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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平 鸦丹丹 12533 字 5个月前

“我哪有?明明就是你太小声了——”

现在轮到林瑜伸手去扒拉罗倍兰的脑袋:“再叫一声嘛,你刚刚捏我那么久,腮红都给我蹭掉了,我都还没说什么呢!”

罗倍兰微微抬头,露出一对水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林瑜,眼里有些探究的意味,眼神黏在林瑜脸上看了好久。

半晌,她开口问:“你还化了妆啊?”

“好啊!你这都没注意是吧!”

林瑜刚刚还觉得累,听见这话又重新来了力气,继续去扒拉罗倍兰。

罗倍兰是个倔的,林瑜也是个犟种,两个人一来一回闹了好久,到最后都累得有些喘。

“你怎么这么想听啊,不就一个称呼嘛?”罗倍兰问。

“那你为什么不肯叫嘛……”

林瑜抱怨地戳了戳罗倍兰的肩膀,罗倍兰没动静了,任林瑜戳了她好几下。

“……姐姐。”

这回可听清了。

罗倍兰话里听不出不情愿,只有第一次这么称呼林瑜的羞赧。

林瑜的脸“噌”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

半天没听到林瑜说话,罗倍兰又从臂弯里挪出一条眼睛缝,林瑜的嘴唇微微长着,能感觉到她还有话要说。

“再来一句?”

林瑜既兴奋又期待地,再次戳了戳罗倍兰。

“诶!你过分了!”

第38章 闹事

两个人都费了老大一股劲儿才让通红的面色回复如常。

“那我们今晚吃什么?”林瑜问她,却没等她回答就伸手翻起了地上的塑料袋。

罗倍兰伸手摸摸下巴——不久前被林瑜轻轻挠过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那里……

“我做个炒粉,再弄几个小菜好吗?”

“好啊。”

罗倍兰拿着菜进了后厨,在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响里,林瑜也跟着走了进去,站在罗倍兰的边上看着她做事。

“少弄点呗,留点肚子,今晚我请你吃宵夜。”

林瑜戳了戳罗倍兰的胳膊,衬衫笼罩下的皮肤坚韧而有弹性,让她联想到罗倍兰一动起来就在皮肤下紧绷起的肌肉线条。

“吃炸鸡吗?我看我学生买过几次,馋了我好几天了。”

“好啊。”

罗倍兰去切肉了,林瑜就在水龙头底下帮着择菜。

备菜要用的时间最久的,炒菜用不了几分钟。

在五点半之前,罗倍兰端上了三个菜两碟炒粉。

一中下午六点放学,现在还不急,两个人慢慢吃着。

“我给你买的祛疤膏用完了吗?”

罗倍兰每天晚上都有擦药,那管药膏几乎快要被用空了,这几天几乎都是卷着挤才把药膏挤出来的。

可被林瑜这么一问,她感觉林瑜大有再给她买一管的意思。

她查过那管药膏的价格,很贵。在她看来,她挺为林瑜这几百块钱感到不值的。

“还没,应该还能用段时间吧……”

林瑜不由分说地抽走了罗倍兰手里的筷子,拉过她的手仔细端详起来。

罗倍兰手背上的疤还停留在林瑜上次查看时的程度,看着是再消不掉,也淡不下去了。

“好啊你,胆子大得连我送的东西都敢不用了?”

“哪有!”罗倍兰急忙辩解,声音说着说着又渐渐弱下去,“这疤都这么久了,最多……也就到这个程度了吧。”

林瑜其实也是知道的,她在微微楞过一会儿后,放开了罗倍兰的手,若有所思——以后做个激光祛疤手术,这个疤应该还是可以修复的。

她想了想,还是没这么说。

“嗯……你也先不用再给我买这么贵的了。”

罗倍兰咕咕哝哝地继续说:“当时都没认识几天呢,你也真是舍得下心给我买那么贵的……”

在最开始要送这个药膏的时候,林瑜也是考虑过这个问题的——一想起来把药膏塞给罗倍兰的那天,林瑜心里还是有点气鼓鼓的,她好不容易找了一个送礼物的借口,罗倍兰就那么直接地戳破了!

而且她现在居然还提!

林瑜再看向罗倍兰的眼神里已然带上了点幽怨,而罗倍兰像个操心的老婆子,还有继续说话的意思。

“哎呀!吃你的吧!”

林瑜挑了一块最大的肉,塞进罗倍兰阴阳怪气的嘴里,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她们赶在下课之前把晚餐解决了,学校里的学生很快如同层接的浪潮一般涌了出来,像小蜜蜂找家一样钻进学校附近的饭店里。

林瑜站在店门口等了一会儿,等校门口的人潮不那么拥挤,店里的位置渐渐坐满,才和罗倍兰道别离开。

罗倍兰还没时间目送林瑜的背影消失不见,七嘴八舌的点餐需求就淹没了罗倍兰的耳朵……

人在忙起来的时候总是觉得时间流逝得格外快,但忙完了这一个小时,罗倍兰就又觉得空虚起来,她一个人坐着感觉过了好久,可一抬头,墙上的指针却还没过七点半。

还有两个半小时……

整整一百五十分钟……

为了消磨时间,罗倍兰又打了一桶水,把地板又不厌其烦地拖了一遍,甚至店门口的台阶也没放过。

做完这些,罗倍兰只在店里留了光线最暗的一盏灯,这盏灯是很老式的了,直接连了电线接在墙上,灯泡还是楼上老夫妇开包子铺就在的老家伙了。

看着灯泡上星星点点的黑色沉淀,这只灯泡再年轻也至少有两个年头了。

林瑜在闲下来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啊……

百无聊赖时,罗倍兰心想。

大黄已经被罗倍兰挪到桌子上了,她取了一根一次性筷子来,戳着黄色花盆里的土玩,又小心翼翼地给大黄浇了点儿水。

看着大黄肥厚适中却不丰腴的叶片,罗倍兰疑心它是不是没喝饱,却也不敢多浇,生怕一个不注意给它喝死了。

她还是觉得大黄这个名字太狗了。

万一真黄了怎么办?

下次给它买一个绿色的盆吧。

罗倍兰已经无聊得开始数起了大黄的一边叶子有多少个突起的小刺。

罗倍兰在心底的自说自话也就停在这里了。

她的余光瞥见店门口站过来了两个人,她扭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两张熟面孔——一个女人和她的丈夫,这对夫妻在学校附近开了家夫妻店,也是卖粉的。

这两个人对罗倍兰他们家的态度一直说不上好,甚至是摆在明面上了的嫌恶。

学校附近又不止他们一家卖粉的,这对夫妻大概是觉得他们好欺负,所以对他们的恶意毫不掩饰地摆在了明面上。

罗倍兰第一个月来的时候,她那时还没找到做餐厅招待的工作,她几乎每天都是在粉店的这方小天地——三十平米桌椅交叠的小天地里捱过*去的。

她那时就在一个下午听过这个女人在背地里说刘淑华的坏话。

她操着陌生的西北口音,大概是从那边迁过来的。

就算听不太懂她说的什么,罗倍兰也不至于迟钝到语气的好赖都听不出来,她“啪”地一下拍案而起,抄起滚烫冒气的大铁勺就要去替那张臭嘴管管它的主人,临到门口,却被刘淑华摇着头拦下来了。

看着刘淑华复杂的面色,罗倍兰在她疲惫的眼里看到自己怒不可遏的倒影的一瞬间,泄了气。

那个下午,罗倍兰还是把滚烫的大铁勺丢回了咕噜咕噜烧得滚沸的热汤锅里。

那段日子,她右手上的疤痕偶尔还没完全长好,有时候沾到有洗洁精的水还会隐隐刺痛。

身体上有痛楚,脾气也被连带着格外暴躁。

罗倍兰从听到她说自家坏话的时候就开始关注她了——她高高隆起的颧骨尖酸刻薄得像是时刻准备着扎死站她对面的人。

那时候罗倍兰从琛哥身上沾到的混混气还没完全褪去,后来那女人每次一路过,罗倍兰便也拿带刺的眼神扎她。那女人后来也消停了,罗倍兰不对她的素质抱有期许,她背后怎么说他们,罗倍兰不管,但是底线就是不能舞到他们脸上来。

只是罗倍兰不知道她今天怎么又来了。

她站起身,盯着面前这两个人,他俩的脸上摆明了来者不善。

令罗倍兰没想到的是,先开口的是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

“应该要叫你声小罗是吧,你家大人不在啊……”说着,男人还装模作样地往后厨的方向探了探脑袋,“可惜了,我们今天来,本来是有些话想和他们商量商量。”

罗倍兰心下了然,他们是专门挑着店里只有一个人的这个空当来为难自己了。

“小姑娘长得倒是清清秀秀,是个讲理人的样子,那你也知道,我跟我老婆是先在你们几年前就开了店的,当然也不是说不让你们卖的意思哈!”

男人把背着的手反到身前拍了拍,皮笑肉不笑:“但是你们家这个定价啊,这两条街本来就我一家卖红薯粉的,红薯粉也是我家卖的最好的,但是你们要是故意比我家便宜就不厚道了。”

“你家给的本来就少,还卖九块钱一碗,你一个大男人有这闲功夫跟我撒泼怎么不去算算市场上的粉条多少钱一斤?”罗倍兰不甘示弱,同样没好气地回呛,“之前天热的时候,我怎么还听说有学生说你家肉都是酸的,到底是谁做生意不厚道,我寻思你也有这么老了,孰是孰非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吧,装什么蒜啊?”

还在男人张嘴说话的时候,周围商铺的老板便都从自家店里探出头来想看热闹,罗倍兰的声音不算小,围观的人群便更多了。

罗倍兰说的在理,卖过酸肉这件事大家也都听说过。

男人自觉脸上有些挂不住,脸上本就不友善的笑变得更僵硬了。

“哎,我就说跟她一个小伢子讲不清楚,早就说了等她长辈来了再说……”他哈哈地想张嘴,扭头对她老婆说,想让女人帮他打圆场,谁知道他老婆根本没看他,瞪着罗倍兰扯着嗓子骂开了。

“你家那俩老的是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躲起来去了吧。一样的东西,凭什么你家就是要卖得比别人家便宜一块两块的,就是贱啊,除了贱就是没良心啊!”

女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本就高耸的颧骨更是跟着她薄嘴唇的开合一跳一跳,几乎要挤掉她最后的眼睛缝。

“卖粉也就算了,这么小一个店子居然把包子煎饼都卖上了,你家真是掉钱眼子里了?我真是搞不明白你们从哪来的脸皮,竟然干得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你问问其他卖早餐的,是我一家店看不下去吗!”

说着,女人在原地找着那些看热闹的店家的眼睛,一双双盯过去,似乎是想寻求场外人的认同,但大家只是想看热闹,显然不想再额外趟这趟浑水。

话说得越多,女人的音量拔得越高,本就尖利的嗓子几乎在喉管里拉扯得要变形,发出的音调一声更比一声刺耳。

“这边这么多店是多她一家还是少她一家?你们一把年纪了也好意思欺负一个小姑娘,积点口德吧,小姑娘家里是有病人,你们讲话也忒难听。自己没客人就做好吃点嘛,你们两口子才是真好意思把这也怪人家头上,我看人家是没做错啥……”

罗倍兰顺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是旁边卖煎饼果子的老板娘,一个嗓音宽厚的女人,她的儿子站在店门口,也看着这边。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女人急吼吼地打断了。

“我呸!你他妈卖的是粉吗,跟你没关系你倒是蹦的高哈!”女人一双被挤压成缝的眼睛透着凶光,愤愤地斜眼盯着站在门口的罗倍兰,把话说得咬牙切齿,“谁穷谁理大啊!他有病我害的?我看是他背地里造了什么活孽吧!这么活不起去死好啦,学学前阵子跳河那个嘛,你家里人得病就是活该短命——啊”

生锈的铁皮桶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女人的面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伴随着女人躬下身子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尖叫,铁皮的垃圾桶骨碌骨碌滚到一边,女人向后踉跄着后退几步,最后跌坐在人行道边的花坛上。

在昏暗的路灯照耀下,女人凄厉的痛呼响彻马路两边的两条街。

女人挪开下意识捂住脸的双手,看见了留满了手臂的鲜血,在她被污水湿润的皮肤上折射着暗红的血色,她哭叫着,脏污糊了满脸。

在其他人的视角,女人的下半张脸都是颜色可怖的鲜红——铁皮桶重量不轻。

罗倍兰依旧站在高他们一个台阶的位置上,半边脸被敛进黑暗里,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在颤颤巍巍的发着抖。

在看客的惊呼过后,他们叽叽喳喳地开始指责起罗倍兰的不是。

女人一手捂住脸,一手拽着她丈夫的衣角,吱哇乱叫着,嘴里依旧不干净。

男人溜肥滚圆的肚子发出波浪形状的颤抖,他一个箭步跨上台阶就要去拉扯罗倍兰的手臂,拽着他的妻子被他这么一带,摇晃着向前歪去,被迫换了一个跌坐的姿势。男人肥硕的身躯在罗倍兰一个转身后扑了个空,一时间也失了平衡,身子摇晃几下终究是没站上台阶,为了保持平衡又退回到人行道上站稳。

只片刻工夫,罗倍兰便从后厨站了回来,不同方向的低声惊呼传进罗倍兰耳里,她余光瞥见了卖煎饼果子的老板娘惊得煞白的脸。

男人刚稳住身形,下一秒一道锐利的寒光便闪进了他的眼里。

这对夫妻很快意识到那是一把磨得锋利的剔骨刀,男人被惊得膝盖一软,慌忙转了方向就跑远了。

“杀人了——报警啊!”

他们边跑,嘴里还边在喊。

“报警抓她啊!”

这对夫妻动作出奇地一致,虽然脚步跌跌撞撞,但也迅速地跑出好远,惊慌之余的回头,罗倍兰还站在店门口。

罗倍兰站在那里,提着一把尖细的钢刀,像一个罗刹。

第39章 疤痕(四)

看清楚罗倍兰手上拿着的东西后,这些看热闹的店家生怕罗倍兰做出过激的举动,忙不迭拉下店铺的卷帘门,全程避着罗倍兰的目光。

关门的关门,卷帘的卷帘,不出一刻钟,这两条街只剩罗记粉铺一家店还亮着了。

等四周归为平静,罗倍兰才收了刀,刚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她就像脱了力似的,浑浑噩噩地瘫坐在橙色座垫的椅子上。

椅子因为惯性被带得向后滑了二十厘米,金属凳腿和瓷砖的地板发出一声拉长的,刺耳的呻吟。

罗倍兰的耳朵有些刺痛,知觉上的不适感将她游离的神思拉回来一点。

我坐在这里干嘛……罗倍兰对自己发问。

头抬起一点,视线落在桌上摆着的芦荟上,她静坐在这株植物面前,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飘进她的鼻腔。

对了,我说好了要等林瑜的。

等人啊……

罗倍兰摊开手看看自己的掌心,她掌心指根的位置有一层淡黄色的茧,中指、无名指、小指下面都有。

鬼使神差地,她又把手翻过来,看见了那块儿凹凸不平的疤痕。

她想起来,昨天黄誉芝问了她一个天马行空的问题:

如果给你用一次时光机,你会想回到什么时候?

黄誉芝眨着眼睛望着她,表情很可爱,真的在这个天真的问题上等罗倍兰一个认真的回答,可罗倍兰几乎是不假思索就笑着给出了答案:回到体育彩票开奖的前一天,拿下一等奖的五千万……

当然,黄誉芝听不到罗倍兰心底的自嘲——没人会去记彩票号码,她的人生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兀自坐在冰冷的凳子上,最初的愤怒从身上解离后,她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她开始花功夫认真设想她回到人生所有转折点后的可能性,却悲哀地发现从来没有更好的路给她走。

罗倍兰有些头晕,她的视线有些模糊。

她摇了摇头,尝试去摆脱这挥之不去的眩晕感,可眼泪就像一颗颗断了线的珠子劈里啪啦砸在她的手背上,这些一滴滴咸涩的液体好像有千斤重似的,一下一下砸得她的浑身巨颤。

她不受控地在椅子上蜷缩起来,掌根抵在前额,手指无力地卷曲起来,指尖朝着脑后的虚无——只有这样闭塞的姿势才能让她在此刻感受到些许对自己的掌控力。

她离开学校后,陈君洋联系上了她,他给她发来信息,说在学校里给她保留了学籍,他说他想办法给她办理了休学。

两年,休学可以再保留两年学籍。

两年之内,罗倍兰只要回去,她就能再参加高考。

罗倍兰对陈君洋一直心中有愧,她没敢回复他那段消息,但是在两年时间的最后期限,她一连着半个月都辗转反侧。

罗倍兰是今年年初回来的。

那天被琛哥找上一次以后,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罗倍兰给马凯打去了不下几十通电话,每次电话那头传来的都是如出一辙的机械女音。

最开始是焦急,紧接着的是惶恐,到最后变成了对他的怨恨。

琛哥也没放过她,那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孩就守在厂区外,最初的见天蹲在厂区门口找了她几次不痛快。

她到底没琛哥那么大胆,做的最大尺度的事便是言语上的羞辱。

一个中午,她带着几个女生进了员工宿舍,她伸手夺走了罗倍兰的手机,对罗倍兰的隐私表现出近乎顽劣的兴趣。

她翻动着罗倍兰的通讯录界面,目光停留在罗志麟在手机里的“哥哥”这个备注上。

“‘哥哥’?哟,这说的是哪个哥啊,可不是背着我们马凯在外头认了什么好哥哥吧?”

“我说你平时怎么对马凯不冷不淡的,我还以为是看不上他呢,”粉头发女孩轻嗤一声,原本就尖利的音调被她刻意拉得更加细长,“原来——真的是看不上啊。”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哎,打个电话去问问呗!”不知道是谁提出的建议。

粉头发女孩斜着眼睛,看着罗倍兰的脸笑出声。

“好啊。”

电话响了四声,罗倍兰记得很清楚,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罗志麟的声音沉稳。

“是哥哥吗?”

粉头发女孩故意把叠词的音调拉得又长又婉转,落进周围人耳里又引起一阵哄笑。

全然陌生的声音里透出的戏谑意味太过明显,电话那头的罗志麟皱起了眉。

“你是谁?罗倍兰在你旁边吗,”虽是问句,但罗志麟的语气却很笃定,“叫她接电话。”

“不会真是她哥吧……”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听上去兴致缺缺。

手机一直开着免提,粉头发女孩把手机凑到罗倍兰的耳边,却并没有物归原主的意思。

罗倍兰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平时相处最多的还是罗志麟,他除了带着她玩,也是管教她最多的人。

她一直挺怕她哥的,罗倍兰此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说话也有些小心翼翼的。

“喂,哥。”

“你人在哪?和谁一起在干嘛?”

“没事,几个朋友拉着我玩儿呢。”

罗倍兰来不及再多说,耳边的手机就又被拿远了。

最后粉毛挂断了电话,那天的“玩笑”也到此为止。

晚上,十点半,罗倍兰接到了罗志麟打来的电话,罗倍兰犹豫了很久该不该接这个电话,在她下决心接通的前一秒,电话自动挂断了。

很快,罗志麟打来了第二个电话。

“你下午和哪些人在一起?”

“你交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

罗志麟的声音听上去正强压着怒火。

“我跟他们也不是很熟。”

“但我拗不过他们……”

罗志麟的语气很不好,罗倍兰说着话,鼻子酸酸的,有些委屈,她知道罗志麟问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先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罗倍兰匆匆挂了电话。

在马凯消失的第十一天,琛哥又亲自找上了罗倍兰。

罗倍兰忐忑又惶恐地走出厂区的大门,迎面碰上的琛哥满脸都堆着笑,她摸不准琛哥的意思,走向他的时候心下依旧是惶恐。

这回好像有哪里不一样,琛哥甚至主动伸出手臂,动作亲热地揽上她的肩膀。

搭上来的手触感冰凉,罗倍兰强压下心头的恐惧。

“哎呀弟妹,前阵子是哥太冲动了,错怪马小子和你了,你猜怎么着?”

罗倍兰勉强勾起一个笑容,摇了摇半低着的头。

“嗨呀,是我对家手黑,把马凯和我另外两个弟兄堵了,他们几个真不孬,都没跑,哈哈!我就说我看人怎么能走眼是吧?”

“钱的事呢,问题不大,我前两天就带人把钱追回来了。”

琛哥揽着罗倍兰的胳膊又紧了一点,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哎呀,怪哥怪哥,都是哥的不好,你那手……还要不要买点药,找个医生看看啥的?药费哥出!”

“……没事的,已经结痂了。”

罗倍兰和琛哥并列走在一伙人的最前面,身体因恐惧发出的颤抖被步幅的晃动掩饰得很好。

“那……马凯人呢?”罗倍兰开口,问。

跟着琛哥一起来的人里依旧有那个粉头发的女孩,她和罗倍兰的目光对上,也勾勾嘴角,冲她露出一个不带情绪的笑。

“噢——对对,我刚刚本来说哪儿了来着?”

“他被人堵了……”

“担心你小对象了是吧?”琛哥哈哈笑着,“这个你放心啊,人呢,我已经接回来了,现在就在医院躺着。我来这一趟就是带你去见他,也都是些皮外伤,这个你放心——”

罗倍兰被带到一辆小轿车前,蓝白的车标把阳光反射进罗倍兰眼里,刺得她赶紧挪开了视线。

琛哥拍拍罗倍兰的肩,示意她上车。

顺着车轮的颠簸,罗倍兰感觉手背上的疤痕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身边坐着的男人有多危险。

车厢里的烟草味很重,烟是好烟,可罗倍兰对这个味道反胃得几欲作呕,所幸她的胃袋空荡荡的,才没真吐出些什么东西。

琛哥给马凯开了一件单人病房,琛哥带罗倍兰到病房门口,笑着送她进去,转身点了根烟,和其他人说笑起来。

病房里显得空荡荡的,一张床,两个床头柜,电视没开。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果篮,果篮的边缘插着一个鲜艳的红包,隔着几步远罗倍兰也能感受到红包的厚度。

罗倍兰的目光落在马凯打着石膏的两根手指上,他穿着病号服,躺在洁白的医用床单上,眼睛闭着,胸膛因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他还没醒。

差不多半个月没见了,他消瘦了很多。

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扣子也打的潦草,漏了两颗没扣,还有一颗好像扣错了,敞开的领口滑落下去,露出他青紫的前胸。

他的颈窝深深地凹下去,与之相反的是高高突起的锁骨。

除了他右手缠着纱布的两根手指,他额头上也包着一圈纱布,左边额角的头发被剃掉了,挨着纱布覆盖的皮肤发黄,应该是残留的消毒碘液。

“你陪陪他吧,咱们先出去等着。”

琛哥大手一挥,颇为“善解人意”地带着人都出去了。

马凯的脸肿得几乎不能看,青一块紫一块,挨着床头柜的墙边搭着一副拐杖,罗倍兰掀开他盖着的被子,盯着他的腿看了一会儿,没打石膏。裤管遮掩住的更多伤势罗倍兰没兴趣去看,但他漏出的一只脚似乎出了问题,高高肿起,甚至很难形容那是一种怎样复杂的颜色。

如果不是他手上还扎着一滴一滴望里输送药液的针管,就算说床上躺着的是个死人,罗倍兰也会信。

可笑的是,这就是琛哥嘴里的“皮外伤”。

琛哥一伙人没走远,就聚在病房门口,房门不能完全阻绝声音,隔着房门也能听到琛哥沙哑的笑声。

罗倍兰掀被子的动作算不上轻柔,马凯很快便醒了,看到罗倍兰来了,他第一眼的反应是高兴的,眼神都亮了。

马凯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刚一发动又不知道牵扯到了哪里,龇牙咧嘴地痛嘶出声。

罗倍兰没动,冷眼瞧着。

马凯在床上调整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

察觉到罗倍兰不虞的脸色,其中甚至夹杂了赤裸裸的厌恶——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马凯一时间也不敢主动开口,墙上的分针整整走过了两格,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被掀开的被子,在洁白床单的衬托下,他的那只伤脚显得尤其丑陋,不堪入目。

马凯强忍着肩颈部位肌肉传来的阵阵钝痛,勉强伸手,弓着身子把被子盖了回去。

他躺回去的时候,宽大的病号服被压着回缩一点,胳膊上那只凶神恶煞的蝎子纹身重新漏在窗外射进来的日光下,那只蝎子和病房的背景格格不入。

“你这几天干嘛去了?”

罗倍兰冷声问。

第40章 疤痕(五)

罗倍兰上前一步,床头的墙上挂着一个小本子,她伸手翻了翻,上面记录着入院日期是昨晚。

“我帮琛哥去办事了,出了点意外……”

“对,你去给琛哥要债,然后呢,当马仔当得很开心嘛。”

罗倍兰直截了当地掀下马凯最后的遮羞布:“你不是一直说他讲义气吗,怎么,他前两天把钱追回来了,你昨晚才被抬进医?”

马凯没想到罗倍兰已经知道了,他低下头,面色复杂,似是尴尬。

“你知道他跟我说的什么吗,”罗倍兰站在床尾的位置,面露讥讽,“他说,你轻伤。”

罗倍兰懒得从他脸上分辨更多,她走到窗边,抬头看天,今天阳光不错,蓝天白云,艳阳高悬。

“你脚怎么了?”

“还不知道,下午安排去拍片。”

“你这样子怎么去?”罗倍兰气笑了,“那你觉得我被大费周章地叫过来干嘛,来照顾你吗?”

“你给人卖命做龌龊事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脸吗?”

不给马凯反应过来说话的机会,罗倍兰走到马凯的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右手手背上还没好的疤摆在马凯面前。

马凯的眼睛倏地一下瞪大了。

“是你的好大哥,用烟头一点一点烧的。”

“确实是个好大哥,好歹找了你两天才来寻我的麻烦。”

马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鼻腔里气体流过的声音嘶哑沉重,那只没包扎的手紧握成拳头,青筋一下下地跳动着,连带着那只神态狰狞的蝎子好像也有了生命力。

他看着情绪激动,好像下一秒就要跳起来的样子。

可他的愤怒落在罗倍兰眼里显得格外可笑——马凯早知道琛哥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蠢,她自己也蠢。

罗倍兰早该和他划清界限的,她早在一开始就不该为了所谓的合群和他在一起。

罗倍兰想回到那个傍晚的篮球场,给点头的自己一巴掌。

门外传来推车的声音,护士的平跟鞋一下下敲在地板上,由远及近,罗倍兰渐渐能听得清楚。

隔着门板,护士提醒不能抽烟的声音传进门内两人的耳里。

下一秒,门被推开了,琛哥的沙哑的嗓音陡然放大,跟着进来的还有烟草燃烧的气味。

罗倍兰睨着马凯,眼看着他的情绪一下子就平复了。

马凯看向琛哥的方向,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

“哟,见到小女朋友就这么精神了,哈哈哈!”

琛哥走上前来,伸手拍拍马凯的肩膀,他的手劲儿不小,痛得马凯龇牙咧嘴。

他又哈哈笑了两声,说他还有事,让罗倍兰好好陪他,他先走了。

门又被关上了,留下病房里的无言的两人。

马凯有些心虚,不敢看罗倍兰的眼睛。

“你怎么被打成这样的?”

罗倍兰,率先打破了沉默,搬了条凳子,在马凯床边坐下。

马凯没说话。

果篮里还有一包烟,罗倍兰抽出来一根,点燃,慢慢吸起来。

烟是好烟,罗倍兰吐出一口烟雾,沉声道:“你不说我现在就走。”

马凯还是妥协了。

琛哥比他看上去的样子势力更大。

除了放债的“业务”,他还有两家天一黑就营业的发廊。此之,他名下还有几个赌博的场子。

马凯能了解的就这么多。

他前段时间和其他几个马仔一起,被琛哥安排去要债,那是一个烟酒商,马凯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具体恩怨,但是事情的开始明明很顺利——那人很痛快,把钱给他了。

他提着装着钱的旅行包,和两个兄弟按原先的计划往回走,走到一个巷子口,被十几个人拦下了。

马凯抵挡不过,被打得浑身是血,五花大绑时,他还搞不清楚这是哪边的人。

和琛哥有牵扯的人很多。

马凯在医院住了五天,琛哥给罗倍兰在医院附近开了间宾馆。

说是让她住在附近好照顾马凯,但罗倍兰唯一愿意做的也只是在饭点给马凯带份盒饭上去,其余的时间,她都躺在宾馆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

她一直很累,这段时间又极度紧张。一放松下来,她就好像怎么也睡不够似的,要把先前耽误的那部分全补回来。

说来可笑,这五个晚上是自她离开家以后,三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五个晚上。

厂区的宿舍里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不是臭味,是闷。

实在是太闷了,空气好像都死掉了——同一个空间的气体被七八个死气沉沉的人吸入呼出,再拌着一股空调冷气机的味道。

罗倍兰的脑子也要死掉了。

煎熬……

宾馆的采光不好,三楼,挨着街道,八十一晚,但是热水很足,罗倍兰可以不用顾及他人,窗户想开就开。风会穿过拥挤的柏油路面吹进来,偶尔会夹杂一点汽车尾气,但是无伤大雅,这不妨碍罗倍兰一天接近二十个小时的睡眠。

医院的结果出来了,马凯的左脚脚掌骨裂,头上缝了八针,手指骨折,保守治疗需要固定三个月,其他的都是些不大不小的瘀伤和擦伤。

马凯很会挨打,他躲着没被伤到重要的部位,听说和他一起去的一个男人肋骨断来了两根,必须要手术。

罗倍兰只帮马凯擦过一次背。

他的后背伤得触目惊心,看着那些细密的伤痕和大片青紫的瘀伤,罗倍兰只觉得恐惧和恶心。

“你自己能动吗?”

当毛巾再次覆上马凯伤痕累累的背部,马凯控制不住背部的肌肉,猛地抽搐时,罗倍兰问。

马凯迟疑了一下:“可以。”

于是,罗倍兰毫不拖沓地把毛巾塞回他手里,走出洗手间,坐在凳子上,懒得看他。

那个傍晚,罗倍兰抽了她三年以来的最后一支烟。

“要是看到你这样的是你妹妹呢。”

罗倍兰缓缓吐出一口烟,在这个动作结束时,她才发觉手中的香烟和琛哥抽的是一个牌子。

大概是他抽剩下,顺手塞果篮里的。

“你怎么样我无所谓,但你好歹考虑一下你妹妹。”

卫生间的灯泡比病房的灯泡要亮一些,罗倍兰看见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一滞。

烟草的味道在口腔里发苦,没耐心等他擦洗完出来,罗倍兰就掐灭燃到一半的香烟,丢进垃圾桶,回了旅馆。

第二天是马凯即将出院的日子,中午,罗倍兰照例给他带了一盒盒饭。

“等你出院,我们就分手。”

马凯拿着勺子的手一顿。

“那条项链我只戴过一次,我明天带来还给你。”

马凯抬眼看着罗倍兰,眼眶泛红,眼白的位置布满了腥红的血丝。

“你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我。”

罗倍兰把右手搭在腿上,把那块没有好全的疤痕暴露在日光下,好让马凯能清楚看见。

“是,但我们也算扯平了。”

马凯一下子泄了气,他低下头,重新搅动着手里的勺子,把菜和米饭拌在一起,送进嘴里,机械地嚼着,发出吞咽的声音。

“好。”

马凯回应的声音很轻,轻得罗倍兰险些没听见。

“琛哥要是问,你就说你玩腻我了。”罗倍兰说。

“……好。”

马凯很快就出院了,罗倍兰也回旅馆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两件换洗的衣服,一块毛巾,一根牙刷。

马凯出院的那天是个阴天,罗倍兰提着手里的袋子,走到房间门口,关了灯,回头望着这八十块钱一晚的宾馆。

刚刚上楼的时候,罗倍兰在楼梯间看到一个带着女儿的父亲,女儿正哭闹着要换一家旅馆,她哭着说这里的环境太差了。

于是那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一边哄着孩子一边下楼去了。

罗倍兰还站在门口,房间里的光线晦暗。

环境很差吗?

罗倍兰紧贴着金属把手的指尖有些发凉,她这才认真观察起房间的瑕疵来——她脚下踩着的的黄色瓷砖裂了一条缝,刚刚按下的灯的开关松松垮垮的,感觉再用点力就会掉下来。挨着窗户角的墙皮有点掉了,落在地板上留下一摊白灰。窗户每次移动都会吱吱呀呀地响,站在窗边一伸手就能摸到另一栋楼的墙壁。

可这些瑕疵在罗倍兰看来,都是可以被轻易忽略的小瑕疵。

罗倍兰关上门,去楼下归还了钥匙——即使大多数人都看不上,这却是她住过最好的地方了。

她首先回了寝室。

消失了好几天,当罗倍兰重新走进宿舍楼的时候,对面男寝有几个脸熟的男人不怀好意地对罗倍兰吹着口哨。

她懒得理会。

她又得准备换厂子了。

寝室里没人,今天她的舍友都有排班,罗倍兰一个人收拾了东西,再去流水线上找了老板。

她第一趟没有找到主管,但看见了站在她原本工位上的一个陌生大姐。

她在主管的办公室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这次琛哥的动静闹得很大,听说有个人废了一条腿,还有一个人还在抢救。

这些热闹传到了流水线上工人的耳朵里,他们好奇地打量着罗倍兰,又不敢上来找她说话。

主管是一个干瘦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对这些也有所耳闻。

出于琛哥的原因,他和罗倍兰说话的时候很客气。

他说罗倍兰无故旷工,按照规定已经被开除了。

他给罗倍兰结算了上个月的工资,还多给了两百,完全称得上是礼貌地把罗倍兰请出去了。

她最后一趟返回了员工宿舍,取走了先前就打包好的铺盖。

罗倍兰坐上去往城郊的公交车。

公交车开动的时候,罗倍兰删掉了马凯和其他人的联系方式。

她给可可打了电话,问能不能先在她那儿借住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