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翎国承诺一统西域后,将甘愿成为大梁的附属,签下二十年不战协议,且二十年间朝贡不断,两国互通商贸,友好往来。
金銮殿内歌舞升平,一派祥和。
赵清仪便在这和睦的气氛中,突兀地干呕了一声,宫人慌忙送来痰盂。
身旁几位曾经的贵女,如今的贵妇们愣住,旋即似有默契般朝她投去隐晦又关切的眼神。
这该不会是……害喜了吧?
赵清仪并未往别处想,她与楚元河亲密时,从来不弄在里面,两个婢子却意识到不妙,在心中默默掐算县主来月事的日子,居然不知不觉推迟了半个多月。
俏月机灵,担心外人多想立即来打圆场,说县主是晨起时吃得油腻了。
谈判过后,楚元河的注意力就落回赵清仪身上,因尚未成婚的缘故,他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放在身边,只是目光时不时就往她那儿瞟两眼。
见她脸色微白抱着痰盂额呕吐,楚元河坐不住了,忙起身过去问她哪里不适。
赵清仪搬出了婢子的话术,本意是想表达没什么,缓缓就好,岂料楚元河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唤太医。
留下满殿的人面面相觑,惶惶不安,“……”
陛下这般紧张,莫非县主中毒了?
赵清仪又一次想找地缝钻进去,“我只是瞧那一桌珍馐没什么胃口,又不是病了。”
“不能讳疾忌医。”楚元河不管,将人抱到偏殿后指名道姓要廖院判亲自来。
可怜廖院判一把老骨头,火急火燎赶来,刚要请安行礼就被楚元河揪住后脖颈,“少废话,赶紧诊脉。”
赵清仪这会儿缓过来好了许多,无奈地笑了笑,说自己并无大碍,不用着急。
但当廖院判搭上她的脉搏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县……娘娘脉象圆滑,如珠走盘,是为喜脉。”廖院判改口极快,说罢跪下向楚元河道喜。
楚元河愣了一瞬,喜脉?
他要当爹了?
这么突然!
反应过来后,他一个箭步冲到榻前,为自己先前的鲁莽道歉,他方才以为赵清仪是病了,身子不适,这才急吼吼抱着人就跑。
“朕先前跑了一段路,会不会对皇后的身子有影响?”
廖院判啼笑皆非,“是陛下在跑,又不是娘娘在跑。”纵使有孕,也没那么脆弱,赵清仪的身子骨养得不错,是母子同安之象。
赵清仪整个人呆若木鸡,直到楚元河温热的大掌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她才对这一切有了实感。
难以置信,她居然就这么怀上了?
她的肚子里,已经有她和楚元河的孩子了?
难道是她最近接触张婉琰和赵温仪,染上了她们的孕气……不然不可能的,房事上楚元河偶有放纵,最后关头都很小心。
但廖院判不会错,区区喜脉,不可能诊错,楚元河还想多找几个太医来确认一番,可事关赵清仪的清誉,她们还没正式成婚。
……对,如今头等大事,是尽快成婚!
楚元河赶紧让福贵去请钦天监,让他捏造个良辰吉日,越快越好,帝后大婚事宜也要速速提上来。
福贵当即下去吩咐,气氛一度凝滞紧张。
后脚赶来偏殿探望赵清仪的,除了自家人,其余的皆被拦在外头,一场中秋宴,就这般稀里糊涂过去了。
一夜之间,赵清仪成了所有人的宝贝疙瘩,从前也很宝贵,只是眼下怀了身子,总归不一样。
孟氏与冯氏得知内情后,先赶回家中筹备送嫁的东西,好在赵怀义有先见之明,嫁妆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赵清仪则留在宫里,楚元河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一切无关紧要的朝事全部推后,命令宫中全心全意筹备大婚。
钦天监速度很快,连夜卜算出最近的良辰吉日,就定在半月后的九月初一。
赵清仪整个人是茫然的,她的计划的彻底打乱了,从廖院判诊出喜脉开始,她就成了个易碎的瓷娃娃似的,楚元河非得将她拴在身边,要她往后就住在紫宸殿里,去往何处都得有人陪同,若是一段时间见不到她就会心慌。
檀月俏月的动作也很快,没两日就将她的东西全搬进宫里。
福贵最初皱着脸,提醒道,“宫里什么都有。”
“你不懂。”俏月呛了回去,“我们娘娘用惯了的东西,轻易换不得。”
不出几日,属于赵清仪的痕迹遍布整个紫宸殿,因为东西多,还占用了楚元河的私库。
“皇后不是要住凤仪宫么?”赵清仪不理解,她记得楚元河装平西郡王时,还特意让人带她去凤仪宫闲逛,那时还问她喜不喜欢。
怎么又让她住在皇帝自己的寝殿里,东西还往这里搬,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是在鸠占鹊巢。
楚元河的态度出奇强硬,“不行,你自己住,我不放心。”
赵清仪哭笑不得,问他究竟在担心什么。
楚元河神情严肃,抿了抿唇道,“我……我只是记得你曾经……小产过。”
女子小产是要丢去半条命的,赵清仪磕了碰了他都心疼,根本不敢想象她小产的样子。
赵清仪再次愣住,他那么在意的事,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前世许多记忆在她这里已渐渐模糊。
但不妨碍她在听到这句话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赵清仪握住他的手,让他宽厚的掌心包裹住她,“这次不会了,因为,是你在我身边。”
廖院判都说她身子骨好着呢,这一世楚元河待她呵护备至,除了床榻上,其他时候从未叫她吃过半点苦头,也没有刻薄婆母刁难她……
思及此,赵清仪眼眸一亮,“对了,我们大婚,你父皇母后可知晓?”
算起年纪,楚元河的双亲也才四十来岁,正值壮年,却早早退位,以至于她两世都不曾见过她们。
不过话问出来,赵清仪就后悔了,她真是迟钝,那份盖了太上皇印玺的圣旨还在赵家呢,太上皇定然知晓她的存在,人家只是提早退位,不代表不关心大梁。
“你若好奇,待你生完孩子,我带你去找他们。”楚元河顿了顿,像是忆起了从前不太美妙的往事,摸了摸赵清仪的小腹,“你说……若是这一胎是个皇子,就册封他为太子如何?”
就像从前的他,生下来就是太子,养到十六七岁,父皇母后就撂挑子跑了,让他苦苦支撑大梁江山。
但站在父皇母后的角度,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至少他们父皇母后如今过的是神仙眷侣的日子。
赵清仪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眼刀子。
孩子都没生下来,就开始算计了?
转眼到了帝后大婚之日,这一日晨曦初破,天边泛起柔和的鱼肚白,皇城内外普天同庆,热闹喧嚣。
赵清仪在宫人小心翼翼的服侍下沐浴焚香,穿上繁复雍容的大红凤袍,柔美秾丽的脸庞贴着精致的妆容,乌发由女官一丝一缕地挽起,最后由资历最老的嬷嬷们抬凤冠而来,郑重地戴在她乌压压的发髻上。
因赵清仪怀有龙嗣,礼部去掉了许多可有可无的繁文缛节,但婚仪应有的庄严隆重却一点没少。
红日熔金,宫阙巍峨,九重丹陛之下,百丈红锦自承天门如长河般奔涌铺展开来,直抵皇后所在的鸾凤金舆。
礼部官员手捧长册,念完一段冗长的唱词,钟罄之声终于自高台庄严落下,随之而来,鼓乐齐奏。
楚元河身披金线绣日月山河十二章纹冕服,怀揣忐忑的心跳,朝赵清仪缓步走去。
虽有过无数次的亲密,但二人皆是头一回见到对方盛装的模样,帝后双手交握的一瞬,赵清仪头顶的凤冠流苏如星河般轻颤,每一颗明珠皆映着日光熠熠生辉。
可楚元河的视线只为凤冠下,那张红妆如霞的脸庞停留,目光交错的刹那,彼此眼中皆是欢喜与化不开的浓情。
他搀扶着她,踩着红锦拾级而上,在百官注目间一步一步登向高台,衣袂拂过之处风华暗涌,直至帝后执手并肩立于丹陛之巅。
赵清仪接过皇后宝册,二人一同拜谒天地祖宗。
礼成,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接受完最后一位命妇的朝拜,赵清仪总算松口气,在檀月俏月的搀扶下回到寝殿,此时天色已暗,她没等多久,楚元河就来了。
在紫宸殿伺候的宫人们清楚帝后的规矩,说了几句吉祥话后便放下合卺酒退出去。
楚元河走过去,先为她摘下凤冠,“可有累着?”
“还好。”赵清仪捏了捏发酸的后脖颈,“就是凤冠有些沉……”
事先有吩咐,已经尽可能减轻凤冠的分量,但毕竟是皇后的凤冠,太过素净也不现实,如此沉甸甸的东西,戴在头上久了还是会累。
赵清仪忍不住嘟囔两句,当皇后真累。
“也就这一回,往后随你高兴,不爱戴就不戴。”楚元河叹笑一声,将她揽到腿上,让她枕着自己,大掌贴在她脖颈处轻轻按揉。
赵清仪累了大半日,此刻舒服地眯着眼享受帝王的服侍,不时发出几声如小猫般舒服的轻哼。
大抵有些关系从形成后就很难改变,至今赵清仪仍无法将楚元河当成高高在上的皇帝来对待,使唤他,享受他已然成了习惯。
楚元河自己也习惯了,不觉得如此行径有什么问题,他也乐在其中。
按揉过后,才想起还有合卺酒,喝完才算礼成,因赵清仪意外怀有身孕,酒水换成了甘甜的果子露,盛于琉璃盏中,泛着旖旎的胭脂红。
他亲自斟满,其中一杯送到赵清仪唇边,彼此就着对方的手饮尽,然而谁都没有松手的意思,臂膀交缠,四目相对,近到呼吸可闻。
男人的眼神过于幽深,也过于转注,赵清仪被他瞧得脸热,“怎、怎么了?”
“只是觉得,般般今日格外美艳。”对她,楚元河向来不吝啬夸赞。
目光从她潋滟的杏眸挪开,缓缓下移,凝在她刚饮过果子露的唇瓣,粗粝的指腹同时落下,为她拭去残留的一滴果子露。
胭脂红色在他指尖晕染开来,更衬得那樱唇饱满诱人。
很好亲样子,他也很想亲。
赵清仪读懂了他眸中的晦暗,面红如酥,分明饮的只是果子露,她却有了醉态,在楚元河俯身而来的一瞬间,她娇躯后仰,素手轻推他结实的胸膛。
楚元河明白她是担心孩子,“我就亲一下……”
“不、不行。”他劣迹斑斑,床榻之上经常说话不算话。
楚元河握住胸前的手叹声道,“我不是那种不知分寸的人……”
他比任何人,甚至比赵清仪自己都要爱惜她的身子,可今夜是他们的新婚夜,名正言顺的洞房花烛夜。
往常在一起他都恨不得时刻相连,更何况是如此重要的日子。
他又暗骂那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男人的清冽的气息笼罩过来,赵清仪拒绝不了他的亲近,妥协了,“就……亲一下……”
话音刚落,便被楚元河含住了唇,他吻得并不热烈,轻轻含住后,灵巧的舌尖开始舔舐她唇上的果子露,连同口脂一并吃进去。
没了口脂,赵清仪的唇却是越来越红,娇艳欲滴。
静谧内室只有唇齿纠缠泛起的暧昧水声,直到赵清仪气喘软倒,二人唇瓣勉强分离,带出细微的银丝。
楚元河压下腹中翻涌的灼浪,托住她的后腰,“我带你去沐浴?”
天不亮二人就开始沐浴净身,但劳累一日,身上还是出了些薄汗,赵清仪爱洁,不洗夜里难以入眠。
赵清仪红着脸闷闷嗯了声,任由男人抱着她转入净室。
沐浴的过程也很小心翼翼,楚元河亲自为她褪去繁琐的衣衫,只剩最后薄薄一层时,赵清仪婉拒,“还是让檀月俏月来吧。”
楚元河不满挑眉,“嫌弃我?”
“不是。”赵清仪忖了忖道,“我……我是替你考虑……”
楚元河低笑出声,嗓音喑哑,“般般未免太小瞧我。”
从前意志力不坚定,不过是为了哄她,讨她欢心,当然,也有为自己谋福祉的私心。
楚元河信誓旦旦承诺自己可以。
赵清仪这才松口。
二人相拥没入池水,楚元河还会抚摸她的小腹,不到两月的身孕,并未显怀,摸上去也同往常没什么区别。
只是一来二去,天雷勾动地火。
从答应对方那一刻起,赵清仪就知道今夜没那般简单,她很主动贴了上去,在池水里环住他精壮的腰身,帮起了他。
楚元河受宠若惊。
怀里的皇后嗔他,“……装什么?”
嘴上利索,脸上却受热气氤氲,双颊绯红如烟。
与此同时,上京城为贺帝后新婚解除宵禁,朱雀大街人声鼎沸,无数绚烂烟火蹿入夜色,发出一连串砰砰砰的爆响,炸开满天的火树银花,堪比星辰璀璨。
定西十年,九月初一,年轻的皇帝终于如愿以偿,娶到他爱慕两世的姑娘为后。
待上京夜色的繁华落幕,楚元河已经抱着赵清仪回到榻上。
殿内烛火昏昏,龙榻四角散落的纱帐内,人影交叠,十指相扣,自此帝后同心,白首不离。
——正文剧情结束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