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我不会把他搞死的。”◎
晚六点, 云顶酒店。
轻柔音乐伴随着低语,侍者端着鸡尾酒自人群中穿过,餐桌上的精美菜肴无人问津, 偶有女士取走一小块蛋糕,只吃一小口,再随意放在桌上。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这场宴会原本的主角再也不会来了。
“还真是可惜啊, 原本与陆氏有个项目刚谈下来,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有人故作惋惜摇头, “不知道接下来会由谁来接手。”
自从新闻一出, 大家都忙不迭跟陆氏取消合作,原本高不可攀的项目现在成了个烫手山芋, 谁也不敢下手,墙倒众人推,这也难怪。
除了陆蔺行外,陆家只剩下一堆烂泥扶不上墙的小辈,资质平庸, 鼠目寸光, 就算有人接手,也绝对撑不起来这个庞大的公司。
“我倒是听到个消息, 不知是真是假……据说金桓有收购陆氏的意思。”
有人听到这消息, 不自觉嗤笑起来:“金桓?就算收购,能吃得消吗?”
“之前金桓倒真没这个实力,不过最近,据说他们新聘了一位国外来的总经理, 说不定还真有这个能力。”
那人愕然:“谁?”
“前阵子不是抢了陆氏的项目么, 就是他做的, 好像姓周……”
说曹操曹操到,只见大门口进来三人,金桓的人十分面熟,唯独中间一名年轻男子看着陌生,却丝毫不怯场,唇角带着些吊儿郎当的笑意,姿态懒洋洋的,仿佛谁也瞧不起。
这幅目中无人的模样,不是太自以为是,就是确实对周围的一切不屑一顾。
“你好,天域传媒,我姓彭。”之前说话那人率先走过去,主动伸手跟对方打招呼,对方看了他几眼,伸手跟他一握,“免贵姓周,周流。”
彭元眼尖,一眼就看到周流收回去的手上戴着一枚朴素银环,且戴在无名指上,不禁问道:“周总已经结婚了?真是年少有为啊。”
周流道:“还没,不过快了。”
“到时候我可想去讨杯喜酒喝。”彭元这么说着,却见对方挑眉,听到这句话后表情似乎有些古怪,但最后只淡淡说了句,“行啊,欢迎。”
“我们正讨论呢,关于陆氏。”旁边也有人走过来,加入谈话,“陆总真是太可惜了,哎,物是人非啊。”
“听说周总想收购陆氏,”彭元用开玩笑的语气试探,“是真的吗?陆氏可是不好搞啊。”
“确实有这个想法。”周流彬彬有礼道,从旁边端起一杯红酒,眼睛则扫向其他地方,“今天来,就是想跟他们谈谈,不过陆氏今天好像没人在场?”
“都在忙着善后。”彭元说,“没空来吧。”
水晶吊灯切割下的光影斜斜打在周流的眉骨与鼻梁上,半明半暗的阴影线反而加深了他五官的立体感,反而多出那么几分阴郁与轻佻的野性来。
“那还真是……”
周流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摇了下酒杯,看着烟雾自杯底徐徐上升。
“太可惜了。”
“周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有些听不懂。”彭元感觉这男人有种说不出的邪气,提到陆氏时,语气也有些奇怪,似乎透着隐隐的烟雾,但语气却又不是完全的讨厌,让他摸不着头脑,“不过,如果周总需要,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想要收购陆氏,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大家都聚在这里,心思各异,谁都想吃蛋糕,可真轮到自己,还得犹豫一下,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
“收购陆氏,是势在必得的事情。”周流道,“如果有人想跟我抢,那就请做好跟金桓打擂台的准备吧,我不会松口的。”
说罢,周流朝彭元点点头,一手拎起刚脱下来还透着寒气的西服外套,竟是毫不逗留,朝门外走去了。
彭元微微愕然:“周总,你不再留会吗?大家都想跟你聊会。”
“下次吧。”周流头也不回,一挥手道,“时差还没倒回来,时间有点紧张。”
这话说的。
三个月时间不够让他倒时差吗?
江宵这天过得可谓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既不用操心公司事务,也不用看陆蔺行脸色,但满频道都是陆蔺行的死亡消息跟黑白遗照,全世界都在为他点蜡,看得江宵心里怪怪的。
他跟陆蔺行定下了三年的合约期限,如今一年还没过完,陆蔺行却已经提前走了,现在他的身份证上信息变成了丧偶,连婚也不用离了,倒是一了百了。
……那他到时候,是不是还得给陆蔺行办葬礼啊。
江宵心里叹了口气。
新闻里只提到陆蔺行,倒是没有提到江宵遇刺的事情,想来也正常,毕竟江宵没什么身份,就算被人发现,大家也都不会关心他这号人物是死是活。
不过,有件事情始终沉沉压在江宵的心头。
……凶手究竟是谁?
对方到底是不是公司员工?而且更让江宵奇怪的,是那杯咖啡。
究竟是谁趁他不注意下了毒。万一陆末行没死,再喝了他的咖啡,那江宵真就得锒铛入狱了。
江宵微微阖起眼睛,手指则有规律地轻点,他仔细回忆着泡咖啡的经过,但奇怪的是,他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只记得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再次回过神来,咖啡已经在桌上了。
江宵有段时间,确实记忆不太好,他怀疑是自己天天跟着陆蔺行,神经绷得太紧,导致记忆力衰退。
“女士,您不能进去,现在不是探望病人的时间……”护士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逐渐拉近,江宵登时起了点警惕心,果不其然,三秒后,门被人推开,陆夫人眼神凌厉,那小护士登时就说不出话了,心里只有两个字:悍妇!
“出去。”陆夫人嘴唇一动,充满轻蔑,“我只说一遍。”
小护士哭丧着脸,满带愧疚看向江宵,江宵反而早就预料到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毕竟手机没了,还有办法查出他住在哪里。
江宵朝小护士一笑,说“我没事,你先去忙吧”,又道,“夫人请进。”
陆夫人哼了一声,江宵曾经参加过陆家晚宴,陆家人仿佛全都继承了陆夫人的刻薄尖酸,唯独陆蔺行不同。
但这也很正常。毕竟陆蔺行不是陆夫人所生,平时也不与她相处。
那次晚宴过后,江宵无意间提到这事,陆蔺行只说了句:
“没必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之后陆蔺行似乎也意识到陆家人不待见江宵,即便陆蔺行看着,一个不留神,江宵又被人说些不好听的酸话,就再也没带江宵去过了。
因此,江宵也几乎没跟陆夫人打过交道。
小护士离开,门关上,陆夫人扫了眼病房陈设:“季家的单人病房,一天三万起,你花蔺行的钱倒是快活得很。”
江宵微笑:“这就不用陆夫人操心了,看您的模样,您来这里找我,应该不会是特意来关心我吧?”
看望病人,再怎么样也要拿个果篮,而陆夫人两手空空,且来势汹汹,显然是来找事的。但江宵这么绵里藏针一说,反而像是在指责她欺负病人。陆夫人脸色不太好看,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江宵。
“把这份文件签了。”
江宵:“我现在不能起身,身体也不能动,只能辛苦夫人念给我听了。”
陆夫人面露怒色:“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蔺行一死,你就无法无天了是不是?”
“我说的是实话。”江宵一脸无辜,道,“夫人您也不想看我病情加重吧,或许您确实希望如此,不过如果这样,我更不可能签什么字了,您说是不是?”
陆夫人脸颊略微抽动,显然是怒极了,她冲到病床前,冷冷一笑:“是么,那就来看看,你到底病到什么程度了。”
说罢,陆夫人将江宵被子一掀,便强硬地拉他起来。江宵则完全没料到陆夫人会有如此冲动举动,腹部伤口被扯动,他不禁闷哼一声,脸色发白。
陆夫人冷眼旁观,江宵只觉原本快要麻木的伤口重新撕裂,尖锐痛楚鸣叫着袭击他的身体,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但他面上却不显,手臂微微发抖,拿起被陆夫人丢到被子上的文件,一看。
难怪对方会这么生气。
陆家的财产全都分给了江宵这个外姓人,她心底恐怕已经要气疯了吧。
同时,江宵也感到错愕。
陆蔺行怎么会做出这种遗嘱内容?他就算再不想给陆家人,也不该给跟他只有三年协议的自己。
心里想法飞快转动着,江宵面上却不显,只认真查看文件内容,里面不但有遗嘱,还有各类保险,受益人全都填的是江宵。
江宵完全不记得陆蔺行什么时候搞了这么多东西。
江宵看得很慢,伤口疼得让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只得一手按住微微颤抖的手腕,还没看几分钟,陆夫人已是不耐烦地开口:
“没必要看这么仔细,在文件底下签名。”
“陆夫人,”江宵缓了口气,定定神,平静地说,“我不可能签这份文件。”
财产转移说明……
想要不费一丝一毫的功夫,就将陆蔺行名下的财产转移到陆家人的手里,当然不可能。
江宵并不觊觎陆蔺行的财产,倘若陆蔺行一分钱都不给他,江宵也不会感到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