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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

书院厅堂。

楚川坐在他们对面,他身上冒着股冰冷水汽,应该洗了个冷水澡,表情倒是平静不少。

只是他坐下时,老是忍不住去瞥坐在司辰欢身边的云栖鹤,眼神说不上友善。

偏偏云栖鹤还朝他走来,给他倒茶,嘴里说着:“这些年,承蒙你照顾小酒儿了。”

楚川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怒视着他:“什么照顾,司酒本来就是我兄弟!”

云栖鹤不紧不慢地抬起一杯茶水,敬他:“以后,就不劳烦你了。”

这是赶他走呢。

可恶,竟然想独占司小酒!

楚川把他倒的茶杯一把掀翻,怒目圆睁道:“滚!”

云栖鹤一脸不跟他见识的表情,拿着茶杯施施然坐回司辰欢身边。

看得楚川更为冒火,方才那茶水,应该直接泼他脸上才对!

司辰欢没有搭理他俩这争风吃醋的行为,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手指“笃笃”敲着桌面,眼神时不时瞥向厅堂,看楚逢尘来了没。

云栖鹤见他这番表现,知道他心里紧张,于是当着楚川的面,握住司酒不停敲着桌面的手:“放心,楚院长那,我去解释。”

司辰欢动作一停,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想好怎么说了?”

他们下山后遇到的大大小小情况,楚逢尘必定会过问,尤其是这一次药宗、器宗之行,若他们的说辞同楚川对不上,楚逢尘难免会怀疑。

可有些事情,楚川根本不知晓,他们也不方便透露。

云栖鹤对他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司辰欢略微放心,也握了他的手。

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亲密样,酸得楚川牙花子都出来了,心里怀疑自己:就他们这黏糊劲儿,自己以前是眼瞎了吗?竟然没发现不对!

可恨的云唳,绝对是他拐带了司小酒!

在楚川直勾勾的注视下,云栖鹤直接握紧司辰欢的手举起来,给他看个仔细。

楚川:“……”

司辰欢不免笑了,推了一把云栖鹤,面上隐隐发烫:“别闹。”

恰好门外传来脚步声。

楚逢尘来了。

司辰欢忙抽出手,站起身来,另外两人跟着起身,一同行礼。

楚逢尘的目光明显落在司辰欢和云栖鹤身上,显然刚才的一幕他也看见了。

司辰欢头皮发麻,脸上烫意更甚,借着低头行礼的动作,暗暗瞪了一眼云栖鹤。

云栖鹤倒是神情不变,像是方才都没发生。

所幸楚逢尘没有刨根问底,只道:“免礼,都坐吧。”

几人重新坐下,首位的楚逢尘先关心了一下他们,然后开始问起他们下山的经历。

来了。

司辰欢暗暗提起了心,看向云栖鹤。

云栖鹤道:“说来话长,院长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这意思是需要单独谈话。

司辰欢诧异了,楚川也就罢了,有什么是他不方便听的?

楚逢尘显然也没想到,探究的目光落在云栖鹤身上。

后者迎上他的视线,丝毫未退。

楚逢尘思索片刻,低吟道:“你跟我来。”

他起身,引着云栖鹤朝厅堂后的内室而去。

司辰欢也起来,不由自主跟着走了两步。

云栖鹤转过身来,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司辰欢只好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轻纱后。

楚川蹿了过来,狐疑说:“云唳神神秘秘想干什么?”

他想到什么,大惊失色,“莫不是向我爹给你提亲?不行,我不同意!”

司辰欢:“……”

他翻了个白眼:“你想什么呢,就算他要提亲,你反对有什么用?”

“……”

楚川气得作势去掐他脖子:“你个没良心的司小酒!掐死你得了。”

司辰欢抬手挡住他:“别闹,陪我去陪一躺藏书阁。”

楚川更惊恐看着他:“不是吧,现在你还要抓紧时间修炼?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快把我陪我一起摸鱼的兄弟还给我……”

司辰欢踹了他一脚,拖着人就往山顶走:“别废话,走你。”

一路上,司辰欢隐去云琅金丹一事,把器宗老祖早已变成邪魔、宗主花缚暄帮着把吸空的尸体伪装成兵人销毁等事,同他简要说了一遍,听得楚川目瞪口呆。

“难怪,难怪宗主内殿会出现这么多尸体,舅舅和祖父竟然……”楚川低声喃喃,表情带着极度震惊之后的惶然。

白鹤拍打翅膀,穿过流云清风,向着陡峭山巅扶摇直上,司辰欢一身白衣弟子服,腰间系着绛红色祥云腰封,垂落的两枚小酒壶在日光下折射出点点金光,衬着他沉静俊秀的眉眼。

他淡淡道:“他们是他们,师娘是是师娘。若是师娘知道此事,绝不会姑息隐瞒,你也不必因为血缘关系而感到耻辱。”

许是经历太多,司辰欢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身上那股少年的跳脱急躁渐渐沉淀,变得更为从容沉着,如同一块璞玉在打磨中显出内敛却又深邃的光华。

楚川心中那点微妙的屈辱感渐渐消失。

他落后司辰欢一步距离,看着对方恬淡侧脸,惊觉司小酒成长了许多。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在司小酒身上,看到了云唳的影子。

那个曾经夫子多次夸赞有宗师之风、处变不惊的云唳。

于是从仙鹤上下来时,司辰欢收获了楚川的白眼一枚。?

司辰欢:“我好心安慰你,你还对我翻白眼?”

楚川:“别说话了,现在看到你也有点烦了。”

“……”

“行行行,我闭嘴,不过你先帮我找找关于鬼仙的古籍。”

楚川惊讶道:“鬼仙?怎么突然查起他来了?”

司辰欢上前推开藏书阁厚重的大门,含混说:“这不是鬼蜮结界破损,新的大战马上开始,当然要了解二十年前这位第一鬼修的事迹。”

楚川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帮他开始在书柜上寻找起来。

司辰欢此前金丹修为时,便能查阅藏书阁第五层典籍,如今他到了元婴后期,除了第七层涉及到仙门各家的关键秘籍外,其余六层都对他开放。

而鬼仙是二十多年前掀起鬼蜮大战的罪魁祸首,显然不在各宗保密之列,因此六层的资料,足够他查完了。

楚川从第一层开始,司辰欢从第六层开始,两人如蝗虫过境,把凡是涉及到鬼蜮的古籍玉简、志怪异闻等,通通收入储物戒中。

当年各派合力建造藏书阁时,便是秉承延续修真界传承之志,因此藏书浩如烟海,两人从早到晚,挑得头晕眼花,也只挑拣完了两层。

藏书阁四周墙壁上的青灯此时已点燃,照亮广袤寂静的大殿,高高的雕花窗边,两人从储物戒中拿出典籍,宽阔无比的书案瞬间被书海淹没。

楚川打着呵欠说:“这么多书,要看到何年何月啊。”

他话音落,疲惫的眼睛对上司辰欢炽热的视线。

……

楚川从他这眼神中察觉到了某些危险的信号,当机立断说:“告辞。”

他没跑成,司辰欢扣住他肩膀,顺势抱着他一条胳膊摇晃,软着声音说:“楚晚舟,楚大侠,你同我一起看吧,咱俩心有灵犀,绝对事半功倍!”

楚川打了个寒战,斜瞥他一眼:“少来,我可担不起,让你的云唳陪你看去。”

司辰欢停顿了下,踟蹰说:“这事,不能让他知道。”

原本抗拒的楚川来了点精神:“嗯?他不能知道的事,你跟我说了?”

司辰欢咂摸出了一点门道,觑着他脸上暗暗得意的表情,哄道:“那当然,他虽然和我关系变了,但怎么能比得上你我之间的情谊,有些事情,只能跟你说啊。”

实际上是他无法和云栖鹤解释,自己怎么会对鬼仙感兴趣。

总不能告诉云栖鹤,他梦到了一年多之后自己会为他挡剑而死。

动手之人,疑似是鬼仙控制的尸傀。

先不说此梦荒诞不经,单是自己为他挡剑而死一事,司辰欢觉得,还是不要让云唳知道得好。

楚川却不知其中缘由,闻言双眼放光,还要骄矜一点头:“云唳那个人嘛,确实是没有我贴心的。行吧,看在你如此求我的份儿上,明儿过来和你一起看,现在天色已晚,我要去照顾我娘了。”

司辰欢忙道:“好兄弟。”

两人一同下山。

等司辰欢回到房间时,云唳已不知等了多久。

听到房门推动的声音,他抬眼,同司辰欢对上视线,眸子映出烛火跃动的光影。

司辰欢不知怎么有些紧张,靠在门边说:“楚川许久没有回来,拉着我和其他师兄弟叙旧去了。”

云栖鹤不知有没有相信,只是走到司辰欢身边,从身后将他抱入怀中,下巴搭在他瘦削肩上,几缕长发还垂在了司辰欢身前。

司辰欢察觉到他的倦意,抚上他横在身前的手,问:“你今天和师父说了什么?”

云栖鹤低声道:“全说了。”

“什么?!”司辰欢惊诧,转过身回头看他,“全说了是什么意思,连你恢复修为,还有云前辈的事,你也都说了?!”

云栖鹤垂眼看他,模样有些无辜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唉”,司辰欢揉了揉眉心,“虽然师父信得过,但你就这么全盘托出,万一消息不慎泄露,不论是对你,还是对书院,都是……灭顶之灾。”

云栖鹤摇了摇头,从容道:“放心,我已经跟楚院长商量了对策,他当初毅然从药宗退出,恐怕也是察觉到了不对,有他在,药宗和器宗的动向,会更好打探。”

司辰欢沉思片刻,不得不承认确实有道理。

如今药宗、器宗已经出事,警惕和防范绝对更上一层楼,不是他们能轻易靠近的,而楚逢尘的身份无疑方便许多。

“我们的事,我也说了”。

他思索间,便听云栖鹤在他耳边道。

“嗯?”司辰欢一时没反应过来。

云栖鹤这次嗓音低了许多,富有磁性的声音直直往他耳里钻:“向你提亲一事。”

“……”

司辰欢耳朵一下子染上了烫意,笼在烛光中的脸浮现一丝云霞:“你听到了啊,楚川都是开玩笑的。”

云栖鹤:“可我不是开玩笑的。”

司辰欢咽了咽口水,在他那直白而侵略的目光下不由自主退后一步:“我、我还不想英年早婚……”

云栖鹤看他这窘迫模样,忽然笑出了声,曲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我没有说提亲的事。”

司辰欢一下子瞪大了眼,怒视他:“你还说没开玩笑!”

“想提亲自然不是玩笑,只是还没说。”云栖鹤语气平淡,却又给人格外认真的感觉。

司辰欢又蔫吧下来,低头拨弄着腰间两枚小酒壶,嘟囔:“日后再说吧。”

他垂下的视线中出现一只手,手指细长,骨感分明,轻轻拨开他搭在腰间的手,手指灵活解开那条二指宽的腰封,顺势滑入了他腰间。

司辰欢身体敏感地一颤。

他身前,高瘦的影子笼在他身上,喷洒的热气落在他耳尖,继而是湿润的舔舐。

“嗯,日后再说。”

司辰欢被他腾空抱起,向床榻走去-

一连几日,除去早上的修炼时间外,司辰欢都以楚川为借口,泡在藏书阁中翻阅鬼修的资料。

他们终于将整整六层的相关典籍都翻阅了出来,其中有些记录的仙师还爱咬文嚼字,用词佶屈聱牙,看得楚川头昏脑胀,无比想抽死那天答应司小酒的自己。

“好了好了,这些记录都在这里了,再看下去真不行了。”

楚川起身时,面色苍白,身形还晃了晃。

司辰欢接过他递过来的厚厚一叠纸张,迟来的良心发现:“你没事吧?”

楚川瞥了他一眼,“现在知道关心我了?你还是赶紧查完这个鬼仙的资料,我先撤了。”

说完,迫不及待跑了,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一样。

司辰欢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然后转身看向手中的纸张,神色稍敛,迅速翻阅起来。

雕花窗外,日头西移,落日的余晖勾勒出司辰欢严肃的侧脸。

他手中死死捏着一本残缺不堪的泛黄书页,眼中掀起滔天的骇然。

在他翻阅过的资料中,记载着鬼蜮存在千年,是上古仙人合力封印,为了以防结界破损,仙人在各大宗门都有留下修复之法。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即便很多门派在历史长河中更迭衰落,但那修复之法也流传了下来,否则二十年前的结界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云琅修复。

鬼仙大概是三十年前在鬼蜮横空出世,打败当时的领头鬼修成为新一任首领,因为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修为到大乘后期的鬼修,所以称为“鬼仙”。

在此之前,不论是鬼蜮还是修真界,从未听说过此人。

自鬼蜮之战后,对鬼仙发动战争的记载众说纷纭,流传较广的是:

“……鬼修一道因果复杂,越是强大的鬼修越容易折在天雷劫下……但如果天下浩劫,死伤因果无数,鬼气充斥世间,天雷恐怕会遭削弱,与此同时鬼仙实力大涨,也许能越过飞升之门……”

所以鬼仙才会以双目为代价,撞碎了鬼蜮的上古封印结界,结界碎片阴差阳错,被当时流落鬼蜮的低阶散修云琅拾取,炼成号令万鬼的玄阴令,云琅也借此修为一日千里,最终成为终结战争的英雄。

……

二三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一个闭关也就转瞬即逝,但若说短,这期间的灭世战争、云琅的走火入魔、玄阴门从第一仙门到顷刻覆灭……一件件轰动修真界的大事层出不穷。

但在这些大事遮掩下,还有一件极其细微,被整个仙门忽略的事。

若不是司辰欢发现手上这本残缺不堪的典籍,怕也绝不会想到,最开始药宗的落镜陵建造,是为了镇压鬼仙的尸身!

他一双清俊的眉死死蹙在一起。

云栖鹤曾跟他提过,二十年前云琅用玄阴令号令万鬼和行尸同归于尽、封印鬼蜮结界时,鬼仙并未出现。

当时仙门都以为鬼仙是在和器宗的镇宗兵人交手中受伤,继而死在天劫下。

司辰欢略一沉吟,想到当时的混乱情况,战后重建有多繁琐不说,单是各门各派的麻烦事也层出不穷:

白芷落在药宗手上,玄阴门投鼠忌器不敢深查;

剑宗宗主因为天才儿子即墨琛夭折而气绝,宗门无暇他顾;

器宗老宗主在和鬼仙动手中,被鬼气侵蚀而成为邪魔……

各种各样的麻烦事下,鬼仙是尸身被所有人遗忘,淹没在历史长河中。

如今司辰欢找到的残缺典籍如同拂开了岁月厚厚的黄沙,掀开真相的一角。

他想起当时药宗的陵墓深处,那满地诡异的水银中,并排而列的三具铜棺。

除了云琅和齐家主外,还有一具早已空空如也的棺椁。

一个恐怖猜想划过脑海。

如果森那就是当初镇压鬼仙的铜棺……

脑海中的神经霎时紧绷到极致,司辰欢瞳孔紧缩成点,呼吸急促。

对,绝对是鬼仙,他不仅复活,而且还暗中受着药宗的供奉!

药宗采药管事诱拐药农去陵墓中当祭品、以及药农老莫手上的窥天眼魂印,就是最好的证据。

司辰欢一时心乱如麻,耳边鼓噪着自己强烈的心跳声。

许是确定了鬼仙和药宗的关系,他忽然想到。

这一次鬼蜮结界的破损,完全不在世界话本的记录中。

而且,是否来得太巧合了些。

就在药宗出现大批行尸,将要被仙盟调查时,结界破损了……

司辰欢细思极恐,身体都不由战栗。

“怎么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司辰欢吓了一跳,从书案边猛地起身,残缺典籍没拿稳,脱手而出,终于不堪重负在空中散架,仿佛一张张泛黄的蝴蝶,散了一地的书页。

一双窄瘦长靴停在书页前,云栖鹤俯身捡起了一张。

司辰欢回过神来,忙上前夺过,藏在身后,脸上是尚未消散的惊惧和强挤出来的笑容,看上去无比僵硬:“呵呵,你怎么来了?”

云栖鹤的手还停在半空,沉静的眼神停在司辰欢脸上,看得后者心虚地挪开了头。

云栖鹤收回手,倒也没有深究,只轻飘飘道:“鬼蜮结界暂时补上了。”

司辰欢愣怔片刻,下意识浮现一丝笑容,“竟然补上了?”

云栖鹤的语气却并不轻松:“阴阳齐家以全族血祭为代价,暂时封锁了结界。”

……

空气突然沉寂。

司辰欢的瞳孔一点一点瞪大,酸涩的情绪涌上胸膛,激得他握紧了拳头,嗓音也哑了些:“仙盟不是在想办法,为什么,需要齐家全族血祭,还有齐阙、他会不会也……”

云栖鹤的视线落在了虚空某处,下颌冰冷锋利:“也许,这就是仙盟想出来的办法呢?总之,结界暂时安全,这一届的猎阴大会,提前开启了。”

“仙门百家,凡是化神之下的弟子,皆需参与。”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

猎阴大会开启的猝不及防,强制要求更是令众人不满。

不过阴阳齐家全族血祭、封锁结界的消息传开后,原本此起彼伏的抱怨瞬息沉默。

仙盟的指令传遍了修真界。

“阴阳齐家全族上百条性命换来的机会,化神以下的弟子才能进入鬼蜮范围,寻找结界破损之处。”

鸿蒙书院前的高台上,白衣猎猎,气氛肃穆。

楚逢尘站在最前方,眼神划过一张张稚嫩的脸。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此去危险万分,但仙门有难,浩劫当前,吾辈亦当抗起重任,诸君万事小心……”

“是——”

年轻的声音整齐划一,回荡在昭山上空。

此次书院去的弟子大概有三十余人,皆是筑基以上,元婴以下,修为最高的还是司辰欢,元婴后期,于是他被莫名推出来担任领队弟子。

楚逢尘需要照看还未苏醒的花虞,带队的任务落在了白胡子夫子头上。

司辰欢从小到大,挨了这位夫子无数顿戒尺,颇有心理阴影,所以自高台列队时,他便难得乖觉。

云栖鹤站在他身侧,见他身形挺直,表情严肃,眼中沁出了点笑意。

“云唳”,一道身影投落在身前,是楚逢尘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复杂难辨,最后只轻轻拍了拍云唳肩膀:“小心行事,他们两个,也多拜托你了。”

……

“太奇怪了,你说为什么我爹只跟云唳交代?”

飞舟缓缓离开昭山,驶向碧蓝苍穹和雪白云层。

楚川搭在围栏边上,发丝和衣角在风中飞扬。

他眯起眼,看着高台上那逐渐缩小的身影,对一边的司辰欢道。

司辰欢也学他搭着围栏,不过是背靠着,两只长手搭在栏杆上,头微微扬起,看着头顶缓缓流淌的云絮。

“谁知道?你该不会是吃云唳的醋吧?”

楚川炸了,瞪着眼看他:“呵,我吃什么醋!那可是我亲爹,云唳比得过我吗?!”

司辰欢斜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眼神中含着深思,在想鬼蜮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楚川忽然压低声音:“你说,这一次猎阴大会在鬼蜮举行,要找出结界破损之处,会不会,死很多人?”

二十年前的鬼蜮之战并未过去太久,他们从小便听说各种惨剧长大,留下不可磨灭的忧惧,此刻,要上战场的成了他们。

楚川心中的担忧情不自禁流露出来。

不只是他,参与到此次任务的弟子,多多少少心中忐忑,所以一上飞舟,除了他们两人还在甲板上插科打诨外,其余弟子已经都进入房间,抓紧最后的时间打坐修炼。

司辰欢轻轻“嗯”了一声。

他额前碎发扬起,露出光洁额头,修长的手指握紧了悬在腰间的花逢君,长长的剑鞘同围栏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无论如何,还是提升实力最重要,来修炼吧!”

旁边的夫子欣慰走过。

楚川:“……”

剩下的十几日路程,楚川被迫拉进司辰欢的卷王修炼中。

他们每日卯时起,同其他弟子在甲板迎着第一缕日光打坐。

云栖鹤陪过他几次,不过是在飞舟走廊檐下,躺在舒服的藤椅上看着他们修炼的。

如此一两次后,司辰欢委婉道,还是回房休息,要不然容易扰乱其他弟子的道心。

废话,他们修炼这么辛苦,竟然还有人能舒舒服服躺着?!

一时间,不少弟子心里竟开始羡慕起这个废物来。

虽然人家没有灵力,但至少不用修炼了,而且这次的猎阴大会估计也不会让他参加。

唉,还是司酒师兄人太好了,怕云唳被欺负,走哪都要带着人。

实际上,不是司辰欢非要带着云栖鹤,而是楚逢尘传来仙盟的消息,指明了要云栖鹤跟着去。

关于这一点,司辰欢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他在第一天入夜时,便同云栖鹤提道:“仙盟为什么非要你去?不会查出什么了吧”?

云栖鹤依然是处变不惊:“如果真查出什么,恐怕早就派人来抓了。”

他这话说得嘲讽,却也间接表达了仙盟对他的态度——来者不善。

司辰欢更加担心,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烛火下的俊眉死死蹙在一起。

“药宗宗主可是这一届的仙盟盟主,药宗的行尸暴露时,他不在药宗,可我们俩的踪迹估计早就暴露,万一他查出什么,针对你怎么办?”

云栖鹤缓缓摇了摇头,将他不安的手拢在手心中。

“你忘了,如今三宗鼎立,即便他要做什么,明面上也要看着其余两宗的态度。”云栖鹤轻轻笑了一声,揽着他入怀,在司辰欢看不见的角落,深邃眼中冒出一丝黑气,“不过是个小人罢了,能查出什么?”

“……”

司辰欢没想到他竹马还有这么轻狂的一面。

他张开唇刚想说些什么,耳尖一热,被舔舐着逗弄。

云栖鹤垂落的发丝弄得他有些痒。

“别……”他轻轻推了推,义正辞严道,“我约了楚川要修炼来着。”

“嗯”,云栖鹤喉间应了一声,动作却丝毫未停,水色的薄唇移到司辰欢颈侧,从上到下轻轻啄吻,沉溺的眉眼流露出几分妖冶的美感。

司辰欢如今的身体对云栖鹤格外敏感,受不了他这蜻蜓点水的触碰,呼吸不可抑制重了三分。

他只坚持了不过一会儿,便丢兵卸甲,把腰间的花逢君解落在外间的茶桌上,整个人跟着云栖鹤,一路拥吻转进了内室,又稀里糊涂滚上了床。

第二日,楚川直到日上三竿才等到了这位口口声声说要“趁早勤修炼”的司小酒。

所幸云栖鹤也只缠着他胡闹了一回,之后的十几日,司辰欢还是勉强维持住自己勤学修炼的人设。

随处可见的平原渐渐消失,化作起伏跌宕的连绵群山,苍苍茫茫的山林一望无际,如同行驶在一片绿色汪洋中。

两侧大大小小的飞舟也逐渐多了起来,仿佛飞鸟过境,在大地上投下一道道浓重阴影。

当翻过太一山脉连绵横亘的群山时,一座空寂已久的废城映入眼帘,司辰欢愣了。

这一次的集合点,怎么会是在……丰都?

飞舟越过高大宽阔的城墙,书院弟子们已经集合在了甲板上,一个个视线明里暗里看向了云栖鹤的方向。

有些甚至不怀好意。

这位前玄阴门少主,故地重游,恐怕不能舒舒服服躺在藤椅上了吧?!

他们看过去时,恰好看到云栖鹤拉着司辰欢往藤椅上躺,不免眼睛瞪大了!

此时因着飞舟太多,为避免发生碰撞,有大派弟子凌空御剑,人为划出了一条通道,飞舟需要按照顺序一个个下来。

趁着排队的时间,云栖鹤和司辰欢两人并排躺在藤椅上,未避免日光,眼前还搭了一条雪白眼纱,姿态闲适。

司辰欢有些躺不住,悄悄拉着云栖鹤袖子:“我们这样不好吧,夫子还看着呢?”

一旁的夫子横眉竖眼盯着他们,白胡子疑似气得一抖一抖。

云栖鹤转头看他,眼纱遮住了他深邃幽冷的眼,越发突出斜飞的眉和挺直鼻梁,薄唇因笼在日光下,多了些许温暖的红,昨晚,他也就是用这红唇碰了他的……

司辰欢有些耳热起来。

云栖鹤明明蒙上眼纱,却好像还是能精准捕捉到司辰欢脸上的表情,轻轻笑了出声。

司辰欢瞪了他一眼,后者才收敛道:“我这还有多的藤椅,不如你去问问夫子需要吗?”

司辰欢犹豫起来,不过夫子是长辈,哪有长辈站着他们躺着的道理。

于是他起身,看向夫子。

白胡子老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看见司辰欢起身,反应很大地拂袖而去,还要丢下一句:“都是你带坏了云唳!”

留着司辰欢就很无辜。

他、带坏云唳?

云栖鹤低低笑了出声。

司辰欢愤而转身,扑在他身上誓要讨回公道。

看得一旁打量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没想到云栖鹤不仅不伤感,还有心情跟司辰欢打闹?

“演的,肯定是演的,哼,司师兄果然人美心善,这个时候还要顾及云唳的自尊心,陪着他演戏!”

人群中的楚川听得嘴角一抽,很想说不是演的,他们就是这么肆无忌惮地撒狗粮。

最终,他还是幽幽叹了口气,只觉唯一掌握真相的自己背负了所有。

过了许久,终于轮到书院的飞舟停泊。

一个个白衣弟子仙气飘飘地从飞舟落下。

只有云栖鹤是抱着司辰欢的腰,蹭着花逢君缓缓落地。

他这张脸长得醒目,身上毫无灵力波动的气息也无比显眼,加上鸿蒙书院的校徽,几乎一落地,在场所有人都玩味地看了过来。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少主?

司辰欢不喜欢这样赤-裸嘲讽的目光,即便知道云栖鹤不在意,他还是上前一步,身形遮挡住大半不善的目光,拉着云栖鹤说:“我们走。”

“等等”,有人拦住了他们。

青色衣袍,肩侧以金线绣着圆形的“药”字。

是药宗弟子。

“宗主听闻云少主来了,特邀故人一叙,只请云少主一人。”

来者特意强调了“一人”。

司辰欢握着云栖鹤的手陡然紧了。

他想到药宗宗主可能会针对云栖鹤,但没想到来得这般快,这般直接!

“没事的”,云栖鹤安抚他,一点点将手从他手中抽-出,目光深而静地看着他:“等我回来。”

司辰欢眼睁睁看着他和药宗弟子一起远去。

丰都废弃已久的长街呈现一种灰扑扑的破败,街边胡乱倒塌着焦黑的梁柱,是两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

几绺风掀起云栖鹤衣角,发丝扬起又落下,显得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单薄又孤寂。

司辰欢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

玄阴门广袤的建筑群,在两年前那场大火中尽数化为灰烬。

进入丰都的门派多是挑选尚未倒塌的房屋稍作修缮,充当落脚点。

云栖鹤停在一处门楣高阔的宅院时,有片刻的晃神。

这座宅院占地颇广,院墙长藤蔓蔓,低调而神秘,院中建了一座足有六层高的阁楼,八角屋檐上垂挂着风铃,风声过处翠响一片。

这是云琅在丰都的住所。

在云唳八岁之前,每当深夜,云琅处理完了案几上小山似的奏折后,便会拉着他悄悄下山,掠上阁楼高高的屋檐,俯瞰着整座丰都城。

月色如水,星穹浩瀚,青瓦屋顶层层铺开,万家灯火映亮云琅温润的侧脸。

屋檐风大,他将小云唳抱在怀中,高大的身形像是一座永不倒塌的高山。

“你看”,云琅指着远处灯火,对小云唳道,“看到了什么?”

小云唳极目远眺,夜风吹起他额前细碎刘海,露出一双清澈的眼,他年纪虽小,却已有日后清冷沉稳的架势,一板一眼道:“唳儿看到了满城安宁,这都是父亲治理有方,唳儿要快快长大,好为父亲分忧。”

云琅诧异看向自己儿子,哭笑不得:“为父是说那条长街上新开了一家酒铺,听说卖的花逢君着实不错,你看,都排起了长龙,咱们去拜访鸿蒙书院时可以稍上几坛当作特产。”

他说着,静默一瞬,宽厚大掌落在小云唳发顶,将他吹乱的长发压住,语气也沉了些,“方才那些话,是长老们教你说的吧?”

小云唳极力抬头,却只能看到父亲背着月光的脸,表情看不清楚,他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声音都小了些:“是唳儿说错了?”

云琅对他笑了笑:“怎么会?唳儿想替我分忧,我高兴都来不及。”

“只是”,他笑容淡了些,眺望远方的眼神中带着彼时云唳看不懂的沧桑,“为父希望唳儿,永远都不用分担那些忧虑。”

画面破碎,抚在云栖鹤头顶上的手转瞬消失。

替他挡了十八年忧虑的人逝去,他独自沉浮数十载,侥幸重来一次,也有了身后要护住的人。

云栖鹤收敛心神,掀开衣袍走了进去-

司辰欢坐在院中,心绪不宁,眼神时不时瞥向门的方向。

这是一处荒废许久的院落,经过书院弟子修葺,勉强能够暂住。

此刻弟子们都去挑选房间,只有司辰欢一个人直挺挺地坐在破败小院中。

楚川安置好了房间,出门一看便见他翘首以盼的模样,走到他身边,没好气道:“怎么,还成望夫石了?”

司辰欢没搭理他,只忧心忡忡说:“去了这么久,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眉心紧蹙。

药宗前不久刚闹出藏匿行尸的丑闻,若不是鬼蜮结界破损,现在应当在接受仙门百家调查。

这一次鬼蜮出问题,来得太巧了。

他手指一下一下,敲在冰凉的石桌上,眼神越来越沉。

药宗会不会是查到什么,才带走了云栖鹤?

鬼蜮结界破损,同药宗有关系吗?

纷乱的线索在他胀痛的大脑中打成了死结,司辰欢都没意识到自己眼睛沁出了红血丝。

“放心吧,云栖鹤不会有事的!”,楚川忽然把他拽了起来,不容置疑说,“你在这瞎琢磨也没什么用,还是跟楚哥出去赴宴吧。”

不待司辰欢拒绝,他便把人拉走了。

楚川口中的宴会,其实是仙门年轻弟子自发组织的一场讨论会,地点定在了一处酒楼。

酒楼自然也是荒废了,二楼垂落的酒旗折断了旗杆,灰扑扑地耷拉下来。

幸好大堂宽阔,经过打扫后,倒也整洁通亮,楚川和司辰欢到时,发现来的人不少。

簇拥在人群中的苏幼鱼看到了他们,遥遥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楚川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却还是实诚地走了过去。

司辰欢见状,戳了戳楚川手臂,小声道:“你跟苏姑娘,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你可别乱说,我们只是普通道友而已”,楚川否认地很快,可是等走近苏幼鱼时,却又不开口了,眼神闪躲,丝毫没有一点“普通道友”的样子。

“……”

司辰欢只好开口说:“苏姑娘,许久不见。”

苏幼鱼看了一眼他旁边转过头去的楚川,轻哼了一声,把目光转移到司辰欢身上,故意上前,挤开了楚川,拉着他的护腕往前走了两步:“这么客气做什么,来,给你介绍一下……”

苏幼鱼出身天音门,虽说对外性格高冷,但在世家中还是颇有人脉,给司辰欢介绍了周围一圈仙门弟子。

他也看到了几个熟面孔,比如剑宗的陆蓬,器宗的花兑泽,还有药宗的文京墨,嗯?这家伙怎么也来了?

对上文京墨的视线时,他颇为惊讶。

后者对他快速眨了眨眼。

楚川从身后上来,拍开苏幼鱼搭着司辰欢的手,警惕看了她一眼,“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苏幼鱼在只有楚川看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再介绍一下,这就是鸿蒙书院那位只会吃喝玩乐的楚川楚大少爷。”

楚川:“……”

苏幼鱼的语气带着熟人才有的调侃,其余弟子听了,也只友好的笑了笑。

只有楚川一脸憋屈,对司辰欢传音说:“他是不是针对我。”

“……没有,可能你太敏感了吧”,司辰欢不想夹在他们中间,找了个借口就溜去了一边。

他们的到来只是个小插曲,很快弟子们又聊成一团。

司辰欢听了几耳朵,大致听出主要是围绕鬼蜮结界破损处会出现在什么地方,门派之间寻求结盟等话题。

一道身影从身后笼罩住他。

司辰欢回头一看,是文京墨。

两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大堂中间热烈的讨论声小了些许。

司辰欢问:“你怎么来了,难不成也要进鬼蜮?”

文京墨义正辞严说:“那当然,仙门有难,我等好男儿自然责无旁贷!”

司辰欢扯了扯唇角,指了指他手上拿着写有“正品药宗丹药,欲购从速”的幌子,故意说:“仙门有文药师这种大爱之人,当真一大福气。”

文京墨假装听不懂他的调侃,还赞同道,“那是当然,此次猎阴大会凶险,担心道友们受伤,我可是熬夜加工炼制了许多丹药出来。怎么样,司道友,来两瓶丹药,熟人给你八折。”

司辰欢:“……不用了。”

开过玩笑后,文京墨的表情严肃了许多,两人的对话也换成了传音。

“这一次白芷也来了,她已经将你和云唳在药师大会的表现禀告了宗主,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你们潜入外门。”

司辰欢眉心一蹙,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

不过他在文京墨身前没有表现出来,手指摩挲在腰间悬挂的小酒壶,他忽然问起:“白宗主,最近几年有什么表现异常的地方吗?”

当年玄阴门覆灭一事,已经剑宗前任宗主、器宗老宗主都参与其中,但其中主力,恐怕还是要数被发现用凡人研究的药宗。

但、为什么呢?

即墨珩是为了保护月照棉的残魂,花老宗主是为了掩盖自己被邪魔侵蚀、想要造出大乘期兵人。

药宗的白宗主,又是因为什么呢?

按理来说,文京墨作为药宗宗主的亲徒弟,这么当面非议其师是很不适宜的。

但司辰欢能看出来,文京墨对药宗隐有排斥之意,他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文京墨也没想到他会当面直接问这个话题,沉默了很久。

当司辰欢觉得他不会回答时,文京墨传音道:

“往前数千年,也是药宗、器宗、剑宗三座大山鼎立仙门,巍巍大派,高不可攀,除去民间一些捕风捉影的话本故事,鲜少有人敢编排三宗宗主,因此也很少有人提起,在代际更迭中,只有药宗宗主,跨越了千百年时光。”

司辰欢心下震撼,只觉脑海中划过一道白光:“药宗宗主的岁数,超过了一千年?”

修士修大道,为的便是悟大道,博天命,修士的岁数随着修为递增。

练气期修士至少活到百岁,筑基期两百岁……而大乘初期修士,便有千年岁月。

虽然看着很长,但修为越高,越难以获得增长,往往一个闭关,数十年甚至百年时光便匆匆流逝,更别提期间会碰上的各种天灾人祸、险境意外了。

古往今来能飞升之人,何止是万里挑一,甚至是万年才能出一位。

司辰欢隐约记得,当今这位药宗宗主,只有大乘初期的修为,却活过一千年的岁月。

“他服用续命的丹药了?”

司辰欢虽是在问文京墨,语气却是肯定的。

这也正常,大限将至时,修士们往往寻求丹药或者其他方法延续寿命,只要在最后关头突破修为,便可获得一线生机。

司辰欢说完,自己愣怔了片刻。

大限将至、续命之法……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他脑海中萌生。

文京墨看到他瞪圆的眼珠,知道机敏如他,已经猜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鬼蜮之战爆发前,我尚且年幼,那时刚拜入师门,其他师兄弟们因我是宗主徒弟,不敢冒犯,白芷师姐又看不惯我,只有白姝师姐陪伴……”

他说到这停了停,眼中有怀念划过,然后才道:“某一天,我想去找师父请教时,无意闻到了血腥味,看到有弟子死在师父房中,从他身上窜出了一条鲜红的血藤,最后是白姝师姐及时赶到,将我带走,这次没有被发现……”

司辰欢心中情绪翻涌,眼眸亮得惊人,原来药宗宗主参与的理由,竟是为了……延长寿命。

“可他已经成功了,现在为什么又把云栖鹤带走?”

文京墨摇头,朝一旁商量得热火朝天的世家弟子那抬了抬下巴:“你刚才没听清吗,这一次结界破损的地方,极有可能是二十年前云琅门主修补之处,当年靠的是神器玄阴令,如今,你说仙门能靠什么来修补呢?”

司辰欢惊道:“可云栖鹤根本不知道玄阴令的下落!玄阴门灭门时,各宗不是已经审问过他无数次了嘛。”

“哪又如何呢?谁让他姓云?”文惊墨叹了一口气,主动掏出了几瓶回春丹,往他怀里塞,“朋友一场,这些疗伤丹药就当送给云道友了,希望不要用上。”

司辰欢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担忧又蹭地冒上来,脑海中甚至浮现云栖鹤浑身是血的恐怖模样。

他坐立不安,几乎想立刻跑去找仙门议事处找人。

文京墨看出了他的想法,按住他肩膀将他压下:“稍安勿躁,你现在去也帮不了什么。”

司辰欢死死咬住了唇,刚想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到一股如有实质的目光。

他转过头去,见不远处一蓝衣少年正死死盯着他。

文京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挑眉:“长越林家的小公子,你怎么惹上人家了?”

司辰欢下意识否认:“没有,我不认识此人。”

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林家的人?”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在他脑海里闪过。

对了,和洛烟儿暗度陈仓的林晟,正是林家的人。

该死,这林家小公子不会把林晟的死,算到鸿蒙书院头上了吧。

“这小公子听说最是小肚鸡肠,你要小心了。”文京墨见另一边的楚川找来,摇头晃脑着走开了。

楚川刚好走到他身边,看着文京墨离去的背影,也诧异问:“这奸商怎么也来了?你可小心点,别买他那药,我刚打听了下,几个不知道行情的冤大头,足足花了一百灵石才买了三瓶丹药,真是太坑了。”

司辰欢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楚川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得意说:“你刚才不在真是可惜了,没看到我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好几个门派和鸿蒙书院合作,这一次猎阴大会,至少不用担心内部道友反水了。”

司辰欢瞥了他一眼,知道他还记着十五岁的猎阴大会,对洛烟儿的坑害耿耿于怀。

只是,“晚了。”

“啊,什么?”

司辰欢悄悄指了指蓝衣少年的方向,用气音道:“看到了嘛,长越林家的小公子,把林晟的死记在我们头上了。”

楚川花了几息功夫才想起林晟是谁,然后脸色一下子垮了:“不是吧,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一场讨论格外漫长,从酒楼出来时,已是黄昏。

大片大片彩云铺在天际,落日孤悬在两条长街延伸的中间,余晖洒在他们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楚川喋喋不休,一会儿说要不要去和林家小公子解释清楚,一会儿又说觉得苏幼鱼对他的态度很奇怪。

司辰欢胡乱点着头,脚步显出几分匆忙。

也不知云栖鹤回来了嘛。

楚川说了一路,终于不满道:“你是不是都没认真听我说话!”

司辰欢赏了他一个眼神,直接道:“你是不是还喜欢苏姑娘?”

楚川的怒火在这精准打击下霎时蔫了,他支支吾吾,不说话了。

司辰欢耳边得了片刻安宁。

蓦地,他脚步一停。

正心虚的楚川落后半步,一头撞在了他肩头:“嘶,怎么不走了?”

楚川从他身后探出头,看到了鸿蒙书院落脚的小院前,两道挺拔的身影。

其中一人白衣如雪,侧影似崖,听到动静微微转过身来时,清冷的五官笼在昏黄的余晖中,像一副泛旧的美人画。

“咦,云唳回来了……”

楚川还没说完,便觉身前一空,只来得及看见司辰欢乳燕投林一般的背影。

“……”

“云栖鹤——”司辰欢跑到两步开外,停住了脚步,飞扬的绯色衣角缓缓落下。

他眼睛极亮,在落日中瞳仁漾出一点光,当这样欢喜又专注地盯着一个人时,往往让人无端想要沉溺。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顾及到还有外人在,于是咬了咬饱满的下唇,克制地吐出了几个字,“终于回来了”。

担心死他了。

云栖鹤读出了他的未尽之语,原本冷凝的表情融化,眼角眉梢都有了点无奈的弧度,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上前走到司辰欢身前,旁若无人地给他整理起有些凌乱的衣角、长发。

司辰欢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看向方才一直没关注的外人。

这一看,才发现此人白衣银甲,腰间悬剑,五官清冷俊朗。

“方道友,你怎么在这?”司辰欢惊讶开口。

方凌霄笑了笑,冲淡了眉眼中的疏离,他客气道:“奉师尊之命,送云兄回来,既然任务完成,我正好要回去复命了。”

司辰欢心下诧异,怎么剑宗也掺合进来了?

方凌霄走之前,看向云栖鹤的方向。

云栖鹤却没有抬头,只顾着摆弄司辰欢腰间的小酒壶,修长的手指正将红线缠绕住的酒壶解救出来,他神情认真,似乎正在做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司辰欢咳嗽两声,示意云栖鹤向人家道别。

方凌霄此时却诚恳开口:“对了司道友,云兄身体不适,这两天还要辛苦你照看了。”

“什么?”司辰欢看向他,云栖鹤受伤了?

后者也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冷冰冰地看向方凌霄。

方凌霄客气一笑,一手按着腰间剑,拂衣离开。

“你哪里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司辰欢登时急得按着云栖鹤肩膀,上下打量他可能受伤地方。

“没有受伤”,云栖鹤收回目光,垂着眼对司辰欢无奈道。

“不可能,你还想瞒着我!”司辰欢瞪了他一眼,按着肩膀的手要去解他外衣,“身上呢,是不是伤在里面了?”

“咳咳——”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让司辰欢的动作一顿,他疑惑看去。

楚川跟得了肺痨一样,咳得撕心裂肺,见司辰欢终于看过来,他这才翻着白眼:“我说二位,你们迫不及待也要先回房间吧,这大街上的拉拉扯扯……”

他指了指街边几个隐隐转头看热闹的仙门弟子,头疼道:“咱们书院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司辰欢反应过来,脸色轰然红了个彻底,原本要解衣的动作死死攥着云栖鹤衣领,整个人恨不得埋进他怀里藏起来。

他瞪了一眼楚川:“你不早说!”

楚川嘴巴动了动,司辰欢警觉:“闭嘴,就是你,休想狡辩。”

他拉着云栖鹤的手赶紧往里走。

然后一转身,正好对上了门边的白胡子老头。

夫子怒目圆瞪,白胡子一抽一抽,可见气得不轻。

楚川无辜的声音显得讨打:“刚想提醒你夫子来了,谁让你不许我说话呢。”

司辰欢看着夫子,腿下意识一软:“夫子你听我解释——”

“司酒,森你带坏云唳也就算了,竟然还公然拉扯,给我抄书去!”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四章

丰都城荒废了太久,清扫干净的房屋仍不免残留着经年的腐朽味道。

房间的木窗支着,丝丝缕缕的夜风袭来,侵扰着烛光,跃动的光线拉扯出憧憧虚影,些许洒在窗外一片足有半人高的野草,混着笼罩的月光,在草尖上融成一弧锋利的光点。

屋内,云栖冷厉的侧脸在烛光下染上些许暖意,他将一沓抄好的门规递给司辰欢。

若是夫子在这,会发现纸上的字迹与司辰欢别无二致!

罚抄的门规有了着落,司辰欢却冷哼一声,没有接过,反而抱臂看着他:“别想蒙混过关,你到底伤到哪了?”

他今天担忧了一整天,方凌霄临走前的叮嘱如一根针一样,扎住了他最敏感的神经,所以他才会方寸大乱,当街想要查看他的伤势。

如今深夜,他悄悄溜进云栖鹤的房间,自然不是想让他帮忙罚抄,而是实在放心不下他的伤势。

云栖鹤叹了口气,后悔没有给方凌霄一个教训,让他这般多事。

但他对上司辰欢投来的担忧视线时,原本打算隐瞒的事情只得和盘托出。

“不过是伤到了经脉而已,不打紧。”

“什么?!”司辰欢惊呼一声。

经脉对于修士何其重要,怎么可能不打紧?

他快步走来,拉起云栖鹤的手腕便搭脉查探,神色间满是严肃。

云栖鹤放缓了声音:“真的没事,今天不过是药宗想要试探我是否恢复灵力,白落葵探查不出我的经脉异常,于是强行灌输灵力,我也只好表演吐血给那帮宗主看了……”

他的声音在司辰欢不满的目光下逐渐放轻,最后捂着胸口,忽然虚弱说,“……我错了,好像还是疼的。”

司辰欢听出他是在故意示弱,却还是没放心不下,把文京墨塞给他的伤药拿出来。

“张嘴”,他语气冰冷。

云栖鹤乖觉地张嘴吃药,一向高昂的头颅在他面前低下来,额前细碎的刘海垂落,遮盖住清冷的眉眼,显出几分纵容的意味来。

司辰欢憋在心头的那口气就这样散了。

他收起药瓶,终究还是接过了那沓门规,塞进储物戒中。

“今日我遇到了文京墨……”

他把酒楼中文京墨的话说了一遍,末了肃容道,“如今仙门看似花团锦簇,实际已经烂掉了。剑宗的新任宗主月怀霁还未能服众,器宗、药宗宗主又是道貌岸然之徒,都不是能力挽狂澜之辈,这一次修补鬼蜮结界,世家一定会想办法寻找玄阴令,他们……估计会一直盯着你。”

云栖鹤上前,将身体都不由紧绷的司辰欢抱进怀里,小声安抚。

“嗯,我知道,不是还有你在,我不怕的。”

事实上,那群世家何止不会放过他,今日除了白落葵的试探外,洛家还想再次对他进行搜魂,若不是剑宗月怀霁出面,他估计今日都不能回来。

只是这些,都不用跟司小酒说了。

云栖鹤的目光幽深而凌冽,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月怀霁。

他想起上一世,当他几乎掌控整个仙门时,在一群贪生怕死的世家弟子中,只有这个冷峻的男人拔剑指着他。

也是这个人,在他自爆前最后向他扑来,企图想要阻止,只是因为大乘后期修士的自爆,几乎可以毁掉整个仙门。

这个冰冷的剑修,人如其名,一生光风霁月,装着他所谓的天下苍生。

云栖鹤对他的道义不置可否,只是此刻,或许可以利用一番-

越来越多的飞舟停泊在荒城上空,遮天蔽日,在大地倒影下一道道庞大虚影,有种寂静无声的壮美感。

司辰欢除了修炼外,日日和楚川去酒楼和那群世家弟子商讨着进入鬼蜮后的合作。

其实仙门对鬼蜮的研究极少,了解更多的还是二十年前那场大战的惨痛经历。

大抵是为了缓解紧张,这群人各种谋略战术提了又提,司辰欢表面不显,心里觉得他们都在放屁。

他好歹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深知真正的危险来临时,甭管你多花哨的阵法,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

但司辰欢却没有放弃去酒楼,无他,这群人的身份摆在那,但凡仙盟有什么最新的消息,他们肯定能提前得知。

此外,司辰欢也会和云栖鹤绕过各家据点,走在丰都未被扎营的荒废长街。

这座城池格外大,纵横交错的街巷如同迷宫一般,冷风卷着枯叶掠过两边倒塌的墙砖,透着无边的萧瑟凄凉。

走着走着,路过一间蛛网密布的断墙时,云栖鹤忽然开口:“这原本是一间酒铺。”

“嗯?”司辰欢转头看去。

时光已经将这间酒铺种满了荒草,断落的梁木墙砖碎裂一地,只有折断在碎石中、一面灰扑扑的酒旗,印证了它曾经的身份。

云栖鹤面上看不出情绪,继续说:“这一家的花逢君酿得尤其好,排队的酒客能绕过街尾。”

“当年,带去鸿蒙书院的酒,就是从这里买的。”

司辰欢从这平淡的讲述中,仿佛能听到当年热闹的吆喝,一盏盏红肚酒坛从店家递到酒客手中,垂落时,酒坛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融入在满街的红尘声色里。

就如花逢君醇厚绵长的酒香。

可如今,只剩下一堆结满蛛网的冰冷砖石。

司辰欢忽然生出些怅惘。

云栖鹤察觉到他的情绪,捏了捏两人紧紧相握的指尖。

司辰欢想说些什么,耳尖却一动,在掠过长街的风中,捕捉到了细微的脚步声。

他和云栖鹤几乎同时抬头看去。

在头顶巨大飞舟的道道阴影中,有一人自长街尽头缓步走来。

白衣银甲,腰间悬剑,风吹起他额前垂落的黑色抹额,他从一道飞舟的阴影中踏出,又很快走进另一道阴影,光线明暗变化中,只有一双眸子始终亮如寒星,像是将世间一切映入眼帘,又仿佛一缕蓬草掠过人间,不染尘埃。

是陆蓬。

司辰欢没想到能在这看到他,又忽然想起,陆蓬本来就是丰都城人,莫非他的家就在这条街上?

猜疑不过片刻,陆蓬便走到了他们身前。

一刹那,近乎某种直觉,司辰欢快速抽出花逢君挡在云栖鹤身前,架住了那一把寒亮的长剑。

锋利的剑身倒映出陆蓬紧绷的侧脸。

“你干什么!”司辰欢怒道。

陆蓬却没有看他,径直收剑入鞘,冰冷的眼神落在云栖鹤脸上。

“你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下一句话便是,“若不是他在,我会杀了你。”

然后,陆蓬毫不犹豫,提剑离开。

方才的出手快得如同错觉。

司辰欢目睹着他决绝的背影,内心涌出一股莫名的隐忧。

“没关系,我们走吧。”

云栖鹤拉着他的手离开。

司辰欢很快忘记了这小小插曲,因为在第二天的酒楼商讨时,这群空谈了数日的世家弟子终于带来一个有用消息:

三日后将会开启鬼蜮,猎阴大会开始了。

仙盟还未正式宣布,但司辰欢不怀疑这消息真假。

这几日大大小小的门派几乎到齐,丰都城错综悬停的飞舟数不胜数。

大概也就是这几日,托这群弟子的福,明确了具体时间,他们也能更好做出安排。

文京墨手中拢着招牌幌子而来,他前几日生意火爆,许多世家弟子以防万一,都去他那高价回收丹药。

后面几日药宗发现了他的做法,先是严令斥责一番,转头又在丰都城荒废的长街上支起了官方小摊卖丹药,收费正常许多,文京墨的生意便不好做了。

他叹着气,坐到司辰欢身边,抱怨自己这两天的丹药白练了,都被宗门抢走了生意。

末了,把他炼制的那些瓶瓶罐罐推到司辰欢身前。

司辰欢警惕道:“我可没钱。”

文京墨瞥了他一眼:“反正卖不出去,当送给你了。”

司辰欢狐疑看着他,怀疑这人被夺舍了。

那眼神,看得文京墨没好气,在他头上重重揉了一把,将他束好的马尾揉乱,几根发丝翘起来,文京墨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他对上司辰欢控诉的眼神,轻咳两声,压低了声音:“本大师的精品丹药,是你占便宜了好不好!这一瓶改良化清丹你们先拿着,进入鬼蜮前先吃一颗。毕竟仙门对鬼蜮知之甚少,万一一进去就吸入鬼气怎么办?”

文京墨从一堆丹药瓶中挑出了几瓶淡绿色药瓶,示意他先收好这些。

“这般谨慎吗?”司辰欢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但这是文京墨白送的丹药,他立马收进了储物戒,生怕慢了对方后悔。

文京墨轻笑了一声,慢悠悠道:“这一次我也会进去,到时候你罩着我一点就好了。”

司辰欢的动作顿了一瞬,接着又继续收敛药瓶。

文京墨身为药宗弟子,修为也在化神之下,没道理不去。

“这一次白落葵也回去,她盯上了你和云唳,万事小心。”

文京墨提醒道。

“嗯,谢了。”

楚川蹿了过来,手臂搭在司辰欢肩上,带得他往前一倒,楚川自顾自念叨着:“听说了吧,猎阴大会在三天后开启。这一次可没有传送令牌保命啊,得赶紧回去收拾东西。那个林家小公子林昱还一直在看我们,他不会使坏吧……”

楚川一边嘀咕,一边推着司辰欢出酒楼,回去做好准备。

三日后,丰都城上空一道道人影如迁徙的飞鸟,越过太一山脉横亘的几座巍峨高山。

高山后,是一大片没入黑色雾瘴的荒野,宽广无边,尚未靠近,难以言喻的阴冷之气便扑面而来,夹杂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腐烂血腥气味,渗得人寒意蔓延,油然生出不可名状的恐惧。

这片荒野原本应该是阴阳齐家的地界,但在结界破裂的开端,齐家全族以血肉为锁,勉强将鬼蜮封在了齐家地域内,不曾扩散。

此刻透明的结界挡住了雾瘴,黑色雾气后鬼影憧憧,肉眼难辨。

在场众人皆神色凝重,肃穆的气氛蔓延。

这一次,鸿蒙书院来了二三十人,最后下定决心参与猎阴大会的不过十人,在满天弟子中毫不起眼。

司辰欢拉着云栖鹤,踩着花逢君悬停在最后方,眼神倒映着诡异的雾瘴,紧紧拉住了云栖鹤的手。

最前方是一青衣老者,须发皆白,有股从容自信的神韵,他五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仔细看去,有三分同云栖鹤相似。

这便是药宗宗主,白陵游。

真正算起来,勉强是云栖鹤的祖父。

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忽略了这一点。

白宗主的神情温和,言语切切,劝告还有疑虑的仙门弟子尽早退出,眼神和言语间都能让人感受到一股真诚的担忧,让人受宠若惊的同时,又不免振奋热血,要为天下苍生未来抛头颅洒热血。

倒是一把蛊惑人心的好手,遮掩得天衣无缝。

司辰欢垂首,掩饰自己嘲讽的笑容。

若不是自己提前得知真相,还真以为这是位德高望重的宗主呢。

一道目光忽然越过满天弟子,落到他身上。

司辰欢唇边的笑意凝固。

那目光看似平和,却如裹挟着万钧重量,死死压在他身上。

司辰欢心头蔓延寒意,侧脸线条紧绷到极致,侧脖扯出明晰的青筋。

他在这巨大压力下,一寸一次,缓缓抬头,对上了数十丈开外,那含笑注视着他的药宗宗主。

身后有细碎声响,是云栖鹤察觉到了不对,想要上前。

司辰欢垂落的手死死压着他手背,不让他挡在自己前方。

药宗本来就盯着云栖鹤,不能再让白陵游再关注到他。

短短的一瞬,却像过了数个世纪,当白陵游的目光移开时,司辰欢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差点从飞剑上一头栽落,幸好云栖鹤及时扶了他一把。

司辰欢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已经湿透,白色的雪缎紧贴着皮肤,幸好外面罩着的绛红衣袍并不明显,勉强遮掩住他的不适。

他一手撑着云栖鹤横过的臂膀,缓了一缓,才慢慢道:“我没事”。

他怕云栖鹤担忧,没有转身和他对视,也就没有看到此时云栖鹤死死压抑着的怒火。

“司小酒,等会就要开启结界了,你可要……”楚川关心的话在看到云栖鹤的神情时,猝然梗在喉咙间,下意识御剑退后了三丈!

好、好可怕,司小酒怎么又惹到这棺材脸了。

大地传来的震颤解救了楚川的尴尬。

司辰欢也抬头,看向了雾瘴前的结界。

山风越来越大,吹得满天仙门弟子衣袂飘摇,山林树木在震颤间,发出可怕的尖锐咆哮。

众目睽睽下,金光冲天而起,冲散原本积聚堆叠的乌云,灰寂的天地间有了一瞬华光。雾瘴前,那道透明的结界终于显出了上古时的神采。

结界由百余个门派家主合力打开,凭空显出一道十丈大小的漆黑窟窿,三宗宗主则保证窟窿内的鬼气不会溢出分毫。

“诸君,平安——”

随着最后一道清喝,早已准备好的少年们或忐忑、或踌躇,都下饺子一般一头扎入窟窿中。

司辰欢拉紧了云栖鹤的手,混在人群中一起冲了进去。

——

光线扭曲消失,强烈的失重感后,司辰欢猛地睁开了眼。

无比热闹的喧嚣扑面而来。

吆喝声、谈笑声、酒坛碰撞的清脆声争先恐后涌入耳朵。

他看到街边摊贩琳琅满目,飞檐垂落着长长灯串,酒旗飘扬,街上横桥有美丽女子回眸一笑,巷角有垂髫小娃嬉笑追跑。

无一不彰显着,这是一条极其繁华、热闹祥和的长街,而不是什么凶险莫测、刀山火海的鬼蜮。

司辰欢极快皱了下眉,神情却不变。

他知道,越是危险的地方,往往越喜欢装出一副祥和无害的画面,就等着人掉以轻心时再一击毙命。

他保持着警惕,快速环顾四周,当看见一家酒铺前排着几乎绕到巷尾的长队时,他目光停顿了一瞬,觉得有些莫名的似曾相识。

不过他很快挪开目光,确定四周没有出现仙门弟子。

看来是随机传送的,不知道云栖鹤传去了哪里。

在这诡异的环境中分离,他不可抑制升腾出焦虑,想要立刻找到人。

司辰欢伸手朝怀中摸去。

然而摸了个空。

提前准备用来寻人的寻踪符不见了。

司辰欢吐出一口气,幸好以防万一,储物戒中他也备了不少……

然而一看之下,发现储物戒也不见了!

勉强维持的冷静出现了裂痕。

不仅是寻踪符,储物戒,腰间悬挂的花逢君也没了踪影!

怎么回事,难道鬼蜮还能没收法宝符纸?

司辰欢找了半晌,终于确定现在自己浑身上下空空如也,只剩下了衣服。

嗯?忽然想起什么,司辰欢再次朝怀中的内缎摸去,手下是柔软干燥的触感。

他在进入鬼蜮前,出了一身冷汗,没有来得及用清洁咒,但这身衣服却是干的。

——幻境!

司辰欢瞬息判断出来。

他再次环顾四周,街上人群来往不绝,两侧摊贩喧嚣不已,嬉笑怒骂、光音声色,一切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逼真。好厉害的幻境。

司辰欢心中警惕更甚。

没有了寻踪符,他只能凭借直觉,在这看不到头的长街中去找人。

希望这幻境不要太大。

司辰欢叹了口气,终于从他原本站着的一处屋檐下离开。

也许是被醇厚的酒香吸引,司辰欢的脚步不自觉便朝着那排着长队的酒铺走来。

越是靠近,混杂着各色吃食气味中的酒香就越发浓烈,司辰欢情不自禁耸动鼻尖,舌间分泌了唾液。

与此同时,眼中的疑惑却越来越盛,怎么这香味还有点熟悉?

身边有擦肩而过的酒客,手中垂落着两坛红肚小酒坛,酒坛饱满的肚上贴着红笺,隐约露出几个锋利的笔画,但看不真切。

那股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司辰欢心跳无端加速,他大步向钱,差点不慎撞到了人,终于走近了那间酒铺,看到了成列在柜前的成排小酒坛,红笺上都写着“花逢君”三个小字。

……

预感成真,司辰欢头脑有一瞬的眩晕。

丰都……鬼蜮中怎么会出现丰都的幻境!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五章

酒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小二肩上搭着条白毛巾,迎来送往间,目光不自觉看向角落的一位红衣客人。

无他,这位客人太漂亮了。

虽然用漂亮来形容一位少年不免带着狎妮的味道,但第一眼看到他,小二有限的词汇里就蹦出了“漂亮”二字。

酒楼厅堂光线敞亮,只有二楼靠楼梯的位置掩在阴影之下,客人就坐在那里。

他一手撑着头,滑落的绛红衣袖露出一段细瘦手腕,白得惊人,侧脸露出的长眉笼着一层愁容,似有什么烦心事,黑而亮的眼珠时不时扫过门口方向。

小二和他对上视线时,有刹那的晃神,差点撞上门口进来的一群客人。

“滚开,没长眼睛嘛!”

肩膀有巨力袭来,小二被推到在地,差点撞到身后一桌食客。

这动静吸引了厅堂的所有注意,众人纷纷看来。

也包括司辰欢。

当看到清一色的青色衣衫时,他眉头紧蹙。

真倒霉,怎么碰到药宗的人。

这个酒楼正是现实中仙门弟子商讨时专用的地方,比起丰都城其他地方,酒楼显然是大家更熟悉的。

如今情况不明,寻踪符又消失,司辰欢只好碰运气,先来酒楼蹲人。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蹲到的,就是和他们有仇的药宗,还是白落葵带队。

目光从她身后的六名弟子身上扫过,司辰欢郁闷了,怎么药宗集合这么快,他连云栖鹤的影子都没找到。

门口的白落葵也注意到了他。

即便在楼梯角的阴影中,司辰欢也无比显眼。

一身绛红色的衣袍,马尾高束,眉眼流转间几分无辜,几分狡黠,活脱脱一个洒沓灵动的少年郎,轻而易举便能吸引人目光。

只有白落葵知道,这人是个多么不要脸的婊子!

一边养着云栖鹤当面首,一边又纠缠他文师兄不放。

她目光阴沉了些,带着刚聚集的弟子上前。

司辰欢长眉一挑,觉得对方来者不善。

他将一片金叶子压在桌上,就想起身离开。

然而药宗的六个青衣弟子已经呈弧形散开,刚好拦在了他身前。

司辰欢看向最中间的女人,压着声音道:“你疯了,这个时候想跟我动手?”

他们刚进入幻境,虽然目前为止周围一切都是热闹安宁的,但谁知道隐藏的杀招在哪,这个时候内讧动手,不是找死吗?

白落葵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会?倒是你不会这般蠢,跟我们动手吧?”

司辰欢明白过来。

白落葵这是反将一军,料定他不敢出手,所以才让这群不过金丹期的弟子拦在他面前。

偏偏他还真不好出手。

谁知道动用灵力会有什么后果。

司辰欢警觉:“你想干什么?”

白落葵微笑:“不用担心,不过只是想闲聊罢了,再者我们药宗行尸一事,司道友应该也很关心吧。”

司辰欢心头一跳。

白落葵这是试探他。

药宗的丑闻捂得很快,何况鬼蜮结界破损的契机太巧,完全转移了仙盟的注意力,所以目前为止除了三宗八大家的核心势力外,其余修士根本无从得知药宗的消息。

司辰欢面不改色说:“什么行尸,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落葵仍旧笑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许是在外人面前假装久了,她翘起的嘴角弧度完美,眼角微微下垂着,仿佛悲天悯人的泥塑菩萨,内里却都是蛇蝎心肠。

司辰欢料定她没有证据,毕竟以药宗的作风,有证据的话早就直接抓人了。

所以白落葵只是在这里故弄玄虚吓唬他,谁怕谁呢。

于是司辰欢也对着白落葵笑起来。

他笑得极好看,天生不知人间险恶的单纯意味,仿佛看不穿对面人的险恶用心。

有人就暗暗着急了。

“你们想干什么?”

出乎意料,方才被推倒的小二竟然挺身而出,挡在了司辰欢身前。

司辰欢神色讶异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小二身上,普通的面貌,普通的身材,是那种丢进大街上就会消失的人,而且身上完全没有灵力波动,实打实的凡人。

怎么突然挡在他身前?

莫非是陷阱?

对面的药宗弟子显然也有所忌惮,一开始推倒小二的那名弟子神色严肃许多:“不关你的事,走开。”

小二非但不让,还上前一步抬头挺胸道:“外乡人,这里是丰都城,是玄阴门的地盘,来了就得守这里的规矩。门主早有规定,修士和凡人平等,不得倚仗修为欺压百姓,寻衅滋事。你再故意扰乱酒楼,打扰其他客人,我们就要叫守卫了。”

“什么?”药宗弟子虽然有警惕心,但也不由笑了一声,“修士怎么可能和凡人平等,你们不过是一群猪猡……”

“慎言。”白落葵打断了他的话,余光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那弟子像受了当头一棒,脖子一缩不说话了。

然而他说得两个字已经被酒楼的客人听见,众人离奇愤怒起来,不知谁叫了城中守卫,很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丰都城的守卫皆为玄阴门弟子轮流担任,他们一身黑衣,气质肃然,为首的队长看向药宗那名弟子,眼神锐利:“是你在闹事?”

白落葵敏锐察觉到不好,上前挡了那弟子半个肩膀,“都是误会……”

“噗——”

滚烫的血从腔子中喷溅而出,当头淋了白落葵满身,打断了她的未尽之语。

一颗头颅咕噜噜滚到地上,转了两圈,恰好和司辰欢对上视线。

他看见了那弟子尚且茫然的眼。

就这么……死了?

司辰欢呼吸不由一滞,心头涌上一股寒意。

他很确定,眼前的守卫队长不过是金丹期而已,同药宗弟子一样的修为,然而前者的动作之快,让他一个元婴修士都反应不过来。

再次看去时,那队长神色淡定地拭去长剑鲜血,收剑入鞘:“闹事者,杀无赦。”

他身后两名玄阴门弟子拖着尸体就要走。

白落葵身后的药宗弟子目眦欲裂,想要上前,却被她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抬走了尸体。

酒楼内的客人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大声拍手叫好,掀起的尖叫声几乎要震破屋瓦。

“干得好!破坏规矩就得死。”

“敢在丰都城撒野,活得不耐烦了。”

“……”

司辰欢被吵得耳膜都要破裂,他环顾四周,目之所及都是一张张狂热的脸。

这样异乎寻常的态度诡异更甚。

他暗暗警惕起来。

果然,出现在鬼蜮的幻境,怎么可能只是祥和安宁的丰都城?

“我们走”,白落葵脸上、身上都沾满了殷红血渍,裙角还在不断往下滴血,在她身边汇成一小圈血洼。

她虽然立刻用了清洁咒,但面色依旧难看,想要吃人一般。

司辰欢觉得,比起同门被杀,白落葵真正生气的是她的衣服被弄脏了。

不过也多亏那位仁兄,用他的死验证了这个幻境第一条禁忌:禁止欺压百姓。

真是没想到,属于鬼蜮的幻境,竟然还有这么平权的意识。

要是现实的仙门百家也学学,就不会出现世家弟子高高在上的情况,遑论药宗、器宗这种大宗门直接用普通人炼丧尸、制兵人的惨剧。

警惕之余,他又觉得些许讽刺。

“你放心,来了丰都城,没人会欺负你的。”

一人安慰他道。

是方才的店小二。

司辰欢眸光一闪,放轻了声音对他说:“方才真是多谢你了,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店小二对上他的笑容,手指攥着白毛巾,露出憨厚笑容:“这都是我们酒楼该做的。”

他的目光不自觉凝在司辰欢脸上,那眼神不带任何亵玩,是一种全然对欣赏美好事物的赞叹,“小兄弟长得真是太好看了,真真是我见过天下第二好看的人!”

司辰欢:“那第一好看是?”

店小二神色自豪道:“当然是我们的云少主了!”

云少主……云栖鹤!

司辰欢的笑容凝固-

店小二一边上菜,一边担忧地扫过红衣客人。

司辰欢对他笑笑:“放心吧,这些是我的朋友,多谢关心。”

店小二这才放心离开,且因为看到美人笑容干劲满满。

楚川打量着这幻境人物的背影,杵了杵司辰欢胳膊:“你和药宗,到底怎么回事?”

桌上除去三宗的人外,其余门派弟子陆陆续续找了过来。

方才酒楼的事除了药宗和司辰欢外,也有仙门弟子在酒楼外目睹了经过,只是不知道缘由,也不敢擅自开口询问。

直到楚川主动开口问起,旁边一知半解的弟子们也纷纷竖起耳朵。

司辰欢也没什么好藏的,一五一十说出了经过。

楚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所以,我们不能招惹幻境中的人,否则招来玄阴门守卫,就是死路一条。”

“那要是这些人主动攻击我们怎么办?只有等死吗?”

“不知道,先跑了再说。”

“……”

其他弟子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

“呵,我看我们陷入幻境,可多亏了一人啊。”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横插进来。

司辰欢看过去,对上熟悉的嘲讽眼神。

是之前便一直盯着他的少年,林家小公子林昱。

林昱一身宝蓝色衣袍,唇红齿白,眉眼间的倨傲却生生破坏了美感,他不怀好意看向司辰欢,“诸位别忘了,幻境可不能凭空构建,境中万象只有凭借阵眼之人的记忆才能虚构。如今这有关丰都城的幻境,大家觉得会是何人的记忆呢?”

仙门弟子静默了一瞬,面面相觑,彼此脑海中都下意识浮现一个名字。

“丰都城的幻境,除了云唳还能是谁?”

“知道了阵眼是不是就能破阵了!”

“当然了,只要杀了阵眼……”

一道道目光朝鸿蒙书院的弟子们看了过来。

尤其停在司辰欢身上。

谁不知道他跟云唳形影不离?

林昱再次开口,语气恳切,眼中却满满恶意:“司道友,我知道你不忍心手刃好友,但多在幻境一天,弟子们就多一分危险,况且外面还等着我们找到结界破碎处,你也不想生灵涂炭吧?”

还没影的事,就给他道德绑架上了。

司辰欢沉眉看着他,林昱却是有恃无恐的模样。

不管阵眼是不是云唳,只要其他门派弟子对鸿蒙书院心生不满,在这幻境中,他们可不会太好过。

林昱想着,对司辰欢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不过是个破书院,竟然敢动他们林家的弟子。

虽然林晟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也听白落葵师姐说了,鸿蒙书院就是故意打林家的脸,所以才陷害林晟,说他是被鬼气入体化作邪魔,事实上,当初杀害洛烟儿的分明就是被退婚的云唳!

他林家丢掉的面子,都要一一讨回来。

司辰欢看穿了林昱的针对,一句“阵眼”瞬间把云唳连带着鸿蒙书院推到了所有弟子的对立面,当真恶毒。

司辰欢思索中,余光瞥见小二端着托盘走来,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方才周围食客异乎寻常的狂热态度,心中隐隐冒出个猜想。

他看着林昱,故意露出难看的神色,愤慨道:“有话直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林昱认为他是恼羞成怒,笑道:“很简单啊,你去找到云唳,杀了他。”

“砰——”

托盘砸到桌上的力道,大到杯盏碗碟都摇晃歪斜。

弟子们吓了一跳,纷纷警惕地看向突然发难的店小二。

怎么回事,他们明明没有为难他啊?

难不成在意识不到的情况有人下犯禁了?

是谁?!

紧张恐惧的气氛一瞬间在桌上蔓延。

店小二面无表情,丝毫没有在司辰欢身前时的憨厚,他直勾勾盯着林昱的方向:“你方才说,要杀了谁?”

在店小二问出这句话时,周围的食客们都停止了动作。

谈笑声、桌椅声、杯盘碰撞声消失,突兀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有实质的目光凝在了仙门弟子们聚集的方向。

食客们同样面无表情,似乎林昱回答不对,就要一拥而上一般。

极大的压迫感传来。

林昱在周围锋利的注视下,心脏发紧,寒意蔓延。

毫无灵力的凡人他自然是不怕的,但他恰好,在酒楼外目睹了方才玄阴门杀人的过程。

药宗那位金丹期的弟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剑削掉了脑袋,扪心自问,换做是他也绝对躲不开那一剑。

“误会,都是误会”,在这生森死之间,林昱的脑袋上都冒了一层细汗,原本得意翘起的唇角抿紧,对着一个从前他根本不屑多看一眼的凡人,飞快解释道,“我们严格遵守玄阴门的规矩,绝对不会随意杀人,方才都只是开玩笑而已,也怪我这位朋友,没把话说清楚。”

他的手指向了司辰欢的方向。

店小二狐疑的目光顺着看向了司辰欢。

触及到那张脸时,小二原本冷得掉渣的神情肉眼可见缓和了下来。

一旁偷偷观察的林昱:“……”。

气得掰断了手中筷子。

司辰欢似笑非笑道:“嗯,这位林公子好像方才确实说过、说过什么来着……”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

“呵呵司道友真会开玩笑”,林家的弟子暗觉不好,忙开口缓和气氛,“大家都是一个地方来的,应当要守望相助才是。”

“对啊对啊,方才我们公子何曾说过要杀人,都是听错了。”

“司道友慢慢想,大家都等着你,不着急。”

司辰欢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只盯着林昱:“林公子,你说,我会想到什么呢?”

林昱哪看不出来这王八蛋在威胁他。

只是店小二听到司辰欢的话,眼神又挪向林昱,瞬间温度再次降到冰点。

林昱:“……”,妈的,这幻境中也要看脸!

他心里恨不得要将人千刀万剐,面上却挤出一个笑容:“呵呵,方才是我说错了,司道友一点都没有错,您慢慢想……”

司辰欢看出他笑容的僵硬,见好就收,毕竟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想真让书院弟子受到排挤。

只是有些事还是要说明。

司辰欢对小二真诚道:“我想起来了,这位林公子方才是表达了对云少主的敬佩。他觉得云少主不仅灵力高强,而且容貌卓绝,是他的人生楷模,励志发奋要向少主学习。”

店小二摸了摸脑袋,觉得方才听到的不是这番话,但现在司辰欢一夸起少主,他立马将疑惑抛在脑后,挺起胸膛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那当然了,那可是玄阴门的少主,你虽然不会说话,眼光还是不错的。”

最后这句话是对着林昱说的。

林昱几乎要吐血,但又怕犯了哪条禁忌,只好咬牙切齿挤出一个笑容。

看得司辰欢都忍不住真笑了出声,他的目光扫过仙门弟子,嘴上道:“玄阴门庇护丰都城,我们既然来了城里,自然也要跟城中百姓一样,尊敬仰慕云少主,别说是想伤害他的人,就算只是出言诋毁,我们也不会放过此人。”

“说得好!”

突如其来的掌声,吓了仙门弟子一跳。

周围食客如同变脸一样,刚才的死人脸如今狂热,欣慰看着司辰欢。

“云少主天赋卓绝,天下第一!”

“谁敢说少主坏话,就是跟丰都城过不去!”

小二也终于面色放晴,放下菜品后,脚步轻快地离开。

桌上却又陷入另一番死寂。

司辰欢看向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一字一句道:“幻境第二条禁忌:禁止诋毁、伤害云唳。”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

众人没有反驳。

方才周围食客的反应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林昱的脸上一阵青白交加。

甚至有别的弟子暗暗瞪了林昱,暗自庆幸自己还没有来得及说云唳的坏话。

否则就是犯禁了。

“行了,第一天就摸索出两条禁忌,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伤亡”,苏幼鱼开口,“当然这也要多亏司道友,诸位也该知道,今年的猎阴大会并不是各宗要争个你死我活,鬼蜮结界还等着咱们去找破损处,应该要更加同心协力才是,下次什么说错话的低级错误,就不要再出现了。”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林昱,“你说是吧,林公子?”

林昱撇过了头,却也没用否认。

其余弟子多多少少看出点争锋相对的意味,他们刚经历过一场有惊无险的犯禁,不想徒生事端,纷纷打圆场:“是啊,肯定要团结一心”。

“林家弟子不都说了嘛,都要守卫相助的。”

苏幼鱼点点头,她虽然修为不是最高,但天音门也位列八大家之中,不容小觑,她说的话众人也多少给几分面子。

“如今天色已晚,大家一起找个客栈,先休息吧。”

一行人大概有五六十名弟子,直接包圆了酒楼不远处的一家客栈。

等分配好房间后,已是月上中天。

整座丰都城笼罩在月光下,千家万户的灯火渐次点燃,长街灯火通明,夜间热闹不减分毫,甚至更为喧嚣,夜风送来隐约的鼎沸人声,似乎正如每一个繁华城镇一般。

然而只有仙门弟子知道,这本该是一座荒废两年多的空城。

这个幻境太真实了。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没有任何力量波动的痕迹,酒楼小二、玄阴门守卫,甚至都有各自不同的性格。

虽然只是第一天,众人也不免有恍惚时刻,忘记这里本该是险象环生的鬼蜮幻境。

为了以防万一,门派弟子都是两两结伴而睡,鸿蒙书院的弟子恰好是单数,司辰欢主动和楚川道:“我自己一个人,你去和别的弟子吧。”

楚川还有些担心:“可是万一……”

司辰欢故意拢了拢衣襟,对他坏笑说:“你别忘了我和云栖鹤的关系啊,我怕他吃醋。”

楚川:“……”

他忍不住踢了人一脚,“给我滚。”

司辰欢麻溜滚开,苏幼鱼走了过来。

“安排好了?”

楚川让和他同房的弟子先去屋里,然后对苏幼鱼点头:“天音门呢?”

此时他们两人身边没人,苏幼鱼也不装了,直接翻个白眼,“这种事角愫做就可以了,这一天带队下来,累死我了。”

楚川看着她没形象地靠在客栈二楼临街的栏杆上,嘴角抽了抽,发现苏幼鱼在他面前越来越没有包袱了。

他没有说话,同苏幼鱼一起看向长街上通明灯火。

夜风吹起他细碎额发,露出一双担忧的眼。

他有些不自在地开口:“你说,阵眼不会真的是云唳吧?”

苏幼鱼诧异看向他。

楚川被她的眼神看得脸颊微微发烫,粗着嗓子道:“怎么了,我就是猜测而已,不管他是阵眼还是什么玩意儿,他都是我们鸿蒙书院的一份子。”

苏幼鱼“噗嗤”笑了出声,眼睛亮亮的,新奇打量着他:“没发现你还是口嫌体正直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回去了。”楚川有些落荒而逃。

“别担心,以我的经验来看,云唳这种美男肯定吉人自有天相”,苏幼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听得楚川差点一趔趄,他嘴角抽搐,觉得自己白问了。

这个看脸的女人!

另一边,司辰欢推开客栈的门。

房间有些简朴,除去桌椅、床榻外,设在角落的一方小小神龛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走近了些,发现神龛上供着一个木牌,牌位下立着一不足巴掌大小的泥塑雕像。

雕像寥寥几笔,却精准勾勒出神韵,男人垂着眼似悲天悯人,唇角微微上扬,右手持剑,左手拿着一块令牌。

是玄阴门门主,云琅。

这是一块长生牌。

自鬼蜮大战后,天下给云琅立长生牌的百姓不计可数,只是没想到在丰都城一家普通客栈的普通房间,竟然也立了长生牌。

这幻境中百姓对玄阴门的拥护,是非同一般的狂热啊。

司辰欢眉心紧蹙,内心隐隐不安。

也不知云栖鹤,怎么样了-

傍晚时分,天空下起了雨。

雨丝连绵,自游廊屋檐下淅沥洒落。

云栖鹤一身黑衣,负手立于廊下,眉眼苍白昳丽,斜飞的雨丝些许飘到他手背,带来无比真实的凉意。

云栖鹤睁开眼时,便发现回到了他在玄阴门时的房间。

身边的侍从、弟子、长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重现出现在他眼前。

这个幻境太真实了,若不是确定自己的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他几乎要以为是按照自己记忆构筑的幻境。

但、这幻境的阵眼之人,又是谁呢?

云栖鹤看着连绵不绝的雨幕,目光逐渐幽深。

“少主,门主有事相传。”

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云栖鹤转过身,看到了黑衣白带的白雪庭。

他眉眼间笼着一层眼纱,丝带温顺得垂在身后,抬起头时,天生上扬的唇角让他整个人显得温润无害。

“嗯,走吧。”

白雪庭俯首停在一侧,恭敬地让少主走在前面。

云栖鹤表情未变,同他擦肩而过时,一只手极快地掐住白雪庭瘦弱的脖颈,拽得脱离地面。

对方似乎始料不及,嘴角溢出一声低呼,双手紧紧按着云栖鹤行凶的手,却因为身份没有动手。

“少主……”他求饶的语气听起来可怜又无助。

云栖鹤却在他吐出两个字以后,利落的“咔嚓”一声,硬生生将人脖颈扭断!

云栖鹤松开手,任由“尸体”颓唐倒地。

他目光不带一丝感情,在这冰冷注视下,地上那具尸体化作一股烟雾飘散,融进了廊外蒙蒙水汽中。

果然是假的。

云栖鹤毫不意外,拿出一条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沿着游廊朝厅堂走去。

他知道他的“父亲”会说些什么。

这已经是发生过的惨剧,对于那几天的回忆,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咀嚼,最后只觉世事荒唐,所谓的名门正派,多么可笑。

果然,幻境中的“父亲”同记忆中的一样,说齐家家主上门拜访,说三日后他十八岁生辰宴上,他的母亲将会从药宗禁地出来。

云栖鹤听着“父亲”的叮嘱,目光看向房门外青灰色的天幕,心想不知司酒在何处。

从厅堂离开后,他沿着曲折长廊信步闲逛,玄阴门的景色不似鸿蒙书院文雅风致,也不像器宗恢宏大气,一草一木、亭台楼阁,同凡间的院落无甚差别。

却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

历经两世,云栖鹤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将此地忘了干净。

但如今于幻境中故地重游,他却恍然发现,那些埋藏在经年岁月中的尘封记忆,擦拭过浮尘后,依旧鲜明得仿佛昨日。

比如廊道外那一池灿烂红莲,他便记得那是他母亲亲手种下。

雨丝打在湖中,荡开一圈圈涟漪,红莲越发鲜艳似血。

湖边水榭纱幔飘飞,隐约露出抹紫衣来。

云栖鹤的脚步猝然一顿。

倚靠在栏杆上的人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

紫衣白带,面容阴鸷,齐阙扯了扯嘴角,直勾勾看向云栖鹤:“许久不见。”-

有人死了。

司辰欢听到动静时,忙从房间出来。

众人聚集在客栈大堂中,围绕着什么,空气中漂浮着腥甜的臭味。

楚川看见他,招呼他过来,往旁边挤了挤,让出个位置。

司辰欢挤到中间一看,看见了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他们脖间有细长血痕,应是长剑一击致命。

死者很年轻,他依稀记得是某个小门派的弟子。

昨晚的安排本来是防止弟子落单遇害,没想到两人竟都出事了。

“怎么回事?”司辰欢低声问向楚川。

楚川面色也是严肃,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客栈掌柜方向。

掌柜对上司辰欢的视线,吹胡子瞪眼道:“这两人胆敢破坏房间的长生牌,就是对门主不敬,守卫杀了他们也是活该!”

司辰欢目光一凝,想到了客栈房间中那个小小神龛。

没想到竟然还有坑在这?

但他接着眼中又露出狐疑,这些弟子不是蠢货,怎么会胡乱破坏一看就很古怪的长生牌?

他想着,不动声色环视了一圈。

忽然发现有个矮瘦男子神情有异,看他身上服饰,同两位死者出自统同一门派。

应该是知道些什么。

尸体很快被处理拖走,众人惴惴不安,气氛变得沉重。

司辰欢趁没有人注意,走到苏幼鱼身边,同她低语几句。

苏幼鱼表情严肃起来,点点头后离开。

“你同她说什么呢?”楚川走到他身边来,撞了撞他肩膀。

“怎么,关心人家?”司辰欢瞥了他一眼。

楚川露出恼怒表情,手指作势要去掐他脖子:“呸,你别乱说。”

司辰欢笑着挡开他的手,腰间小酒壶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这一打闹,两人心情倒是轻松许多。

司辰欢卖了个关子:“等会你就知道了。”

他领着楚川回了房间。

他是一个人住,谈话方便许多。

没一会儿,苏幼鱼也来了。

她一进门,便撑开结界,下一秒破口大骂:“林昱真是个王八蛋,竟然拿人命去试探禁制!”

“什么,发生了什么?”楚川见她气得不行,下意识给她倒了杯茶,正想端给她,停在空中又顿住。

心中暗骂他这么殷勤做什么。

苏幼鱼却已经接过去,一饮而尽,豪迈地一擦嘴,大马金刀在桌边坐下,“气死我了!”

司辰欢见她的反应,猜出了经过,解释说:“今天那两名弟子的死因有蹊跷,既然敢入鬼蜮,不会傻到去破坏房间中的长生牌,正好我观察到他们同门有一弟子表情不对,就让苏姑娘去问话了,毕竟有天音门的面子在,拿弟子应该不敢拒绝。”

苏幼鱼苦笑说:“他是不敢拒绝,只是跟我说完之后,已经带着他们一派弟子离开客栈,不再一起行动了。”

他们的离开必定会引起猜忌。

很快就有人想明白其中不对。

“现在好了,不仅外患,还有内忧,这个林昱到底想干什么?”苏幼鱼咬牙切齿道。

“昨晚他挑拨弟子们针对云唳,却被我提出的第二条禁制阻止,今天这一出,应该是试探”,司辰欢眉目沉静,手指“笃笃”敲在桌上,思索道,“看来,除了不能诋毁云唳,也不能诋毁云门主,只是不知道,对其他玄阴门弟子适不适用。”

“这也太坑了,谁知道一个泥塑雕像,竟然还能要命”,楚川明白了前因后果,目光看向放置在角落的神龛,“万一再有人借刀杀人呢?”

司辰欢摇头:“不会有人这么蠢了。”

经此一事,其他弟子肯定保护好自己房间的雕像,林昱也不会同样的手段用上第二次。

只是,原本说好的团结合作,第二天就出现裂隙了。

司辰欢暗觉好笑,却也没有闲心周旋在这一帮世家弟子中。

“你要去哪?”楚川问。

司辰欢已经起身打开了房门,摆摆手道:“去找云栖鹤,记得帮我看好雕像啊。”-

丰都城街道纵横,占地极广,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许多街道他曾同云栖鹤走过。

不过那是在现实中的空城,如今荒废长街充斥着鼎沸人声,让他也不免生出点恍惚。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花逢君酒铺的长街。

远远便见街巷排出了一条长龙。

在人来人往的喧闹中,司辰欢随意走着,目光扫过一人时,兀自停下了脚步。

那人其实是很显眼的。

即便没有白衣银甲,没有腰间长剑,但他身形瘦削,垂坠的扁担压出明晰的肌肉轮廓,脚步轻而稳,是只有修士才有的敏捷。

司辰欢看着他走到一摆摊卖豆腐的妇人前,表情是从未见过的轻松,妇人怀中的小女孩叫了一声“哥哥”,扑在他怀里。

他一把接住,瘦削但有力的肩膀将女孩举起,银铃般的笑声融入这一条热闹长街中。

鲜活而生动。

少年向来生硬冰冷的眉眼,终于也露出了符合年龄的笑容。

“陆蓬。”

司辰欢叫了一声。

于是那笑容也消失了。

陆蓬不知跟妇人和小女孩叮嘱了什么,然后起身走到司辰欢身前:“去旁边说吧。”

两人走到偏僻巷角,司辰欢第一句话便是:“这是幻境,一切都是假的。”

陆蓬嘲讽一笑:“我知道。”

他在的方向恰好能看到买豆腐的妇人和女孩,更准确的说,是他的母亲和妹妹。

“那又如何?”

司辰欢看着他不在乎的态度,心情沉重了些。

他忽然想到陆蓬对云栖鹤深入骨髓的恨,以及,陆蓬原本也是丰都城人。

“原本的陆蓬呢?被你杀了?”

陆蓬闻言,转身看向司辰欢,眼神有些奇怪:“你见过哪个幻境出现两个相同的人,岂不是一眼就被人识破了?”

司辰欢愣怔一瞬,如一道雷电击过般,他眼睛一亮。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既然是幻境,肯定追寻“真实”,怎么会出现两个相同的人?

所以云栖鹤此刻应当在……玄阴门!

他扭头就走。

陆蓬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再次露出嘲讽笑容。

既然都有割舍不下的人,又凭什么高高在上斥责他的是“假”的呢?

就算让他再沉溺片刻也好啊。

一转身,却对上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衣银甲,腰间悬剑,俊朗冷硬的面孔神情严肃。

“陆蓬,该醒醒了。”

陆蓬整个人仿佛冻住了,不远处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母亲和妹妹,如今却像是隔了天堑,他无法跨越。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低下头,眉眼间一寸寸爬上熟悉的冷峻。

“是,方师兄。”

方凌霄:“穿上弟子服,我们和其他道友集合。”

陆蓬临走前,同他母亲和妹妹道别,理由是拜访朋友,过几天就回来。

方凌霄站在不远处,暗自叹气。

待陆蓬回来时,他忽然看着这位相伴多年的师弟,意味不明道:“幻境会根据阵眼之人的记忆构筑场景,关于丰都城,最清楚的只有你和云唳了吧。”

陆蓬脚步猝然一顿,对上方凌霄的打量。

“师兄,不是我。”-

司辰欢跑出几步之后才意识到,他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进入玄阴门呢?

若是现实世界,他大可以亮出身份直接拜访。

但在幻境中,会不会又是一条不可触犯的禁忌呢?

毕竟那些玄阴门弟子,看着很想要他们的命呢?

他脚步迟疑起来。

“咦,小兄弟,你怎么在这?”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司辰欢抬起头,身前的人相貌普通,推着个板车,板车上是一坛坛摞好的酒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