴!还草民一个清白!”

罗贵急于撇清关系,把姐姐出卖得很彻底。

这下人证物证俱全。

“你……你……”

罗氏躺在担架上有口难言,不出意外,又气吐血了。

围观百姓唏嘘不已。

罗贵提供的物证被送到案前,赵清仪顺势将自己偶然得到的私账,以及放贷的字据抄本一并呈上。

“臣妇今日上堂,一为指证婆母罗氏,联手其弟罗贵私放印子钱,戕害平民、扰乱国法之罪,二为揭露丈夫李彻包庇亲属,知法犯法,有负皇恩之实,三……”

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脸色骤变的李彻,“……三为状告李彻骗婚,诈欺取财!”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不止堂外喧嚣,就连上头的主审官都惊了。

“你住口!”

始终保持缄默,连生母吐血都未置一词的李彻忽然尖叫起来,“清仪,你我之间的家事,何必闹上公堂?”

前面两桩罪证据确凿,辩无可辩,他之所以能装出一副老神在在,镇定自若的模样,是因为他了解自己的母亲,知道罗氏醒来后会将所有罪责揽在她自己身上,把他从中摘出去。

回头他顶多落个不察之罪,罚俸了事,可这第三件事却实实在在牵扯到他,李彻怎能不紧张不害怕?

“这不是家事!”

赵清仪疾言厉色,“你我于定西七年二月议亲,同年四月成婚,你却在议婚时与我堂妹赵漫仪珠胎暗结,一面又骗我与你成婚,之后你将她养在岭南,并育有一个四岁的奸生子,回京之后,还企图将此子过继于我,混淆血脉!”

“不仅如此,你我成婚这些年,你与罗氏联手在我每日吃食中下毒,只等我一命呜呼之时,便可名正言顺夺我嫁妆,供你李家还有那个外室奸生子享乐!你这不是骗婚诈财,又是什么?!”

赵清仪字字珠玑,如当头棒喝,打得李彻晕头转向,脑中一片空白。

他原以为赵清仪要把李骄推出来,万万没想到,赵清仪居然捅出他和赵漫仪有奸生子一事!

甚至连下毒都知道!

世人皆以为李彻与赵漫仪是在去岁勾搭成奸,最后只当是一桩风流债罢了。

如今方知,他们竟早在四年前就在一起,还生了一个儿子,这下性质完全不同了。

大家不是傻子,脑子一转便明白其中关窍,李彻无非是嫌赵漫仪出身低,与对方情好之余,还贪图赵清仪几十万两陪嫁,因此哄骗赵清仪这个高门贵女下嫁。

“你当初若心仪我堂妹,大可与之议亲,何故与她珠胎暗结之后,又假作家室清白与我成婚?难道不是图我赵家助力,不是图我的嫁妆?”

“血口喷人!”

李彻装不下去了,指着赵清仪的鼻子,“凡事要讲证据,骏哥儿只是抱养来的,根本不是我儿子!”

对,只要不认骏哥儿,那就不存在骗婚,诈财害命更不成立!

“我只说你与赵漫仪有一个奸生子,可没说这孩子就是骏哥儿。”面对他的咆哮,赵清仪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李彻也反应过来,他这是自乱阵脚了。

声音略缓和些,“清仪,我知你对这桩婚事多有不满,认为我出身寒门,与你不配,可你我的婚事是两家祖辈定下的,我当初也不过是履行婚约,从未想过欺瞒你……”

三言两语,就说成赵清仪自恃身份,看不起他,这才给他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对此赵清仪早有应对,“你我是有婚约,但你敢说你在成婚前没有孩子吗?你我成婚至今勉强四载,即便此后你纳妾生子,年岁都不该超过四岁,敢问骏哥儿又是从哪儿来的?”

说罢,赵清仪将一本黄册狠狠摔在李彻脚边,“你说骏哥儿是抱养来的,不是你亲生儿子,那在骏哥儿出生后,你为何让岭南当地官吏篡改黄册?你敢说你不是心虚?”

她怎会对这件事了如指掌?

李彻神色惊骇。

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

“赵清仪,你失心疯了不成?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污蔑朝廷命官!”李彻作势要冲过去堵住她的嘴。

忽有两个禁军出面扣住他肩头,将他用力摁在地上,他还在狡辩,“大人,实不相瞒,这赵氏与我母亲不合,又因下官纳妾,嫉妒怀恨在心,她此番行径就是想污蔑我李家众人清誉!其言不可轻信!”

“你是朝廷命官,她却是陛下亲封的宸华县主!”

楚元河挑帘行至人前,斜睨李彻一眼,“况且是否可信,不是看谁有官身,而是看谁有证据。”

赵清仪果然又取出一份供词,“李彻你不必狡辩,当初接生的稳婆,以及办事的小吏全部招供,证实骏哥儿就是赵漫仪在岭南所生,事后也是你,将孩子记在李家旁支名下,隐瞒骏哥儿奸生子的身份,让其正常入籍,你还说这孩子不是你的?”

大梁律法是不接纳奸生子存在的,而李彻当初又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盼孩子来日登科入仕,不想留下污点,遂费劲心思做下这一切,如今全被赵清仪揭于人前。

李彻嘴唇抖个不停,硬着头皮,“不、骏哥儿是赵漫仪生的,但他绝对不是我的孩子!”

赵清仪嗤笑,“孩子不是你的,你辛辛苦苦做这一切又为了什么?”

是啊,为了什么?

李彻身形一晃,抖如筛糠。

当初,他的确以为骏哥儿就是他与赵漫仪的孩子,可时至今日,赵漫仪有过红杏出墙的前科,他已经不能确定,骏哥儿是否是他的血脉。

“反正……反正骏哥儿不是我儿子!”李彻继续嘴硬。

此前他为赵漫仪背叛他而痛苦,现在却无比期望赵漫仪一直在骗他,这样只需滴血验亲,证明骏哥儿和他没关系,那赵清仪指控他的桩桩件件,就能全部推翻。

衙役将黄册与供词一并呈上,大理寺卿仔细查阅,再将赵清仪成婚的时间,以及骏哥儿的出生年月相对应,经过推算,怀上骏哥儿的时间的确在李彻与赵清仪大婚之前。

眼下所有矛头指向了骏哥儿。

李彻慌乱不已,骏哥儿……骏哥儿去了哪里?哦对,被他赶走了。

肯定找不到了,只要找不到,就无法定罪……

李彻还在心里拼命的安慰自己,然而他最不想见到的人,还是被人带上了公堂。

“爹、爹爹……”

骏哥儿被管事妈妈带进来,紧张地攥着衣角,满脸局促。

李彻瞬间面如死灰,指着骏哥儿,手指颤抖,“你……谁让你来的?”

骏哥儿被他狰狞的嘴脸吓坏了,忙瑟缩在赵清仪身后。

家中几番变故,让小小的骏哥儿深刻明白,亲娘误他人生,亲爹又厌他至极,往后的日子只能靠嫡母,靠名义上的母亲。

既然母亲需要,他就会站出来。

母亲说过,她只喜欢诚实的孩子,他现在出来作证了,回头母亲就会对他好的吧?

赵清仪等着一日等了太久,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要在天下百姓面前揭露这一切,让李彻也尝尝被儿子被刺的滋味。

“骏哥儿,你自己说,过去四年你在岭南,都和谁在一起?”

骏哥儿还小,没有赵漫仪教他继续撒谎,也没有李彻这个亲爹捂嘴,面对赵清仪的发问,他老实巴交点头,“是……是和娘,还有爹……”

“谁是你娘,谁又是你爹?”

“我娘是、是母亲的三妹妹,我爹……”

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尤其李彻,几乎恨不得用眼刀撕碎了他。

骏哥儿哆哆嗦嗦伸出食指,“我爹是……是他!”

公堂上下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其实骏哥儿刚出来的时候,大家心里便有数了,因为骏哥儿的五官相貌与李彻太过相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就李彻疑神疑鬼,怀疑亲儿子的血脉。

李彻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指着赵清仪与骏哥儿,目眦欲裂,“胡说!你胡说!我根本就不是你爹!”

“你是我爹!”

横竖都豁出去了,骏哥儿小脸哭做一团,嚎道,“我和你生活了四年,你就是我爹!”

“这一切都是赵清仪教唆你的!”李彻抵死不认,“你要是我儿子,怎么可能联合外人来指控我?”

“是爹爹你先不要我的!”

骏哥儿委屈,嚎啕大哭。

他只是一个孩子,他什么也不懂,他只是想紧紧抓住救命稻草,抓住还愿意对他好,施舍他一碗饭的人。

赵清仪冷眼旁观快笑了,她真的不想再压抑自己的内心,她太想笑了。

升米恩,斗米仇,原来是这样,当初她对骏哥儿多好啊,掏心掏肺当亲儿子养,结果只是一点点做的不合他心意,他便恨上自己,恨不得让她这个养母去死。

这一世,因为李彻质疑他的血脉,他便否定了过去四年的养育之恩,恨上自己的父亲,毫不迟疑倒戈相向。

她现在看着他们一家人,就像在看傻子。

想必前世她快死的时候,李彻与赵漫仪,还有骏哥儿,他们一家三口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吧。

现在天道轮回,被人当傻子,彼此狗咬狗的换成他们一家三口了。

“你个孽障!孽障!”

李彻大骂骏哥儿,再无半分平日温文尔雅的伪装,只剩歇斯底里的愤怒,“赵清仪,你这个毒妇!你处心积虑做局害我!你好狠的心肠!”

第45章 第45章“请陛下做主,判臣妇与……

李彻奋力扭动挣扎,要冲上来拼命,楚元河忍无可忍,一脚踹向他膝窝。

“当初你与赵漫仪在茶楼苟且,本王就在隔壁,亲耳听见你交代自己是如何联合罗氏,暗中给宸华县主下毒,计划等她死后谋取她的嫁妆……”

“本王顾及县主颜面,并未拆穿你,如今你好意思反咬一口,说别人狠毒?”

李彻被他踹了一脚,如同丧家犬般扑倒在地,狼狈至极。

平西郡王都出面作证了,至此,李彻再无辩驳回旋的余地。

赵清仪别过脸去,不再看那个让她恶心的男人,她郑重向堂上大人施礼,随后面向珠帘,遥遥望着里头的年轻帝王。

自始至终,对方都没有表态,让人琢磨不出帝王的心意。

但赵清仪必须要为自己争取一次,她撩起裙摆,无比郑重地跪下,“陛下,李彻骗婚谋财,欲害臣妇性命,是为不仁不义,其母罗氏放贷受贿,罪大恶极,而李彻身为朝廷命官,非但不加劝阻,反利用职权包庇其母罪行,是为不忠不孝,此等德行有亏之人,臣妇不屑与之为伍!”

她抬起头,目光坚若磐石,声音铿锵有力,态度决绝,“恳请陛下依律严惩罗氏李彻母子,并请陛下做主,判臣妇与李彻和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恩断义绝,再无往来!”

“和离”二字重重砸在公堂之上,也砸在李彻濒临破碎的心,他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慌忙想从地上爬起来。

不能和离,他不能和离!

一旦和离,没了赵清仪,没了赵家,他还能剩下什么?

岂不是向世人宣告,今日一切都是他的错?那将来他还有什么仕途可言?

“不、我不同意!”

楚元河觑了眼珠帘后的假陛下,走过去在假陛下耳畔低声交代了几句,就听陛下轻咳道,“爱卿依律,先处置另外两人。”

大理寺卿会意,惊堂木重重拍下,“案犯罗氏姐弟,触犯律法,逼死人命,证据确凿,即刻押入大牢,杖九十!”

至于李彻,陛下另有旨意。

珠帘后的兄弟俩嘀嘀咕咕一阵,楚元河再次现于人前,“罪臣李彻,包庇母罪,欺瞒朝廷,骗婚失德,即刻革去官职,贬为庶民,判……绞刑。”

“至于县主所请和离一事,陛下做主允了,即日起,你二人恩断义绝,各不相干!”

“不——”

李彻凄厉哀嚎,事已至此,他绝不和离!他不会让赵清仪这个毒妇称心如意!

横竖都要死了,他还怕什么?

“即便陛下下旨和离,我也绝不同意!赵清仪,你想离开我,你也只会得到一封休书!是我休了你!哈哈哈……”

李彻还没笑完,又被人从后踹了一脚,瞬间扑倒在地,楚元河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颈,提起他的头,再狠狠掼回地面。

李彻笑声戛然而止,头颅撞击地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楚元河直起身,抬脚用力踩在对方脸上,“你是个什么东西,休妻?你也配!”

李彻在他脚底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双手抓着楚元河的脚踝,却无法撼动分毫,鲜血从他鼻孔嘴角溢出,惨白的脸痛苦扭曲,瞧得在场众人不由发憷。

堂上三位大人纷纷起身想要阻止,珠帘后的“陛下”再次轻咳一声。

三人又识趣地坐了回去,“……”

楚元河冷笑,“今日留下和离书,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

李彻虽为寒门出身,但自他科举入仕以来,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被人踩着脸威胁,他哂笑,口齿间满是血污,“我只会写……休、书!”

赵清仪害他至此,他怎么可能放她自由?

唯有休书一封,叫她永远困在这桩婚姻里,即便离了他,也是个不为世俗接纳的弃妇!

思及此,李彻好像在痛苦中找到了一丝快感,他的脸被踩在地上,仍旧看着赵清仪发笑,“只、只要我不写……和离书……你就……永远都是我李家妇……哈哈哈……”

赵清仪强压愤怒,端在袖中的素手气到发抖。

有围观百姓看不下去,纷纷出言指责李彻卑鄙小人,毕竟先前赵清仪为百姓为流民做出许多好事,她的义举有目共睹,百姓自然同情赵清仪多一些。

楚元河额角青筋暴起,当场拔出禁军的佩剑就要砍去,被赵清仪制止,“郡王,此事与你无关,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楚元河回过神,隐忍的目光落在赵清仪脸上,在对方关切的眼神中,到底是放下了剑,一脚踢开李彻。

“冥顽不灵,那就打入诏狱,叫锦衣卫好生伺候!”他都装不下去了,直接越过珠帘后的“陛下”命令锦衣卫。

堂上大人再次一愣,看戏的“陛下”后知后觉,连忙附和,“对,先打入诏狱!”

待李彻一家子被衙役拖下去后,赵清仪对着珠帘深深一拜,“臣妇谢陛下主持公道。”

“县主受委屈了。”

看到楚元河为赵清仪出头,假皇帝楚天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便端起架子,“县主放心,此事有陛……有朕为你作主,你如今就是自由身,与李家再无瓜葛。”

闹到这个地步,和离书还是休书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经当着天下百姓的面,得到陛下准许和离的金口玉言。

赵清仪谢恩,缓缓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与其他人一同恭送御驾,楚元河不好逗留,递给赵清仪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回宫去了。

轰轰烈烈的闹剧落幕,赵清仪慢慢走出大理寺公堂,站在明媚的日光之下,视线掠过墙头细长的枝条,嫩黄的迎春花悄然绽放,生机盎然。

赵清仪深吸口气,空气似乎都在这一瞬清新起来,争先恐后涌入胸膛,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那口积压在心头两世的浊气,终于消散这一年的春分当中。

檀月俏月以及管事妈妈围绕着她,无不替她欢喜雀跃。

而苦主槐生夫妻俩也得到了朝廷安抚,向赵清仪道谢后,拿着丰厚的抚恤重回故土,安葬亡父。

一时间,李家的案子在京中四处流传,关于宸华县主和离一事也被传得沸沸扬扬,民间大多向着赵清仪替她惋惜,唯有世家门第对此嗤之以鼻。

赵怀义与孟氏作为赵清仪的父母,反倒成了最后得到消息的人,赶到大理寺时,案子都了结了。

她们事先没有得到半点风声,完全想不到女儿居然在闷声干大事,连皇帝御驾都惊动了,好在赵清仪本人全身而退,一家人围着她嘘寒问暖。

弟弟赵澜俨从校场赶来,兴高采烈地说,“以后姐姐就能回赵家,继续和我们一起生活了。”

赵怀义本想说女儿几句,但看她小脸憔悴消瘦,又不忍苛责,“你弟弟说的不错,般般,就随父亲回家吧,大不了,父亲养你一辈子。”

“是啊,这桩婚事,实在让你受委屈了。”孟氏心疼得直掉眼泪,摸着女儿的脸,“往后我们不嫁了,啊。”

赵清仪喜极而泣,与父亲母亲抱在一起。

重活一世,真的很好。

“女儿行事自有分寸,我还不能立刻跟你们回去。”赵清仪将一家人的手握在一起,告诉他们自己还得回到那座宅子中,料理余下的琐事。

最后赵怀义同女儿商量出一个日子,再亲自去接女儿回府。

“母、母亲……”骏哥儿怯怯的声音传来,他不安的绞弄手指,“我……”

他想问问,嫡母打算如何处置自己。

赵清仪收起笑容,看了他半晌,“这一次,你还没有犯下十恶不赦的大错,我不会同你计较,你也不必再叫我母亲,我和李家没有关系了。”

李彻,赵漫仪,罗氏,她们已经欠她太多债,所以她讨伐起来毫不手软,至于骏哥儿,这一世尚未长成,又被她利用得差不多了,就姑且放他一条生路。

“答应你的衣食无忧我会做到,但富贵荣华,我给不了你。”只要对方安安分分,做一个普通人,靠自己去生存,她不会对其赶尽杀绝。

这已经是她心软的结果,不然按照最初的想法,她会把骏哥儿养成骄奢淫逸的废物,现如今,看在他当堂指认李彻的份上,她许他一个碌碌平庸活着的机会。

只要骏哥儿识相,他还有平凡生存的机会,只是养在庄子上,没了她倾注心血的教养,没有最好的先生领路,没有赵家的扶持,骏哥儿必不可能再和前世一般科举入仕,飞黄腾达,注定是艰辛贫苦的一生。

这个答案,还真和他预料的没有差别呢。

骏哥儿失落地垂下眼眸,“……我知道了。”

他是李彻与赵漫仪苟且下的产物,本就见不得光,没有被父母连累至死,已经是他的福气。

骏哥儿坐上回庄子的马车,一路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赵清仪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大门上悬挂的匾额换了,这宅子原本就是孟氏在她出嫁前买的,顾及李彻男人的脸面才挂上“李宅”二字,现今屋归原主,该叫赵宅。

玉袖听到动静看挺着大肚子出来,看下人忙忙碌碌,又是换匾额,又是搬东西,像罗氏李彻的私人物品,全被下人清了出去,除此之外,从前伺候他们母子的仆妇全被遣散发卖。

玉袖心中惴惴,她一直在院里养胎,才知李家倒了这件事。

“大奶奶……”话刚出口,玉袖又改了称呼,“县主,这里不再是李宅了,那妾身……”

她是李彻的妾室,会不会也被赶走?

赵清仪拿出一叠银票,还有一间铺子的地契,“当初接你回来,确实有我的私心,如今目的达到了,这些就当是我对你,还有你腹中孩子的补偿。”

玉袖受宠若惊,连忙推辞,“不,县主当日救妾身母子于水火,又给了骄儿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还为他找了良师……这些恩情妾身难以回报,又怎能再收县主的钱?”

“一码归一码。”赵清仪很清楚,她做那些都是为了自己,“委屈你这大半年守着那个男人,如果不是我,或许你还是自由身。”

“这世间女子,哪个是真正的自由?”玉袖早就认命了,现如今的生活,比当初好了千百倍,她知足了,“若是县主不弃,就让妾身为奴为婢,留下来伺候您吧。”

赵清仪啼笑皆非,“好了,别推辞了,你也说世间女子不易,你没了丈夫,又带着孩子,日子更不好过,这点银票你拿着傍身,也好安身立命。”

话说到这份上,玉袖不再推辞,“妾身一会儿去给骄儿写信,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该让他知道。”

二人说话间,李衡背着包袱出来,自那件事后,叔嫂总算见到面,他十分羞愧,“县主。”现在他不能再叫他嫂嫂了。

玉袖瞥了眼他的包袱,“你这是……”

“宅子本就是县主的,如今县主与我大哥和离,两家再无姻亲,我也是时候离开了。”李衡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赵清仪嗯了声,“可有落脚之处?”

李衡面色一红,低下头,他准备去同窗家中暂住,待殿试过了,有个一官半职后再搬到官舍去。

赵清仪猜到了,“你还是回老宅去吧。”

她把老宅的钥匙给他,“朝廷出面收容流民,老宅自然会空出来,届时收整一番,还能住人。”

李彻当初向赵清仪借钱将老宅抵押出去,这事儿李衡是知道的,当下拒绝,“不用,老宅如今也是县主的,我……”

赵清仪让他少废话,老宅她过户给了骄儿,他们叔侄住一起合情合理,“我只有一点要求,照顾好骄儿的生母,如今,她是你的嫂嫂。”

玉袖不可能一直住在她这里,生完孩子后,早晚要搬出去的,再考虑到玉袖将来要拉扯个小的,骄儿又年幼,家中没个顶梁柱,容易被人欺负。

李衡正好合适,他是骄儿的叔叔,又即将入仕,有他担起门庭,赵清仪也能放心些。

她考虑得如此周到,李衡只能同意,承诺等骄儿成长起来后,他再离开,到那时他已入仕,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府邸。

不久后,骄儿收到书信,连夜赶回家中,眼睛都哭肿了,张口就问,“母亲,你是不是不要骄儿了?”

这场母子缘分始于利用,但李骄却实实在在得到好处,也得到了赵清仪一家的关心,从赵清仪在族学为他出头那日起,就已经是他的母亲了。

在李骄心里,嫡母与生母同样重要。

赵清仪安抚他,“傻骄儿,你还记在母亲名下呢,不管李家在不在,你都是母亲的儿子,只是从今往后,你要快点长大,做个男子汉,照顾好你怀孕的娘亲还有未出世的弟弟妹妹。”

李骄这才松口气,含泪点头。

赵清仪又把老宅的地契交给他,叮嘱他往后不必顾及旁人的目光,无论他的生父做过什么,皆与他无关,只须好好读书,若有解决不了困难,就到赵家找她这位嫡母。

一旁的孔先生唏嘘不已,眨眼间,李家翻天覆地,好在李骄自小苦着长大,承受能力过得去。

送走所有人,赵宅彻底空了下来,只有赵清仪和几个仆婢。

俏月不解,“县主,为何不让玉袖姨娘她们继续在府上住着?”反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

赵清仪摇头,“过犹不及,对一个人好,点到为止即可。”

付出太多,反而容易叫人起了贪心,认为理所当然,就譬如前世的骏哥儿。

更何况,她不能剥夺别人成长磨砺的机会,她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一手*包揽,为别人铺就余生的路,玉袖将来日子如何,得靠自己经营,李骄能走到什么高度,也全凭本事。

玉袖一行人搬到到老宅,发现从前破破烂烂的小宅子竟不知何时悄然翻新过,门窗桌椅,乃至屋中的陈设全都换了新的,物件谈不上多名贵,却实实在在惊讶到她们。

玉袖第一个落下泪来,她何德何能,遇上这么好的主母。

反观出嫁的李素素,陷入了真正的水深火热。

出嫁当天,忠勇伯府确实碍于脸面,没有当日开箱盘点李素素的陪嫁,但新婚第二日,王夫人亲自去库房清点,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陪嫁箱笼里都是些不值钱的棉被枕头,塞了一箱又一箱,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只有半箱不到。

气得王夫人直接闯入新房,将瑟缩在床角的李素素揪起来质问。

为了哥哥的仕途,李家的荣耀,嫁给一个瘸子,已经让李素素崩溃了整夜,再被王夫人揪着头发,李素素尖叫大哭,直摇头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奇耻大辱!”

王夫人精明算计了一辈子,没料到罗氏一个粗鄙村妇如此胆大敢糊弄她,“你娘若凑不出这三万两……不,是四万两,你就等着被休弃出府吧!”

王夫人把赈灾捐出的一万两也算到李素素头上。

李素素哭着说没钱,被王夫人关进了柴房,而她的丈夫王十三郎,面容阴沉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并未阻止。

昨夜圆房,也不太美妙,他们一个被迫娶,一个被迫嫁,凑在一起,注定的怨偶。

待到回门之日,王夫人才把李素素放出来,梳妆打扮一番,准备去李家找罗氏要个说法,就听说他们一家子被传上公堂去了。

要死不活的李素素闻言,立刻要回娘家看看,被王夫人一巴掌打醒,“你个蠢货!你娘你哥犯大事儿了,你还敢凑上去,是想把我们伯府也害死吗?”

都闹到御前了,被人告御状了,能是小事儿吗?

搞不好是什么抄家诛九族的罪,那他们伯府娶了李素素,岂不是要被连累。

晦气东西!

王夫人没好气,派人去大理寺公堂打探消息,若真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得赶紧把李素素休了。

最后消息递回来,李素素听到自己母亲被判杖九十,哥哥还被逮进诏狱,受尽一番折磨后再处绞刑,当场吓晕过去。

但最让王夫人痛心疾首的是,赵清仪这个县主居然在御前提出和离,陛下还同意了!

自此赵清仪与李家再无瓜葛,李素素与她攀不上交情,彻底沦为弃子,伯府整日鸡飞狗跳……

太皇太后颇有微词,认为皇帝不该插手臣子家事。

“宸华县主真是好算计,先是赈灾捐银,给自己挣了好名声,再到御前揭穿夫家,大义灭亲,皇帝若向着李家,必然会因此女失了民心,可若向着此女同意和离,又在无形间得罪了清流世家。”

李彻是寒门出身,可他已入朝为官,又是男子,自古以来只有男休女,极少出女子主动和离这等荒唐事。

若因赵清仪开了此例先河,那将来引得无数女子效仿,那些世家大族,朝廷重臣,岂不个个都得家宅不宁,三天两头被自家夫人闹和离?

他们驳斥回去,夫人们就会搬出皇帝,看呐,陛下都曾准许赵氏女和离,凭什么就不同意我和离?

闹一次,他们就得记恨赵清仪,记恨皇帝一次。

“宸华县主不守规矩,不遵夫纲,实在有失妇道!”太皇太后觉得,还是得给赵清仪一些教训,以表明天家对此事的态度。

长公主却赞赵清仪勇气可嘉,“皇祖母,您非局中人,不知县主在李家是如何水深火热,将心比心,若陷在李家之人换成我,皇祖母您也会为了所谓的纲常,弃孙女不顾吗?”

“那怎能一样?”太皇太后不屑,“你是天家最尊贵的公主,哀家怎会让你下嫁寒门,去受那等磋磨?”

“照皇祖母这么说,驸马的出身还不如李彻那个负心汉了。”长公主打趣,“驸马就是个江湖中人,真要事事以身份论,他给本公主提鞋都不配。”

事实上,太皇太后一开始也这般认为的,架不住长公主自己喜欢,而婚后这些年,驸马待长公主又疼爱有加,她才慢慢消减偏见。

所以,还是不一样的。

长公主笑,“其实情况没什么不同,若我不是公主,只是个如县主一般的臣子之女,甚至,我只是个寻常百姓,遭遇的困境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我身后无人,被欺.辱被践踏……”

“我受了委屈,自然就想反抗,可反抗过后,还要遭受什么世家大族,什么男人的指指点点,因为他们口中的妇道女德,我就要去死?”

太皇太后顺着她的话一想,打了个寒战。

“皇祖母,女子生存本就不易,你我只是投了个好胎,得人庇佑,但尽管如此,你我依旧有数不清的枷锁加身,而这些枷锁,又是谁强加在我们身上的?”

太皇太后明白她的意思,叹了口气,“可自古以来,男女皆是如此,女子生来就要遵守三从四德,三纲五常,不能行差踏错。”

“那这些纲常,就一定是对的吗?”长公主反问。

见太皇太后不答,又道,“皇祖母没有答案,可见在您心里,您也是有不满的,如此更显宸华县主可贵,不是吗?她做了我们许多人不敢想不敢做的事。”

长公主握住太皇太后的手,“在孙女看来,她很勇敢,也很不容易,皇祖母不该罚,还应该赏她。”

太皇太后有些动容,嘴上嗔道,“那也不是她魅惑皇帝的理由……”

长公主笑容一僵,皇祖母不会是猜到皇兄的心思了吧?

赶紧为皇兄找补,“皇祖母多虑了,皇兄就是欣赏她的勇气,更何况县主是为朝廷分忧过的女子,皇兄才对她有些印象罢了。”

“罢了罢了,你们兄妹一个比一个有主意。”太皇太后知道,自己是说不过长公主的,她若是个老实的,当初也不会跟着驸马这个江湖剑客跑了,一跑就是多年,君不君臣不臣的。

可见这兄妹俩,早与那赵清仪臭味相投了,一样的胆大自我。

想到皇帝,太皇太后放软了态度,“最近你皇兄操劳国事,哀家也好些时日没见到他了,走吧,去紫宸殿看看你皇兄,顺便遂了你的心意,去为那宸华县主讨赏。”

至于讨什么赏呢……

太皇太后灵光一闪,既然赵清仪和离了,又有县主身份,想来再嫁应当不难。

要不,她再给赵清仪相个新夫婿?

唔,是个不错的主意,如此也显出皇家天恩浩荡。

祖孙俩准备一盅参汤去到紫宸殿,结果被小内侍福贵拦下,“太皇太后,长公主,陛下他……他歇下了。”

殿内分明亮着烛火,太皇太后不信,“哀家都亲自来了,你还敢拦着?”绕过福贵就要进去。

福贵吓出一身冷汗,完了完了,陛下又去寻县主了,根本不在宫里!

殿内的楚天霸也快吓死了,他还要提着脑袋扮演皇帝到什么时候!

第46章 第46章“是想让我再亲一下?”……

揽月阁内,檀木屏风上绣着折枝海棠,八扇连绵展开,将净室隔出一方氤氲天地。

烛影摇曳,香雾缭绕,散落了满室芍药花瓣。

李家之事告一段落,赵清仪疲惫的身心得以放松,正姿态慵懒地靠在浴桶中,袖长白皙的双臂舒展,享受难得的平静。

楚元河和往常一样,破开窗户跳进来,足尖刚落地就撞见这一幕,登时人便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