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烤面包
林瑜和罗倍兰之间的聊天越来越频繁了。
罗倍兰的话很多,她总能在犄角旮旯的地方发现些新奇的东西分享给林瑜——末端分了叉的发丝,人行道上恰好裂成一个心形的小洞,做蛋糕时不小心挤坏了的裱花……
今天林瑜收到的照片,是罗倍兰捡到的一片树叶。
一半已经黄了,一半还是绿的,中间的叶脉正正好把这两个颜色分割成两半。
日子已经走到了十一月,是秋天了。
现在出门的话,有时候已经需要披一件薄衫了。
南方不像北方,这里一年似乎只有两个季节,除去冬极和夏季,其余时节都在阴雨连绵。
北方的一年四季分明,北京的街道现在应该已经落满黄叶了,林瑜想。
林瑜便这么告诉罗倍兰了。
看见林瑜的消息,罗倍兰便开始催促林瑜发她两张以前的照片。
林瑜记得那时候自己格外爱拍照,没想到几年过去,现在这些照片反倒派上了大用场。
林瑜发过来了两张照片,一张是透过玻璃拍的,马路两边落满了黄透了的枫叶,一个人正好蹬着单车骑过去,成为画面的主角。
第二张是林瑜站在树下,仰头拍的。
这是一棵叶片椭圆的树,透过已经不那么茂密地交叠的叶片,是湛蓝的天空。
罗倍兰想起小时候的语文课本,不知道是哪篇课文形容过,一到秋天,天空就变得又高又远。
她又要了更多的照片,一张一张看着。
确实像林瑜说的,春是春,秋是秋,四季的界限像课本描绘的一样泾渭分明。
但相比之下,这里一年从头绿到尾的树上,能有一片完整的,又刚刚好好只黄了一半的,还能被罗倍兰找到的叶子,真的很难得。
罗倍兰突然很想去北方看看,她一直在南方,还没见过真正的鹅毛大雪。
她听舅舅说,他就是生在北方的,他的老家离北京很近。
仔细一想,她还真没好好玩过。
打工的时候,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那个沿海小城的市区,和老家的差不多。
毕竟那里沿海,她也在周末兴冲冲去了海边,但是结果却不尽人意——那里大多是码头。她能见到的不过是往来匆忙的船只。
离海最近的那一次,她远远地,静静看着一个个集装箱被运上船,看了好久。
你见过海吗?
罗倍兰问林瑜。
去海边玩过,你呢?
看过,不过都是码头,不知道能不能算。
我还没见过港口呢,以后有机会你带我去啊。
罗倍兰笑了笑,忍不住在手机屏幕这边点点头。
“在和你朋友聊天呢?”
黄誉芝刚从马路对面的稻香轩接了两杯温茶回来,把两个人的杯子放在靠里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两下清脆的碰撞声。
罗倍兰点点头,拉着黄誉芝给她分享林瑜发来的照片。
黄誉芝的头凑过去一点,看得认真。
就在这个时候,林瑜的视频通话弹了过来。
罗倍兰下意识地秒接。
于是,映入林瑜的就是罗倍兰和黄誉芝一人半张脸的画面。
“欸,这是个视频……”罗倍兰和林瑜互相直愣愣地对视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不是语音通话,她连忙给黄誉芝打了个手势,“我先去和她聊会儿?”
“嗯嗯。”
有时候方婉婉闲下来了会来这边看两眼,罗倍兰便钻到角落里去了,怕不走运撞上老板。
“怎么了?”罗倍兰问。
林瑜那边的背景是她家阳台。
“我家的芦荟又大了,我妈前几天才又移了一块儿出来,我想给你看看。”
说着,林瑜把镜头一转,对上了阳台阴凉处一排排列整齐的芦荟。
阳光被窗户的玻璃反射到镜头上,有几个角度,罗倍兰看到的只有一片被光线反射到镜头上的白茫茫。
林瑜也发现了这点,她便蹲下来,靠着墙壁蹲下来,躲在墙边的阴影下。
“我们打算送些出去,很好养的,你考虑考虑拿一盆?”
阳台是一天里被晒的最多的地方,林方诚在阳台和走廊之间拉了一道帘子,空调的冷气吹不到这边来,外面的太阳有多大,阳台的温度就有多高。
林瑜已经在阳台待了好一会儿了——她花了点时间把这些芦荟一盆盆调整成了一个她认为拍起来会最好看的角度。
给罗倍兰打去视频的时候,她的鼻尖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光线还是太亮了,林瑜便伸手挡住了眼前的光。
罗倍兰看见林瑜的脸红扑扑的,抬起来的手臂皮肤光滑,显得格外白净。
林瑜的睡衣T恤很宽大,一对锁骨完整地呈现在手机屏幕上,脖子上吊着一块湖绿色的佛牌。
看着那块垂落的玉牌,罗倍兰突然有些口干,艰涩地咽了咽口水。
“怎么样,这一排有没有你看中的?”林瑜说着,把镜头调成了后置,“来挑一个佳丽,我给你预定。”
“呃……要那个黄盆子的吧。”
罗倍兰没敢挑最小的那几盆,即便早就知道芦荟好养活,但是她还是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把人家养死了。
“行,那明天下午我给你抱过去,顺便去你那儿买些点心。”
明天是星期三,罗倍兰记得林瑜周三有一节晚课。
“拜拜!”
林瑜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你和你那个朋友是怎么认识的呀?”
在临近关门的最后两个小时,黄誉芝偶然问起。
“嗯……”
罗倍兰短暂地陷入了回忆。
她们第一次说上话,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
林瑜那天来的很巧,店里的学生都吃完走了,菜商开着车来了,刘淑华在马路边上和人谈价钱,店里只有罗倍兰一个人。
一碗三鲜粉,不要辣。
林瑜说。
那时候,罗倍兰已经能熟练地烫粉,炒料,就算刘淑华不在,她也能把粉店经营得井井有条,只不过会更忙一些。
罗倍兰连忙抄起了锅。
反正人也少了,罗倍兰给林瑜的码料便格外多,满满当当几乎要盛不下。
可能是罗倍兰给的码料太多太诱人,林瑜后来会经常来吃。
罗倍兰偶尔会在忙里抽空留意外头路过的人群,直到有一次看见了林瑜,那个她莫名就关注了的路人,她就在心里暗自祈祷她会进来吃碗粉。
也许真是罗倍兰的暗自祷告起了效果,那天以后林瑜几乎天天来,早上来,晚餐有时候也在这里解决。
林瑜能来她很高兴,但是有时候也忍不住想问她,你吃不腻吗?
有几次林瑜在店里碰到了几个学生,他们对她说“林老师好”。
哦,她姓林……
一次一个女生拉着凳子坐在林瑜旁边,抱歉地说今天画具忘记带了,想问她借。
哦,她是美术老师……
美术老师也需要每天这么早来学校吗,怎么和我印象里不太一样?
罗倍兰心想。
最后罗倍兰把这归咎于第一个早上给她的码料太多太实惠太诱人。
但该怎么定义两个人是怎么认识上的?罗倍兰也不大清楚。
第一次说话是在那条小巷子里,她远远走在林瑜后面,心里叫嚣着想让她注意到自己,脚下又不想走快,觉得走到她前面就看不到她了。
但那次应该不算认识——罗倍兰觉得她没看清楚自己的脸。
第一次来店里吃粉呢?
罗倍兰觉得也不算。
她倒是挺感谢那个那个缺德的洒水车司机……
想到这里,罗倍兰笑了。
“就……她找我躲了一下某个没眼力见的洒水车司机,嗯,就这样。”
“啊?”
黄誉芝小小的脸上尽是茫然,随后意识到这可能是她们之间独有的玩笑,旁人听不懂的那种。
“真羡慕你们,”黄誉芝为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之前最好的朋友去山东了,很远,很难见上一面了……”
罗倍兰想起了可可。
可可离她不算很远,坐上火车,只四五个小时就能见到她。
但她们也很久没有见面了……
罗倍兰伸手拍拍黄誉芝的肩膀以作安慰,黄誉芝只低落了一会儿,很快又重新打起干劲儿,朝罗倍兰露出一个笑。
“没事,我们还是先看看今天能捞回去些什么吧!”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了,今天卖剩下的只有几个脆皮泡芙和几盒提拉米苏。
带回家里的甜品大多都进了罗倍兰的嘴里——罗湖生和刘淑华的身体都算不得太好,不适合吃太甜的,大多时候只是尝一口味道。
这段时间罗倍兰把她小时候没吃够的份额都补了回来,竟然也有些吃腻了,这是罗倍兰没想到的。
比起店里的西式甜品。罗倍兰今晚,明晚以至于后天晚上都更想吃舅舅*蒸的肉包子。
所以罗倍兰今天什么都没往回带。
反复询问了罗倍兰几次,黄誉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多解释了几句:“我弟弟妹妹都喜欢吃甜的,所以最近都是我拿得多……”
“那多拿点,我小时候也特别馋。”
“你家里人不喜欢吃吗?”
“嘶——我舅舅舅妈都不太能吃甜的,我再在他们面前吃也不合适吧?”
两个人都笑了。
“嗯……你舅舅不太能吃甜的话,我问问老板能不能做烤面包,很软很软,不怎么甜的那种,比较适合吃不了太多糖的人,也很好消化。”
“行啊,到时候可得好好教我。”
“嗯。”
离关门还有半个小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看样子今天也就到这儿了。
“咦?你在捣鼓啥呢?”
黄芝一直在手机上戳戳点点,罗倍兰忍不住有些好奇——她平时没有玩手机的习惯。
“嗯……罗倍兰,你有没有看到前几天的一个视频,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跳河的视频。”
“什么?”罗倍兰面上有些茫然。
“同城上有视频,你应该太忙了没有看到……就是,一个老人跳河了。”
黄芝抿了抿唇,她真切地在因为那个视频的内容伤心,似是不愿多说。
“虽然听说后续被救上来了,但是……看着好揪心啊。”
“他……为什么跳河?”
罗倍兰心里涌起一阵不安的,惶恐的浪潮,没过了心尖。
“因为尿毒症治疗太痛苦了,不愿意再撑了。”
“大后天我休息,我已经预约了体检的号,等那天带我爸妈去看看。”
“你也要提前注意一点,早发现早治疗。当然,我的意思是……没有不好的意思。”黄誉芝慌忙补了一句。
罗倍兰勉强挂起一个笑,点点头。
十点了,蛋糕店打烊了。
“你先走吧,别让奶油化了,我留下来关电源。”
“好,麻烦你啦,拜拜!”黄誉芝提着和罗倍兰挥挥手道别,转眼间就走远了。
罗倍兰挂上打烊的牌子,进了衣帽间,她掏出手机,点开到同城的频道,搜索“跳河”,“尿毒症”的关键字眼。
一个本地报社的视频号排在第一个。
罗倍兰点进去,手指有些发颤。
视频点开的一瞬间,手机播放器里嘈杂的人声便挤满了她的整个脑海,搅得她心神不宁。
定睛一看,那个晃动的身影有些熟悉,那是……
那是黄伯伯。
他和舅舅同一个病房,她去陪罗湖生的时候,和她笑眯眯打招呼的黄伯伯。
视频报道播放完,罗倍兰的脸上已经滚满了豆大的泪珠。
第36章 芦荟
罗倍兰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
她几乎翻遍了所有的视频,直到在一个评论区里找到了一张讣告。
舅舅舅妈已经睡了,客厅里传来轻微的,有规律的鼾声。
她想起前段时间,罗湖生的不良反应严重到了令人害怕的地步,她急急地去问医生,医生看了罗湖生的指标,又看了看站在一边形容枯槁的罗湖生,最后叹了口气,说是心理作用太大的压力。
现在想来,医生没明说,大概也是默认了她知道。
但是罗湖生好像并不愿意告诉她。
是怕我担心吗……
罗倍兰心里酸酸的,有些分不清是对黄伯伯的遗憾更多还是对舅舅的担心更多。
她不敢想那段时间罗湖生面对的是什么——这几天,他面上扯出来的笑一个比一个要勉强。
他有没有考虑过轻生?
罗倍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用力拉扯,变形,直到变成一个丧失了感官的奇怪形状……
最后她从床边站起,血液重新回流到她蹲久发麻的下肢,双腿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针刺感——血管里流淌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水泥或者其他什么密度更大的东西。
她轻手轻脚爬上了床,昏昏沉沉地闭上眼,难得今晚她被梦魇遗忘,一夜无梦,直到天亮。
第二天罗湖生要去做透析,罗倍兰便按惯例跟着刘淑华去店里帮忙。
出门的时候,刚好六点整,透析室八点开门,罗湖生还在床上睡着。
今天的风吹得紧,罗倍兰走在刘淑华后面,不自觉地拉紧了敞开的衣衫,把扣子扣上。
“舅妈,等早餐的点过了你就去医院陪舅舅吧,问问医生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没事儿,都做多少回了,什么流程他自己把得门清儿的……”
“那也得去,而且你俩下午正好待家里歇歇呗。”
罗倍兰打断了刘淑华没拖完的尾音,语气里带上了些催促的味道。
话刚说完,罗倍兰又觉得有些不妥,便接着补充:“主要是最近降温了,我就怕舅舅换季的时候自己不上心,多问几句总是好的。”
刘淑华总算是应了声,罗倍兰这才稍稍放下心。
刘淑华后脑勺的发丝被风吹得翻飞,即使她短暂地侧过脸,罗倍兰也没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舅舅舅妈两个人的手艺都很好,尤其是罗湖生做的包子,更是一绝。
她们起了个大早,到店里首先要做的就是蒸包子,现在店里还卖起了蒸饺。
包子是前一天做的,冻在店里的冰箱里。
罗倍兰问蒸多少,刘淑华说全都得蒸了。
回答的时候,她的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自觉的欣喜,连带着罗倍兰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看着源源不断冒着水蒸气的蒸笼,罗倍兰在不断上升的水汽里看见了晨光穿过水汽留下的丁达尔效应。
她点开手机相机,认真框选出一个不那么潦草的角度,给林瑜发了过去。
蒸笼被架在店门口,现在是早上六点半,包子已经蒸好了。
罗湖生放的馅儿很足,皮薄馅大,面皮很筋道,肉馅儿的油从包子皮里透出来一点,黄澄澄的油光色泽诱人,蒸笼一掀开,门口的人行道上都飘着肉包子的香味。
刘淑华给罗倍兰挑出一个最大的,用纸袋包着递给她:“这刚蒸出来的,比家里再热过一次的好吃多了。”
热包子放在手里沉甸甸的,罗倍兰也顾不上烫,低头就是一口。
“嘶——”
罗倍兰不出所料地被烫了一下。
刘淑华低低地笑了一声,她比起罗倍兰要沉静得多——她不紧不慢地把包子夹进纸袋里,再拿塑料袋扎好,放进塑料泡沫箱里保温。
等罗倍兰啃完手里的包子,第一批下公交车赶来吃早餐的学生就到了。
刘淑华在门口卖包子,同时还在一边开锅炸小吃,早上时间紧,学生大多涌在刘淑华身边买包子蒸饺,来吃粉的反而少了。
一中七点二十上早自习,一过七点,店里基本也冷清下来了。
罗倍兰擦了擦脸上薄薄一层的水雾,分不清是汗还是热汤喷在脸上留下的蒸汽。
空下来以后,刘淑华收拾着门口架着的蒸屉,罗倍兰则掏出手机刷新了遍微信。
林瑜还没回她消息。
“困不困?”
刘淑华扛了蒸屉进厨房,用刷子在屉笼上一下一下用力刷着,看罗倍兰心不在焉的样子,以为她累了。
“不啊,刚刚在想事情。”
她没有任何时候像此刻一样,一心想着给时间拉一个快进条。
不忙的时候又总是无聊的,罗倍兰翻开手机,认真搜索起芦荟怎么养。
林瑜最近总是很忙,无论多晚,只要给她发信息,她总是会回的。
罗倍兰知道她现在在网站上接商稿,她猜林瑜要不是在赶稿子,要不就是和难缠的客户扯皮——这会儿她可能还在睡觉。
林瑜现在来学校没之前积极了,只在有课的时候来学校,她解释说,之前刚转正,在领导面前积极一点总没错。
林瑜一直睡到了上午十点半,才爬起来刷牙洗脸。
昨天下午,在给罗倍兰打视频之前,她认真把大黄叶子上的每一粒灰都擦干净了。
“大黄”是她和罗倍兰给那盆芦荟起的名字。
本来想叫它小黄的,但是罗倍兰觉得给它改成“大”字能长得更快。
林瑜之前拍过罗倍兰很多照片,大部分的罗倍兰都毫不知情,她打算送罗倍兰一本画册,那些照片就是她作为礼物的素材。
十一月二十日,是罗倍兰二十二岁生日。
离罗倍兰的生日还有十四天。
李丽红上班前在锅里给她留了红豆薏米粥,林瑜给自己盛了一碗,边喝边查看消息,首页显示着两个消息源,一个来自微信,一个来自平台上甲方的私信提醒。
她优先点开了微信,预料之中地看见了罗倍兰的消息。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发过来的时候,时间显示是六点半。
林瑜揉了揉鼻子,有些心虚——罗倍兰忙起来的时候,她还在床上睡得正熟。
她一条一条认真回复完,末了,又强调一遍她饭点去找她。
得到罗倍兰一定把她那份做得最好吃的保证以后,林瑜才放心去查看另一边的消息。
那个软件上只有一条消息,是毛格的。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来自昨晚的未读信息,是毛格发的一个表情包。
大概是手机的信息刷新不够及时,她昨晚并没看见,但一个表情包也妨碍不了什么。
昨晚,毛格来问上一份商稿的进度,顺势问起她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对面那人大抵是个话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表现得一样刨根问底,总之,毛格表现得对林瑜很感兴趣。
而毛格也对美术和时尚有些独到的见解,一来二去的,林瑜和他聊得也还算开心。
林瑜解释说,这张稿子在下周周五之前便能完工给他。
而上次那张付过订金的需要等到下旬才能开始,对此,毛格表现的很大度,他说时间很宽裕,不急。
看着毛格头像上挥汗如雨的球星抓拍,林瑜短暂地点进了他的主页,他的头像还是那个年轻球星,收藏主页大多是一些绝版游戏机,为数不多的购买记录也是几个球星亲签的篮球,价格不菲。
林瑜有些好奇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对艺术这块儿感兴趣,毛格说他是跟着朋友创业,他的朋友专业是这方面,他只是跟着他的朋友,给他朋友投资。
有钱真好,林瑜在心底暗自感慨。
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自由职业?
全职在这接稿子吗?
毛格问她。
林瑜如实告诉他,她在家乡的重点高中做美术老师,平时会给艺考生上专业课。
看着毛格名字下闪动着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林瑜有些好奇他会说些什么。
林瑜已经在心里认定了毛格就是一个有钱的二代,她能感觉到他和她明显不是一个阶层的,她倒是很好奇他这样衣食无缺的有钱人会怎么看待自己的这份工作。
毛格:很厉害啊。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意料的。
毛格:我感觉你应该是个很温柔的老师。
林瑜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哑然失笑——他说的也在理,有时候班上的气氛吵闹起来,她往往要扯着嗓子说好多遍班上的学生才会消停下来。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林瑜问他。
毛格:看你网名猜的,你的名字很可爱。
林瑜的网名叫鱼飞飞,几乎各个平台都是这个,也用了很多年了。
毛格:能问问你之前在忙什么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毛格对自己有这么强的好奇心,但林瑜感到对方并无恶意,便如实回复了他。
鱼飞飞:过段时间就是我朋友的生日了,我得花些时间给她准备生日礼物。
林瑜看着毛格的输入状态不停地在“对方正在输入中……”和一片空白之间闪烁。
毛格:是给你朋友准备了副画吗?
鱼飞飞:嗯。
鱼飞飞:我想给她亲手准备一本画册。
毛格:你觉得什么样的礼物会让你很喜欢。
林瑜低头思索了一会儿。
鱼飞飞:只要是用了心的,我都会很喜欢。
毛格:【苦笑表情包】
毛格:那你朋友收到礼物肯定会很开心。
毛格:能给我看看你给朋友的礼物吗?
这个请求一时间让林瑜犯了难,一面,毛格是她的甲方,但同样的,他们也只是甲乙方的关系,而分享这个举动本身就已经足够亲密。
林瑜婉拒了他的请求,推说礼物还只是个半成品。
发出去的信息一瞬间便显示已读,而那边却罕见地沉默良久。
就在林瑜以为他们之间的对话就止步于此,准备退出时,毛格发过来了一个鲜花的表情包,像是用来结束他被拒绝的尬尴。
只不过这个表情包回复得太晚,她并不能及时看到……
查看完未读的信息,林瑜便抱着画板去描摹罗倍兰的轮廓了。
只差最后五张,等画完装订好,最后再裱一层保护膜,罗倍兰的生日礼物就算准备好了。
林瑜的耐心够不上最上乘,在她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她最讨厌的便是对着一个模特反复画了又画——次数多了不论谁都会厌烦。
但如果是罗倍兰的话,她甘愿勾勒这些线条千万遍。
第37章 叫姐姐
时间刚过十二点,校门口便涌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刘淑华被罗倍兰提前赶走,去血透室陪罗湖生。
说实话,一个人在店里忙活确实有些吃力,即使罗倍兰在上午便炒好了码料,分好了每一碗粉的用量,可客人各有各的要求,谁要加辣,谁不吃香葱,还有谁谁谁要打包的,细碎的麻烦事一大堆。
十二点往后的一个小时是最忙的,罗倍兰感觉今天中午来吃的学生比以往几乎要多出一倍,罗倍兰到最后还重新下锅炒了几份料,颠勺颠得她有些怀疑人生。
到了一点半,罗倍兰才闲下来,得以喘息片刻。
她还要收桌子,洗碗,在这之后还要拖地。
光是想想,罗倍兰便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有些发酸了。
一中每天中午都会放一会儿广播,罗倍兰记得她还在一中上学那会儿是可以点歌的,每到一点广播就会关闭。
今天中午的最后一首是英文歌,很好听。
拖地的时候,罗倍兰脑中依旧不忘那个旋律。可惜她英语在上学的时候就不好,堪堪过及格线,运气好一点儿的时候能考一百多分。
她隐约记得听到几个拉长的单词,拉长的尾音配上悠扬的旋律很抒情。
罗倍兰只能辨认出歌曲的最后一个单词是“sleep”。
如果林瑜在就好了——她爱在开车的时候放英文歌,她说不定听过这歌。
她把店里最后的一片水渍推出店外,污水顺着台阶滴滴答答地落在人行道上,太阳高悬在天上,温度已然不复前两月的毒辣,但天气干燥,水蒸干的速度不会慢。
罗倍兰把拖把在水桶里洗完最后一遍,实在累得有些脱力,晾好拖把后,暂时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处理那一大桶脏水。
说是让林瑜晚上来这吃,但总不能真让林瑜晚上光在这里嗦粉,左右这个点没客人,罗倍兰干脆拉了卷帘门,揣了些钱去买菜。
在公交车上,罗倍兰在心里复习起林瑜的口味。这件事她记得很清楚——素的不能放辣椒,荤的不能不辣,西红柿炒蛋只吃咸口的,粽子无论如何只吃甜的,不吃香菜,但爱吃香葱和胡椒,葱段切大块了不吃,蒜只吃蒜末,蒜末必须入味。
还好,不算挑……
刚刚林瑜给她发了信息,她起的晚。
她说她会早点来,好错开学生的用餐高峰。
林瑜用一个下午给罗倍兰画了一副水彩画,她有一点儿私心,虽说是给罗倍兰准备的生日礼物,但她总忍不住把自己也加进画里。
这样的私心贯彻了许多张。
这张是她和罗倍兰一起喂鱼的的画面。
林瑜小心勾勒着罗倍兰修长的手臂,画面上的两个人挨着肩膀蹲在鹅卵石铺的小路上她有意把她们交叠的手臂画的模糊。
勾勒出线条的笔触模糊,落在林瑜的眼里显出几分暧昧的影子……
她敢笃定罗倍兰看不出来她对她的意思,但她依旧不敢把这些夹在给她的礼物里给她送过去——林瑜清楚自己只是借着准备礼物的理由满足自己的私欲。
林瑜的脸有些发烫,耳尖儿被上涌的气血冲得火热。
画完了人物的部分,林瑜有些坐不住,一看时间才三点半。
她没办法,左右后半张她画不下去了,她索性起身把房间的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通。
与其说是收拾屋子,不如说是满屋子乱窜,把左边的东西挪到右边,再把右边的物件腾到左边,好不容易才捱到了四点钟。
临走前,她最后对着镜子确认了一遍妆容,她的刘海已经长得有些扎眼了,临走前,她拿了两个发卡把刘海别到了耳后。
林瑜下公交车的时候,学校刚好响起了倒数第二节课的下课铃。
店里的卷帘门不像往常被一丝不苟地卷起,转到十一月份的夕阳斜斜地想照进店里,却被半拉的卷帘门挡住了一小半,暖黄色的光和门帘挡下的阴影把罗倍兰分割成了一暖一冷的两个色调。
罗倍兰趴在桌上睡得正熟,桌面上铺了一张报纸,挂壁式的风扇扇叶哗啦啦地转,风扇开了摆头,每次转到罗倍兰的方向都会将她扎起来的马尾轻轻吹动,她身旁的凳子上还有两个红色塑料袋,一截绿叶从袋子敞开的口子露出来。
林瑜躬身进去,蹑手蹑脚把大黄放好,在挨着罗倍兰的位置坐下。
店里弥漫着淡淡的、混着清洁剂气味的潮湿气味。
林瑜往后厨望了望,没人,刘淑华大概是配罗湖生去做透析了。
罗倍兰一半的脸都埋进折叠着的臂弯里,一缕发丝垂落在她露出来的那边侧脸上,随着规律的呼吸被一下一下地吹动。
林瑜伸手,动作轻柔地替她撩开了那段发丝。
她注意到罗倍兰的眼下多了一片淤青。
她很熟悉罗倍兰的作息,这段时间她都很累,大概率没睡好。
林瑜给罗倍兰买的祛疤膏是大管的,可算下来这么久了,擦得再慢,到现在也应该要用完了。
罗倍兰的手一半被格子衬衫遮住了,剩下一半埋在另一条胳膊下面,林瑜看不到那块儿疤。
林瑜想让罗倍兰再睡一会儿,没打算把她叫起来。
看着熟睡的人,倒也不觉得无聊。
如果罗倍兰睡到五点二十还没醒,林瑜就把她叫醒,带她去学校附近新开的快餐店里吃顿炸鸡。
前几天有学生打包了炸鸡带到画室里吃,很香,她出言提醒了那个学生,却也有些馋,便多留意了一眼包装袋上店铺的名字。
罗倍兰呼吸音突然加重,一转头,罗倍兰已经坐起来了,但眼睛还紧紧闭着没有睁开,看样子不是很愿意醒来。
罗倍兰坐着伸了个懒腰。
林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罗倍兰的五官几乎都要皱在一起了,表情看着苦苦的,但是很可爱。
罗倍兰又在心里挣扎了一会儿,她还是劝服自己睁开了眼,眼皮刚刚掀开,林瑜的轮廓在她眼里还是模糊的,她又把眼睛闭上了,怀疑是不是自己还没睡醒。
“还想接着睡吗?大黄我都给你带来了。”林瑜的双手搭上了罗倍兰的肩膀,轻轻的左右摇晃着。
直到这一秒,罗倍兰才确认自己暂时还没睡傻。
“哪儿呢?”罗倍兰问。
“喏——”
顺着林瑜手指的方向,罗倍兰看见了被放在地上的芦荟。
“诶,不是?名字都取了还把人家放地上,太狠心了吧……”
罗倍兰起身走过去,蹲下来望着眼前打包得潦草的大黄,替它打抱不平。
她伸手摸了摸芦荟的叶片,边缘的齿轮有点扎手。
“芦荟是怎么种的啊?”
林瑜拢了拢自己的裙边,挨着罗倍兰蹲下。
“芦荟长大以后,它的根会从土里冒出来,等根伤发了芽,我妈就把它挖出来移到一个新盆里。”
“叔叔阿姨是不是很喜欢养这些花花草草的?”
“基本都是我爸要养的,我妈点名买下来的只有芦荟。那段时间流行用芦荟叶子护肤来着。”
“效果好吗?”罗倍兰抱着膝盖问林瑜,“我要是哪天把它剪秃了,你会心疼吗?”
“那别怪我提醒你,我妈用过芦荟以后皮肤可没比以前更好,我爸皮糙肉厚的都给擦脱皮了。”
“真的假的?”
“那你就再替我妈试试水呗,到时候可别找我哭。”
太阳光落在林瑜笑着鼓起的苹果肌上,看着想让人捏一把感受感受什么手感。
脑子里这么想,罗倍兰手上也这么做了。
罗倍兰刚睡醒,手心还是热乎乎的,林瑜就这么被她捏了两把脸。
“其实我觉得你把刘海撇开也挺好看的,你额头这么好看之前怎么不露出来?”
林瑜一下子不觉得罗倍兰的手烫了——因为她的脸好像烧起来了。
林瑜伸手握住了罗倍兰的两只手腕,想把罗倍兰的手从自己脸上拉开。
罗倍兰非但不松手,反而顺着林瑜的力又揉了两把。
“你真的是……没大没小!”
她们这样反复了几次,见罗倍兰的手依旧纹丝不动地紧贴着自己的脸,林瑜有些气急败坏,甚至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都被揉变形了的脸改了音调。
“哎哎哎——每次我逗你你都拿年龄来说事是吧,我也不是什么小屁孩吧?”罗倍兰出声抗议。
听着这话,林瑜的架子也摆不下去了,脑子里闪过之前好几幕类似的画面,低低笑出了声,出言反问:“那你说,我是不是比你大?”
“对啊,也就三岁,你要怎样?”
“那你……”林瑜强忍笑意,思考了几秒钟,“那你叫声姐姐来听听?”
她感觉到脸上的力道松了几分,抓着的手腕也能挪开一点儿了。
罗倍兰的表情看着呆呆愣愣的。
就在林瑜以为调戏无望时,她听见了一声含糊的呢喃,是她想听到的音节。
“你再说一遍?”
“不要!”
罗倍兰瞬间卸了力,像鸵鸟一样把脸埋进臂弯里,修长的一条人把自己缩成了一坨的形状,只露出两对红彤彤的耳朵边边。
“哎呀——我没听见,不算。”
“不要,谁让你不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