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发出声响,他也不会醒过来。◎
季家两兄弟, 都正是适婚年纪,大儿子季晏礼在公安当法医,小儿子季雾则自己经营着一家诊所。医生是大多数人向往的结婚对象, 工作稳定,收入也高,最重要的是, 两人都是青年才俊, 容貌出众。
但季家的门不好进,季夫人也尝试给两人介绍对象, 结果对方每每回去, 都是发来一句看似夸赞实则拒绝的体面话。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多了, 就连季夫人也发觉不对,询问他们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聊了些工作上的趣事。”季晏礼这么答道,并且翻过一页法医物证学指导。
季夫人听到这话,险些心肌梗塞:“吃饭的时候,你聊工作, 人家怎么可能听得下去?”
“这是我的生活, 如果结婚,之后不可避免地总会接触。”季晏礼神态漫不经心, 悠闲喝了口茶, 一副豪门贵公子的模样,“总不能等结婚了再适应。”
谁能看出来他是个会在侍者端上一盘五分熟牛排时,对面前的人说一句,“看到这个, 让我想起一个年前接收过的尸体。”
对面表现得很感兴趣, 听季晏礼不紧不缓地道:
“皮肤全都烧焦了, 局里不少人半年都不能碰肉类,否则就会呕吐不止。”
对方勉强笑笑,端上来的肉也不香了,不,简直是一口也不想再碰。
季雾则比季晏礼好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每次相亲都迟到,偏偏是因为工作,对方也不好说什么,而季雾又特别有分寸感,说话做事都带着股浑然天成的疏离感。一顿饭吃下来,对方只会怀疑人生,觉得是自己没有魅力,于是草草散场。
这两兄弟,就没有一个省心的。给季晏礼安排了几次,季夫人撒手不管了,再这么下去,恐怕季晏礼连风评都没了,会变成相亲魔鬼。
至于季雾,只偶尔相下亲,之后也再无后续。
所以,季晏礼所说,还真没有骗江宵。
不过,后来倒是发生了件有趣的事。
季雾最后一次相亲结束后,破天荒朝季夫人要了对方的联系方式,搞得季夫人以为这事要成,还特意把季晏礼叫回来,问他是什么感受。
“我能有什么感受?”季晏礼说,“替他高兴。”
季夫人没好气道:“你弟弟都要谈恋爱了,你还不着急吗?”
结果后来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季雾看上那个人非但没跟他在一起,还在相亲后不久就跟别人结婚了,再一调查,对方还是季雾的好兄弟。
简直是活脱脱一顶绿帽子。
饭做好了,季雾端着盘子出来,看到二人在阳台聊着什么,季晏礼的眼睛里,带着股季雾很熟悉的,恶作剧似的笑意。
“吃饭了。”季雾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那两人听到。
江宵下了楼梯,那动作带着几分如释负重的仓促:“我帮你端菜吧。”
季雾没有拒绝,将白灼菜心放在桌上,季晏礼仍旧站在阳台,眸子朝花丛里看,显得有些散漫。
“你跟他说什么了。”季雾说。
“随便聊聊而已。”季晏礼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意,看似什么都没说,却留足了悬念。
季雾微眯起眼睛:“他是我朋友,别打他的主意。”
“我可什么都没做。”季晏礼说,“不信你问他。”
季雾自然不会去问江宵。就算两人真聊了什么,江宵也不会告诉他,更何况……
“如果真是为他好,你应该告诉他,陆蔺行究竟为什么会死。”季晏礼又道,“免得他还在为这件事情而自责。”
“这不关你的事。”
季晏礼笑了笑:“我看那个小朋友,好像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比如……你的实验室?”
季雾神色一怔,随后看了眼门口,凝重地压低声音:“他已经把那件事忘了。”
“是么,我看不见得。”季晏礼意有所指,“他演技挺好的,把你都骗过去了。”
“不过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即使让他知道,咖啡里的毒和你有关,又有什么关系呢?”季晏礼优雅地走下楼梯,迎上弟弟冰冷的视线,“警方总会查到你的。”
“闭嘴——”
正说着,江宵从厨房里端着一锅炖汤出来,兄弟俩的聊天声戛然而止,双双噤声,转头,注视着江宵。
江宵把汤放在桌上,捏了下耳垂,抬头时只觉气氛不太对,但很快,季雾跟季晏礼进屋端了菜出来,一桌佳肴顿时夺走了江宵的注意力。
因为前段时间吃得过于清淡,而季雾显然花了点小心思,做了江宵爱吃的糖醋里脊跟炖排骨,还有一道豆腐汤,味道十分鲜美,不知道用什么料做出来的。
季雾跟季晏礼似乎都不太爱吃肉,包圆了素菜,这几道菜被江宵吃了大半,只觉再吃点就要吐了。
“太好吃了……我得运动运动。”江宵拿起碗碟正要收拾,季雾截住他的动作,“你身上带着伤,不能做这种事。”
季晏礼只觉得现在的季雾陌生得连他都不认识,难道谈恋爱了人就会变么?
真有意思。
“带你到处转转吧。”季晏礼将擦拭过手的消毒纸巾丢进垃圾桶,朝江宵说,“就当消食了。”
“……谢谢。”
江宵有种莫名的感觉。
季晏礼似乎知道他想做什么,他想做什么,季晏礼都会先一步提出来,而且是以非常自然的方式,叫人看不出任何问题。
总觉得,他对自己有些不怀好意。尤其是之前的对话,江宵想了又想,怀疑他也许已经被季晏礼套话了,但具体说漏了什么,又不太确定。
对方那句结婚邀请更是奇怪,江宵自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季晏礼也不生气,只道:
“如果你后悔了,欢迎随时找我。”
一副已经知道后续事情发展的模样……
江宵抿起唇,随时提高警惕。
季雾这个哥哥,确实很不简单。
季雾家不小,虽是黑白风的装潢风格,却很有设计感,地上随时铺着柔软棉厚的地毯,开了地暖后暖融融的,角落则是极具艺术风格的柜子与水晶装饰,就连黑白双线的吊灯位置也极有讲究,从黑暗的走廊里开了灯,如同萤火虫般莹润的光线铺洒下来,煞是好看。
然而这别具匠心的设计并没有让江宵松懈半分,他时刻关注着季晏礼的动作,季晏礼却极为放松,仿佛只是单纯带江宵观赏一番,偶尔还讲解下雕塑的来历。
“这是公元前古罗马时期的斗兽场……”季晏礼说着,回头看了眼江宵,“你好像很紧张?”
“没有啊。”
季晏礼笑了:“当时我也选修了心理学,对微表情跟行为学也有不少研究,如果你不紧张,为什么要一直关注着我,并且还跟我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呢?”
“总不能是因为,拒绝我后,你后悔了?”
季晏礼的语气就像在开玩笑。
江宵忽然道:“这件事,你跟季医生说过吗?”
季晏礼:“如果你答应我了,我会记得给他发婚礼请柬。”他再次推开一扇门,“这里是书房。”
每个房间都打理得整整齐齐,唯独书房的桌上放了几本书,主人似乎忘记收回去了,江宵扫了眼,看名字像是关于鬼怪与命理学的书籍。
说起来,季雾好像很信这种东西。之前也跟他提到,跟陆蔺行各花了三百块算命。
简直就是被骗还乐在其中的典型案例。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存在吗?”江宵从桌上拿起书,翻了两页,纸页已经泛黄了,字体也是繁体字,看上去倒更像是搜罗来民间灵异类型的古书。
原本江宵不信这些,可自从昨晚之后,有些事情似乎完全不能用科学解释了。可让他相信有鬼,又没法说服自己。
“鬼?我不相信。”季晏礼摇头,“如果真有鬼,我应当是第一个看到的吧。”
江宵:“……”
还真是,季晏礼的职业相当特殊,倘若相信世上有鬼,那才是真的离谱。
也许,只有找陆末行问清楚昨天究竟发生过什么,才能解答他的疑惑。
季晏礼见江宵一副沉思的模样,并不打扰他,而是兀自欣赏了会,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有韵味。俗话说得好,美人在骨不在皮,江宵的骨相就很好,是季晏礼见过所有人中,最符合他审美的了。
暖色灯光仿佛给他的肤色刷了一层蜜,睫毛颤颤的,时而如蝶翅般晃动一下,再归于平静。
季雾的眼光果然不错。
这一刻,季晏礼心中竟有几分惋惜,倘若当时跟江宵相亲的人是他,恐怕就不会再是现在这种局面了。
书上讲了个关于恶鬼头七回魂,杀死了害他的凶手,大仇得报,才终于轮回转世的故事。
这个故事,何其熟悉。江宵不禁恍惚起来,难道昨晚陆蔺行回来了吗?因含冤而死,凶手逃之夭夭,无法转世,所以……
不,这都只是编造的故事而已。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鬼。
一回头,季晏礼正在打量他,他整个人几乎隐没于黑暗中,就连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也落入晦暗深沉的漆黑,只隐约亮着一点光,仿佛黑暗中伺机而动危险的捕猎者。
然而很快,他往前走了一步,明亮灯光打在他脸上,阴影便迅速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喜欢就带回去看。”季晏礼看了眼封面,似乎笑了笑,朝外面走去,“走吧。”
两人一路逛到最深处,只见最后一扇门上挂着沉甸甸的铁锁,昭示着不能随意进入的信息。
是这里吗?
江宵心头一跳,神经顿时绷紧了,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加快了些。他平复心情,竭力保持正常地问:
“这扇门怎么上锁了?”
季晏礼恍若什么都没发觉一般,淡淡道:“这里原来是通往地下室的地方,不过因为某些特殊情况,最近暂时不能进了。”
特殊情况。
这简直跟江宵心里想得一模一样,他按捺住心惊,假装好气地问:
“在装修吗?”
“不。”季晏礼吐出一个字,旋即微笑看着江宵,“是更加特殊的情况。”
“在铁锁打开之前,你最好不要进去。”季晏礼轻松地打量那把沉甸甸的铁锁,“不过,没有季雾的同意,你打不开这把锁,对吧?”
江宵也看着那把锁:“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