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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昨日酒楼的店小二。

“大哥,你这是?”

司辰欢不拘小节,也不搞鄙视凡人那一套,一张嘴就是凡间客套的称呼。

倒是店小二听他这个称呼,先是一惊,然后不好意思笑道:“给酒楼送酒呢,前面的酒铺是我舅舅开的,过两天云少主生日宴,需要的花逢君数量不少,趁着今天相把酒楼的酒送过来,以免没货了。”

司辰欢想到某个可能,呼吸一滞,强忍着颤栗问:“生日宴?是、是十八岁生辰吗?”

“是啊,听说这一次云夫人终于要回来了,还有外宗的客人,热闹得很呢……”

司辰欢没有听清后面的话了,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除了禁制,还有更大的杀招在等着他们!

修真界无人不知,玄阴门门主云唳走火入魔、杀妻屠城,正是在其子云栖鹤十八岁的生辰宴上。

如今,他们全都在这座将亡的城池中!

客栈内。

剑宗、器宗、药宗的弟子终于珊珊而来。

原本因为今早的内讧而想要离开的门派,看到这三宗弟子后,又默默留下来。

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

司辰欢回来时,便看见众人支开了掌柜,聚在大堂议事。

又议事,这些世家弟子真的是随便都能扯个乱七八糟的议事,有这时间还不如出去多找找线索。

他纠结半晌,最后还是走过去道:“幻境的时间线是丰都屠城的倒数第二天,如果破解不了,大家都等死吧。”

他丢下个炸-弹,自己便上楼去了。

留下惊呆的一群人议论纷纷。

楚川很快跟上来,挤进他房间:“怎么回事?你从哪知道的?”

司辰欢没回答他,只是道:“我知道云栖鹤在哪了,我要去找他,你们不用担心我。”

楚川立马警惕:“不行,我也要一起去。”

他心里清楚,如果云栖鹤在的地方没有危险,司小酒早就自己去了,哪里还用得着专门回来通知他?

眼看司辰欢要拒绝,楚川立马道:“别磨蹭了,丰都城都要被屠了,你还在这跟我找借口,我还想问问云唳到底这么回事呢?”

司辰欢只好点头。

半晌后。

马车摇摇晃晃,沿着宽阔山道驶向几乎没入云霄的山门。

司辰欢和楚川两人穿了一身麻衣短打,坐在马车两端,马车后拉着满满一板车的酒坛,马蹄声阵阵,粗略扫去,约有十几匹马一同上山。

多亏了店小二跟酒铺老板是亲戚,在听说要找人运酒后,他立即毛遂自荐。

如今再多了一个楚川。

楚川左看右看,见都是些没有修为的凡人,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想出来的,即便借着运酒进入山门,我们也只能在最外门,根本进不去内门。”

司辰欢眼神已有些迷离,闻着浓烈的酒香,即便知道都是假的,也还是在疯狂分泌唾液。

他舔了舔唇,道:“仙人自有妙计。”

楚川瞥了他一眼,看出他脸上馋意,伸手扭了他一把腰间软肉,激得司辰欢一个激灵。

“司小酒,给我忍住,这都是假的,要喝出了鬼蜮再喝!”

司辰欢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没好气说:“我这不是再忍了,你下手太狠了,合理怀疑你是在报复我!”

楚川翻了个白眼,又怕闹出动静,只好皮笑肉不笑说:“是啊,看你不爽很久了。”

“……”司辰欢哼了一声。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终于看见了玄阴门巍峨山门,经过检查后,司辰欢和楚川混在酒铺的帮工中,把一坛一坛花逢君搬进外门的厨房中。

酒楼的店小二也来了,待终于卸完货后,他刚想找司辰欢,转身却再发现对方不见了身影。

此刻的司辰欢和楚川,停在一处密道前。

司辰欢得意道:“幸好云栖鹤此前跟我提到,说他父亲想带他下山玩,又怕宗门内那些老头子啰嗦,于是偷偷修了一条密道连接内外门,没想到竟在这里用上了。”

楚川:“你们两人的事我不想知道谢谢,快走吧。”

托地道的福,两人有惊无险混入了内门。

只是地道出口开在一处花园的假山后,两人的运气实在不好,刚一出来,便撞到了人。

“你们是什么人?”

威严的怒喝声响起。

司辰欢和楚川脊背一僵,齐齐转过身,见到了一道格外高大身影。

玄黑二色交叠的宗主服,面如冠玉,剑眉星目。

是玄阴门门主云琅。

但这个“假人”明显没有琅玉仙君的冷冽气质,让他整个人显得有股不协调的割裂感。

而且,他明显不认识司辰欢。

只有大乘期的修为在幻境中却是实打实的复原了出来。

“擅闯玄阴门,找死——”

澎湃威压如潮水兜头将两人淹没。

司辰欢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那股可怖灵力转瞬而至,倒映在他骤然放大的瞳孔中。

“轰——”

漫天灰尘,无数砖瓦梁木倒塌,几乎整座院落夷为平地。

听到动静赶来的大批玄阴门弟子,看清眼前场景时,疑惑地顿住了脚步。

只见门主和少门主两相而立,几乎是个对峙的姿态,少门主手中紧紧抱着一个少年,护在胸前。

虽看不清那少年容貌,但垂下的乌黑长发、攥着少主的细白手腕,不难想象是个美少年。

至于少主脚边还在扑腾呼痛的另一名少年,则被忽略了。

在玄阴门弟子和“门主”的注视下,云栖鹤身形一转,将怀中一脸迷茫的司辰欢露了出来。

“都认识一下,这位是少主夫人。”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第九十七章

明明只是两日不见,司辰欢却觉得像是隔了几度春秋,落在云栖鹤身上的视线不想收回。

云栖鹤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抱着司辰欢的手却没有放下的意思,一路从花园抱到了他的住处。

楚川被他俩这浓情蜜意酸得呲牙咧嘴,捂着腰,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方才假门主的攻击过来时,云栖鹤及时赶到,一把抱住司辰欢英雄救美。

他就惨了,是直接被踢开的。

楚川疼得怀疑自己腰都要被踢断了。

他一边揉着腰,一边又不觉想起方才云栖鹤展示出的庞大灵力,暗自心惊。

虽然司辰欢告诉他云栖鹤恢复了灵力,但在楚川意识里,还以为对方只是恢复了当时的金丹期,但今天看来,他分明连大乘期的攻击也能轻松化解。

他到底是什么修为?!

楚川藏着心思,复杂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身前云栖鹤的侧脸。

这一看,恰好撞见那看似冰冷淡漠的少年俯身,在怀中人的额上印下一吻。

楚川:“……”

他剩下的一只手忙捂住眼睛,感觉自己要瞎了。

司辰欢也被云栖鹤的动作吓了一跳,脸上微微发烫,乌黑的眼眸却一错不错看着他。

云栖鹤微微分开了些,却没有离开,抵在司辰欢的鼻尖静静看着他,幽深的瞳孔深处倒映着他的身影。

“小酒儿……”

开门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温存。

楚川移开手看去,惊道:“你怎么还活着?!”

齐阙的出现也惊了司辰欢一跳。

他忙推了下云栖鹤,从他怀中下来。

云栖鹤手指蜷缩,抿了抿唇,淡漠的眼光看向开门出来的齐阙。

齐阙倚在门边,一身淡紫色弟子服勾勒出单薄肩背,他瘦了许多,下颌线条锋利,眼窝深陷,那股阴鸷阴郁的气息越发浓厚。

他勾了勾唇,是个嘲讽的笑:“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呢。”

几人进了院落的厅堂。

司辰欢和楚川坐在齐阙对面,目光时不时从他身上扫过。

齐阙将茶杯跺在桌上,发出清脆声音,“想问什么,赶紧问吧。”

两人尴尬对视了一眼,司辰欢小心问道:“药宗对外宣称阴阳齐家为了封锁鬼蜮结界,自愿全族血祭,你怎么……”

齐阙闻言,侧脸如同冻住了一般。

司辰欢被他脸上的表情惊到,声音渐渐消失。

云栖鹤伸手过来,搭在司辰欢的手臂上,微不可察摇了摇头。

司辰欢一颗心沉了沉,果然,阴阳齐家的事背后有蹊跷。

不知过了多久,楚川都难耐地喝了一壶茶时,齐阙才终于开口了。

“自愿献祭……”

他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却听得人心里发毛。

“好一个自愿献祭!”齐阙猛地抬起头,一双眼中血红一片,闪烁着淬毒的光。

“我带着爹的遗体回宗,却没想到药宗先一步来人拜访齐氏,夫人让我先藏在后山,但我放心不下,等听到动静赶出来看时,一切都晚了……”

齐阙瞳孔渐渐涣散,像是陷入了某个噩梦中。

他看到,深灰的天穹仿佛沾满了血色,天穹下无数尸体被血色藤蔓刺穿,内脏、血肉洒满了大地。

满目的血迹,满耳的惨叫。

尚且年幼的齐家弟子身体小小的一团,却被狰狞的藤蔓顶刺到半空中,死不瞑目的双眼恰好看向齐阙的方向。

一时间他的灵魂像是抽离了身体,悬浮在空中嘶吼尖叫,然而身体却是冷静到可怕,重重灵力叠加到四周,避免了被殿前那群药宗人发现的可能。

一场大火,将所有的罪恶掩埋,黑灰漫天,药宗人心满意足地离开。

徒留一地尚未凝固的黑血,以及一个坠入深渊的灵魂。

……

屋内陷入了死寂。

荒诞和寒意沿着脊椎蔓延,司辰欢牙齿忍不住轻颤。

真相远比他所能想象得还要残忍可怖!

齐家上下几百条人命,旦夕之间化为乌有,只留一句轻飘飘的“自愿血祭”,仙门上下却欣然接受。

就像当年玄阴门门主云琅“走火入魔”,天下瞬间群起而攻之。

几乎没有人去深究背后的其他可能!

愤慨的怒火在心中燃烧,司辰欢眼眸愈亮,胸膛气得上下起伏。

“别急”,云栖鹤的声音如一捧新雪浇在他的怒火上,将他理智拉回。

同他和楚川的义愤填膺不同,云栖鹤冷静到几乎有些不近人情,他问向齐阙:“你看清了吗,那些血藤是从何处而来?”

他这问题问得有些突兀,齐氏满门死于血藤之手,除了在场的药宗人,还有谁把血藤带进来?

“我只是好奇”,云栖鹤继续道,眼中闪着深邃的光,“阴阳齐家以阵法闻名天下,按理来说,护宗阵法应该更为精妙强大,这些血藤到底是怎么做到,让所有齐家人都来不及催发大阵,而全族灭亡的。”

齐阙蓦地站了起来。

他恍若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愣愣地看向云栖鹤。

当局者迷,齐阙深陷仇恨中,若没有云栖鹤的追问,丝毫没有发现当日的诡异之处。

此刻如一只手拨开记忆的迷障,血色天穹下,他的视线从满地尸体中移开,专注到那些狰狞可怖的血藤上,陡然惊觉,那些大部分的血藤根部竟不是从外部蔓延,而是,深深扎根在人体中。

如同破开土壤的藤蔓,从血肉中破体而出。

难怪,当时那群药宗人离开时,没有召回血藤,而是直接连带着齐家满门的尸体,一把大火烧了干净。

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齐阙神情恍惚,把自己想到的说了出来。

司辰欢和楚川也是一惊。

楚川了森解得少,对血藤一知半解。

倒是司辰欢体内就有一根千丝藤,吞噬过两次血色形态的藤蔓,了解得更多,他猜测:“是不是药宗人哄骗齐家,吃下了血藤的种子?”

可齐家人这么会这般掉以轻心,轻易就吃了药宗给的东西呢?

“丹药”,云栖鹤吐出了两个字,“所谓药宗,你们忘了是做什么的吗?”

司辰欢恍然大悟,是了,他们竟然将药宗最基本的丹药都忘了。

然而紧接着,他呼吸一滞,面色大变。

楚川也意识到了,面色难看说:“药宗的丹药独占仙门,如果他们真的在丹药里面藏了什么血藤的种子,岂不是整个仙门都会和齐家一样……”

这个猜测太可怕了,他说到后面,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司辰欢也是浑身发凉,他强忍着心慌,也不知是安慰楚川还是自己,道:“不可能,仙门诸多仙师,不可能没有一个人发现丹药有异,药宗肯定只是特定丹药中做了手脚……但是,药宗怎么肯定齐家人都会吃下那特定丹药呢?”

他说着,露出疑惑神情。

齐阙此时颓唐跌坐回宽大的黄花木椅中,像是被抽掉灵魂,将脸深深埋在手心中。

许久,从齿缝中一字一句蹦出三个字“破魔丹”。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向云栖鹤方向,声音轻而缓,如同呢喃:“你早就发现了不对,是吗?”

云栖鹤上一世确实知道破魔丹的不对劲,但在他遇见齐阙前,齐家早就灭门,也在药宗催发血藤种子前,先一步将药宗一网打尽。

何况后来,司辰欢为救他而死,云栖鹤更是无心深究。

他沉默片刻,才道:“从齐家的事当中,我才有了猜想。”

齐阙垂首,如一尊静默的雕塑静静坐着,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而司辰欢和楚川两个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惊惧。

是了,自二十多年前的鬼蜮大战后,流行最广的丹药便是破魔丹。

况且这种丹药的药性极难辨别,若有人服之出现问题,大可以推锅到他身上有邪魔气息。

真是好歹毒。

司辰欢脑海中迅速闪过一张张脸,确定身边之人都没有用过破魔丹后,缓缓松了口气。

楚川显然和他一眼,神色稍缓,而后一拍桌子义愤填膺说:“不行,药宗胆大包天,这件事一定要报给仙盟知道!”

司辰欢无力地抚了抚额:“你是不是忘了,当今仙盟盟主,正是药宗宗主。”

况且,他没有说的是,之前他们把药宗藏匿行尸的事捅出来,接着就是齐家灭门,鬼蜮结界破碎。

药宗为了掩盖错误,做出这么多丧心病狂之事。

他不敢想象要是破魔丹一事出来,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楚川也蔫了下去。

他像是才意识到面对的是何等庞然大物,根本不是他们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一时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中。

日头西斜,橙黄的日光穿过宽大窗棂,流泻一地,驱散了些凝重气氛。

云栖鹤的手还搭在司辰欢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此事不急,先解决幻境吧。”

司辰欢如梦初醒,想到了一开始进入玄阴门的目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把进入幻境后的遭遇和猜测都说了出来,末了苦恼道:“如今弟子们都怀疑你是幻境阵眼,在云宗主走火入魔前,肯定会想方设法……把你除去。”

司辰欢昨日也犹豫要不要告诉众人幻境的时间线,一来这么多条人命,他担负不起,二来凭借世家弟子的本事,知道是早晚的事,所以最后他还是实话以告。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相信幻境阵眼不是云栖鹤。

否则凭借龙傲天主角的能力,他大可以在幕后之人侵入他记忆时,自己就瓦解了幻境。

云栖鹤果然摇头:“阵眼不是我”。

楚川和齐阙不知什么时候也看了过来,听到此话,楚川不着痕迹松了口气,齐阙则是道:“那按照时间,明晚岂不就是云门主走火入魔屠城的时刻,阵眼要去哪里找?”

司辰欢方才被齐家一事震惊,如今才后知后觉感到时间的急迫。

他舔了舔唇,脑海中响起一张瘦削倔强的脸:“其实,除了云栖鹤,还有一人是曾经生活在丰都城的。”

云栖鹤偏头看向他,心有灵犀道:“你怀疑是陆蓬?”

“剑宗的陆蓬?对了,他不是当年丰都城的遗孤嘛!”楚川激动道,“这小子太没有存在感了,大家都把他忘了,阵眼一定是他!”

齐阙如今恢复了那阴鸷模样,只是眉眼中有一道极深的折痕,听到楚川的猜测,他不置可否,不辩喜怒的目光落在云栖鹤身上。

云栖鹤眉目沉静,抬头看着三人,缓缓摇头:“你们是不是忘了,除了幻境外,这里还是鬼蜮。”

“杀了陆蓬,自然能破除幻境,但幕后之人大可以再挑选下一个人构筑幻境,难道要一个个自相残杀吗?”

司辰欢眸光一闪,是啊,他们都执着于眼前幻境,竟然忘了还有幕后之人。

他敬佩的目光看向云栖鹤。

不愧是龙傲天主角,冷静机智,直接想到了根本问题。

楚川则直接问:“那怎么办?”

“引蛇出洞”,云栖鹤缓缓道,“明晚既然是最后时限,幕后之人肯定会出现,虽然有些风险,但加上所有弟子之力,未必不能在门主屠城前斩杀他。”

司辰欢惊讶道:“要同其他人合作?”

云栖鹤点了点头,看向楚川,毫不客气吩咐:“你去同其他门派的带队弟子商量,告诉他们,明天玄阴门宴会的请帖,我会让弟子送去。”

“至于小酒儿,看好陆蓬即可,以防万一,他是阵眼的事先不要告诉其他人。”

两人齐齐点头。

屋外已是薄暮冥冥,夜色将至。

按照计划,司辰欢和楚川该下山了。

但司辰欢看着云栖鹤,黑而亮的眼中满是不舍。

他们还没有好好说话呢。

齐阙起身,极有眼力地拉着司辰欢出去了。

屋内一时只剩下两人。

司辰欢没了顾忌,扑到云栖鹤怀里。

“我担心死你了”,司辰欢两腿分开,坐在云栖鹤腿上,手环过他脖颈,闷闷道。

云栖鹤也抱紧他,低着头与他额贴额,原本满腔的算计化作一汪柔软春水。

他压低了声音:“是我不是,让小酒儿担心了”。

清冷的声线服了软,钻进司辰欢耳中,耳尖忍不住浮上点红意,在细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云栖鹤看在眼中,原本淡漠的眼底带上了笑意,他偏头含了那一点红,在齿间碾磨。

司辰欢呼吸一重,腰下意识先软了三分。

云栖鹤察觉到了,双手扶住那一截细腰,从耳尖一路啄吻到唇边,随后唇齿相交。

……

房内一时响起令人面红耳热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拉回两人思绪。

贴合的嘴唇恋恋不舍得分开,带出些细亮银丝。

司辰欢原本整齐的装束乱了些,雪白内缎微微敞开,露出他纤细脖颈上几道明显的红痕,他被亲得眼神含着水意,精致俊秀的脸上还浮着潮红,像一枚熟透的水蜜桃,稍稍一尝,便能尝到满口清甜的汁液。

云栖鹤眸色深了三分,却还是抬手给他缓缓整理好衣襟,哑着声道:“万事小心,安全为上。”

司辰欢恋恋不舍地点头,“你也是。”

他最后在云栖鹤侧脸啄吻一口,然后从他腿上下来,开门而出。

门外已是月上中天,楚川一脸不耐,转身看到司辰欢脸上还未散去的红意,他酸得直嘬牙花子,感慨自己真是交友不慎。

“走吧。”

云栖鹤将人送到山门,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蜿蜒宽阔的山道上。

回到院落时,齐阙抱臂,等在了廊下宫灯处。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侧脸阴影晦暗。

他笃定道:“你骗了他们”

云栖鹤停住脚步,同他对上视线。

“陆蓬不是阵眼,他一个丰都城的百姓,不可能对玄阴门有这般熟悉的记忆,当然,也不是你”,齐阙定定看着他,语气嘲讽,“将所有人耍着玩,有意思吗?”

云栖鹤表情未变:“不是骗他,只是为了他的安全。至于你,当初齐家的护宗大阵没有生效,不想再布个死阵出来吗?阵法的灵力,那群送上门的世家弟子刚好合适。”

齐阙神色微动,“好狠……你怎么确定司辰欢不会进入阵法中?”

云栖鹤摇头,几乎冷酷地说:“陆蓬家人当年惨死在我父亲手上,屠城一夜重现,他不会来玄阴门的,只会陪着家人。”

他对人性的洞察几乎到了可怕的地步,饶是齐阙看穿了他的伪装,也不免为这精密的布局心惊。

他想,那个傻白甜的司酒,知道他惹上的人是这样可怕的存在吗?

司酒当然不知道齐阙的想法,他自玄阴门下山,回到客栈后,率先遭到林昱的盘问。

“有弟子看到你们从玄阴门的方向来,你和云栖鹤是不是达成什么交易了?”

林昱语气不善,盯着他和楚川。

客栈大堂内出乎意料的热闹,几乎所有弟子都聚集于此。

听到林昱的问话,打量的目光纷纷看来。

司辰欢没理他,而是在人群中匆匆一扫,终于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发现陆蓬后,他微微松了口气。

被忽视的林昱勃然大怒:“司酒你是不是心虚了,不敢回答本少爷的问题!明天可就是屠城的日子,你想害死大家吗?”

司辰欢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别往我头上泼脏水,你们想知道什么,问楚川去。”

给楚川丢下一堆烂摊子,司辰欢脚底抹油赶紧溜走。

只留下楚川一个人被仙门弟子淹没。

楚川:“……”,交友不慎啊!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八章

翌日。

仙门弟子一大早便装束整齐,准备进入玄阴门。

司辰欢在人群中扫了眼,发现跟在方凌霄身后的陆蓬后,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发现还少了个人。

“文京墨呢?”他看向药宗的方向。

药宗带队弟子自然是白落葵,她明显不想回答司辰欢的问题,只是脸色更阴沉了些。

司辰欢心微微一沉。

今天是进入幻境的第四天,大概率也是决定生死的最后一天,除去误犯禁忌死亡的弟子,所有人都聚集在此处了。

文京墨不会也……

司辰欢暗自摇了摇头,祸害遗千年,那奸商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

他摒弃掉多余想法,和众人一同出门。

刚踏出客栈门口,一道巨大阴影笼罩在身上。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

今日是个阴天,漫天乌云黑沉沉地压在头顶,风卷云涌,树枝状的闪电隐隐在云层中作响。

灰寂苍穹下,一艘巨大的墨绿飞舟缓缓驶过,投下浓重阴影,船头赫然绘着药宗的标识。

“怎么会是药宗的飞舟?”

“对了,当年云琅夫人不是从药宗返回宗门,结果在宴席上被走火入魔的丈夫杀了。”

众人七嘴八舌,直到白落葵开口:“可是当时药宗的飞舟,是晚上才到的玄阴门。”

身为药宗大小姐,她知道的自然比别人多些。

此言一出,全场诡异地安静下来。

方凌霄凝视着飞舟离开的方向,缓缓开口,说出众人担心的猜想:“恐怕屠城的时间,提前了。”

花兑泽作为器宗带队弟子,自然也站在最前方,他气质沉敛许多,闻言赞同地点头,肃容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快些进入玄阴门吧。”

一群人乌泱泱地穿过长街,朝山道走去。

今日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幕后之人觉得没有伪装的必要,长街上空空荡荡,阴风卷着未收的菜篓、提篮,咕噜噜滚过街尾,一派萧瑟荒凉景象,隐约有了几分现世空城的气息。

一路上众人都是打起精神,万分警惕。

司辰欢则故意落在人群后,时不时看向陆蓬。

终于,穿过宽阔山道,尽头屹立的高大山门出现在眼前。

众人精神一振,兴奋和惊惧交杂,复杂的目光纷纷看向山门上铁画银钩的“玄阴门”三个大字。

楚川昨夜便得了云栖鹤给的令牌,此时率先上前同看守弟子交涉,弟子点了点头,拿出个白色圆盘,要求进入宗门的弟子输入一道灵力进去。

这道圆盘上绘着繁复的五星符文,正是后来各大城池所用的护城阵法,专门检验是否有邪魔混入。

方凌霄警惕地上前,查看了一番圆盘,确认没有多余的符文后,才让弟子输入灵力。

众人有序进入山门中。

司辰欢排在末尾,抬头下意识去找陆蓬的身影。

结果这一看,便见一群白衣银甲的剑宗弟子中,赫然少了那道单薄身影。

陆蓬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司辰欢呼吸一滞。

幸好他昨晚有准备,趁夜捏了个小纸人,往陆蓬身上放了道寻踪符。

他此刻稍一定神,感受着符纸的灵力,悄无声息朝山下掠去。

而不远处,偷偷观察着司辰欢的林昱眼中露出兴奋。

他就知道,这个司酒身上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朝旁边的弟子匆匆吩咐几句,也不着痕迹离开。

此时,丰都城一户普通人家内。

这处院子极小,位于曲折小巷中,只有两间破旧却收拾干净的瓦房。

陆蓬推开院门。

院中正在挑拣黄豆的老妇人和小女孩纷纷看了过去。

“哥哥,你回来了!”

女孩笑着叫了一声,如一只轻巧蝴蝶扑在他怀里。

陆蓬一把将人抱起,冷硬的眉眼柔和一片,他揉了揉女孩的头,抱着人坐到老妇人身边,无比自然道,“娘我来,你眼睛不好,别累着了。”

老妇人沧桑的眼睛看向他,“好,回来就好啊”。

陆蓬接过她手中的提篮,开始认真地挑拣出饱满的黄豆。

他娘卖了一辈子豆腐,据老人家说,她以前是生活在别的小门派管辖的城镇,仙人高高在上,却同人间压榨百姓的官府并无不同,每季的苛捐杂税压弯了凡人的腰,当大家都快活不下去时,行尸来了,仙人们跑了,只留下一群普通人独自逃命。

那年头太恐怖了,到哪都能碰到吃人肉的行尸,他爹为了保护他们母子三人,被行尸吃掉了。他娘比较幸运,被一个仙人救了,并安置在城中。

后来,娘才知道这位仙人是传说中顶顶大名的琅玉仙君,而这座城是丰都城。

在陆蓬成长的岁月里,老妇人无数次述说她对琅玉仙君、对玄阴门的感激,家中吃得最好的不是他,也不是妹妹,而是那立在神龛上的泥塑雕像和长生牌,每日都准时更换鲜果和线香。

他娘无比虔诚地感恩着仙人。

曾经,他也是这般。

直到那一夜仙人提着剑,屠戮了满城。

娘和妹妹的尸体在他面前倒下,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

陆蓬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一夜呛烈的浓烟,他眨眨眼,将眼中的水意逼散。

如今,本应惨死的娘和妹妹坐在他旁边,女孩柔软的小手一颗颗挑出饱满黄豆,放到老妇人沧桑手掌中,低低的笑语如同每一次午夜梦回,是他无数次沉溺的美梦。

真与假,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陆蓬握惯了长剑的手挑拣着黄豆,神情认真,侧脸线条柔软,像是在做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狂风掠过小院,吹得堂屋房门作响。

门扇开合间,露出正中一方高高神龛,神龛上端放着一块长生牌和泥塑雕像。

雕像垂着眼,正对着陆蓬的方向,似乎在注视着他。

陆蓬若有所觉,抬眼正要看来,院门却再一次被人推开。

一道单薄人影出现在门口。

来者容貌精致俊秀,绛红衣袍灿烂夺目,一时间灰暗的院落仿佛都亮堂几分。

陆蓬猛地扭头,看清来人时紧皱眉头:“你怎么会在这?”

“这话该我对你说吧”,司辰欢扫过院中作惊讶状的老妇人和小女孩,明白了过来,他额侧太阳穴清晰鼓动,道:“这是幻境,她们都是假的,你快和我回玄阴门。”

陆蓬膝上还放着那篮没有挑拣完的黄豆,他没有动作,只是面无表情看向司辰欢:“真假又如何,总归,她们还在我眼前。”

司辰欢急得额头冒出一层薄汗,按照他们的计划,是要利用屠城前的这段时间把幕后之人钓出来,解决完幕后之人再来想办法解决阵眼。

但如今陆蓬还缩在这小院里,而屠城的时间还不知道提前了多久,万一出现什么意外……

司辰欢不敢想象。

他咬牙道:“屠城在即,不说仙门弟子,你难道还想看你母亲和妹妹死在屠城中吗?”

陆蓬却用刚才的话堵他:“你不是说她们是假的,我又何必在乎两个假人呢?”

看来软的不行了。

司辰欢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周身淡蓝色的灵力如波纹荡漾,映衬着他白皙却面无表情的侧脸。

“是自己走,还是要我绑你走。”

陆蓬放下了膝上的篮子,终于站了起来。

“那就试试。”

……

天空越发黑沉,万里乌云望不到边,滚滚雷声伴随着树枝状闪电,炸响头顶,仿若世界末日一般,化作可怖渺茫的背景。

狂风掀起司辰欢绛红衣袍,高束马尾飞扬,拂过他锐利双眼。

“那我就不客气了——”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他便冲了出去。

飞掠的红影直直撞上陆蓬遽然横挡的双臂,眼神对视的瞬间,司辰欢化拳为爪,就要抓住陆蓬肩膀,后者却矮身闪过,猛然拉开了距离。

两人你来我往,肉眼只能分辨出一道红影和白影猛地相交又分开。

他们默契地没有去管躲在小院角落的老妇人和女孩,短短几息间便过了上百招。

“我就知道,司酒你果然有事瞒着大家!”

突兀的声音响起,司辰欢和陆蓬俱是一愣,原本缠斗的身体分开。

他们顺着声音看过去时,便看到一身宝蓝华袍的少年一手一个,掐着老妇人和小女孩的脖子,将两人拽离地面。

她们表情痛苦,面色涨红,林昱却是一脸得意:“不过倒是多亏了你,否则我还忘了,除了云栖鹤之外,还有这位陆蓬也是丰都城人。”

“你想干什么?”陆蓬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一步,面如寒霜,厉声斥问。

“不许动,否则我的手不小心一抖,你的母亲和妹妹,可就没命了”,林昱的声音有恃无恐,显然是听见了方才陆蓬和司辰欢的对话。

他兴奋的目光落在司辰欢身上,催促说,“赶紧动手,把陆蓬杀了,结束幻境。”

司辰欢没料到林昱会出来横插一脚,他下意识看了陆蓬一眼,想到云栖鹤的计划,没有动手,而是提醒道:“你忘记幻境的禁忌了,不得伤害丰都城百姓。”

林昱不可置信,简直要气笑了,“司酒你疯了,只要幻境结束,管他什么禁制!”

他想到什么,眉眼一沉,“看来,你果然是想害死大家,呵,幸好我跟了过来,否则还不知道你这个仙门叛徒!”

司辰欢还没说话,陆蓬便先否认:“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是幻境阵眼。”

他的目光扫过林昱手上的人质,喉结剧烈滚动,语气却是镇定:“我在丰都城时,不过只是个毫无灵力的平头百姓,若我是阵眼,怎么会有关于玄阴门的记忆?你们弄错了。”

司辰欢听到这,猝然看向他。

某些忽略的异样此时冒出头来。

对啊,他和楚川昨日便潜入玄阴门,一草一木、亭台楼阁,全都清晰详尽地如同时光重现。

说明阵眼之人对玄阴门极其熟悉,否则无法构筑出如此精细的建筑布局。

难道阵眼真的不是陆蓬,那就只剩下……

但不可能,即便阵眼真的是云栖鹤,他们也不会杀了他,所以他为什么要骗自己?

司辰欢一时心神不宁,总觉得冥冥中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轰隆——”

在他沉思中,惊天巨响突兀炸开,将他吓了一跳。

这声音不是来自头顶,而是……

三人齐齐看向玄阴门方向。

只见黑沉天穹下,苍茫青山上忽然飘散出阵阵滚滚浓烟,磅礴的威压如汹涌潮水迅速席卷整座丰都城,压得三人脊背都弯了几分。

怎么回事?!

三人神情齐齐一变,都想到了某个恐怖的可能。

莫非是云琅走火入魔,屠城……开始了?

司辰欢心中的担忧被验证,他快速扫了一眼院中情况,明白过来陆蓬绝不是幻境阵眼,也没有必要同他在这里纠缠。

他匆匆转身离开,飞速向玄阴门掠去。

林昱看见他走,明显慌了神。

难道这陆蓬真不是阵眼?

就在他愣怔间,忽有一道凌冽白光自上而下而来,直直劈向他的手臂。

林昱下意识松开左边禁锢女孩的手,带着老妇人旋身从右侧避开。

小女孩的身体从半空掉落,眼看要摔到地上,却被一只苍白的手及时揽起抱在怀里。

正是陆蓬。

林昱呼吸急促,表情恼怒,他方才若不是避得快,此刻一双手恐怕要被硬生生砍下来了!

区区一个小弟子,竟敢这么冒犯他?!

若说方才林昱还想跟着司辰欢离开,在陆蓬砍下一剑后,当真动了杀人心思。

这么想着,他掐着老妇人的手一个用力,后者发出凄惨的哀嚎,陆蓬脸色更难看几分。

“林昱你敢?”

“呵”,林昱笑了一声,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我有什么不敢的,两个假人而已。别说她们,就是你,也得死!”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上来。

作为世家弟子,林昱的打法很不光彩,因为他是用老妇人当作挡剑牌。

当陆蓬要出手时,他就拉着人挡在身前,对上母亲的脸,陆蓬的灵力往往中途强行收回,不过几招他便吐出一口呛烈鲜血。

林昱眼中光芒愈盛,瞅准时机一脚飞踢在他胸前,陆蓬的身影猛地飞出,砸塌了大半院墙,尘土飞扬。

当陆蓬挣扎从碎石砖块中爬起,一只长靴又狠狠踩在他胸前。

林昱用了全部力气,还恶趣味地碾了碾,他弯了腰,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不知死活的小弟子:“敢对本少爷动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也罢,管你是不是阵眼,先杀了你,再杀了云唳,总归有一个是。”

他眼中露出杀意,慢慢举起长剑,锋利剑尖倒映在陆蓬眼底。

“咳咳……”陆蓬难以抑制咳嗽起来,面上却没有惧意,只是艰难看向林昱身后。

当他过来时,已经把老妇人丢在地面了。

看来林昱还是顾忌着幻境的禁制。

确认了“母亲”的安全后,陆蓬躺回地面,面无表情的脸上甚至还透着几分平静。

他早就该死了。

和家人一起,死在当年丰都屠城的大火中。

陆蓬其实一直以来心里都清楚,那一晚是云唳冒着大火将他救了出来。

可那又如何?

若不是云琅,他的母亲,他的妹妹,还有满城的百姓,原本都可以活下来!

如今这样也好,在幻境中,为了保护“妹妹和母亲”而死,对也是一个好归宿了。

陆蓬闭上了眼。

滚烫的鲜血飞溅,喷洒在他侧脸。

却不是他的。

陆蓬愕然睁开了眼。

对上小女孩苍白的脸。

剑尖透胸穿过了她稚嫩的胸膛,汩汩涌出的鲜血侵染了他给她买的新裙子。

那张玉雪可爱的脸蛋变得苍白,唇角留出刺目血丝。

“哥哥……哥哥别怕。”

气若游丝的几个字吐出后,小女孩脑袋一歪,倒在了他胸前。

陆蓬侧脸还沾着血迹,他此刻死死睁大着眼,整个人如同被梦魇缠住,不敢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一切。

怎么可能……

林昱也是不可置信,抽剑而出,下意识退后一步。

他可不是因为杀了小孩感到愧疚,只是被这假人的举动震惊到头皮发麻。

幻境中的人怎么会主动挡剑?!

就好像是,活生生的人一样。

另一方面,他破坏了不允许丰都城伤害百姓的禁制,此时幻境还没塌陷,万一来个玄阴门守卫杀他怎么办?

“都该死”,林昱低低骂了一声,提剑上来想赶紧把人杀了。

“你还我的女儿——”

悲哀的恸哭又自身后响起,林昱下意识举剑一扫,锋利剑尖轻而易举划破老妇人的脖颈。

她死不瞑目缓缓倒了下去。

林昱的表情像是见鬼了。

怎么回事,这个幻境有这么真实吗?

他隐隐感到哪里不对劲,然而却说不上来,只是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难道是玄阴门的守卫要来了?

林昱深刻记着那日在酒楼门外,一个普通的玄阴门守卫就轻而易举杀了药宗弟子。

他无比珍惜自己这条命,当即提着长剑扭头要走。

算了,这陆蓬命硬,还有两个假人愿意为他挡剑,还是赶紧去找林家守卫,以免发生意外……

走到院门处的林昱身形突然一晃,剧痛从胸口处袭来。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到五根苍白的手指透胸而出。

燃烧金丹带来的一瞬强大灵力,让陆蓬的修为一瞬间堪比化神期,在林昱尚未反应过来时,直接徒手刺进了他胸膛。

“你疯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蓬在他身后,神色冰冷到可怕,他捏爆了那颗跳动的的心脏,然后抽出手来,厌恶地在衣服上擦拭。

“世家弟子的心,竟然也是血肉做的。”

他低低嘲讽了一句。

林昱颓然地地。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头顶,他终于知道害怕,手指无力地朝着陆蓬方向伸出,“救……救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然而陆蓬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径直抱起地上毫无生息的女孩和老妇,将她们放置在椅子上,依偎在一起,就像他刚进院时看到的那样。

他打了一盆清水,手帕沾湿,轻轻擦拭两人身上的血渍。

另一边,林昱挣扎呼救的动作越来越小,直到最后,绝望地垂下了手。

陆蓬恍若不觉,他一步步,替女孩和老妇清理干净。

那些可怖的血迹和狰狞伤口,在温柔的动作下逐渐掩去,仿若生前,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唤他一声“哥哥”或者“蓬儿”。

陆蓬退开了些许。

喉间强忍的血意终于忍不住,成倍翻涌而出。

他唇间咳出大口大口鲜血,胸前的银甲几乎成了血衣,他挺拔的身形支撑不住,半跪在女孩和老妇身前。

丹田处的金丹还在不住燃烧,陆蓬眼前发黑,在意识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母亲和妹妹手拉着手,站在不远处,对他招手。

隔了三年生死,她们终于要团聚了。

陆蓬笑了,他自己不知道,那是个很干净的笑容,带着十六岁少年的单纯。

陆蓬伸出了手,像要和她们一起拉手离开。

“砰——”

院门穿堂而过的风,吹得堂屋房门狠狠砸在墙上,发出刺耳震响。

眼前的幻影消失,陆蓬涣散的瞳孔凝聚一瞬。

下雨了。

冰凉的雨丝淅淅沥沥打在地面,冲刷着满地的血迹,蜿蜒流成道道溪水。

陆蓬单膝跪在雨中,他一手撑地,另一只手还维持着幻觉中向前伸的动作。

他循声,向堂屋看去。

隔着朦胧雨幕,他看到了堂屋那座高高的神龛,看到了泥塑雕像和长生牌。

以及,神龛下静静站立的人影。

陆蓬的瞳孔紧缩。

竟然有人?

他们方才竟无一人察觉!

天色黑沉,堂屋更加昏暗,那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能依稀看出他身形颀长,眼前隐隐反射着白光。

陆蓬一颗心渐渐下沉,不过丹田处的疼痛袭来,提醒他自己已是命不久矣。

他忽而平静下来。

不管是谁,总归自己要死了。

神龛下的人缓缓动了,他朝门口走来,迈出门槛时,那张温和俊秀的脸暴露在微弱的天光下,来者一身黑衣,腰间一条纯白色腰带,眼前用二指来宽的雪白绡缎蒙住了眼,缎带顺着半披散的长发温柔的垂落下来,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从容气韵,很容易让人放下卸备。

他走入雨中。

雨水打在四周,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没有淋湿青年半分。

他如闲庭信步一般,缓缓走到陆蓬身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陆蓬仰着脸,目光扫过他的服饰。

身为丰都城人,他当然听过一些重要的玄阴门弟子。

比如眼前这位,传说中云琅门主的弟子——白雪庭。

“你……怎么会在这?”

白雪庭没有回答,而是俯身看他,嗓音轻而缓,像是一团柔和的梦,“你就打算这么死了?”

陆蓬扯了扯唇角,转头看向一旁依偎在一起的母女:“我早就该死了。”

“你自然可以死,只是,有些人却还活着”,白雪庭也和他一起看向那对母女,轻柔的声音里带着几丝蛊惑,“你可知道,是云唳告诉他们,你才是幻境的阵眼?”

陆蓬慢慢看向了他,脸上表情消失。

白雪庭笑了笑,同他对上视线:“我可没有撒谎,若不是云唳故意污蔑你,那司酒怎么可森能会抛下他,专门来找你?”

陆蓬像是相信了,撑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但他却自嘲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如今就快死了。”

“我可以帮你”。

朦胧雨丝中,白雪庭朝他伸出了手-

玄阴门,一个时辰前。

明明还不到正午,天地已是昏暗一片,四处设立的防风灯全都点燃,映得这方巨大宴台璀璨明亮。

侍从来来往往,流水一般的菜肴很快摆满。

仙门弟子们聚在一处,坐满了五张宴桌。

除了他们,其余桌面也陆陆续续坐满了客人,多是不熟悉的脸。

只有靠近首位左下方的单独长几后,有弟子认出了那张威严的脸。

“是阴阳齐家的齐家主,据说当年就是死在了云唳的生日宴上。”

苏幼鱼小声和旁边的楚川道。

楚川却是心不在焉,眉头紧蹙。

他不时扫过四周,想趁着侍从和周围弟子不注意,起身溜走。

苏幼鱼及时按住了他,“你疯了,连方凌霄他们想离开都被发现,差点动起手,你现在还想干什么?”

楚川压着声音,烦躁道:“司小酒不见了,我得去找他,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苏幼鱼安慰道:“你不是说司酒是去盯着陆蓬了,应该比我们这安全才对,而且有人比你更担心司酒的安危才对。”

正说着,忽然有一队侍从自廊道提灯而来,身后明显跟着人。

“喏,刚好人来了。”

楚川抬头看去。

只见一队黑衣侍从走到高台下首处,恭敬地靠边行礼,露出身后的少年。

几日不见的云栖鹤身着玄黑二色交叠的华袍,手腕间箍着暗红嵌金束腕,腰间一条黑金云纹腰带,光彩熠熠,矜贵逼人,同现世里那谨小慎微、亦步亦趋跟在司酒屁股后面的样子大相庭径。

“小人得志的模样。”

“他真的不是阵眼吗?我们真要同他合作?”

“感觉云唳很不对劲,他是不是再耍我们?”

弟子们交头接耳起来,言语中都是对昨晚听到计划的不信任。

一片吵嚷中,只有身边少女的感慨格格不入。

“我就知道,云唳打扮起来绝对是天下第一美男,嘿嘿嘿……”

苏幼鱼表面清冷端庄,不苟言笑。

和楚川的传音中却充斥着痴汉笑,他忍无可忍,狠狠瞪了一眼她。

旁边的天音门的弟子不乐意了,帮自家小姐打抱不平:“你看什么呢?”

苏幼鱼阻止道:“都是仙门弟子,何故如此无礼,楚道友许是有事要说?”

她一双清凌凌的眉目看向楚川,似在询问他何事。

装,真能装。

楚川皮笑肉不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说,苏姑娘才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呢。”

苏幼鱼听了,眼波流转,微微垂下去,不冷不热道:“楚道友过誉了。”

她旁边的弟子听了,这才稍稍气顺,只是没想到楚川听了这话,却露出一副难受的表情。

弟子:???

这人真不识好歹!

殊不知,她家小姐下一刻就在传音中对楚川呜哇叫着:好啊你个楚川,浓眉大眼给我装呢!我就知道你对本小姐贼心不死,哼哼,以为夸我天下第一美我就会答应你吗?

“……”

楚川扭过头,又恰好对上天音门弟子视眈眈的眼神。

瞬间感到一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沧桑。

“云门主来了,还有云夫人!”

“是吗?快让我看看,我从出生起还没见过呢。”

“看什么热闹,都小心一些,这位马上就要走火入魔开始屠城了!”

周围响起一阵骚动。

楚川收敛心神,同样看了过去。

宴台旁的廊道上同样走来一队提灯侍从,这一次人更多,簇拥着最中间两人。

当侍从们按序在下首站定后,才露出两人容貌。

玄阴门门主云琅是公认的美男子,他眉眼同云唳有几分相似,却更为儒雅从容,不怒自威,强大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边的夫人,就是那位传说中研制出化魔丹的药宗白姝。

自云琅扬名天下后,修仙界对这位神秘的夫人向来议论纷纷,有人说她貌若天仙,也有人说她不过中等姿容,何况曾经被虏到鬼蜮,谁知道还有没有清白之身……

纷纷扰扰的谣言中,唯一相同的便是这位夫人是个御夫高手,让一代宗师为她神魂颠倒,所以大家默认这位夫人应当是个极其温柔、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但同众人揣测不同的是,这位夫人冷若冰霜,即便身侧的云琅同他说些什么,她也只是淡淡“嗯”一声,连头也没有转过去。

这份气质,倒是和儿子云唳如出一辙。

虽然身处险境,但人性的八卦还是让仙门弟子们纷纷吐槽。

“没想到传说中的云夫人竟然是高冷挂”。

“没看到云门主那温柔宠溺的神情嘛,他超爱的。”

“可惜了,马上就要被自己老公捅死,自己儿子又要修为尽失。”

“……”

当两人身后跟着的弟子也按次序落座后,一张熟悉的面孔撞入仙门弟子眼中,大家一时震惊到忘了八卦。

“文师兄?他不是药宗弟子吗?怎么会跟在云夫人身后?”

“你忘了,云夫人也是药宗弟子,她坐药宗飞舟来的。”

“你才忘了好不好,文京墨是跟着我们进入幻境的啊!”

白落葵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态,要不是周围弟子及时拉住她,一声“师兄”就要脱口而出。

反应过来后,白落葵也发现了不对劲。

明明是跟着他们一起进入幻境的文京墨,怎么不在丰都城,而是出现在药宗队伍中?

方凌霄沉眉,提出了一个猜想:“难不成,幻境的范围不只是丰都城,还包括药宗?”

旁边的花兑泽一惊,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哪有这么大范围的幻境,而且云唳没有药宗的记忆,怎么构筑得出来……”

楚川此时借机道:“所以云唳根本不是阵眼,我昨晚都说是你们找错人了。”

“他有药宗的记忆”,白落葵瞥了楚川一眼,语气肯定道,“他来过药宗,你别想骗我们。”

楚川想到了药宗闹出行尸那一夜,目光微闪,只道,“等着瞧吧。”

宴席开始了。

众人纷纷紧张起来,压抑的气氛蔓延。

所有人都知道在宴席上,玄阴门门主云琅走火入魔,大杀四方。

虽然昨晚众人勉强达成共识,借着宴席钓出布置幻境的幕后之人,但偏偏今天的宴席太早开始了,所有商量好的阵法都没有来得及提前布置,宴桌上举止有异的客人都没有时间观察。

一片觥筹交错中,他们就像是一群误入狼群中的小绵羊,茫然不知所措,只能被动等着敌人张开血盆大口。

白落葵率先道:“若是找不到幕后之人,当云琅门主走火入魔之际,我们三人合力先杀了云唳,破除这一层幻境再说。”

她看向方凌霄、花兑泽。

三宗屹立百家之上,虽然平时互有摩擦,但关键时刻,他们也会合力破局。

花兑泽点头。

而方凌霄想到进入幻境后发生的一切,忽然道:“先不急,没准有变数呢。”

白落葵不满地蹙起眉。

“快看,云唳起来了。”

时刻关注高台的弟子忙道。

嘈杂的人声一静,纷纷看了过去。

宴席的高台处,云唳从长几后起身,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羹汤,停在母亲身前,俯首高举起羹汤,姿态恭敬。

他说话的声音没有刻意放低,稍有留心的修真者可以轻松听到。

“母亲身体不好,多年来第一次回到玄阴门,唳儿亲手做了一碗羹汤,请母亲品尝。”

云琅在一旁笑道:“你和你母亲倒是心有灵犀,她还说要为你做一碗羹汤来着。”

旁边的白姝却没有说话,也没用接过羹汤,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直勾勾盯着云栖鹤。

随着时间流逝,众人察觉到了不对,骚动再起。

这门主夫人虽然气质冷,但哪有用这种陌生的眼光看自己儿子的?

甚至,还带着隐隐敌意。

方凌霄、花兑泽和白落葵这种更为敏锐的弟子,从云夫人异样的表现中,纷纷联想到了昨晚楚川提出的“幕后之人”,他们俱是一惊。

不会吧,怎么可能是她……

云夫人不是已经死在当年走火入魔的云琅手上嘛!

几人神色惊惧,而高台上,云唳仍然维持着高举羹汤的动作。

白姝没有反应,他身边的云琅倒先有了动静,只见他捂着胸,高大的身形一晃,“哐当”昏倒在了长几上!

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一般,周围接二连三的客人也紧跟着倒下。

这一幕太诡异了!

“哐当”声和杯盏砸在地上的清脆声不绝如缕。

在仙门弟子们懵逼茫然中,偌大的宴台上只剩下他们五桌孤零零的还清醒着。

其余人或是倒在宴桌、或是倒地不起,生死不知。

而高台首位上,也只剩下文京墨、云栖鹤,还有门主夫人,保持着清醒。

“你怎么看出来的?”

门主夫人忽然开口了。

她的语气不似表现出来的冷若冰霜,相反,带着浓厚兴味,像是暗藏不住跃跃欲试的疯狂,和她的表情有种强烈的割裂感。

云栖鹤也终于抬起了头,直视着眼前的女人。

羹汤飘起的热气后,是他不带一丝情绪的眼眸,如同凝聚着万年不化的深雪。

“当然看出来了,冒牌货——”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第九十九章

雨越下越大,如天河倾倒。

远方苍穹突兀塌陷大片,露出宛如深渊的黑暗,倒映在司辰欢惊颤的瞳孔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辰欢情急之下,忘记在周身撑起结界,雨水淋透了全身,乌黑长发紧贴在鬓角,绛红衣袍在晦暗天光中越发夺目,衬得皮肤白得惊人。

然而那俊秀眉眼间,却是笼着深沉忧虑。

这股担忧,在看见空荡荡的山门时,更达到了极点。

竟然连看守弟子都不见了!

司辰欢脚步停顿一瞬,而后加快了速度,直直朝滚滚浓烟之处而去。

玄阴门的宴台设立在前山大殿的九段玉阶下,汉白玉地面宽阔无比,光滑如镜,倒映着仿佛近在咫尺的黑沉苍穹。

然而此刻,地面却翻倒着杯盏桌椅,还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司辰欢略过这一地狼藉,一眼便看到了宴台尽头,临风高立于九段玉阶之上的云栖鹤。

他身后是塌陷了大半的苍穹,风从天地尽头席卷而来,扬起他黑色袍袖,线条锋利的侧脸冷漠无比。

强大的威压以他为中心,唰然朝四面铺开,让人一见便不由自主地像要俯首称臣。

司辰欢第一次见到云栖鹤如此强大冷漠的一面,心重重一跳,原本想要上前的脚步不由一顿。

像是有所感应,隔着宽阔宴台和狂风暴雨,云栖鹤朝司辰欢的方向微微侧身。

两人目光相触一瞬。

下一秒,倒在玉阶最下方、胸前还抱着个白色圆盘的齐阙惊呼一声:“小心——”

尖锐的破风声几乎同时响起,数十根赤色血藤刺穿雨幕,带着强大气息,以刁钻的角度趁机朝云栖鹤身体各处袭来。

根本避无可避!

司辰欢也几乎心脏骤停。

但下一刻,“砰”一声,数十根血藤在距离云栖鹤身体咫尺时,像是撞上了什么坚固无比的屏障,发出刺耳碰撞声。

云栖鹤头也未回,那些赤色血藤便无火自燃,幽蓝色火焰诡异地雨中摇曳,几个呼吸间烧成细细黑灰,被雨水打落在地。

司辰欢一颗心重重落地,极大的情绪落差让他有些微微眩晕。

他甩了甩头,情绪稍定,快速打量了混乱的四周,目光忽然一顿。

他终于知道那些滚滚浓烟从哪来的了。

来自于云栖鹤身后。

原本属于玄阴门大殿的地方,如今已夷为平地,梁木碎石砖瓦堆积一地。

云栖鹤就站在这庞大废墟前,神情冷漠镇定,只是在看见司辰欢时,冷硬气息稍稍融化,不过却是对着他摇了摇头,薄唇动了动。

——不要过来

司辰欢隔着朦胧雨幕,看懂了他的提示。

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一直把他蒙在鼓里!

司辰欢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一眼云栖鹤的方向,并没有听他的鬼话,提气朝玉阶方向飞掠而来。

云栖鹤眼中划过无奈,他看了看躺在台阶下的齐阙,给了他个眼神。

齐阙:“……”

草,他都受伤了!

于是,在司辰欢刚踏上玉阶时,脚腕就被一只手猛地抓住,他刚想踢开,垂落的视线就看见了齐阙狼狈的脸。

于是动作一顿。

齐阙顺势把他拉倒,半个身子压住他腿,在嘈杂雨声中大吼:“别去,那母藤还没死!”

“什么?”司辰欢愕然道。

齐阙来不及跟他解释,云栖鹤方向又传来了动静。

两人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云栖鹤身后堆积如山的废墟中,碎石木块从“山尖”开始簌簌掉落,像是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出来。

云栖鹤退后一步,仰头看着不断晃动的废墟,苍白冷漠的脸上浮现一丝悲伤。

“哗!”

一道巨大阴影轰然冲破废墟,千百条赤色血藤铺天盖地散开,可怖狰狞宛如凶兽,藤蔓根部,却是深深扎入一个瘦弱身影,冷若冰霜的脸不带一丝感情。

“那……那是什么?”

司辰欢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心头巨震。

齐阙沉默一瞬,道:“当年皆传云琅门主走火入魔,手刃爱妻,事后,白姝夫人的尸体却无人找到,仙门只当是被大火烧尽,然而,她根本就没死,现在还成了鬼蜮幻境的阵眼。”

阵眼……是了,既对丰都城如此熟悉,又亲历当年玄阴门巨变的,除了云栖鹤,便只剩下他的母亲——白姝。

司辰欢恍然大悟,却又揪心起来。

他忙抬头看去。

在他和齐阙对话时,成为母藤的白姝又和云栖鹤打起来了。

漫天挥舞的赤色藤蔓阴邪无比,顶端触手俱是尖锐利齿,稍稍一碰便能剐掉人一层皮,此刻在千百道藤蔓中,云栖鹤速度快成一道残影,所过之处藤蔓全都落地,“砰砰砰”溅起无数水花。

白姝明显不是云栖鹤的对手,残存的血藤瑟缩一瞬,挣扎着就想要离开。

她只是往上一飞,无数红线“唰”地凭空浮现,与此同时宴台地面缓缓浮现一个巨大法阵,数十个倒地的人身上发出红光,连带着齐阙怀中的白色玉盘也变为红色。

错综交错的红线化为天罗地网,狠狠把像要逃跑的藤蔓往下一坠,轰然落地,在废墟中砸出一个深坑!

云栖鹤趁机而上,又是百条藤蔓簌簌落地。

女人尖锐的惨叫声回荡在玄阴门上空。

“这是什么?”

司辰欢指着脚下的巨大法阵,敏锐注意注意到了那些发着红光的人都是仙门弟子。

齐阙侧脸上沾着灰尘,浮现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这不是云唳让我设下捆缚阵法嘛,灵力不够,只好拿这群仙门弟子做阵眼吸取灵力了,他们进山门时不是往圆盘里注入了一道灵力,刚好以此为引。当然他们也没死,只是灵力竭尽罢了。”

司辰欢扶额,咬牙切齿说:“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齐阙:“那你要自己去问云唳了。”

司辰欢没有说话了,只是站起来想要往玉阶上飞去。

齐阙忙按照他肩头,眉头一蹙:“等等,现在还不是你帮他的时候。”

司辰欢回头,黑而亮的眼睛盛满怒气:“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齐阙暗骂一声,表情也不耐烦,忽然伸脚踢向靠近台阶边卧倒的一个青衣人:“起来,别装死,跟这小子解释。”

“嘶,你轻点。”

司辰欢愕然看着那原本应该昏迷的青衣人捂着腰,吃痛坐起来。

竟然是文京墨!

“你……你们?”司辰欢的目光快速在两人身上扫过,反应过来,他们竟然是一伙的!

好啊,就瞒着他一个!

文京墨看着他的表情,忙解释说:“我刚入幻境时,想去看看这幻境是不是局限在丰都城,没想到我走出城外,除了一个方向的幻境有景物外,其他全都是屏障,而那个方向正是药宗……总之我联系上云栖鹤后,他便让我药倒了玄阴门弟子和满堂宾客,幸好这幻境里的假人比较笨,这才得手。剩下的,你抬头看——”

司辰欢顺着文京墨的手指看去。

只见原本只是天边塌陷的苍穹,不知何时塌陷的范围越来越大,连带着山脚下的城池村庄,在雨幕中扭曲虚幻,只剩下一道如梦似幻的残影。

“幻境……要塌陷了”,司辰欢喃喃道。

文京墨点了点头,神色严肃道:“那幕后之人原本想诱导仙门弟子杀了云唳,如今又利用白姝师姐乱他心神,可惜……呵”。

他嘲讽一声,接着道:“你也知道云唳恢复修为的事不能展现人前,但母藤剩余的力量马上不能支撑起幻境,等回到现实鬼蜮中,母藤还没死,仙盟却可以通过布置好的水镜看到发生的一切。”

齐阙补充:“所以,当回到鬼蜮才是你出手的时刻,还记得你吞噬楚川身上的母藤吗?”

司辰欢愕然退后两步,抬头看向已然倒在废墟中、身上藤蔓近乎全无的女人:“可是白姝前辈她……”

“她早就死了”,云栖鹤停在废墟前,居高临下打量着全身染血的女人,暴雨将她身上的血水冲刷得干净,那张素净的脸也显露出来,有了几分记忆中的模样。

天穹在他身后快速塌陷,大地轰隆剧烈震响,虚无的空间飞快吞噬着整个天地!

女人睁大了眼,哀求地看着他。

云栖鹤对上她的视线,却是隔着九段开始塌落的玉阶,同司辰欢说着话,嗓音带着疲惫:“……帮她解脱吧。”

幻境彻底塌陷!

司辰欢蓦地睁开了眼。

周围漂浮着浓郁的鬼气,天空呈现诡异的赤红色,荒芜土地上散落着成堆的白骨,似乎是被动静吸引,起伏的山丘后出现了三三两两的行尸,它们看到躺了一地的新鲜血肉,飞快地跑来。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仙门弟子恢复了意识。

“怎么回事?这是哪?”

“等等,我的灵力怎么没有了?!”

“啊,我的灵力也没有了!”

“快看,是行尸,好多行尸!”

接二连三的惊呼声中,苏醒过来的仙门弟子很快发现自己身上的不对劲,然而四面八方的行尸很快将他们包围。

司辰欢当先拔出花逢君,长剑出鞘的清脆声响起,他扬声道:“这是鬼蜮,有法器的快拿出来!”

这群弟子的灵力在幻境中被压榨得一滴都不剩,所幸回到现实,可以使用储物戒中的法器,当下众人来不及深思怎么突然从幻境中出来,纷纷拿出法器挡住行尸的攻击。

而司辰欢在一片混乱中快速扫过。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拉住了他。

微凉的熟悉感让他放下差点扬起的花逢君,转身看去,果然是云栖鹤。

他身上的衣服换作了鸿蒙书院的白色弟子服,幻境中那股强大的气息此刻收敛地滴水不漏,苍白的脸色还显出了几分虚弱。

“去吧”,他朝一个方向看去,微垂的睫毛遮掩了眼中的情绪。

司辰欢鼻子也一酸,但知道此刻他们的举动都被外界监视,他塞给了云栖鹤一个高级防护法器,道:“等我回来。”

然后径直朝云栖鹤方才看的方向走去。

观察到这一幕的白落葵神色有异,直觉司辰欢要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原本握着灵石恢复修为的动作一顿,起身准备跟上司辰欢。

但她刚走了两步,文京墨就挡在他身前,满面笑容道:“师妹是不是没有灵力了,快让师兄看看。”

待白落葵好不容易绕过他时,司辰欢却已没了踪影。

“他想干什么?”

丰都城内,一处宽阔广场处。

数百道淡蓝色水镜清晰映出弟子的影像。

在弟子们进入鬼蜮前,每人身上都强制佩戴了影石,并且无法自行关闭,除了能避免弟子自相残杀外,也能避免进入鬼蜮的弟子被邪魔替代、混入宗门中。

当然强行破坏也不是不行,但出去鬼蜮后会面临严苛的审讯,反而落人话柄。

而且,这种监视也不全然是坏处。

司辰欢一边砍杀行尸,一边利用体内藤蔓感应着灵力波动,想着某些人等会的反应,面上浮现出冷意。

终于,他在焦黑土地上看到了几道干枯的滕蔓,蜿蜒扭曲,尽头是一道青衣细影,她静静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随着司辰欢的走近,仙门各位长老也看清了地上那人的脸,广场上原本有些嘈杂的人声肃然一静。

半晌,还是剑宗宗主月怀霁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嗯?这不是应该死于琅玉仙君之手的白姝夫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假的,肯定是邪魔假冒。”

“是啊,谁不知道三年前云琅走火入魔,手刃妻子,焚烧其尸,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对啊,而且她身上那些血藤,一看就是邪魔!”

随着月怀霁的话,诸位掌门长老纷纷开口。

原本以为死去多年的人突然出现在鬼蜮,无不让在场众人感到惊诧,虽然大部分人一口断定是“邪魔假冒”,但也有部分敏锐的掌门察觉到了什么,缄口不言,只有面上细微的表情才显露出内心的惊骇。

……

“白姝夫人可是白宗主的女儿,他定能认出这是假冒的。”

不知是谁说了这一句,在场众人纷纷朝药宗宗主白陵游看来。

众目睽睽下,白陵游面带神伤:“小女已经死在三年前,没想到竟还有邪魔假冒她。”

这一句,直接就是把水镜中的白姝一锤定音为“邪魔”。

在场的人也不知信了没信,嘴上都是附和之声。

月怀霁扫了一眼全场,嗤笑一声,也不再说了。

“他在干什么?”

重新看向水镜的长老们奇怪发现,镜中的少年一剑刺向地上那个假冒白姝的“邪魔”后,自己却也跟着倒在了旁边,若不是他昏迷前撑开了一个防护道具,此刻早已被扑上来的行尸啃食了干净。

鬼蜮内。

司辰欢借着花逢君凌冽剑光遮掩,一截碧绿藤蔓从袍袖中快速伸出,刺进了白姝体内,两道千丝藤触及的刹那,眼前有白光闪过,意识极速下坠。

经历楚川那一次吞噬母藤的经验,司辰欢做好了进入凶险幻境中的准备。

谁曾想他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漫天的雾气。

哗啦的水声在耳边响起,潮湿水汽扑面而来,蒸腾缭绕的雾气笼罩着在一方巨大池水,鲜艳如血的红莲亭亭玉立。

在氤氲冷雾和层叠相交的红莲后,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忽然出现,漆黑双眼直直看向了他。

是白姝。

司辰欢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警惕心愈盛。

他想起来了,这是药宗的药池,当年他和白姝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不用紧张”。

出乎意料,女人虚弱的声音透着冷静,完全不像是血藤寄生的母藤。

司辰欢却没放下心来,花逢君凌冽的剑尖仍然直指着女人。

母藤狡诈,谁知道不是在故意假装白姝前辈。

面前的女人对上长剑,却丝毫不见紧张,反而露出赞赏神色:“你很好,面对这种阴邪之物,是要时刻保持警惕。”

“不过,也多亏了你和唳儿,把千丝藤打残,我的意识才有机会重新苏醒。”

白姝笑了笑,那笑容却像是要哭了一般。

水声淅沥响起,司辰欢似乎看到有赤红血藤一扫而过,不过却不是对着他的。

白姝不知做了什么,药池上萦绕不散的冷雾忽然开始慢慢消失,瞬息间露出了全貌。

红莲依旧挺拔臻艳,池水清澈一望到底。

因此司辰欢轻而易举就看清了此时白姝的样子,刹那间瞳孔巨颤,喉咙像是堵上了什么酸涩的东西。

只见泡在池水中的女人,除了头颅之外,脖子以下全都化作了密密麻麻虬结交错的赤红血藤!

这一幕太过恐怖诡异,那些血藤如蛇一般缓缓蠕动,触手端的利齿甚至还会互相嘶哑吞噬,搅动得水声不断。

原来一直响起的水声,竟然是来自它们。

司辰欢握着剑鞘的手青筋暴起,眼睛也泛起了红血丝。

他们怎么能这般……

“抱歉,吓到你了吧。”白姝的神情柔和了些。

她从始至终都是冷静的,同她身上那些丑陋可怖的血藤形成鲜明的反差。

这一刻,司辰欢忽然相信白姝没有在说谎。

她就是当年那个研制出化魔丹拯救了数万百姓、是玄阴门云琅的夫人,是云栖鹤的母亲。

是一个天资卓绝又无比坚毅的女子。

白姝察觉到他的神情变化,缓缓叹了口气:“几年不见,你和唳儿都长大了。”

“先从我和千丝藤的孽缘说起吧,当年我能研制出化魔丹,也是多亏了它。”

“化魔丹?主要材料不是噬魂草吗?”

“那你可知,这噬魂草又是从何而来,为何药宗离开了我,便不能培育了?”白姝道。

司辰欢皱了皱眉,想起丹枫城乌家正是因为噬魂草引来药宗陷害,想起十七岁时他在鸿蒙书院偷听到白芷威胁师父楚逢尘交出幼苗、培育噬魂草,“难道,这噬魂草和千丝藤有联系?”

“嗯”,白姝轻轻点头,吐出了一个深藏于心的秘密,“当年邪魔能吞噬血肉,冒充修士,闹得人心惶惶,药宗为了解决此事,弟子天天出去收集各路药材炼药。有一天,我那藏不住事的姐姐来我面前炫耀,说宗门找到了一味极特殊的药材,我实在好奇,便去偷了一截过来,那是一株封存在玉匣中的漆黑滕蔓。”

司辰欢道:“千丝藤?”

白姝点头:“经过我试验,这种滕蔓的生命力和攻击力极强,不仅可以无限繁殖,断藤之间还会受母藤控制,更有趣的是,从那些被抓的冒充修士的邪魔身上,也发现了一种赤红血藤。所以我想,这么有趣的灵植,很适合当我的本命法器。”

司辰欢惊道:“前辈炼化千丝藤当本命法器了?!”

他不觉肃然起敬。

正常人面对这种诡异滕蔓,一般反应都是避之不及,可白姝竟然将它炼作本命法器!

“这么惊讶做什么,你身上不也有千丝藤吗?”白姝轻飘飘瞥了他一眼,与此同时,从她胸口不断蠕动的血藤中,忽然冒出了一截浑身漆黑的细小滕蔓,滕蔓顶端没有牙齿,取而代之的是两片冒着淡淡磷光的叶子。

司辰欢盯着这无比熟悉的叶子,脱口而出:“噬魂草。”

“嗯,药宗没有想到,噬魂草来自于我的本命法器,只知道其中掺杂了千丝藤,用完了我当初留下的幼苗之后,竟然直接用千丝藤当作药材入药,折腾了什么破魔丹出来……”

“当年我给出的幼苗不多,除了楚师兄、文师弟外,还有一位姓乌的药师,现在想来,反而是害了他们”。

白姝说着,唇角忽然留出一道鲜红血迹。

“前辈”,司辰欢一惊,想要上前查看。

“别过来”,白姝低喝一声。

她身上滕蔓蠕动得越发快速,胸前冒出的那截漆黑的噬魂草藤蔓渐渐被周围的血藤围攻,张开利齿撕咬。

白姝语气快了几分:“正是因为和血藤同出本源的噬魂草在,我还能保留最后的神智,当年玄阴门巨变,是鬼蜮之战时苟活的鬼仙伪装成门下弟子白雪庭,勾结药宗,控制我害了云琅,又把我放到鬼蜮中……”

“我没有时间了,司酒,你和唳儿都是好孩子,希望一辈子都要好好的,不要像我和云琅一样,我对不起他,但终于可以去找他了……”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胸前的噬魂草滕蔓几乎被吞噬殆尽,脖间缠绕的血藤逐渐裹上她苍白的脸,尖锐牙齿深深扎入头颅中,下一刻汩汩鲜血迫不及待涌出,映在司辰欢骤然紧缩的瞳孔中。

“不——”

剑光闪过,精细的锋芒只斩落裹缠在她头上的滕蔓,然而已经扎入头骨吸食血肉的藤蔓却束手无策,更别提还有更多的滕蔓下一刻又重新死死裹住女人。

“没用的,我和它纠缠太深,早已分不开了。”白姝微弱的声音从血藤后传出,听上去却是冷酷的,“司酒,你的滕蔓呢,帮阿姨解脱吧。”

司辰欢手上的剑猝然掉了,痛苦道:“不……”

如果白姝毫无理智,他不会犹豫直接吞噬母藤。

但是,偏偏她还有神智尚存,也就意味着,他会亲手杀了云栖鹤的母亲!

“好孩子,阿姨疼得太久了……你帮帮阿姨”,白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她整个人几乎被赤红血藤缠绕,只有一双眼睛露出,然而那双眼中的清明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血红肆虐的眼。

代表着属于白姝的神智逐渐被侵蚀!

与此同时,水面如沸腾一般掀起滚滚水花,母藤强大的力量荡开一圈圈无形的威压,鲜艳灿烂的红莲齐腰掉落,片片花瓣无力飘在水中。

这颗母藤的修为竟然有化神期!等它彻森底吞噬白姝,司辰欢绝对不是对手!

司辰欢狠狠闭了闭眼,眼角有一颗晶莹泪珠滑落,再次睁开眼时,一截碧绿滕蔓从他手中唰然飞出,赶在血红占据那双美目的最后,直直刺进眼珠,深深扎根血藤中快速吞噬。

“哗——哗——”

白姝身上的赤红血藤飞快蠕动缠绕,发出磨砺刺耳的刮擦声,然而那些想要攻击绿藤的血藤仿佛被无形的牢笼死死枷住,大张的尖锐利齿停留在绿藤毫厘之处,再也无法靠近。

这是司辰欢最为顺利的一次吞噬,人形的赤红血藤如同干瘪了的气球,只剩下最后一点血肉和几根枯藤,“啪嗒”掉在池水中。

司辰欢已是泪流满面。

幻境的天地快速崩塌,景物扭曲消失。

在意识的最后,一道温柔响在耳边:“跟着我,找到结界的破损处,这是他当年保护的天下,如今靠你们了。”

司辰欢猛然睁开眼。

他此刻周围已聚集起了密密麻麻的行尸,全都挡在了他昏迷前撑起的防护法器外。

他快速朝身侧看去,然而白姝原本躺着的地方只留下落在地上的衣服、几根枯萎滕蔓。

连一根白骨都不曾留下。

司辰欢心中涌出强烈悲伤,他死死咬着唇,在影石的记录下低头遮掩了情绪。

这时,掉落在地的青衣中忽然有一处鼓起,像有什么东西挣扎着冒出来。

等司辰欢仔细看去时,一根不过小指大小的漆黑滕蔓从衣服中飞出,朝某个方向遥遥飞去。

想到白姝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司辰欢心跳渐渐加速,他飞快收敛起地上青衣塞进储物戒中,然后一剑逼退周围围拢的行尸,整个人如一道流星跟着滕蔓飞去。

他却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时,衣襟处有一小点白光掉落。

影石跟着司辰欢的视角离开,也没有记录到这一幕。

而掉在地上的小纸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跺跺脚,“啪嗒啪嗒”迈着小短腿朝地上掉落的枯藤跑去。

周围的行尸对这不能吃的小纸人视若无睹,挥舞着干瘪的腿,去追逐新的血肉了。

这片天地很快只剩下小八,它拿出云唳哥哥给他塞的一张符纸,极有耐心地等待在几根枯藤旁边,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乎其微的神魂残片从那些枯藤中飘出,眼看就要消散于天地。

符纸上的符文此时却忽然亮光大作,那些残魂像是受到什么吸引,快速钻入符纸中,符纸自动变作三角形状,落在了小八手中。

小八抱着几乎有它半人高的黄符,迈着短腿朝某个方向快速跑去。

当仙门弟子们逐渐利用灵石恢复修为,正准备出发寻找结界破损处时,一朵巨大烟花猝然绽放在诡异的赤红色天穹下,几乎整片鬼蜮都能抬头看见。

那是这一次猎阴大会的信号弹,若是有谁发现鬼蜮结界破损的地方,便可发射信号弹。

是谁找到了?!

第100章 第一百章 第一百章

鬼蜮结界再次打开,弟子们迫不及待御剑离开。

这一次猎阴大会虽然折损率低,但也有数十人殒命,尤其是林家掌门发现自己儿子林昱没有出来时,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带着身后颤颤巍巍的林家弟子,甩袖而去。

其他弟子则还在四处观望,互相打听究竟是谁这么快找到结界薄弱处?

直到司辰欢出来,一排精锐弟子迅速将他围拢。

楚川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上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

身侧的云栖鹤面色也面色难看,他衣襟处一点白影挤出,是小八探出头来,又黑又圆的大眼睛担忧地看着司辰欢离开的背影。

丰都城。

这是从鬼蜮结界出来的第三天。

司辰欢从一扇高阔大门中出来,阳光照射到他疲惫的面容上,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门前,一人长身玉立,阳光将他的发丝映照得发亮,鸿蒙书院白色的弟子服衬着他清冷眉目,那双深邃的眼在看到司辰欢时,有亮光闪过,就那么专注而认真地倒映着他的影子。

明明没有说话,却又像是说了千言万语。

司辰欢熬过三天威逼利诱的拷问,此时见到云栖鹤的第一眼,却鼻头便一酸,差点要落下泪来。

他近乎用飞一般撞入云栖鹤怀抱。

云栖鹤早就张开了手臂,被他的冲击力带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衣摆扬起。

暗中盯梢的数道眼光纷纷看向两人相交身影。

云栖鹤却仿若不觉,揉了揉司辰欢发顶,心疼道:“辛苦了,我们回去吧。”

司辰欢在他怀里蹭了蹭,闷闷道:“嗯”。

两人转身离开,几道影子也跟了上去。

他们身后的宅院内。

此时的议事厅堂格外热闹,几乎所有掌门齐聚。

林家家主一脸不忿,拍桌而起:“就这么放走司辰欢?!他满嘴谎话,说什么幻境阵眼是白姝,白姝都死了三年了!而且其他弟子口口声声说阵眼应该是云唳,他肯定撒谎了,我就说不能心慈手软,应该给他搜魂才对!”

其他掌门、长老神色各异,却没有人先开口。

月怀霁扫过静默的全场,轻轻“嗤”了一声,最后看向林家主:“那小子说没说谎,我们能看不出来,你这是质疑三宗?”

“我……”林家主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不敢反驳他这句话。

“是啊,我看林家主是因为儿子殒命,伤心过度了。我们司酒可是替仙门百家找到了鬼蜮结界的破损处,不知节省了多少麻烦,应该是少年英雄才对,怎么能用搜魂这种早就明令禁止的下作手段呢?”

对面的位置上,花虞一袭繁复紫衣,发髻高耸,秀丽的面容似笑非笑,她把玩着手中长鞭,轻飘飘瞥了一眼林家主的方向。

林家主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拳,表情扭曲得让人担心他要晕过去。

花虞却觉得还不够,转身对坐在她上位的器宗宗主花缚暄抱怨道:“哥,没想到如今仙门行事竟然是这样不公,若不是今天我们才赶到,还不知道我们书院弟子竟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好不容易帮大家找到了结界薄弱处,却像是犯人一样翻来覆去地审问,还有人想到搜魂这种下作手段,我看呐,日后仙门再有什么大事,不管其他人,反正我们小酒儿我是不敢再让他参加了。”

她这意有所指的讽刺,让不少人脸上火辣。

也有部分掌门点头附和。

天音门门主就道:“花道友此话有理,如今各家小辈都知道是司酒率先找到了结界薄弱处,但不说奖励,却先是把人拘留了三天,恐怕让下一代精锐弟子寒心啊。”

洛家家主反驳:“什么叫拘留,司酒在鬼蜮中行为诡异,还有诸多不明之处,把他留下来也是为了大局考虑,苏家主此话可不妥当啊。”

花虞的目光看向了洛家主,在后者头皮发麻时,便听她抚掌一笑道:“洛家主一心为了仙门考虑,着实让人心生敬意啊,可是,在下怎么听说,这一次猎阴大会,洛家亲传弟子一个都没有进鬼蜮?唉,当真是可惜,这些小辈不能帮洛家主尽一尽心意了。”

“你……”洛家主一时语塞。

他先是失去一个女儿,后来大儿子又因为感染鬼气修为大损,再也不敢把亲传弟子轻易派出去。这一次猎阴大会也只是混在各世家中,派了几个外门弟子充数,没想到竟然直接被花虞当众点出来。

这个疯婆子,简直毫无礼数!

“够了,这处又不是菜市场,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花缚暄轻轻放下杯盏,目光却是看着洛家主。

洛家主:“……”

他微微低下头,掩盖住面上咬牙切齿的扭曲。

难怪花虞没教养,这个花宗主也是个蠢货!

“好了”,首位上的老人轻叹一声,盖棺定论道,“此事暂且不提。如今结界破损处已找到,重点在于该如何修复。”

药宗宗主此话一出,原先心思各异的众人皆神色一肃,气氛也沉凝下来。

上古仙人留下的鬼蜮结界可不好修补,二十年前是大乘期修为的云琅利用至宝玄阴令镇压,前不久阴阳齐家牺牲全族血肉也只能堪堪镇压一个月。

如今找到了破损处,可由谁去、谁出力、出多大的力……其中利益纠葛可大了去。

众人面上虽然都一副大义凛然,但背地里都在各自打量,互相警惕,生怕死对头趁机把自己坑了去。

月怀霁早就看穿如今仙门这帮酒囊饭袋,索性道:“既然事关整个修真界,自当齐心协力,同渡难关,我和另外两位宗主早已研究出一个聚灵大阵,集所有掌门灵力于一体,共同修复大阵。”

花缚暄点头:“如此公平公正,也不用互相推诿。”

白宗主:“各位放心,身为仙盟盟主,本座也自当为表率,镇守聚灵阵阵眼,之后几天也辛苦各位,一同演练阵法。”

其他掌门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不能显示出来,只能先后应和。

白宗主点头称赞:“有诸位这般为仙门着想,为苍生请命,相信这次肯定能顺利度过难关。”

“不过宗主”,洛家主忽然开口,“集各位掌门之力,自然不可小觑,但鬼蜮结界在座都不了解,万一只凭强大灵力修复不了呢?反而还打草惊蛇,依我看,还是尽快找到当年云琅的玄阴令,如此才万无一失。”

“是啊,说得在理,事关苍生性命,仙门存亡,万不可让鬼蜮之战重演。”

“嗯,我们虽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不打无准备的仗,除了聚灵阵,还是要有玄阴令才更为保险。”

“……”

原先一声不吭的掌门们,当涉及到自身安危时,纷纷赞同起洛家主。

白宗主摇头叹息:“可惜,自三年前开始,各门派弟子除了将丰都城翻个遍以外,也在仙门中遍寻不见,要想找到玄阴令,谈何容易?”

洛家主眼神一闪:“云唳身为玄阴门少主,肯定知道些什么,他先前隐瞒也就罢了,如今事关仙门安危,马虎不得,不如将他接来院中,各掌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相信云唳很快会想起来玄阴令的下落。”

花虞听了,没忍住哂笑一声。

说的好听,什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要到了他们的地盘,还不是任人宰割,什么搜魂上刑,这群不要脸的老头子肯定干得出来。

她虽然看不惯云唳那小子,但也不代表放任其他人欺负他们鸿蒙书院的弟子,花虞刚想说什么,手就被人按住。

她动作一顿,看向坐在他身边的楚逢尘。

自进入厅堂开始,同花虞的锋芒毕露截然相反,楚逢尘面上带笑,一副温润如玉、仔细聆听的姿态,哪怕是听到林家主、洛家主对自己徒儿诋毁,他也只是笑容变淡,却并未出言反对。

此刻却忽然握住花虞的手,在她看过来时,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逢尘”,首位之人忽然开口唤他。

楚逢尘松开手,对上白宗主那含笑的眼,他恭敬起身行礼:“逢尘在,拜见药宗宗主。”

“你我原是师徒,何必这般客气”,白宗主摆摆手,示意他免礼,然后道,“你也听见了,如今修补结界在即,玄阴令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若云唳实在想不起来在何处,便将那孩子送来这边吧。”

楚逢尘顿了一顿,才道:“听凭宗主安排。”

白宗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花虞则是不可置信,在楚逢尘坐下时还伸过脚去踩住他长靴。

楚逢尘表情无奈,却不好开口解释,只得任由她踩。

接下来又围绕聚灵阵讨论一番,各掌门要离开时,忽然有药宗弟子穿过中庭,形色匆匆来到堂下行礼道:“禀报宗主,剑宗陆蓬求见,言称鬼蜮幻境中司辰欢和云唳勾结鬼修,残害弟子。”

……

鸿蒙书院驻扎的宅院内。

司辰欢回来的一路接受到了无数的目光洗礼,伴随着闲言碎语。

“就是他发现了结界破损处?”

“二十岁的元婴后期,确实是天才,但他是怎么发现的?”

“我们当时都晕了过去,醒来就灵力全失,跟这司酒有没有关系?”

“没准有什么阴谋呢?”

……

司辰欢撇了撇嘴,拉着云栖鹤的手大步离开,将这些弟子的猜测丢在身后。

“这群人真是离谱,我能有什么阴谋?”他小声跟身边的人吐槽。

云栖鹤含笑的目光落在他头顶,被他拉着的手也紧扣着他指间:“不过是嫉妒罢了,不必理会。”

司辰欢点头,他向来恢复得很快,方才从仙盟据地中出来的疲惫已不见,此刻下巴微抬,黑白分明的眼中露出点狡黠:“我当然知道他们都是嫉妒本少侠,按照以往的猎阴大会评比,我今年可是头名!”

“呸,别瞎得意了,小心被打。”

门口,得到消息早就出来迎接的楚川翻了个白眼,想要上前拉他进院。

另一边的云栖鹤却手上一个用力,另一只手环住司辰欢肩膀,让他拉了个空。

楚川手还伸在空中,怒瞪了一眼云栖鹤。

而他身后紧跟着的苏幼鱼眼中精光大亮,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叫出声来。

她轻咳两声,推了一把楚川:“行了行了,自己走,非要拉人家干什么。”

楚川冷酷地“哼”了一声,自己当先转身进了院中。

司辰欢哑然失笑,同苏幼鱼、云唳紧随其后。

鸿蒙书院占据的这方院落不大,满打满算每个弟子也才堪堪一间房,因为楚川的身份,他的房间稍大一些。

等司辰欢跟在身后进入楚川房间时,才发现文京墨、甚至方凌霄也来了。

“方兄?”司辰欢看到方凌霄时,表情颇为惊讶。

方凌霄冷峻的五官柔和了一些,他道:“司兄不必惊讶,在下也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当时在幻境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辰欢看向云栖鹤,后者摇头道:“没关系,他知道也无妨。”

于是几人坐定后,司辰隐去千丝藤和云栖鹤恢复修为的事,把对仙盟说得那一套照搬了过来。

当听到幻境阵眼不是云唳、不是陆蓬,而是三年前就应该死去的玄阴门门主夫人白姝时,其余四人的表情也都不可思议。

楚川惊道:“不对啊,如果白姝夫人没有死,那当年云琅门主手刃妻子一事就不属实啊!”

苏幼鱼:“是啊,而且夫人怎么会出现在鬼蜮中?当年的仙盟没有调查清楚吗?”

文京墨咬牙切齿:“师姐明显被人控制了,到底是谁!”

方凌霄面上沉思:“看来当年玄阴门一事,的确很多蹊跷。”

司辰欢见他们轻而易举相信自己的话,眼中闪过意外:“不是,你们相信我说的话?不会觉得我骗你们?”

楚川当先翻了个白眼,趁着云栖鹤没有注意,快速伸手成功摸了一把司辰欢的头,然后盯着某人的死亡注视道:“就你的智商,能编出这么离奇的剧情?”

苏幼鱼摇头附和:“司道友这般俊美,我看你的脸就知道你不会骗人。”

文京墨摆摆手:“我就不说什么了,毕竟我们一起的。”

方凌霄也点头:“司兄完全没必要骗我等。”

司辰欢听完,一拍桌子,杯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对啊,老子实话实说,仙盟那一群老头非不相信我的话,翻来覆去地拷问,要不是师娘及时赶到,林家主还想对我搜魂呢。”

“什么?”楚川才知道这事,同样怒拍桌子,杯盏再次弹跳发出清脆声响,“林家主竟然敢动用私刑!等我娘回来,就让我娘找机会偷偷抽他!”

文京墨举手道:“少侠好志气,建议伯母抽人的时候举起影石留念,我保证把林家主被抽的狼狈时刻卖到全仙门。”

苏幼鱼脸上的高冷憋不出了,捂着嘴笑。

方凌霄听这几人没个正形,不由伸手扶额,眼神看向云栖鹤:你不管管?

云栖鹤没有搭理他,慢条斯理举起茶杯,给正说得热火朝天的司辰欢续了一杯茶,并且补充道:“便宜他了。”

方凌霄:“……”

骂了半天人,司辰欢心中情绪平复多了。

方凌霄的表情也麻木了,等他们消停下来,这才提醒道:“你们当时在玄阴门布下阵法,抽取所有弟子的灵力困住阵眼一事,虽然最终成功,但部分弟子可能会有所怨怼,还是要注意有心人利用这件事,来给你们泼脏水。”

司辰欢没有把齐阙的存在说出来,只是表示这个阵法是自己研读古籍时发现的。

最后在幻境中,除了齐阙,也就他、云栖鹤同文京墨三人保持清醒。

方凌霄的提醒不无道理,毕竟连仙盟都怀疑他证词的真实性,换作那些嫉妒他又别有用心的弟子知道此事,还不知道会编造多离谱的谣言出来。

司辰欢陷入沉思。

方凌霄见他面色严肃,又道:“不过也不用如此忧虑。如今结界破损处已找出来,不管如何,司道友是有功于仙门,那群弟子也就只能逞口舌之快,不敢真做些什么。这几天,仙盟的重点也会落在如何修补结界上,不会多去怀疑你的,司道友放心。”

司辰欢放心不下来,他没忘记仙盟那群人还在惦记玄阴令呢,他们同样不会放过云唳的。

但面对方凌霄的宽慰,他也扯出个笑:“多谢方兄的提醒。”

方凌霄看出他的疏离客套,多少感到有些失落,然而察觉到自己这点失落,他又一惊,收敛好情绪,起身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先告退了。”

苏幼鱼也起身,和他一起离开。

文京墨磨磨蹭蹭,不愿离开,甚至一直跟着云栖鹤,到了司辰欢的房间中。

门一关上,他脸上那故作的轻松消失了,紧张地看向云栖鹤:“师姐的残魂在哪?”

司辰欢呼吸一滞,猝然看向云栖鹤:“残魂?白姝夫人还有残魂尚存?”

云栖鹤顶着两人如有实质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他伸手从衣襟处拿出了一张小纸人。

小八方才正在睡觉,被拿出来时明显没睡醒,眼睛还半阖着,短而胖的小手中,却环抱着薄薄一片小纸人。

这纸人的材质明显更为精贵,却没有画出五官,它就静静躺在小八怀中,毫无动弹,仿佛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纸一般。

云栖鹤垂下的视线静静落在那张雪白纸人身上,“她的残魂太微弱了,需要温养,小八它们本身就是承载残魂的纸偶,在找到高级魂器之前,由它们来温养残魂,是最好的。”

司辰欢和文京墨看着那张小纸人,同样激动无比。

司辰欢本以为自己亲手将白姝前辈杀了,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内心还是藏着愧疚,如今得知她还有残魂未灭,心头那道枷锁不由重重落下,浑身都觉一轻。

“纸偶能温养前辈的灵魂?那太好了,从老大到小八,让他们挨个给我温养。”

文京墨则急道:“你那些小纸偶神智不足,甚至还会偷吃我的灵草,万一将师姐的纸人弄坏了怎么办?!不行,我得赶紧去找上等魂器……”

他说着,直接急急跑了出去。

房间终于只剩下云栖鹤同司辰欢两人。

云栖鹤抬手,解下司辰欢腰间的锦囊,将小八和雪白小纸人一同收进去,然后放在桌上。

两人原先还是相对坐着,不知谁先靠近谁,两片唇瓣便贴在了一处。

司辰欢双手环过他脖颈,整个人软在他怀中,在仰着头唇齿相接的间隙里,喘着气推拒说:“别……别在这里。”

他的余光看向桌面上的锦囊。

虽然白姝前辈只有几丝没有反应的残魂,但司辰欢还是感觉到不自在。

云栖鹤在他唇瓣上克制地咬了一口,眸中幽深:“好。”

他一把抱起人,绕过屏风来到床榻,四角轻纱垂落,笼罩住紧紧缠绕的两人。

司辰欢躺在昏暗而暧昧的床榻间,只觉整个人陷在云端,灼热的亲吻在他唇瓣间碾磨,津液的交换带出令人面红耳热的吮吸声。

他精致俊秀的眉眼一点点染上绯红,同他一身绛红衣袍相映,更衬得如朱玉生辉。

云栖鹤眸色更深,终于松开那两片在反复吮磨下已然嫣红熟透的唇瓣,他微微偏头,细密而亲热的啄吻从司辰欢发红的耳尖,一路流连忘返到白皙的脖颈。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搭上他腰封,轻而易举便解开,绛红衣袍、雪白内里含苞绽放,露出了内里白皙软肉。

云栖鹤埋头下去,司辰欢被迫仰着头,脖颈扯出一道明晰的青筋。

他不满只有自己情绪失控,一只腿曲故意膝微抬。

云栖鹤呼吸重了两分,忽然抬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一头长发垂落,白衣凌乱,染上情yu的眉眼间不再是冰冷的霜雪,而如同冰封雪地中被碾碎汁液的红梅。

艳色无边。

司辰欢还停留在余韵中,胸膛微微起伏,染上绯色的狭长眼尾如带了勾子,故意朝下看了一眼,得意笑道:

“云唳,你……。”

他原本的清亮少年音,经过方才的亲吻,变得低哑些许,于是这句话也就显得更为暧昧粘腻。

云栖鹤低低“嗯”了一声,那张清冷俊脸上的隐忍有种格外的性感,他重新俯下身,在司辰欢的嘴上温柔地啄了啄,然后拉着他的手搭上自己的腰封,哑声说“……帮我”。

司辰欢眼睛一眯:“好啊”。

然后他腿一勾,腰间发力,轻轻松松就颠倒位置,坐在了云栖鹤腰上。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就松垮挂在身上的衣服摇摇欲坠,露出更多雪白皮肤,乱人心绪。

云栖鹤的惊讶一闪而过:“小酒儿……”

“哼”,如变脸一般,司辰欢脸上的意乱情迷迅速消失,化作一张冰冷俊脸。

他快速将自己衣襟合拢,系上腰封。

然后在云栖鹤疑问的目光中,直接往他脸上糊了一巴掌。

“还想让我帮你,你骗我的事还没算账呢!”

司辰欢清亮的眼直勾勾盯着他,这王八蛋,在幻境中有计划也不告诉他,害他白担心那么久。

云栖鹤难得露出茫然神色,等他反应过来,不觉喉结滚动,迅速低头认错:

“是我不对,我怕你有危险,就对你有所隐瞒,让小酒儿为我担惊受怕了。”

嗯?云栖鹤这利落的认错态度,反而让司辰欢狐疑,这家伙不会只是敷衍他吧?

他警觉道:“你发誓,你没有事情骗我了,要不然咱们俩从此都不能再行房!”

话音落,云栖鹤眼睛一闪,诡异地沉默了。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好啊你果然还有事偷偷瞒着我!”

司辰欢原本就坐在他腰上,此时俯身揪着他衣领,目光凶狠。

“小酒,有些事很复杂……”

“你就是瞒着我,我告诉你,谎言和欺骗只会消耗我们的爱情……”

“笃笃笃——”

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司辰欢的话戛然而止,他偏头看向门外,眉心缓缓蹙起。

“司酒、云唳!不好了,仙盟那边又要找你们传讯——”

得不到回应的楚川急得在门外大喊。

怎么又是仙盟?司辰欢皱了皱眉,而且这次还是传讯他们两个。

他快速从云栖鹤身上下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快速思考仙盟传讯他们的原因,心中升起隐隐不安。

等他偏头看向云栖鹤时,后者已经整理好了衣着,白衣黑发,眉目清冷,完全看不出前一刻深陷情欲的狼狈。

司辰欢特意朝他下面看了一眼,嗯,被衣服挡着,看不出来。

云栖鹤察觉到他的目光,无奈叫了他一声:“小酒儿”。

司辰欢耳尖有些痒,瞪了他一眼,别以为叫得这么好听,他就会放过他。

“回来再跟你算账——”

那时候的司辰欢还不知道,两人在之后会面对怎样残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