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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药宗山下,同样设有一方城池,名曰“丹枫”。

文京墨表示自己在城中有一套小院,可低价提供住宿,每日仅需一百灵石。

苏幼鱼冷笑一声,“丹枫城最大客栈的天字一号房,也不过五十灵石一晚,况且你还没付我飞舟的灵石费呢,给你算便宜一点,一日两百灵石。”

文京墨:“……”

他露出亲切笑容:“大家都是志同道合的好友,莫谈钱伤了感情,此番来了药宗,我肯定要尽地主之谊,便去我那小院住吧,免费的。”

他最后三个字加了重音。

苏幼鱼满意了,略退后半步,示意他带路。

文京墨袍袖一甩,当先进城,背影透着点萧索。

丹枫城城门豪阔,比起春月城大了数十倍,城内长街宽阔无比,纵横交错,两侧药堂林立,门面装饰古朴,又有众多药摊摆设街边,各类奇形怪状的药瓶当街售卖,热闹极了。

司辰欢闻了闻空中淡淡的药香,又听两侧摊贩叫卖声,见猎心喜,快走两步拐到了旁边一处药摊,眼睛一扫,拿起一个贴着“回春丹”的药瓶问:“这个怎么卖?”

他想着好歹来到了药宗,肯定也要给师父师娘买些特产。

药摊主人盘腿坐着,是个须发皆白的小老头,他扫了一眼司辰欢,伸手比了个三。

“三十颗灵石?”司辰欢准备掏储物袋了。

那小老头却开口了,不客气地冷哼:“三十?是三百!三十灵石哪里买得到我这么好品相的灵丹!”

“……这么贵?”司辰欢震惊地看着手中药瓶。

三百灵石,这都足够在昭日城买上好几瓶回春丹了。

莫非,这个品阶确实要更高一点?

他还在犹豫,身后有一只手便拿过他手中药瓶,“差不多行了,还要三百呢。”

是文京墨。

司辰欢诧异转头。

“文师兄,你可终于回来了!”那药摊主人又开口了,奇怪的是,这次却变成了一个少年音。

司辰欢看过去时,那小老头伸手掀开自己发套,摘下胡须,赫然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既然是师兄的朋友,那这药就送给你了。”年轻人随意地摆了摆手。

“这不太好吧”,司辰欢有些犹豫。

文京墨没忍住笑了起来:“收着吧,他骗你呢,还三百灵石,这种玩意我一天可以练几百颗。”

“……”司辰欢又低头看了下年轻人手中齐全的发套、胡须,对药宗弟子的信誉感到深深的怀疑。

楚川也道:“你怎么骗人呢?”

他向来嗓门不低,一句话引来不少路人注视。

“哎哟兄弟你小声一点,我这都是小本经营”,那年轻人竖指在唇边示意,压低声音道,“再者,你这位朋友相貌不凡,贵气逼人,一看就是有钱的肥羊,嘿嘿,我这不是没忍住。”

司辰欢:“……”一时不知是夸他还是损他了。

他将药瓶放了回去,真诚道:“你看错了,我穷得很。”

云栖鹤落后半步,看着他暗自郁闷的侧颜不觉好笑,压低声音问:“真不买了?不如我们去别处再看看。”

苏幼鱼向来是关注他们两个的,此刻听到这话,激动地拍了一下身侧的楚川,露出慈祥的微笑。

又给她嗑到了。

楚川被她拍地一趔趄,回头瞪她一眼,敢怒不敢言,只好揉着发疼的臂膀对其他人说:“行了,既然不买,那我们就快些去文兄的住处,安顿下来吧。”

否则这苏幼鱼又发疯怎么办?

文京墨闻言颔首,对摆摊的弟子警告:“不许透露我的行踪给别人。”

那弟子眼神一转,殷勤笑道:“师兄说笑了,我怎么可能会是这种人?”

文京墨也对他回以微笑:“要不然就向刑惩堂举报你虚假售药哦。”

弟子笑不出来了,急赤白脸道:“师兄你这……又不单我一个,行行行,我发誓我绝对不跟白师姐说行了吧!”

文京墨这才满意,转头带着人沿着长街离开,他们走了没一会儿,便来到一处巷尾的宅院前。

这座宅院闹中取静,小巧精致,院内种满了各色草药,大大小小的花盆沿着廊下错落排列,盆内花草笼着一层光晕,一看便品质不凡。

一进入院中,司辰欢便闻到漂浮的清淡药香,令人精神一振。

他们安顿好后,便放出小八查看情况。

只见原先活泼乱动的小纸人此刻小半边身子都黑了,蔫哒哒地倚靠着桌上一只小茶杯,颊边鲜艳的腮红也抵不住面容的憔悴。

司辰欢忙把文京墨请过来。

文京墨查探一番后,第一句话便是:“诊费一百灵石。”

“……”,司辰欢给他付了。

拿到钱后,文京墨这才利落掏出个药瓶,倒出一颗丹药捏碎,然后手中晕出灵力,将丹药粉末缓缓融入小八身体。

小八的脸色肉眼可见好了起来。

待文京墨收起手,司辰欢忙上前查看小八的情况,小八勉强直起身,安抚一般蹭了蹭他的手指。

云栖鹤看向文京墨:“它还能撑多久?”

“即便有这固魂的粉末,也最多只有一个月了”,文京墨将药瓶收好,脸上那种向来和气的笑容收敛了些,透出严肃来,“我已拜托师兄弟留意打听其他魂果的消息,但毫无收获,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丹药大会的头名奖励是一颗魂果,至于怎么拿……”

他将一卷帛书放在桌上,“这是有弟子为了下注,统计出的这一届大会热门夺冠选手名册,免费提供给你们。是要私下联系还是要自己上场,就看你们了,不过提醒一句,如果要买药师证,我可以打七折哦。”

文京墨边说,边离开了房间。

司辰欢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伸手打开了那卷名册。

名册资料详细,记载了选手的姓名、药师等级,背后的世家,甚至一些还标注出了在丹枫城的落脚点。

司辰欢对弯弯绕绕、庞大繁杂的仙门谱系向来不认真学习,因此了解不深,倒是云栖鹤当了十几年少主,对各大势力如数家珍。

一眼扫过后,他蹙眉摇了摇头:“不合适。”

诚如文京墨所说,要想从这些世家弟子手中换取噬魂果,还要考虑他们身后的家族,而这些门派,都不是云栖鹤想惊动的。

“咦,这倒是有个无门无派的野生药修?”司辰欢指着名册最后一位道。

这药修名叫齐阙,是三阶药修,在门派处标注了“散修”二字,后面还加上了他的住处。

“乌府?那地方可去不得,闹鬼呢!”

长街上,司辰欢在售卖果干的小摊上买了一些零嘴,并向摊贩主人打听地址,换来对方一句讳莫如深的劝诫。

司辰欢想了想,又给老人塞了几粒碎银:“婆婆,我们初来乍到,是准备去寻住处的,有人给我们介绍了乌府,您能给我们说说,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人长得俊俏,一身红衣鲜艳夺目,老人家就喜欢这种有朝气活力的后生,不仅没收他的碎银,还顺手送了他一些摊上的瓜子,压低声音道:

“这在我们城南,倒不是什么秘密。那乌府的主人,原本是个极心善的老爷,虽然等级不高,却有一双侍弄草药的巧手,经常培育出各种草药,免费给大家伙治病。有一次甚至还培育出了珍贵的神草,听说连药宗都想请他去种药呢!可惜乌老爷放不下与他相依为命的女儿,便拒绝了。”

“竟这般厉害?那后来呢?”司辰欢磕着瓜子,仿佛听入了迷,凑着脑袋在老人跟前,一双眼灿若繁星,含着期待。

老婆婆很满意他的反应,谈性更浓,继续道:

“唉,好人不长命啊!不久前,乌老爷在去往城外药田采药时,竟意外被行尸给咬了……更可恶的是,他那上门女婿见老丈人死了,公然霸占乌家的财产,把乌小姐逼得上吊自尽,最后还是药宗念着乌老爷,出手把那女婿给关进监狱。

只可怜乌小姐死得凄惨,死后便化作鬼魂萦绕不去,一入夜便能听到有女人凄凄惨惨的哭声,有人大着胆子一看,嗬!竟看到有个红衣女人在墙头坐着哭,真是吓死人了!

总之乌府附近的人家都陆陆续续搬走了,那处小巷我们也都叫它‘乌啼巷’,本地都没人敢去住,就是那些黑心牙人专骗你们外地人!

说起来,几天前也有一个小少年被骗着住进去了,幸好到现在还没出事。”

司辰欢从这冗长的传闻中回过神来,同云栖鹤对视一眼。

行尸是凡间的称呼,其实就是鬼气控制活人、变成只知道血肉的邪魔。

这婆婆口中的小少年,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药师“齐阙”了。

这人倒是有意思,竟直接住进鬼宅,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穷住不起客栈。

不过穷点好,若他赢了比赛,还可直接用灵石交换魂果。

两人对了一番视线,而热心的老婆婆继续道:“你们若想找住处,老婆子给你们推荐就是了,可千万别想不开去住鬼宅,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司辰欢笑了一声,将手上瓜子放进腰间垂下的彩包中,对着老婆婆拱了拱手:“多谢您了,我们不住,只是现在住在乌府的那位少年是我们朋友,我们找他有点事。”

“哦哦,你们原来是小齐的朋友啊,他现在不在乌府,去义善堂义诊去了。”

老婆婆竟还认识齐阙,给他们指了路。

待这两位俊俏后生离开,老婆婆正想继续售卖果干,却发现身前小摊上,不知何时放了几块银元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丹枫城属药宗地界,一路上不时有青衣弟子巡逻,两人顺着老婆婆指的方向朝东走去,越走,街道两侧的摊贩逐渐稀少,高楼飞檐也渐渐换作低矮的青瓦房,想来城东不如城西富庶,多为平民所居。

不过奇怪的是,这里的巡逻弟子反而更多了起来。

司辰欢正心中疑惑,却觉地面一阵颤动,抬头一看,却见数十个青衣弟子护送着一队队伍,正从城门方向缓缓走来。

两侧的百姓们见状,习以为常地避退到街侧,交头接耳议论着。

司辰欢和云栖鹤也顺着大流退到一侧,并听旁边的百姓讨论。

“这次又是哪个村庄遭袭,真是造孽啊!”

“世道不太平,城东的乌啼巷知道吧?那女鬼的爹乌老爷,听说就是上个月出城时被行尸咬了!”

“真可怕,幸亏有药宗弟子去救助难民,要不然这些村民可难逃一死啊。”

“听说药宗的白小姐一直在义善堂那边施粥,真是菩萨转世……”

接下来的话就是争先称赞药宗的善举。

听得司辰欢一脸沉重,没想到现如今邪魔如此猖狂,竟连药宗附近,都遭到袭击了吗?

不知道鸿蒙书院怎么样?

司辰欢压下心中担忧,观察起药宗弟子身后那群人来,只见他们衣衫破烂,形容憔悴,不少人还背着背篓、手中拿着锄头,想来是附近村落的村民。

队伍在两人身前缓缓走过。

待走到末尾,司辰欢目光一凝,看见了几驾用青牛拉着的车厢,这些车厢浑身漆黑,只在车顶位置开了个很小的天窗,有一只泛着灰白的手从那小窗中伸出,很快被身旁押送的青衣弟子用灵力打落了回去。

但司辰欢看清楚了,那只泛着灰白色的手背上,有圈可怖的咬痕。

这些车厢里竟都是被行尸咬过的村民吗?

司辰欢看了一眼云栖鹤,把方才看到的跟他小声说了末了发出疑问:“救助逃生的村民也就罢了,怎么还把感染鬼气的村民也拉回来,不怕发生意外吗?”

普通弟子沾染鬼气,若不及时用化清丹祛除,待鬼气染上神魂,即便是服用魂果也难逃一死,看先前的林晟便可知。

这群村民明显被行尸咬过,鬼气通过伤口感染,明显回天乏术,药宗还拉着人去干什么?

此时队伍已走远了,云栖鹤看向渐行渐远的黑色车厢,眸光却是变得深远,想起了几年前峡谷中忽然变作行尸的村民。

他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对上司辰欢好奇的脸,却只是牵起他的手,摇头道:“先去看看吧。”

这支救助村民的队伍,也是要赶往义善堂安置。

两人遥遥缀在队伍后面,待金乌西沉时,终于走出长街尽头,来到一处荒地。

一座明显荒废的寺庙矗立在空旷的荒地中。

寺庙后是一座茂密的山林,绿意葱茏,庙前丛生的杂草明显被人收拾过,整理出很大一片空地,搭起了一座座简易的木棚,木棚内或坐或躺着衣衫褴褛的村民。

通往寺庙的通道被特意留了出来,纷乱的脚步踩过石缝间尚未清理干净的杂草,带着新来的队伍朝庙门走去。

这座寺庙看起来年代颇久,明黄色的墙皮斑驳掉落,匾额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寺前长着一棵华盖如云的高大树木,树下设了个长长的粥棚,棚前坐着几个青衣弟子。

司辰欢借着一处木棚的遮掩,遥遥看去,便见带队的青衣弟子上前,跟为首的一个女修拱手行礼。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能看出那女修容貌姝丽,气质清华,莫名有几分眼熟。

她交代了几句后,青衣弟子便将身后的难民带去广场另一侧空地上歇息,有些饿了慌的,直接在粥棚前排队,掏出随手携带的破瓷碗打粥。

而那女修毫不介意,接过破瓷碗给村民盛了满满一碗粥,又笑着递给过去。

她眉目柔和,颇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气质。

人群中又不免响起几声“感谢菩萨娘娘”“感谢神女”等溢美之词。

司辰欢听着村民此起彼伏的感谢,想到方才百姓的议论,终于想起自己在哪见过她了。

这不就是当初《仙缘小报》上评选美人,结果被苏幼鱼压了一头的第二美人白落葵吗?

听说她还是药宗这一代唯一的嫡亲小姐,没想到竟亲自来这偏僻捡漏的义善堂施粥,不怪城中百姓都对她赞美有加。

“看来这白小姐倒是跟传闻一样,心地善良。”司辰欢压着声音,跟旁侧的人道。

云栖鹤笑了笑,不置可否。

“哥哥,你们也是想喝粥吗?”旁边突然响起一道稚嫩的声音。

司辰欢吓了一跳,视线下移,便看见脚边有个三头身高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他的衣服同样破烂,勉强遮住身体,脸颊因为饥饿而深陷下去,也就显得一双眼格外黑圆。

“你能看到我们?”司辰欢有些诧异。

他自然不会蠢到大喇喇直接站在一群难民中,而是用了结界遮掩气息和身形,普通人虽然能他们,但下意识会忽略他们的存在。

司辰欢蹲了下来,给这小孩递了一些刚才买的果脯。

小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诱惑,略脏的小手直接从司辰欢手中近乎“抢”过果脯,塞了满嘴,像是怕他后悔一样。

“慢点吃,我又不跟你抢。”司辰欢拍了拍这小孩的背,顺势放了一缕灵力查探。

这小孩果然有灵根,而且约莫天赋不低,这才能看到他们两人。

真是难得,普通人怀有灵根是万中无一,这药宗也是眼瞎,竟然没有弟子看出这小孩的天赋?

不过现在不是惜才的时候,司辰欢等小孩吃完,试探性道:“吃了哥哥的东西,可要回答我的问题。我问你,那些青牛拉着的车厢,你可知道要运到哪去?”

小孩闻言,露出为难的表情:“我跟小齐哥哥保证了,不跟别人说。”

司辰欢眼睛一亮,这小孩竟然真的知道些什么,他又拿出了一包果脯,在小孩面前故意晃了晃。

小孩格外大的脑袋也跟着左右晃动,眼睛都看直了。

他咽了咽口水,“你请我吃果脯,就不是别人了。”

然后他主动靠近,还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云栖鹤,警觉说:“你不许听。”

“好好,我不听”,云栖鹤有些好笑,主动往后退了几步。

小孩这才放心地说小秘密,“我和小花偷偷跑去山上玩的时候,发现仙师们正在赶牛,牛身上有些车厢抬进了寺庙的后门,不过还有一些车厢,被抬着往山后走去了。不知道车厢里藏了什么宝贝,可惜小齐哥哥不让我去看,我娘知道了也要抽我。”

小孩说到最后,颇为哀伤地叹气。

司辰欢从他这童言童语中,却是敏锐察觉到不对。

他抬头看向寺庙后的山林。

此时太阳已落入地平线后,黛青色的溟濛苍穹下,层叠山林在风中摇晃,一座挨着一座的山峰连绵起伏,遮掩住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药宗,会干什么呢?

“发粥啦——”

突然一声锣响。

木棚内原本还躺着不动的村民们纷纷起身,你推我挤地朝庙门前的粥棚涌去。

连他身前的小孩也是一把拿过果脯,塞在衣服兜中,然后急急忙忙朝前跑去,像是怕去晚了就没了。

“这什么粥,竟比果脯还好吃吗?”司辰欢随口吐槽一句。

然后起身,跟云栖鹤说了方才小孩的话,“你说,我们要不要去这山中看看。”

云栖鹤沉思半晌,摇了摇头:“我们是来替小八治病的,药宗想干什么跟我们无关。”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有什么腌臜事,被他们发现了,无疑引火上身。

云栖鹤看了一眼正面露遗憾的少年,心下叹了一口气,他不会把这人再置入危险的境地。

司辰欢不知道云栖鹤的担忧,只是从几年前的峡谷一事开始,就隐约察觉出药宗内恐怕藏着些阴暗秘密,但云栖鹤不让他查,司辰欢也只好顺着竹马,不去追究。

这次也同样如此,他收拾好心中遗憾,趁着难民们去抢粥,注意避开药宗弟子,在木棚中来回找那位“齐阙”药师。

只是几乎逛完了平地上的木棚,也没有见到疑似“齐阙”的人,正当他们以为要无功而返时,忽然听到一声尖叫:“我的粥!”

嗓音稚嫩,带着熟悉,司辰欢越过褴褛的人群,看到了熟悉的小男孩。

他身前,站在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个头不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衣,背着一个箱笼。

从司辰欢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冷漠瘦削的侧脸。

有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冲上去,抱住男孩,对他身前的少年激动道:“齐药师,我们小寻只是感谢您救了我一命,所以才请你喝粥!我知道您高贵,看不起我们这群蝼蚁,但这粥森是实打实的粮食,是能救人命的!您不喝还给他就是了,何必还要打翻?”

同样忍饥挨饿的难民们同样纷纷责怪,话里话外都是“就算药师救过我们,也不能浪费粮食”,更有村民直接趴在地上,也不顾泥土杂草,将洒落在地上的米粒捡起来吃掉。

有药宗弟子察觉了动静,正想过来查看,被围在中央的那名麻衣少年见状,冷冷道一句“随便你们怎么想”,便在青衣弟子来之前,背着厢笼转身走了。

“这就是那齐阙吗?”司辰欢在少年转身时,才看清他的脸。

这少年五官俊朗,面部清瘦,眼尾和唇角都微微下撇,看起来便是个倔强的性格。

“这便是那齐阙吗?只有筑基修为,却是三阶药师,看来天赋异禀啊,还是很有希望夺冠的。”

司辰欢说完,没有等到应和,于是诧异转身。

便看见身后的云栖鹤直直盯着那齐阙,目光是少有的专注。

司辰欢的眼神在两人中间扫视,待齐阙消失在长街拐角后,这才忙拉着云栖鹤跟上,边走边问:“怎么?之前认识?”

他好久没有见这咸鱼如此认真的模样了。

云栖鹤被他拉着往前走,一时没有说话,似乎还陷在那少年带来的某段回忆中。

好一会儿,司辰欢才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不,我们现在还不认识。”??

这话说得奇怪,司辰欢不觉又看了一眼云栖鹤,抓着他的手紧了紧。

“放心,我没事”,云栖鹤回握过去,苍白的唇角弯了弯,对他安抚一笑。

只是乍逢故人,有些前世今生的错乱感。

这些都是司辰欢不知道的,也不用知道。

他这一世,合该在鸿蒙书院继续当他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合该去云游山海纵意四方。

而不是像前世那样,因为他一意孤行的复仇而深陷各大门派的阴谋中。

云栖鹤垂下眼眸,将本就握紧的手十指相扣。

司辰欢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变得粘人。

在疑惑间,不知不觉跟着齐阙转过了许多街角小巷,四周越来越偏。

等司辰欢回过神来,才道:“这不是回乌啼巷的路,这么晚了,他还要去哪?”

按道理,他们有求于齐阙,应该把人叫住说明来意,然后再权衡交易一番。

但司辰欢一来被云栖鹤突如其来的情绪搞得不知所措,二来,这齐阙行为怪异,这个时候再叫住人,肯定会被对方误会他们不怀好意,怎么可能还会答应他们的请求?!

于是司辰欢只好咽下满肚子疑问,将错就错跟了上去。

今夜月色隐没在乌云后,夜色深沉,城东没有城西繁华,街道两侧的灯光寥落,一路走到尽头,宽阔平整的管道被杂草丛生的石子路所取代,稀疏的灯光更是完全消失,黑黢一片,只有虫豸不知疲倦的吵闹声。

齐阙从箱笼中拿出了打火石和一盏防风灯,将灯点亮后,一手提灯顺着石子路,一边艰难往上,茂密漆黑的山林近在眼前。

“他要进山?”司辰欢很快想到方才小男孩说的“小齐哥哥不让我跟别人说”,看来齐阙也知道药宗有秘密掩藏在这山林中。

只是跟云栖鹤逃避的态度不同,齐阙显然是要探寻这个秘密。

司辰欢看着这瘦小的少年被高大的树木黑影所笼罩,脚步停在山林前,看向云栖鹤:“我们还跟吗?”

竹马一向是对有关药宗的事避而不谈,司辰欢拿不准他的态度。

云栖鹤侧脸紧绷,长直的睫羽在眼睑打下浓重阴影,那只眼幽深如古潭,明明面无表情,司辰欢却莫名觉得他仿佛是做了一番心里斗争。

“去吧”,没有等太久,云栖鹤开口,嗓音有些喑哑。

司辰欢精神一振,“好嘞。”

两人进入山林,很快跟上了齐阙的步伐。

夜间风大,整座山林如群魔乱舞,枝叶不住晃动拍打,树影憧憧,灌木萋萋,似乎下一秒会冒出什么不可名状的鬼怪。

司辰欢都咽了咽口水,握着云栖鹤的手都紧了些。

齐阙不过筑基修为,对身后缀着的两条尾巴毫无所觉,他身形瘦弱,背着箱笼在山林间行动不便,经常被树枝钩住。每当这个时候他也会下意识的哆嗦,显然也是怕的,但他又很快冷静下来,将树枝拨开,继续朝着山林深处行进,脚步没有停留,有着超出年龄的果断和胆识。

司辰欢观察了一会儿,断定:“他应该是来过很多次踩点了,今晚是正式行动。”

否则在这夜晚山林中,不可能如此迅速确定正确的方向,还有那个碍事的箱笼,带着它一定是有什么用途。

一路跟着齐阙在林中弯弯绕绕,不知过了多久,带着凉意的山风扑面而来。

他们终于穿过四周参天树木,来到一处山顶平地。

司辰欢和云栖鹤掩在一棵大树上,借着树枝遮掩,朝下看去。

山顶的另一侧是一处斜坡,蔓生杂草,虫鸣不绝,看着丝毫没有异常。

司辰欢却察觉到空中几近消散的灵力波动,传音道:“有修士来过。”

云栖鹤点头,目光仍凝在齐阙身上。

司辰欢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此时的齐阙终于放下了箱笼,弯腰从中拿出了一哥东西,手柄笔直,底部金属泛着冷光,竟然是一把小型的锄头!

他要干什么?

司辰欢茫然看着他从斜坡滑下,当几乎快消失在他们眼前时,齐阙终于停住。

杂草太茂盛了,几乎完全笼罩住他瘦小身躯,司辰欢勉强看到他一下一下挥着锄头,像是挖什么出来。

他心底难耐,趁着齐阙再次低下头去拖拽东西时,揽着云栖鹤如羽毛般轻飘飘落入不远处的杂草中。

他终于看清齐阙挖的是什么了。

那是一具尸体。

他们到时,尸体挖出了一半,露出了腐烂的上半身,腥臭味顺着山风弥漫而来。

司辰欢震惊地瞪大了眼。

“对不起”,他听见齐阙散在风中的声音。

然后听见“锵”一声,锄头挥向尸体的脖颈连接处。

腐烂的骨肉承受不住,一个咕噜噜的东西朝司辰欢他们藏身的杂草处滚来。

于是那死不瞑目的人头,和司辰欢对上了眼。

“……”

齐阙随后拎着锄头,抬脚走了过来。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齐阙已停在了他们身前。

司辰欢看到了他那双窄瘦的长靴,以及垂在身侧、尚沾着腐血的锄头。

他只要稍微一弯腰,便能看到在这丛生杂草中,有两双眼目睹了他方挖尸砸头的暴行。

眼看齐阙身形一动,想要弯腰捡起人头。

“欻”一声轻微声响在身后响起。

齐阙警觉转头。

却见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忽然从杂草中跳出,昏头转向一般,在原地蹦跶跳了两下,这才慢悠悠跳远了。

齐阙放下心来,弯腰捡起干瘪的人头,爬上山顶放入箱笼中,沿着来时路走入黢黑山林。

树枝掩映中,司辰欢抱着佩剑“花逢君”,吓得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还是你眼尖,要是没看到这只可爱兔兔,我们可说不清了。”

云栖鹤见他面色苍白,心疼地握了握他的手,后悔让人进山了。

“我们走吧。”

他们跟着齐阙下了山后,没有再跟去乌衣巷,而是回了文京墨的住处。

司辰欢忘性大,虽然受了一惊,但洗漱后倒头就睡了。

只有云栖鹤在夜色中睁着眼,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幽深瞳孔似乎穿过了漆黑房梁,看到遥远到近乎虚妄的前世。

“哟,我说是谁,原来是鼎鼎大名的玄阴门少主啊,听说你爹,是我的杀父仇人啊。”

“云唳你不能死!司辰欢就是为了救你而死的,你要是死了,谁给他报仇?!”

“云唳你记住,我爹的仇、我的仇,甚至司辰欢的仇,都等着你来报!记住,这是你欠我们的!”

“……”

那些浓烈的恨与仇跟着时空,久违地朝他汹涌而来。

云栖鹤在黑暗中死死攥紧胸前的衣服,像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紧咬住的唇瓣将一切懦弱的呜咽封锁住。

冷静云唳,那些都是还未发生过的!

只要他不像上辈子那般深陷仇恨,齐阙、他……还有小酒儿,都不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但是,云栖鹤又想起了十八岁那年将丰都燃烧殆尽的大火。

想到了阴村灵堂内,那被层层封锁不得超脱的骷髅头。

……

最后一切泛着痛苦底色的回忆都融入清幽月色中,洒落在月下矗立的高大男人身上。

那是八岁那年,云琅将他留在鸿蒙书院的前一夜,父亲将尚且年幼的他往前一推,推向等待着他的司小酒身边。

那夜,他最后回头一看,父亲露出的浅淡笑容染上了月光的哀伤,他对他低低说了一句。

云栖鹤听到了,他说:“往前走,别回头。”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云栖鹤猛地睁开了双眼。

“对不住,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司辰欢未尽的话咽在了喉间。

在未熄灭的明亮烛光下,映出了一张满脸泪水的俊脸。

司辰欢忙走到床边,一时手足无措,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心翼翼道:“怎么了,这是被吓到了?”

他原本都睡了,朦朦胧胧中想到今夜在山林中走了那么久,山风又大又冷,他倒是无所谓,可竹马那灵力尽失的凡人身躯万一着凉生病了,那可是要遭罪的。

于是他强撑着眼皮起来,见云栖鹤房间灯火未灭,便进来提醒他先吃一颗丹药预防着凉。

谁想到竟然看见云栖鹤哭了呢!

在司辰欢记忆中,云栖鹤向来是强大淡漠的,即便在他灵脉尽废后,修为的消失也不能折断他不屈的傲骨,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和强大,似乎让人相信他可以顶住任何风霜雨雪的折磨。

以至于忘了,他不过是血肉之躯,尤其现在还是普通凡人的事实。

司辰欢也不嫌弃,用雪白寝衣的衣袖给他擦干脸上泪痕,一颗心只觉像是泡在冰水中,泛着冷意和疼痛。

他见床上的人没有动静,似乎还深陷在梦魇,终于没忍住俯身抱住他,手绕过他身后轻拍,嗓音前所未有得轻柔:“没事,我来了,不怕不怕。”

云栖鹤在前世和今生、梦魇和现实中一时分不清,只有眼角的泪水趁着主人放松武装时,遵从本能地从过满的心中溢出。

晶莹的泪珠泅湿了司辰欢单薄的寝衣,贴在肩膀上。

他却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半晌,云栖鹤涣散的瞳孔有了焦点。

他缓缓抬起手,回抱住身上的人,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那些原本缠绕在身上的仇恨和噩梦,都被这火焰一般的温暖驱逐殆尽。

云栖鹤如同朝圣者,将头缓缓靠在司辰欢的胸前。

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给了他无比的勇气和力量。

云栖鹤圈紧了手臂,抱得很用力,略有些嘶哑的嗓音回应着他:“嗯,有你在,我不怕的。”

他怕什么呢。

现在司小酒还在他身边。

又何必怕那晦暗的前世和遥远的将来。

司辰欢虽然不觉得云唳是因为昨晚的一幕而吓到。

但他任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第二个原因。

于是只好把云唳的噩梦,归因到昨晚上目睹齐阙残忍挖坟分尸的一幕。

所以他昨晚不仅跟云唳一起睡,今早也难得没有早起晨练,而是跟咸鱼竹马一直睡到辰时,然后在他睁眼的时候温柔地对他说“早上好”。

非常尽力在帮竹马驱逐噩梦。

云栖鹤笑了。

两人离得很近,睡姿还保持着紧紧相拥的姿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他抱云唳,变成了云唳抱他。

不过这倒不是重点,司辰欢小心翼翼打量着他毫无阴霾、笑得很帅的俊脸,得出已经没事的结论。

于是才放心推开他,自己起身洗漱穿衣。

不巧的是,他一打开门,就对上了从房前路过的楚川。

见到他从云栖鹤的房间出来,楚川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得很震惊,嘴巴张到目测能塞下一个鸡蛋的大小。

他这反应倒让司辰欢摸了摸脑袋,莫名有点心虚感。

不对,他心虚什么?

于是司辰欢提高声音掩饰住这点尴尬,“你大惊小怪什么?”

楚川:“不是,这不是云栖鹤的房间,你怎么又和他睡一块了?”

他的语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好的地方。

于是司辰欢先反身将门关严实,再对楚川没好气说:“什么叫又睡一块儿,我没跟你一起睡过吗?”

楚川下意识道:“那不一样,而且每次云唳在,他都不让我跟你睡。”

“有什么不一样,司辰欢白了他一眼,站在廊下抻了抻懒腰。

别说,这手和腰酸得很。

司辰欢眼神一动,想到什么,咽了咽口水。

他不会和云唳,抱着睡了一整晚吧?

“反正就是不一样”,楚川闷闷地开口。

不知道是不是苏幼鱼给他开启了奇怪方面的知识,总之楚川最近看他和云栖鹤哪里都不对劲。

想到当初在苏幼鱼那污糟话本中看到的姿势……楚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司辰欢应该会死的吧!

那可是他的好兄弟!

云栖鹤恰好开门,抬脚出来。

他神色如常,风采依旧,除了眼尾比平时红些,丝毫看不出昨夜恸哭的模样。

楚川当即大声警告他:“你以后不许和司小酒睡了!”

云栖鹤:“……”

他还没反应,旁边的司辰欢倒是忍不住,踢了楚川一脚,明显压低的声音透着怒火。

“声音小一点,别吓到云唳知道吗?!”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清晨的日光和煦,斜照进廊檐,檐角悬挂的竹铃在清风中微微摇晃,发出清脆声响。

云栖鹤一身雪衣,马尾高束,飘着浮尘的一缕光束落在他侧脸下颌处,将那片皮肤映得冰白,泛出淡淡的朦胧光晕。

在司辰欢的话落下后,那笼在光束中的唇角先是一翘,继而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像是春冰初融。

云栖鹤少有的眉目舒展,眉眼间向来的淡漠阴郁一扫而空,亮而深邃的眸子映出两个小小的司辰欢的影子。

他正看着他。

一直专注地看着他。

司辰欢从他那近乎飞扬的眉眼中微一晃神。

竹铃轻响间,似乎又看到了十五六岁时意气风发、倚剑破万钧的少年郎。

“我说,你们当我是空气嘛!”楚川受不了地怒吼一声。

“你们爱睡睡,我才懒得管你了!”楚川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司辰欢,拂袖而去。

那一眼看得司辰欢莫名其妙,不知这人又受什么刺激了。

“不理他”,司辰欢道,“今日要去拜访名册上的其他药师吗?”

虽然那些药师多为世家弟子不好亲近,但司辰欢想到越来越憔悴的小八,心中陡然涌出一股老父亲般的责任,决定要去试试!

“不,我们今日去找齐阙。”

司辰欢满腔豪情一滞,挤出一个“啊?”

他想不明白,昨晚他们亲眼看见齐阙夜半三更跑去荒山野岭挖头,不说是大奸大恶之人,但总归不是什么善茬,怎么云栖鹤偏偏还要去找他?

但不解归不解,司辰欢还是跟着云栖鹤来到乌衣巷。

不巧的是,昨天碰上的摆摊的老婆婆告诉他们,齐阙一早便出去城东药市摆摊了,并不在家。

两人于是转道城东市集。

丹枫城街道纵横,总体西富东贫,在城西鳞次栉比的高楼广厦、宝塔星阁,在城东便渐次矮了下来,临街多为二层小楼,幡旗飘摇间,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和城西广布丹药铺、拍卖阁不同,城东虽也有售卖丹药,但铺面都较小,更多的是一条专门摆地摊的药街。

药街在一条偏僻小街,掩在重重街巷后,司辰欢和云栖鹤凭借钞能力,让一个窝在墙角睡觉的乞丐带了路。

转过最后一条窄巷,喧嚣声才钻入耳朵,此处竟还设了一层结界掩住了动静!

药街不大,一眼能望到头,却颇为热闹,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此处不比城西正规的药铺,鱼龙混杂、泥沙俱下,除了稀奇古怪的丹药外,还有在秘境中寻到的异草灵植,甚至有杀人越货得来的脏货。

药摊的主人大多带着宽大的黑色兜帽,或是面具掩饰,司辰欢和云栖鹤两人也重新戴上在春月城买的面具,在外罩了一层结界,以防他人窥伺。

云栖鹤那青面獠牙的面具和他一身白衣格外不搭,但他气质冷峻,衬出几分生人勿近的凶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佬收敛修为混入群众中。

反倒是司辰欢的狐狸面具精致玲珑,一身朱衣嵌着银丝,手上箍着绛红枫叶纹腕甲,腰间垂落的小金酒壶叮咚作响,飒沓恣意,宛如富贵公子哥。

简而言之,像头肥羊。

于是摊贩们顶着他身边疑似“护卫”的白衣人的威势,热情向司辰欢推销各种稀奇古怪的丹药。

司辰欢向来见猎心喜,只是想到初来时就被药宗弟子差点骗了的事,心有嘁嘁,一时带着警惕。

“想要就买了吧”,反而是云栖鹤观他意动,在身后开口。

司辰欢回身看他,见他面上的恶鬼面具凶神恶煞,可止小儿夜啼,那双看向他的目光却是平和,甚至在药街有些昏暗的光线下,漾出近乎温柔的涟漪。

司辰欢一愣,下意识微微侧过了脸,避开这过于灼热的目光。

然后下一刻他又转了过来。

并且以同样的灼热的目光看了回去。

原本还有些失落的云栖鹤:???

司辰欢双眼明亮,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你去吧,你随便选一个买。”

他怎么忘了。

他竹马可是话本中的龙傲天啊!

跟他这个倒霉蛋可不同,天道偏爱的龙傲天气运卓绝,随便选什么都没准能开出个天才地宝!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云栖鹤便随意扫了一眼旁边的小摊。

只见摊上摆放着满满当当的瓶子和药草,颜色杂乱,有些还沾着土,不知从哪挖出来的,看着便很不靠谱。

云栖鹤随意扫了一眼,将要移开时,却在看到角落一物,凝住了。

司辰欢心一跳,激动上前,拿起云栖鹤方才盯着的东西。

却见是一株不过巴掌大小的枯藤。

这截藤蔓呈枯黑色,表皮皱缩皲裂,一枚垂落的叶子也枯萎地卷曲,叶片脆硬,似乎一碰就会碎。

司辰欢小心翼翼拿起,没有感受到灵力波动,左看右看也觉得只是一截普通枯藤,看不出什么名堂。

莫非这种宝贝,只有气运之子才能看出不凡嘛?

司辰欢蹲在摊前,严肃地想着。

摊贩主人在他耳边吹得天花乱坠,什么“仙藤”、“同伴历经生死危机才把藤蔓从陡峭山谷中带出来”,“为争夺此宝死了几千人”等,还喊出了一个一听就是把他们当作冤大头的高价。

司辰欢没来得及砍价,就觉手上一轻,原来是云栖鹤拿走了那枯藤,放回了原位,他淡淡道:“太贵,告辞了。”

搞得司辰欢和小摊贩都愣了。

这不是砍价的套路啊。

司辰欢被拉着往前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等等,真不要了啊!”

这不应该是龙傲天捡漏法宝的情节嘛!

小摊贩同样急迫地在身后喊着:“等等,给你少一点!一百灵石、五十!三十……十块、十块灵石总行了吧!”

云栖鹤已走了几米开外,闻言又转过身来,上前几步径直数了十块灵石放入摊贩手中。

“成交”。

然后弯腰,拿起枯藤欲走。

这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让司辰欢和摊贩都目瞪口呆。

“等下!”摊贩不由自主开口。

“怎么,你想反悔吗?”云栖鹤转身看向他。

脸上的恶鬼面具泛着一丝冷光。

摊贩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声音一下子弱下来:“不是”。

他犹豫再三道,最后道:“这藤蔓来历不凡,恐怕有攻击性,二位道友使用时小心为上。”

他没说的是,这截藤蔓是同伴从山谷的万人坑中所得,之前他所言上千人为争夺藤蔓而死,也不一定是他的夸张。

司辰欢从他这语焉不详的话和犹豫中听出摊贩似有隐瞒,正想细问,云栖鹤却丢下一句“多谢”,然后拉着他往前走。

司辰欢边走还边回头,就听耳朵有人道:“发现齐阙了。”

司辰欢这才将视线收回,转移了注意力:“齐阙在哪?”

他顺着云栖鹤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偏僻的角落,掩在拐角高墙探出的一株树枝阴影下,旁边接入的另一条小巷寂静无人,加上药摊很小,摊主人一身黑衣兜帽与树影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司辰欢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浮现。

云栖鹤怎么能这般肯定?

他默不作声,一同来到那冷清摊位前。

离得近了,只见这小摊上仅摆放了十几瓶最普通的白玉药瓶,没有药草,没有功效说明,跟其他琳琅满目的药摊比起来,寒碜得紧。

摊位后的人也不似方才司辰欢遇到的摊贩热情,整个人缩在宽大兜帽里,看到客人来也不起身招呼,只抱臂靠在墙上似在休息,露出一截苍白下颌。

令司辰欢微微诧异的是,他竟然查探不出气息?

看来这齐阙,身上倒有些宝物。

是的,虽然此人看不清面容,查探不出气息,但司辰欢凭借修士敏锐的直觉,确定他就是齐阙。

只是,云栖鹤又是怎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辨认出齐阙呢?

他微微侧身,打量此时正蹲下挑拣丹药的云栖鹤。

总觉得,对方有什么内情在隐瞒他。

不过司辰欢尊重云栖鹤,知道他这么做必有自己的理由,于是将心中不解撇开,跟他一同弯腰查看丹药。

仿佛真是来购买的客人一般。

云栖鹤已从药瓶中倒出了一枚丹药,呈普通的黄褐色,灵力波动微弱,只是圆胖的丹药在云栖鹤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指尖转动时,不知不觉多了丝奇妙的神韵,司辰欢似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细纹。

“客人”。

正当司辰欢揉了揉眼睛再要细看,一边装睡的齐阙终于开口了。

他嗓音嘲哳嘶哑,伪装成了年迈老朽的声音,道:“按照药街规矩,药瓶一开,可就必须要买了。”

司辰欢心想这是什么强制规定,还不让人看了。

云栖鹤就先道:“好,我全要了。”

司辰欢惊讶地看向他侧脸。

原本靠在墙上的齐阙也直起了身,笑声从宽大兜帽下传来:“不问价格,便全要?”

云栖鹤看着他,目光幽深,眼神似乎穿过兜帽,看到了那张久远记忆中的脸。

他淡淡“嗯”了一声。

于是齐阙也就报了一个高到离谱的价格。

云栖鹤朝司辰欢伸出了手,看样子真要付钱。

毕竟他的钱财都在司辰欢这保存着。

看到云栖鹤这动作,司辰欢咽下了涌到嘴边的“奸商”两字。

愤愤掏出了灵石。

行吧行吧,反正也不是他的钱!

收到一堆灵石的齐阙还没反应过来,而云栖鹤已经将丹药都放入了司辰欢的储物戒中,正想转身离开。

齐阙忍不住确认:“你当真要买?丹药售出便不能退灵石了。”

云栖鹤白衣马尾,长身玉立,晦暗长街也不掩去风华。

他笑了一声,压着声音道:“以阵纹之法雕刻丹纹的丹药,在下怎么会反悔呢?”

空气一滞。

司辰欢敏锐察觉到齐阙的身形僵硬一瞬,继而散发出恐怖的气息。

他闪身挡在云栖鹤前。

论修为,司辰欢还高齐阙一个大境界,这点威压能轻易化解。

不过云栖鹤说的丹纹,司辰欢想到方才自己疑似看到的丹药纹路,心中一惊。

药师的等级划分便是以炼制出的丹药等级为准,但即便同等级中,丹药的品质也天差地别,而其中,以丹纹为标志的极品丹药为最。

但药师想要炼出丹纹,不亚于剑修悟出自己的剑意一般,千难万难,当今世上能炼出丹纹的药师寥寥无几,最出名的便是药宗现任宗主、药圣白陵游。

再往前推,便是云栖鹤的母亲白姝,传闻曾炼出极品丹药。

总之,能练出极品丹药的药修,无一不是名动天下之辈。

怎么会是小小药街上的无名小贩呢?

司辰欢毫不怀疑他竹马的判断,只觉齐阙此人果然神秘莫测。

他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陡然狂喜。

齐阙能炼出极品丹药,给药宗当内门弟子都绰绰有余了,一个小小的丹药大会还拿不下吗?

到时候魂果必然是他囊中之物,难怪云栖鹤执意要找他。

司辰欢灼热的目光,却让本就被戳破秘密的齐阙心慌不已。

他明明在丹药上都做了万无一失的掩饰,即便元婴修士都看不出,但怎么会被一个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看出?!

不会是那群人派出来的……

齐阙心中一凛,快速起身,连摊位也不要了,转身便走:“不知道你胡说什么”。

云栖鹤在他离开前开口:“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是藤蔓。”

齐阙仓促的脚步不由一顿。

云栖鹤看着他笼罩在宽大黑衣下的背影,目光似有悲悯:“我们没有恶意,而且义善堂的村民们确实可怜,不是吗?”

齐阙的身形只是一顿,便很快消失在两人眼前。

“要追吗?”司辰欢问。

云栖鹤摇摇头,语气笃定:“他会自己来找我们的。”

司辰欢对他们的机锋不解,偏头问:“什么藤蔓?难不成齐阙找的东西,就是我们刚才买的藤蔓吧?”

会这般巧吗?

云栖鹤又是怎么知道的?

“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小院时,正见楚川在院中练琴。

他自从跟着天乐城的乐修学习后,便苦修起音律,淬炼过的三桑木琴又能承受蓬勃灵力,于是便见他琴声铮扬间,本该无形的音波却化出汹涌灵力,如同海浪滔天翻滚,连绵不绝。

这般来势汹汹的灵力,却在即将碰到文京墨院中那些名贵灵植时,“砰”然如雾气散开,点点氤氲灵光温柔洒落在茂密枝叶中,霎时本就繁茂的灵植抖擞着绿叶,更加挺拔苍翠了。

只是楚川明显心不在焉,边弹边往院门方向看了好几次。

听到脚步声传来时,更是“铮”一声陡然停住琴声,直直看了过去。

不过看到司辰欢和云栖鹤并肩而行的身影,他眼中明显闪过失望,又转过身随意拨弹了几下琴。

司辰欢看他这表情,又见小院中四下无人,于是自然问道:“你在等苏姑娘吗?”

一句普通的问话,却像是戳到了楚川某处痛脚,原本清越琴声变得粗粝刺耳,他梗着脖子回答:“谁在等她了!”

司辰欢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不是就不是,你干什么呢?”

他揉揉被噪音摧残的耳朵,“不过话说回来,苏姑娘哪里去了?许久都没见她了。”

自他们来到文京墨的小院,苏幼鱼便好似失去了踪影。

毕竟是个女孩子,司辰欢不免有些担心。

楚川低了低头,手指在手指上轻轻敲着,显示出了心绪的烦闷,嘴上却是不在意道:“我跟她又不熟,谁知道她早出晚归的做什么。”

司辰欢猜测两人估计是闹矛盾了,决定之后遇见文京墨让他注意一下苏幼鱼的情况。

他见楚川兴致不高,于是道:“丹枫城倒是热闹,你若心里烦闷,可去城里散散心。”

“谁说我因为苏幼鱼烦闷了!”楚川下意识反驳,手搭在琴身,义正词严道,“况且大好时光,正是吾辈刻苦修炼之时!你今早都没有打坐,反而沉迷男色”。

他的目光从司辰欢和云栖鹤紧挨着的衣袖上扫过,便很快挪开,握紧拳头道,“情情爱爱乃修炼大忌,你再这样下去,我修为迟早会超过你的!”

然后抱琴拂袖而去。

司辰欢:“……”

不懂好兄弟在说什么但总有种为他丢脸的感觉。

他朝云栖鹤摇了摇头,挨着人耳朵,极小声腹诽道:“估计是没追到苏姑娘,发癔症了。”

他叹了口气,为好兄弟痛心片刻。

接着很快拉着云栖鹤回房间,激动地拿出今天去药街的收获。

十几瓶白玉药瓶摆了满桌,司辰欢好奇地倒出一枚丹药放在眼前,都快看成斗鸡眼了也没再看到传说中的丹纹。

他不由看向云栖鹤。

云栖鹤此时正坐在桌边,午间阳光正好,映得满室森通明,窗外一株雪梨探入一截枝桠,窗沿上堆满了雪白梨花,洁白无瑕,和他身上似泛着朦胧光晕的白衣相映成趣。

他朝司辰欢招了招手。

于是司辰欢跑了过去,他嫌拿椅子麻烦,直接蹲在了云栖鹤身前,仰头举着那枚丹药,“我怎么看不到呢?”

云栖鹤的目光从他抬起的那截纤长脖颈上扫过,才落在眼前的丹药上。

他纤长的手指点了点丹药上的几个位置,看似随意,在他挪开手后,黄褐色的圆胖丹药却仿佛有亮光闪过,接着泛着银丝的繁密丹纹渐渐浮现。

司辰欢近乎屏住了呼吸。

漂亮的丹纹从隐约模糊到越来越清晰,流畅繁密,原本黄褐色的丹衣也渐渐消失,露出底下闪着灵光的晶莹颜色。

“结界”,云栖鹤提醒了一句。

司辰欢这才反应过来,在极品丹药的药香即将散出去前,布下牢固结界封锁了这方空间。

他眼中惊艳之色未散:“这齐阙当真厉害,丹药买得太值了!”

云栖鹤点头,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少年继续追问。

他不由看向司辰欢。

却见少年还在欣赏极品丹药的风采,眼眸清澈,侧脸恬淡,似乎完全没想去追问他身上表现出的明显异常。

比如他怎么会认识齐阙,他怎么会认出极品丹药,甚至,毫无灵力的他,又是如何解除这丹药的伪装……

纷乱念头在心中闪过,俱化作云栖鹤唇边无奈的笑意。

他抬手,揉了揉司辰欢发顶。

这般全然的信任,他又怎么能辜负啊。

司辰欢毫无察觉,任他摸完了头发,才心满意足地收起药瓶,放进储物戒小心收纳。

然后拿出了那截枯黑藤蔓,放在桌上。

他拿过椅子,挨着云栖鹤坐下,一手撑在桌边,一手去翻这即将枯死的藤蔓,“齐阙找的东西就是这个吗?有什么用?”

他当下也对这藤蔓抱以极大的期待,没准真是什么极品灵药呢?

然而云栖鹤的视线触及藤蔓时,眼中的温情却倏忽冷了下来。

他下颌紧绷,线条如刀刃锋利,呼吸也克制得又轻又慢,掩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司辰欢的注意力却都在眼前的藤蔓上,他回忆着那记载着世界剧情的话本,却没翻出相关的章节篇目,许是只记录在正文了。于是只能联系在修真界看过的奇书话本,不确定道:“按照话本剧情发展的话,一般这种天才地宝开始都是平平无奇,但等滴血认主后,才能露出耀眼风采。”

他期待地看向云栖鹤。

这既然是竹马挑选出的,凭天道对世界主角的偏爱,肯定是属于他的机缘之一。

不过这一看,才发现云栖鹤面色似乎更苍白了些。

于是他忙扶着对方一截手臂,身体也靠前了些,语气担忧:“怎么了?”

云栖鹤侧脸看向他,目光中的冷意收敛,摇了摇头。

“没事”,他反手按住司辰欢扶着他的手,笼在手中细细摩挲,借以缓解心中那股暴戾的情绪。

他垂眸看向藤蔓,语气含着不宜察觉的嘲讽:“你说得有道理,一般这种东西,滴血认主后才会显出真面目。”

司辰欢的手被他摸得又轻又痒,热意从手心一路烧到脸庞,白皙的面容间多了几丝绯红,空气也变得灼热起来。

“哈哈,是啊”,他干笑了几声,手心蜷曲,想要抽出手来,然而低头却又看到云栖鹤苍白的侧脸,心又软下来,于是克制住那股莫名的躁热,不就是摸两下手嘛,司辰欢想,都是竹马了,摸下手应该是很正常的吧。

他眼神飘忽,胡思乱想,忘了藤蔓一事。

突然,指尖却传来细微刺痛。

他纷乱的思绪收回,忙转过头去。

却见云栖鹤已将他出血的手指放到了藤蔓上。

一滴垂落的血珠掉落下去,转瞬被枯黑藤蔓吸收,继而刺目红光乍现。!!!

这一切猝不及防,司辰欢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云栖鹤,继而丹田处一痛,模模糊糊间仿佛看见一截藤蔓状的虚影,下一瞬,陷入了昏迷中。

云栖鹤搂住少年陡然委顿的身体,快速给他喂下几颗极品回春丹药,另一只手搭在他经脉处,温和灵力源源不断输入,化解藤蔓中过于阴邪的血气,只留下纯粹的木气。

司辰欢虽是昏迷,眉心却痛苦蹙起,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痉挛,细长脆弱的脖颈如濒死天鹅般抬起,道道青筋明晰暴起,似是痛苦极了。

云栖鹤一手固定住他身形,一边心疼地在他眉心中落下一吻,手下灵力未停。

不知过了多久。

那紧闭的双眼轻颤,司辰欢混沌的大脑渐渐清醒。

耳边有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道:“运转灵力,收服这根藤蔓。”

司辰欢下意识照做,灵力自然而然运转,他内视丹田,才发现自己那颗圆润流光的金丹旁边,竟多出了一截墨绿近黑的藤蔓!

藤蔓摇曳如蛇,竟似活物,身体拉长一圈圈包裹缠绕住他的金丹。

司辰欢感受到一股剧痛,也因为这痛意彻底想起昏迷前的事。

他额头冒出冷汗,看来,这藤蔓是想吞了他的金丹!

他当下不敢分神,调动灵力催动金丹,跟这根藤蔓角力起来。

云栖鹤见他眉心痛楚渐渐抚平,周身气息也渐趋稳定,提着的心也不由放下。

他一起身,却不由身体一晃,苍白面容在斜照的夕阳中透明如纸。

不愧是千丝藤,即便只有短短一截,清除血气也几乎耗尽了他灵力。

云栖鹤不舍地看了一眼正在打坐的司辰欢,抬脚走出了房门。

司辰欢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

他原本卯足劲跟想要吞他金丹的藤蔓打斗,然而那藤蔓却是个滑头,眼见要被他的灵力四分五裂时,竟然一头直接撞上了他的金丹!

更奇怪的是,藤蔓撞到金丹时,却如雨滴落入江河,掀起几丝涟漪后,便消失不见,只是金丹表面随之慢慢浮现出一道墨绿色的花纹。

花纹虽只有一道,却可以如蛇般游走。

吓得司辰欢再三检查,以为是金丹出了什么问题。

然而灵力运转自如,金丹也没有什么异常。

他心有所感,这道纹路应该就是那藤蔓,可是,怎么会跑到自己金丹里去了?

他神识好奇地凑近那纹路,然而甫一靠近,却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便来到了那奇妙世界中。

在这个世界,他什么都看不到,似乎没有眼睛,但耳边能听到小鸟啁啾、泉水叮咚,甚至嫩芽破土的轻微动静,也清晰钻入耳中。

他向来是个爱热闹的人,即便看不见,伴着这些热闹声响,也能愉快地向上钻去。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很灵活,像是一尾游鱼,潜意识告诉他要往上走,于是他钻啊钻,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一堵无比坚硬的墙挡住了他的去路,司辰欢很有耐心,钻木取火一般,就着周围热闹声响使劲往上顶。

终于,破土的声音如雷声轰动,前所未有的清晰响在他耳边。

司辰欢感受到了阳光洒落在身上时的暖意,感受到了微风拂过面颊时的轻柔。

许久未睁开的双眼,看见了周围冲天而起的绿草红花,窸窣作响的巨型蟋蟀,拍打翅膀扇出飓风的蹁跹蝴蝶。

哦,他趴在地上,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我是一株藤蔓啊……

浓厚的劫云在小院上空凝聚。

已经过去三天,劫云却还在不断旋转酝酿,层层叠叠铺满了半边天空,看着甚为骇人。

这番动静将周围修士都吸引了过来。

幸亏文京墨及时赶到,抛出法宝在小院上空束起结界,隔绝了各方探视。

因他又是药宗宗主亲传弟子,他一出面,周围本来还有其他想法的修士纷纷收敛了想法,作鸟兽散。

“为了给司道友护法渡劫,我可是费了很大力气啊……”,文京墨在云栖鹤面前唉声叹气,表示自己劳心劳力。

云栖鹤不待他收完,便丢给他满满当当一袋灵石。

文京墨一看,笑得春风得意:“不打扰道友了,我这就走。”

他在临走前,还要补上一句,“我早就说过司道友药道天赋非凡,你看看这院中,好浓郁的木灵气息啊。”

文京墨确实没说谎,司辰欢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这具身体如此契合木属性的灵物。

积聚了三天的雷劫轰隆隆劈下,水桶粗的紫色雷电几乎映亮了半边天空。

狂风大作间,城内百姓纷纷收衣服,感叹这又是何方道友在渡劫。

而雷劫之外,云栖鹤、楚川,甚至屋外还有循迹而来观摩渡劫的修士,都静静看着这无比壮观的一幕。

一道又一道雷劫,响动越来越剧烈,映照在众人因惊骇而睁大的瞳孔里。

修士的潜力和雷劫也有冥冥中的关系,一般来说雷劫动静越大,说明渡劫修士潜力越是不可估量。

而眼前这近乎震响满城的雷劫,里面的修士,之后最起码也是化神往上。

一时间,窥探的视线更多。

雷劫之中的司辰欢全然不知,他的身形不断经受淬炼,原本少年单薄瘦削的肩背渐渐变得坚韧,逐渐有了青年的轮廓,玉雪精致的五官也多了几丝说不出来的丰美,像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朵逐渐盛开,露出饱满花芯,待人采撷。

司辰欢的世界中,他化作的藤蔓不断蜿蜒舒展,一寸寸、一丈丈占据着大地。

皮肤和地面摩擦的窸窣声、花草被碾断后喷溅汁液的清香,以及雏鸟落在他藤蔓上的柔软触感,都深刻印在司辰欢脑海间。

他一时只觉前所未有的自由,只要一念间便可畅游天地。

不知他爬了多久,终于,他觉得累了。

于是爬满大地的墨绿藤蔓终于开始慢慢蜷缩成团,逐渐形成一个人形轮廓。

司辰欢猛地睁开了眼,眸中碧绿光芒一闪而过。

此刻他的丹田处,那颗圆润的金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和他一般无二的小人,小人眉心还点了一颗墨绿色痣。

元婴中期,成。

他不仅跨了一个大结界,还直接到了中期。

司辰欢愣愣看着自己双手,两三个月前他还是金丹修士。

仅仅数月时间,他便走到了其他修士需要数百年、甚至千年才能突破的元婴期!

不到二十岁的元婴,即便是整个仙门,也难以找出第二个。

司辰欢心跳渐渐加速,本来以为化神期遥不可及。

可现在,似乎又近在眼前。

司辰欢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膨胀了。

毕竟这次也是吸收了那截藤蔓,他才能晋升的。

对了!

想到藤蔓,司辰欢呼吸一滞,这藤蔓不该是云栖鹤的机缘吗?为什么给他吸收了?

他不会、又占了云栖鹤的法宝吧?

想到上一次的本命长剑,司辰欢原本澎湃的心潮渐渐平静,甚至变得有些懊丧。

他很快起身,捏了个清尘决,换上一身绛红窄袖的劲衣后,匆匆去寻云栖鹤。

谁料一推开门,便看见了那张清冷出尘的脸。

此时正是黄昏。

天上的劫云渐渐散开,露出了天边大片大片燃烧的云霞,金乌西坠,最后的余光洒满大地,金红的温暖日光温柔地映亮了他侧脸,一双眼瞳似含着秋水,清晰地映出了两个小小的司辰欢。

廊檐下的竹铃叮当作响,一角飞扬红衣划过半空。

司辰欢朝前飞奔过去。

抱在了一个硬朗怀抱中。

不知从哪斜插进来的楚川张着铁臂箍着他,大着嗓门道:“元婴期,哈哈哈我兄弟是元婴了哈哈哈,不过我娘估计又要骂我了,呜呜呜,你还让不让人活了,又比不过你了。”

楚川又笑又哭,状若癫狂,倒比司辰欢这个晋升的还要激动。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别激动,你自己一边弹琴去吧。”司辰欢被他按在胸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强把自己解救出来,哄着推着楚川到房门前,然后把人往后一推进房间,锁上门让他自己激动去了。

文京墨也在院中,见状想上来恭喜他。

司辰欢忙道:“等等,你先等等,我有急事要做。”

文京墨只好停在了原地,等着他先做要紧事。

于是司辰欢这才能快步上前,如愿以偿一把抱住了云栖鹤。

怀中的人腰身挺拔,两只手合抱时能明显感受到那蓬勃欲出的力量感,司辰欢没忍住摸了一把,然后在对方开口前先道:“我元婴了。”

于是,云栖鹤到嘴边的话也变作了“嗯,恭喜你”。

他比司辰欢高了一个头,将下颌搭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刚好足够将人完全揽在怀中。

明明同样是拥抱,云栖鹤抱起来却比楚川舒服太多,司辰欢心里欢喜,埋在他白衣上的脸也不由自主蹭了两下,然后缓缓而坚定道:

“我元婴了,我可以更好保护你了。”

司辰欢虽然懊恼自己抢了云栖鹤的机缘,但事已至此,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自己这一世一定会保护好竹马的!

云栖鹤没料到他晋升后,对自己说得第一句话竟是保护的承诺,一时愣怔,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双手慢慢拢紧,紧紧抱住怀中少年,如巨龙守着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珍宝。

“嗯,我哪也不会去的。”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文京墨等两人抱够了,这才上前,悠悠道:“恭喜方道友,年纪轻轻便成为元婴真君,真是天骄无双啊,若以后发达了,可不要忘了我等才是。”

玄门尊称金丹修士为真人,元婴修士为真君,化神修士为尊者,渡劫修士为老祖,至于如云琅那般的大乘期强者,才能担得“仙君”二字。

司辰欢被他一句“真君”叫得有些赧然,脸庞微微发烫,眼睛却是亮若繁星,心下还没有平复修为晋升的激动。

他微微轻咳,拱手道:“真是抱歉,在文兄的小院中直接渡劫,给你添麻烦了。”

寻常修士渡劫,无一不是挑选灵力浓厚的洞府,若受宗门重视,还会在师父长老的护持下、做好完全准备才迎接雷劫,哪像他这般仓促。

说实话,司辰欢对自己能挨过元婴雷劫,到现在还有些不真实感。

他只记得自己被云栖鹤“强行”将藤蔓滴血认主后,便陷入彻底昏迷。等恢复意识时,浑身却灵力充沛,活像磕了百来颗上品灵石,他只能将此归因于那截藤蔓。

真不知道这藤蔓到底有何来历,竟蕴藏这么大灵力?

他沉思间,便听文京墨道:“道友不用客气,云兄早就给你交了渡劫的灵石,这都是应该的。”

司辰欢回过神来,讶异地看了一下云栖鹤。

却又觉果然如此,要不然这奸商怎么会这般好说话!

“而且云兄还替你买了药师资格令牌,按照当初说好的,倾情赠送本药师的免费指导,司道友,我姑且就唤你司酒吧,念你刚突破,先休息片刻,等会便要跟着为师学习丹药之道了。”

文京墨毫不客气地换了称呼,然后摆摆手,转身出了院门。

司辰欢听得满头雾水,抓着云栖鹤一只手臂:“等等,你怎么向他买了那坑爹令牌?不是有齐阙吗,我怎么也要学药理?”

云栖鹤另一只手拿出了两枚碧绿色、刻着繁复花纹的令牌,道:“在你入定时,药宗宣布了这一届药师大会的考核方式。”

这次考核同以往只要求单纯炼丹的方式天差地别,竟要求药师进入布满妖兽的秘境中,现场采药现场炼制。

具体炼制的丹药,则在比赛开始时才会公布。

但如此一来,令参赛药师更头疼的反而是妖兽。

众所周知,药师向来战斗力不高,就算亲自外出寻药,也往往是加入其他修士队伍寻求庇护。

这次考核方式推陈出新,除了考验炼丹的能力外,更看重药师随机应变和适应战斗的能力,后者也是现在药师普遍不足的。

相较之下,散修药师更处于不利地位。

毕竟世家子弟的资源和法宝,都远远高于散修。

所以,即便齐阙丹药天赋卓绝,甚至能炼出极品丹药,但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考核方式,他获胜的几率更低。

现在就需要有人,尤其是战斗力高的法修,进入秘境中来确保他的胜利。

云栖鹤道:“我已同齐阙做好交易,我们保他得第一,事后他会将魂果交给我们。”

司辰欢没想到自己渡劫三天,外面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所以我也要参加药师大会?”他试探性问。

“不仅要参加,而且还不能让药宗弟子看出端倪,所以,在这不到一个月时间,你最起码需要达到一阶药师的水准。”

他用的是“你”。

司辰欢不解道:“不是有两枚令牌?你不跟着我去了吗?”

虽然有妖兽,但他刚刚升阶,无比有信心自己能保护好竹马。

而且,明明是云栖鹤自己说“哪也不去就在他身边”的。

云栖鹤挑了挑眉,透出点难得的风发意气:“你忘记,我母亲是谁了吗?”

待文京墨带他俩去专门的药堂,而云栖鹤当着他们的面炼制出了一阶丹药后,司辰欢压力陡然提升。

原来只有他需要学习啊!

云栖鹤松开手中的灵石,霎时耗尽灵力的石头化作一蓬飞灰。

炼丹同样需要灵力,但他对外还是经脉尽断的废人,所以只能借助灵石里的灵力来炼丹。

丹药品阶越高,对药师的灵力要求越大,以云栖鹤目前能借助的灵力,顶多只能炼出一阶丹药,但也足够了。

毕竟药师资格令牌的最低要求,便是一阶丹药。

只是这对司辰欢来说,可是个大难题。

药修在玄门中数量稀少,一位高阶药师会受到好几个势力的追捧。不仅是因为成为药修的条件苛刻,更因为后天需要学习的灵植、药方等,晦涩复杂,牵涉甚广。

文京墨指点的第一步,便是将司辰欢丢进书房,用温柔的笑说着残忍的话:“看不完这些书不准出来,哦,若是因此错过了药师大会,那也没办法了。”

每次的比赛考核都会有留影石记录直播,司辰欢就算再不济,也要学会一阶丹药的炼制。要不然在比赛中暴露他卖假证的事,可就不妙了。

书房中排列着座座足有丈高的巨大书架,光尘照出密密麻麻的玉简。

看得司辰欢一阵头皮发麻。

他自小便最讨厌这些文书典籍的资料,一本最基础的世家谱系,到现在还是一知半解,无怪夫子天天抄着戒尺撵着他打。

可惜天道好轮回,如今小八中毒,药师大赛在即,他无论如何也要取得魂果!

而这些前提,都是他要顺利参加比赛,确保齐阙拿到第一。

司辰欢只得哀叹一声,认命地捡起离得最近的一枚玉简。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玉简是文京墨背靠药宗,耗费多年才搜集而来的珍贵典籍,堪比一些小型宗门的底蕴。任何一个玉简放到外面,都会引起散修药师的追捧。

而现在,却能供司辰欢随意查阅。

他不懂这些典籍的珍贵,云栖鹤却是微一偏头,打量身前文京墨的背影。

眸光深深,不辨情绪。

察觉到这股注视,文京墨没有回头,只是唇边笑意更深,故意对司辰欢道:“徒弟慢慢看,为师先去忙了。”

司辰欢倒是不介意他占口头便宜,只是在他转身前,捏着一枚玉简道:“对了便宜师父,苏姑娘已几日不见踪影,您老人家神通广大,一定能很快把人找到吧?”

文京墨略一皱眉,也不知是因为司辰欢的嘲讽还是苏幼鱼的失踪,面上戏谑之意稍敛,对司辰欢略一点头后,便转身离开,和云栖鹤擦肩而过。

云栖鹤侧过身子,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

“你看他做什么。”房内,司辰欢还捏着那枚玉简,磨蹭着没有开始。

云栖鹤听他语气,这才转过身来看他。

两人隔着门框相望,云栖鹤高挑的身形投落一道瘦影,从门槛处折进了房间地面。

司辰欢一踩他地上的影子,语气难免带着哀怨:“好多玉简哦。”

云栖鹤看他这番愁眉苦脸,不免回忆起儿时他惫懒不愿做功课的情景,原本冷漠的眼底沁出了些笑意。

他走进房内,地面的影子也随之和司辰欢的慢慢交叠。

两人一坐一站。

司辰欢仰头看他,便觉一只手落到了他发顶,旧日时光呼啸而来,云栖鹤的脸也似变作了儿时尚带稚嫩的脸庞。

八岁的小云唳对他苦口婆心道:“你若勤奋些,便不会被夫子打。”

夏日炎热,小司酒穿了一身短打,露出两条藕也似的雪白胳膊,只是此时,那两截胳膊上布满了长长短短的青紫伤痕,都是被夫子抽的。

小司酒年纪轻轻,已炼出了一身铜皮铁骨,并不觉得痛,只是他惯会察言观色、卖乖作巧,从小云唳眼中看出熟悉的心疼后,不免抽抽搭搭,玉雪可爱的脸上满是委屈,口中还要呜咽一声:“功课太难了,不如、你帮我做吧?”

小司酒含着水的、亮而圆的眼珠期待地注视着小云唳。

蝉鸣声中,小云唳听见了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不行!”他的回答又响又快,像是不给谁留后悔的余地。

说这话时,脸还要偏过一边,不去看眼前人失望的神情。

“不过”,他又很快开口,“你若好好看书,完成功课,我、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彼时,小云唳才留在鸿蒙书院不久,还不清楚眼前小少年的秉性,只好笨拙地用这种方法,来让对方不要伤心。

“是吗?”因为侧过了身,小云唳也就没有看到,他以为伤心的小少年,此刻骤然亮起的眼眸。

“那再给我喝酒好不好,云唳哥哥~”

小司酒每次求人时,尾音都是这般拉长,小猫似的,听得人心里发软,恨不得答应他所有要求。

“不行”,小云唳再次狠心摇头。

戒酒令是花虞亲自对小司酒下的,整个书院没人敢顶风作案,再给小司酒一口酒喝。

小司酒那张小脸瞬间沮丧起来。

这让偷偷觑他表情的小云唳,心尖像是被人戳了一下,眉心都蹙了起来。

小司酒可不知道这人的心疼,只是想到自己的戒酒令都是因他而起,如今说好答应自己一件事,还要这不许那不许,简直岂有此理!

他眼珠一转,嘴巴一翘:“好啊,看书就看书,待我完成功课,你让我亲一口吧?”

小云唳手边的书被他震惊之下,悉数拂到了地面,飞溅些许清尘,漂浮在透窗而入的光束间。

原本淡漠的眉眼,满是惊诧之色。

小司酒眼中恶作剧得逞,眼中兴味更浓。

两人中间明明隔了一个书案,他还要手撑着两边,探出大半个身子逼近过来,巴掌大小的脸上露出狡黠,故意道:“不会吧?难道这也不行吗?”

“你……”小云唳微微仰起头,脖颈苍白而纤瘦,小司酒微一垂眼,便看到他颈侧慢慢爬上丝丝红意。

像是染上了天边云霞。

小司酒不由舔了舔唇,忽而感觉到牙齿有些发痒,想咬些什么东西。

“唔算了算了,别说我故意为难你。你就请我吃些好吃的吧!”

书房内,巨大书架静静矗立,日光被切割出道道光束,投射在地面,映出彼此交叠的两道影子。

云栖鹤抚着他头顶,略一弯腰,靠近了些,昳丽苍白的面容透着惊心动魄的美,狭长的双眼专注看人时,有种深水幽泉的溺毙感。

他薄而淡的唇轻启,道:“你好好看书,我便让你亲一口,嗯?”

……

司辰欢“轰”一下,整张脸都红透了。

他仓促往后退去,一时忘了自己还坐在椅子上。

若不是云栖鹤眼疾手快,拉住了他手臂,恐怕他要带着椅子摔个人仰马翻。

“这么激动吗?”云栖鹤难得打趣他。

司辰欢甩开他的手,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心里默默怀念从前那个单纯可爱的小云唳。

“你变坏了”,司辰欢不满道,“还变得这么小气,都多少年的事了,还要报复回来!”

云栖鹤垂眼看他,笑而不语。

这笑得,让司辰欢本就发烫的脸,更加有漫上红意的趋势。

笑得这般好看做什么?

“出去出去,我看完了,请我吃好吃的便是!”他将云栖鹤推了出去,反手关上了门。

门外少年的影子倒映在门框上。

司辰欢隔空摸了一下,又反映过来,拍了拍自己还带着烫意的脸,甩去脑海中的胡思乱想。

“亲什么亲,看书看书!”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一连十日,司辰欢都泡在玉简的海洋中。

他虽不爱读书,可天赋卓绝,要不然夫子也不会对他那般严苛,加上吸收了藤蔓的原因,司辰欢在看到灵植图鉴时,发现自己对这些木系植物感到无比亲切,略微一看,便能记住全部特征。

饶是如此,在这短时间内的庞大学习量,让司辰欢看得头脑胀痛、昏昏沉沉。

待最后一枚玉简看完,司辰欢已是双眼发直,直接向后倒在地上的一堆玉简中,红衣散开,束好的长发也东一绺西一缕垂落,看起来活像株饱经摧残的小白菜。

书房设了禁制,他一看完,禁制自动开启,房门缓缓打开,日光爬过门槛,流泻一地。

司辰欢正对着房门,不由抬手半遮眉眼,挡住过于强烈的白光。

却见逆光中,一人身形修长,白衣胜雪,高高束起的长发在风中微扬。

他朝前走了几步,走出了日光的笼罩,冰冷俊逸的脸清晰映入司辰欢的瞳孔中。

是云栖鹤。

司辰欢眉眼一弯,一腿曲起,搭在额前的手朝他伸出,语气懒洋洋的:“起不来了。”

云栖鹤眸底不由染上笑意,苍白的手拉住他的,微一用力,如愿将他拉了起来。

司辰欢如一只轻盈的蝴蝶,红衣在空中划过弧度,轻飘飘碰到了白色衣角。

他没骨头似的,借着惯性,整个人直接靠在云栖鹤身上,头搭在他肩膀,有气无力地拉长尾音:“可累死我了——”

听着可怜极了。

云栖鹤一抬手,将他散落的长发拢起,二指宽的红色发带在另一只苍白手指间灵活缠绕,仔细地重新束好。

司辰欢不安分,偏头看他,便见少年侧脸专注,神情认真,想在做什么大事一般。

让司辰欢微微恍惚。

许久没见这咸鱼这么认真的时候了。

云栖鹤束好了发,也没推开司辰欢,而是任他继续靠在肩侧,一手抚在他脑后,侧脸道:“辛苦了。”

他们距离很近,声音直接响在耳侧。

司辰欢鬓角的碎发甚至还因对方拂过的呼吸而微微颤抖。

就如司辰欢此刻的心一样。

这虚弱装不下去了。

司辰欢捂着沁上红意的耳朵,快速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

他眼神飘忽,没有去看云栖鹤表情:“其实、也没有那么累了。”

他听到对面人笑了笑:“不累便好,我们走吧。”

令司辰欢意外的是,云栖鹤竟然同八岁那年一样,为他准备了一大桌食物!

中间一口小锅咕噜噜冒着热气,鲜香红灿的热油漂浮,如同晚霞横江。

“拨霞供!”司辰欢咽了咽口水,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都亮了起来。

他欢呼一声,转身将云栖鹤抱了个结实,感动道:“呜呜呜还是你最懂我!”

不待云栖鹤回抱,他便如轻风一般掠到桌边,抬起饭碗便开始暴风吸入。

吃得头都不抬起来。

云栖鹤的手只抬到一半,无奈落下,走到他旁边坐下,一手撑头看着他吃,嘴角微微翘起。

司辰欢习惯了他的注视,也知道云栖鹤虽然没了修为,但不吃这些普通饭菜,于是连客气的询问都省了,自顾自添了三大碗饭。

他虽然吃得急,动作却不粗鲁,举手投足间反而有种轻巧从容,况且他塞满的两颊如储存食物的松鼠一般圆圆鼓起,看着便颇为讨喜。

云栖鹤拿了一双长筷,时不时为他布菜投喂。

于是文京墨进来小院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光景。

他的脚步森一顿,继而才缓缓走近:“我说哪来的烟火味,原来竟是你们……”

他口中的话,在看到桌上正中的小锅时戛然而止,而后惊道:“怎么用这丹炉来吃饭了?!”

嗯?

司辰欢吃饭的动作都一顿,茫然地看向还在欢快冒腾的小锅。

“这是丹炉?”云栖鹤那张清冷的脸也难得露出疑惑,眉心微蹙,“我同前院弟子说需要个炉子,他便给了我这个。”

文京墨默然片刻,而后抬手扶额,无奈道:“这是给司酒准备的丹炉,弟子应该是误会了。”

毕竟谁能想到,谁家修士要炉子是拿来吃饭的啊!

文京墨余光瞥了瞥吃得嘴唇红艳的司辰欢,意有所指:“你倒是惯着他。”

寻常修士即便有口腹之欲,也多以灵果灵肉为先,谁像司辰欢这般,满满的凡间食物,光是吃化食丹化去杂质,都要耗费不少灵力。

云栖鹤没有回答他,目光也只是落在司辰欢身上。

而司辰欢听到这口小锅原来是自己的丹炉后,终于舍得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一番。

小锅半人大小,呈现朴实无华的黑色,毫无雕饰,两边各有一只锅耳,炉脚呈三足,底下放置了一块火石,跃动的火舌舔舐着锅底,烧得正旺。

无怪云栖鹤会认错,就这简陋的丹炉,同村里炖汤的炉子差不了多少。

不过想到方才云栖鹤那错愕的模样,司辰欢放下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难得见他露出那副表情,当真有趣。

两人被他这笑声吸引,云栖鹤约莫猜出他是因何发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司辰欢笑了一会儿,轻咳两声,为自己的竹马找补:“这丹炉如此朴素,和凡间的厨具相似,云唳认错也是难免的嘛!不过这样一来,倒是开发了它的新用途,要是我们在考核秘境中饿了,还可以随时掏出丹炉来做饭,岂不是很方便?!”

司辰欢越说,越是觉得可行,看向丹炉的眼睛更亮了。

真是一口好锅啊!

另外两人沉默半晌。

最后文京墨掩面,转过一边:“别说你是我教的。”

待司辰欢吃饱喝足,他起身捏了个清尘决,将自己身上气味和丹炉收拾干净。

文京墨这才重新开口,“既然看完了玉简,走吧,现在考考你看得如何。”

他说完,还对欲跟上来的云栖鹤道:“云唳道友便留在小院中吧。”

云栖鹤脚步一顿,跟他直直对上视线。

司辰欢吃饱了饭,精神焕发,也对云栖鹤说:“既然是要考我,你便留在房中休息吧,注意小八的情况。”

云栖鹤这才点了点头。

文京墨带着司辰欢出门,一路来到了药街。

两人都做了遮掩,司辰欢重新戴上了面具,文京墨则是一身黑色斗篷,面容遮掩在宽大的黑色兜帽下。

他们站在药街入口,司辰欢听见他道:“回春丹乃最基础的丹药,你应该也背熟了药方,现在便去将一阶回春丹需要的药材买回,每样各一百份。”

司辰欢脑海中很快浮现几味灵药:何首乌,银月草,五叶花。

都是最基本最常见的几味药材。

司辰欢向来机敏,他看向药街两侧挨挨挤挤的药摊,很快反应过来。

这三味草药不难,但此处可是鱼龙混杂的药街,真假草药混卖。

尤其文京墨要求的还是“一阶”药方,此处也挖了个坑,司辰欢找到的草药蕴含灵力不能太高,甚至要几近于无。

而银月草和五叶花,和田间普通的野草、野花长相类似,不能通过灵力筛选,便只能通过细微之处区分,极其考验他对灵植图鉴的掌握程度。

司辰欢心中有了数,胸有成竹地前往两边药摊,一一仔细寻找,没过多久,便提着三大包草药回来。

文京墨打开了最上面的草药一看,满意笑了:“你倒是机敏”。

然后背着手转身,口中道“跟上。”

跟叫小徒弟似的。

司辰欢嘴角一抽,将草药放入储物戒,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待两人背影消失,某处摊位上,一身黑衣、戴着面具的人这才转过身来,露出的一双眼含着愤怒。

“师兄不是没时间吗?竟还有空陪人出来买这些不入流的草药。”

是个轻柔的女声。

身后几位弟子不敢搭话。

“那人是谁?”

其中一个弟子眼睛一转,上前道:“我之前在城门处时,便见到文师兄带着两男一女往他的别院去了,那少年是其中一人,同文师兄……嗯,关系不错。”

他谨慎道。

女子,也就是白落葵重复了他最后四个字“关系不错?”

想到方才师兄露出的笑容,白落葵很轻地笑了一声:“除了苏幼鱼,还有人同师兄关系这般好,给我去查!”

“是!”她身后几个弟子快速消失。

司辰欢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

他买回草药后,便先炮制药材。

这一步文京墨之前教过他,只是当时两人都不上心,所学甚浅。

今天司辰欢倒是见识到了文京墨认真起来的样子,跟书院夫子很有一比。

“我都已经说过了!要收敛灵力,不能全部放出,你刚才是没听吗!”

在司辰欢因为控制不住灵力,毁了五副药材后,文京墨温和的笑容终于挂不住,发出了司辰欢熟悉的咆哮。

司辰欢听惯了,没有受到影响,动作不紧不慢,调整自己的手法,同时心中明了,难怪文京墨只让自己寻最基础的一阶草药,越是灵力旺盛的草药越难把控,若是其他药方的珍贵草药,怕他也不能这般快上手。

这人虽然奸商了点,药道一途却是钻研到了极致。

终于到第十五副时,司辰欢完美剔除了草药中的杂质。

文京墨的脸色这才稍稍好转,司辰欢也不由松了口气。

事实上,对于初学药师来说,司辰欢从看书到炼药,不过十余日时间,进步已是神速,只可惜他面对的是药道妖孽,是药宗宗主亲收的小弟子,因此两人都没觉得这个进度有什么不对。

“行了,剩下的你今天都把它们处理了。”文京墨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的灵石收少了。

待他离开,一直在廊檐下躺着晒太阳的云栖鹤这才进来。

许是刚起身,他眉眼间还带着点慵懒感,一身白衣也沾着阳光暖融的温度,看得司辰欢羡慕不已。

云栖鹤看了眼他炮制的药材,点点头表示赞许,又看了还剩下的八十五份药材,“需要我帮忙吗?”

司辰欢摇头,露出点得意之色:“不用,这还不简单。”

他手中忽然出现十余根墨绿藤蔓,裹挟着适度灵力,飞速缠绕起剩下的药材。

这些藤蔓灵活无比,如臂指使,很快一副副药材便炮制完成。

司辰欢状似云淡风轻道:“还没跟你说,自从我收服了上次那根枯藤,便能一次性放出几十根藤蔓,同我心意相通,方便干活。”

他眼睛很亮,期待地看向云栖鹤。

而想象中的夸赞没有等来。

司辰欢见到身前的少年沉默而专注地看着那些藤蔓,眼神冰冷无比,像是陷入某个久远的回忆中。

还是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司辰欢心中一紧,一连唤了好几声,云栖鹤这才慢慢转头,看向他,冰冷的眼中有了温度:“嗯,我没事。”

司辰欢心中的疑惑却更甚:“我还没问你,这藤蔓到底什么来历,你怎么……这般在意它?”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司辰欢的错觉,他觉得竹马格外厌恶这枯藤,可分明,又是云栖鹤亲手让他滴血认主的。

真是矛盾!

云栖鹤在他问完后,陷入很长的沉默。

当司辰欢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云栖鹤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长廊下垂挂的风铃,一吹就会飘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