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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平 鸦丹丹 21407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疤痕(六)

罗倍兰到可可所在的摩托车维修店时,时间已经走到了傍晚。

罗倍兰第一次见到了可可的男朋友——贾林峰。

贾林峰个子不太高,和罗倍兰差不多高,大概就是一米七五上下。

男人不胖不瘦,宽鼻头塌鼻梁,双眼皮厚嘴唇,方脸,脸上总摆着同一副表情,看上去有些严肃,不太爱笑的样子,但声音听着很宽和。

可可几乎是飞奔上去接过罗倍兰手里的东西,有些木讷的贾林峰才意识到这就是可可一直挂在嘴边的好朋友。

他几步上前,代替可可接过了罗倍兰的行李。

罗倍兰有些不好意思,可可却显得很高兴,她伸手掐了一下罗倍兰的腮帮子,笑着问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脸上看着又瘦了一圈。

和可可的手一起凑到鼻尖的是那股熟悉的机油味,落在罗倍兰的鼻腔里却让她很安心。

“老贾,你先炒两个菜去,我和兰兰聊聊。*”

说着,可可拉过罗倍兰的手,把她牵到桌旁坐下。

看着贾林峰的背影,罗倍兰还是有些不自在。

罗倍兰搓搓大腿,凑在可可身边小声询问:“你和你对象说过了吗?不过你放心,我最多就住两个晚上,等找到新的厂子了就走……”

“哎呀没事,我和他说好了,你住一个月都没事,我让他回他家睡去,没多远,不麻烦的。”可可摆摆手,让罗倍兰宽心,“回家那躺还能顺便跑几趟摩的挣个烟钱。”

话虽这么说,罗倍兰还是有些拘谨,她接过可可准备的温水抿了一口,轻轻地点头。

他们在店门口的位置搭了一个简易的小灶台,贾林峰就在那里炒菜。

“欸,你有没有听说,你们厂区那块闹出人命了?”可可凑近罗倍兰,问着,眼里尽是八卦和好奇。

罗倍兰的心一下子就慌了,她来时听到的版本还是一个人被推进ICU抢救。

罗倍兰压下心底蔓延的惊慌——她已经和他们断干净了。

她往贾林峰的位置瞟了一眼,确认了他的注意力不在她们这边。

“我也不太确定,我听到的还是进抢救室……要不,我今晚再和你说吧。”

可可心细,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罗倍兰表情的古怪和眼里浮起来的心虚。

“你是不是扯上了一点关系?”

可可再次开口时,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罗倍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

“怎么回事?”

可可的上半个身子几乎全部朝罗倍兰的方向倾斜过去,她的脸快要逼到罗倍兰的脸上去。

罗倍兰把藏着的右手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一点点。”

“你被欺负了?擦药了吗?”

“没事,小问题,”罗倍兰又把手缩回去,“我今晚……再和你说吧。”

可可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盛好菜,准备端过来的贾林峰,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贾林峰在饭桌上也很沉默,罗倍兰想起可可给她分享过的两个人的日常,在可可口中她男朋友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她猜是因为自己在这里的缘故。

可可他们平时大概没时间洗碗,他们买了很多一次性碗放在仓库里,他们现在手里拿着的也就是。

小餐桌上最忙的是可可,她坐在两个人中间,一会儿给这个人夹菜,一会儿给另一个夹两筷子,忙的像一只小陀螺。

吃完饭,贾林峰戴上头盔走了,罗倍兰和可可留下来收拾桌面。

虽然可可也忙,但她跟着贾林峰作息规律,一般也是他男朋友做饭,可可原本削尖的下巴也变得圆润起来——她比之前要漂亮了,脸上少了几分苦相。

收拾完桌上的残局,可可掏出一包烟,拿出一根叼在嘴里,示意罗倍兰也拿一根。

“我已经不抽了。”

可可愣了一下,咧开嘴笑笑,把嘴里的烟塞回烟盒:“那我也不抽了。”

可可摘下嘴里的烟,她涂了口红,烟嘴上沾了一抹鲜红,夕阳的余晖洒在可可的身上,她飘起来的发丝被描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你变漂亮了。”

“是吗,”可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夸得高兴,又伸手捏了捏罗倍兰的脸,“那你看能不能要艳压你了?”

可可给罗倍兰带来的铺盖和水桶找了一个干净的位置,带罗倍兰去了里面的小隔间。

里面有一个上下铺,可可睡的下床,她便把下铺让给了罗倍兰。

罗倍兰洗完澡,躺在可可的下铺上,可可也短暂地挤上床,两个人一齐躺在狭窄的床板上。

“说说吧,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可可的枕巾应该刚洗过,上面飘着一股熟悉的,肥皂混合洗发水的淡淡香气。

她们还是舍友的时候,也是这样紧紧挨着躺在同一张床上说悄悄话。

罗倍兰没有隐瞒,事无巨细地,像倒豆子一样,把最近发生的全说给了可可听。

马凯、琛哥、粉毛女孩、高利贷……

罗倍兰说完了,可可那边却久久没有答复。

“所以……你谈恋爱了,却没第一个告诉我?”

“啊?”

黑暗里,罗倍兰一时间分不清她是不是真在意这个点,还是说只是开玩笑的意思。

“……我不喜欢他。”

“嗯。”

可可躺着的方位传来一声叹息,她摸索着找到了罗倍兰的右手,小心地避开了她还没好全的疤痕,把自己手掌垫在罗倍兰的掌心下。

“看你这么难过,今天就不骂你了。”

“不骂我不还是开始阴阳怪气了?”

罗倍兰“质问”她,因为是平躺的姿势,发出的声音比平常的要清脆一些,听上去有些稚嫩。

可可“咯咯”地笑了一会儿,床板也跟着吱呀吱呀地响了一会儿。

“吃了个教训就行了。”

可可把脸转到罗倍兰的方向,说话的气息喷在罗倍兰的鼻梁上,声音变得有些严肃起来:“老贾有个亲戚就在我们隔壁市,听说他那边抓了好多人,就是前阵子,也是个什么都敢干的黑老大,听说被判了二十几年。”

“最近满大街的广告都是扫黑除恶,要是那个姓马的来纠缠你,你千万别理,不行的话你找我,我帮你赶。”

可可的语气凶凶的,罗倍兰却听得心里一暖。

“放心啦……”

罗倍兰屈起手指,挠了挠可可的掌心。

“好了,说点开心的吧,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好玩儿的事?”

可可却不说话了。

见她半天不说话,罗倍兰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打开手机用屏幕的光去照她的脸,意图探个究竟,在微弱的光线下,可可露出的却是一幅含羞带怯的表情。

“好啊,想到什么美事了,不告诉我还自己偷着乐是吧!”

罗倍兰直接伸手去挠可可腰间的痒痒肉,可可抵挡不住,只好笑着求饶,两个人逗了好一会儿,可可的呼吸才静静平复下来。

“我打算……和老贾结婚了。”

“什么!”

罗倍兰“噌”地一下猛地坐起,可可被她吓了一跳。

罗倍兰拉住可可的胳膊,手机屏幕还亮着,落在枕头上,发出点微弱的光,刚好能照亮两个人的脸庞。

“哎呀,男婚女嫁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我只是,觉得太快了。”罗倍兰顿了顿,“而且,我是怕你一个人被欺负,他的家里人靠谱吗?”

“等过年吧,年前会去见一面的。”

屏幕的光黯淡下去,下一秒,周遭又重新陷入一片漆黑。

“没事啦,我就一个光脚的,说起来我还是赚的那个呢,我都不担心,你替我害怕什么,是吧?”

可可的手探上罗倍兰的脸,摸向她紧缩的两条眉毛,用手指轻轻抚平,哄道。

“那,那你结婚的话叫不叫我?”

“问的什么话啊你,”可可两手向上,插进罗倍兰的头发里,胡乱几下把她的头发揉得糟乱,“我就你一个好朋友,你觉得可能吗?”

两个人又重新躺回去。

“我大概……和老贾确定下来以后,我还要回一趟我老家那边。”

罗倍兰把头扭向可可,可可也把头扭过来,长发在枕头上发出一阵沙沙的摩擦声。

“我要回去拿身份证把我的户口本开出来,但是我不打算回家了,”可可说,“你知道的……我家里人对我不好。”

“他们一定会找老贾要彩礼,这个钱我不想给,而且,我还想把我的名字也改了。”

可可说。

“那你想改成什么呀?”

“就……刘可吧,简单一点。”

“挺好的。”罗倍兰点点头。

“我也想改个名字。”罗倍兰接着说。

“那你想好了吗?”

“……还不知道。”

她们又静静躺了一会儿。

“你还上去睡吗?”罗倍兰问。

“你想我上去睡吗?”可可反问。

“不要,”罗倍兰伸手挽住可可的胳膊,“就这样睡呗。”

她们这样躺了十来分钟,罗倍兰心下一团乱麻,根本睡不着。

罗倍兰听到可可用气音问她睡着了没。

她用膝盖顶了顶可可的腿:“还没呢。”

“再想什么?想家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罗倍兰愣了一下。

“我在想,接下来我要去哪里。这附近有厂子吗?”

“这附近是没有,但是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家餐馆?”

“绿色招牌那个?”

“对对,那个老板和老贾挺熟的,他老婆最近去帮着带孙子了,店里正缺人手,明天我让老贾帮你问问。”

“工资高吗?”

“不知道,但是肯定包三餐,不包宿的话……你可以来和我睡。”

“嗯……”罗倍兰有点犹豫。

“哎呀,你都这样了,就别嫌弃工资低了。就当休息一两个月呗,我都担心你在厂里待久了累出病来。”

“哪可能?我年轻着呢。”

可可狠狠掐了一把罗倍兰的胳膊。

“嗷!痛痛痛——松松松!”

听到罗倍兰痛呼出声,可可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心病不是病啊?混蛋……”

“那明天我去问问?”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安静了下来,相互紧挨着,一言不发地安静躺在床上。

“我以为……你会很想家。”可可轻声说。

罗倍兰愣了一下。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你跟我说过的,他们对你很好。”

“不是吗?”可可疑惑。

“是很好。”

所以罗倍兰不敢想。

第42章 疤痕(七)

可可推荐罗倍兰去的那家饭馆离贾林峰的店面不远,走过去也就几分钟。

这是一个两层楼的饭馆,老板也姓贾,应该和贾林峰是老乡。

贾林峰和可可来看了一眼,发现罗倍兰能睡的只是一个勉强能伸开腿的小隔间以后,一致同意让罗倍兰睡在他们里。

老板看着五十多岁,脸蛋红红的,气血很足的样子,有些啤酒肚,头发还很密,店里还有一个炒菜的伙计。

饭店每天没有固定的客流高峰期,但是一直有从高速口下来吃饭的人。

罗倍兰每天就负责给客人点单,上菜,早晚拖两遍地板,擦两遍桌子,格外忙时和店里另外一位伙计一起刷刷盘子。

她穿的很潦草,但把自己打理得干净。店里大多时候开着空调,不太热,她便在大多时候都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偶尔有客人会被罗倍兰扬起的、弧度摄人的眼睛吸引,便多打量几眼。往来匆匆时,在心里说句小姑娘的眼睛真漂亮。

刷盘子的第一个星期过去后,时间便走到了十二月。

可可把头发染回了黑色,衬得可可多了几分成熟的沉稳。

按道理是快入冬了,但这个南方沿海省份好像一年到头都没有冷这个概念。

每天早上起来,罗倍兰都会在去饭店之前帮着可可擦擦零件,刷刷地板。

骑摩托上下高速的人不少,听贾林峰说,每年一到年关,骑摩托上高速的人就特别多,那时店里的客人尤其多。

这附近没有商业街,每到晚上,罗倍兰和可可躺在床上,都能听到发动机引擎低沉的声音。

可可告诉她,这是摩托党飙车的声音。

“想去兜风吗?姐带你。”

一个失眠的晚上,可可戳了戳身边的罗倍兰,提议道。

“不去,”罗倍兰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很危险的。”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不上高速,就在公路上吹吹风。”

今天还是一如既往的燥热,正午的时候温度甚至有三十度,晚风阵阵地吹着,却依旧散不去水泥路面残留的燥热。

房间里摆着一个老风扇,正吱呀呀地扭头送风,吱呀晃动的扇叶吹得罗倍兰愈发躁动难耐。

她有些动摇了。

“那……你不许超速。”

“好好好!磨磨唧唧的。”

可可一个翻身下床,罗倍兰被催促着紧跟其后。

可可就穿了一件老头背心,罗倍兰怕她冷,临走时给她抓了件贾林峰的外套披上。

罗倍兰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感受着摩托引擎在身下的颤抖,透过头盔的灰色护目镜,城郊在黑暗里显得有些荒凉的景色正在快速后退。

长如瀑丝的头发在风中被拉成一条翻滚的波浪线,替它的主人叫嚣着对自由与肆意的渴望。

开过一条长长的柏油路时,她们遇上了另外几辆摩托,罗倍兰不记得有几辆了,也许四辆,也许五辆。

他们在一个红绿灯前被红灯拦下,和她们一起停在路口等指示灯变绿。

“你们要上高速吗?”

一个人对着可可和罗倍兰询问,声音被盖在绿色头盔下,闷闷地传过来。

可可对他摆摆手,说不去。

绿灯亮起,他们没再停留,开走了。

听着渐渐远去的摩托轰鸣声,罗倍兰问可可他们是不是超速了。

可可的声音被风吹散,传到罗倍兰耳里已是微弱,罗倍兰没听清。

她们一个风最大的地方停下,坐在马路牙子上吹着风。

“你今年也不打算回家吗?”可可拧开带出来的水瓶,灌了一口,然后递给罗倍兰。

罗倍兰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不知道。”

“傻子,”可可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罗倍兰的肩膀,“哪有有家还不肯回的?”

“前两天我还听你哥打电话催你回家呢,别扭个什么劲儿啊你?”

罗倍兰笑了笑,没说什么,把水杯递回给可可。

十二月月底,可可教罗倍兰学会了开摩托。

她们再在半夜开车出去兜风,就换成了罗倍兰载可可。

可可喜欢抱着罗倍兰的腰,在她开车的时候趴在罗倍兰肩膀上用撇脚的粤语唱歌,在被红灯拦下时不安分地去挠罗倍兰的痒痒。

罗倍兰一条腿撑在地上保持平衡,只空得出一只手去拦可可的动作,却总是抵挡不过。

罗倍兰抗议无效,就不愿意再开车带可可了,可可哄了整整两个晚上,罗倍兰好不容易松口答应,结果只一个晚上就让她意识到了可可的谎话有多么可恶。

每晚睡前的那段时间,她们两个总在聊天,东讲一点西扯一点,那些无厘头的聊天内容几乎变成了两个人的固定游戏。

“哎,你有没有喜欢过谁?”可可撑起脑袋,边刷短视频边问。

她们的上一个话题还是贾林峰,可可实在八卦,罗倍兰有些无奈。

罗倍兰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

“从小到大,一个都没有?”可可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骗人是小狗。”

“好吧……那你有喜欢的人得第一个告诉我,这总可以吧?我也不白听,我帮你出谋划策把他拿下。”

罗倍兰轻笑出声:“遇到了保证告诉你。”

可可又安静地刷了几条小视屏,罗倍兰咂摸出点不对味儿来:“你咋不和我讲讲你和你小对象咋认识的?”

“说说呀——”

罗倍兰戳戳可可的腰,手动催促。

可可把薄毯往上一拉,把自己卷成一个蛹:“不告诉你。”

“哟哟哟!”

罗倍兰扑上去想挠她,却被毯子阻碍了动作,最后只把自己累了个气喘吁吁。

临近年关,来给摩托车看小毛病的人确如贾林峰所言,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

手机上,罗志麟发来的消息也越来越频繁。

罗倍兰也在和家里的电话里知道了一些变化:楼上的老夫妇搬走了,他们将早年盘下的早餐店以一个近乎白送的价格转让给了舅妈,她回了一趟娘家,借到了一些钱,打算把早餐铺改成一个粉店。

罗志麟的工作已经转正,他的助学贷款已经还清了,他往家里寄的钱比前几月几乎多了一倍。

但他还对上次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耿耿于怀,似乎认定了罗倍兰有在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罗倍兰费劲巴拉地向他保证了好多遍,却因为一点儿切实的心虚,始终无法给出一个能让他信服的解释。

罗倍兰没经得住表哥的反复盘问,终于告诉罗志麟她所在的城市。

这天,罗倍兰在刷盘子的时候,感觉右手手背传来了阵阵细密的痛。

水龙头里出的水很凉,她有些疼,但低温也让她对痛觉没那么敏感。

等她摘下手套,才发现是塑胶手套的粘合线裂开了一条缝,混着洗洁精泡沫的水渗了进来,把伤口又泡开了。

这次她没像前几次一样走运,伤口的位置发炎了,整只右手的温度都高了起来。

可可一边骂她一边帮她找消炎的药,她把西北骂人的土话尽数用在了罗倍兰身上,在可可面前,罗倍兰没有还嘴的余地,她面色尴尬地站在一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用蘸着双氧水的棉签消毒时,罗倍兰没忍住痛嘶出声,可可看她可怜,嘴巴终于放软了些。

于是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月,罗倍兰每天的日程又加了一条——换药。

可可很细心,最开始用的是云南白药的药粉,后来换成了中药粉,里面好像有一个什么动物骨头磨成的粉,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墨鱼骨。

罗倍兰算是被骂出心理阴影了,往后的日子里她格外小心,没再在这件事上出过岔子。

但她心里总是惴惴的,有几个夜晚她依旧难以入睡。

大概是被可可骂怕了,她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老天反驳罗倍兰的自我安慰好像成了一个习惯,她晚上接到了刘淑华的电话,她这一次的声音听上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要疲惫几分。

罗湖生感染了,现在在住院。

“舅舅怎么样了,有危险吗?大概要花多少钱医生有说吗?”

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但她和可可他们才刚刚吃饭。

罗倍兰有些脑子发晕,隐隐约约只听到“目前没有大碍”几个字。

放下手机,她看到可可和贾林峰都已经放下了筷子,望着她。

“你舅舅……没事吧?”可可面露担忧。

罗倍兰摇摇头,感觉这个世界的走向荒诞得有些过于虚伪。

还有两天就是小年了。

罗倍兰在刷盘子时和贾老板大概说了一下她过几天就要去找厂子打工了。

这回可可没再拦着罗倍兰,罗倍兰看见她默默地在把那块墨鱼骨头磨成细细的粉末。

这个城市最不缺的就是电子厂,她很快找到一家电子零件加工厂,做得越多,拿的钱越多的那种,她给他们打去了电话,第二天下午就去。

罗倍兰躺在床上,心事几乎要溢出来了。

察觉到她不安稳的呼吸声,可可伸手揽住她一条胳膊,拇指在她手腕附近的穴位上按着。

“别想了,早点睡吧。”可可说。

第二天,可可把罗倍兰的东西绑在摩托车上,临走前,罗倍兰再次向贾林峰道了谢。

贾林峰还是不太善于微笑,他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尽管罗倍兰知道他很真诚,但那张脸看上去还是有些滑稽。

可可拍拍摩托车后座,示意罗倍兰坐上来。

开往陌生的电子厂的路上,罗倍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平静,她木木地望着路边种的稀稀拉拉的行道树。

可可把车开得很慢,一辆重卡车驶过她们坐着的小摩托,扬起一阵灰黄的土灰,给她们的前路蒙上一层阴霾。

罗倍兰上手很快,僵硬的脑子将她机械重复的动作指挥得很好,同寝室五十多岁的大姐下工后,躺在床上先是夸她动作麻利,话锋一转就要给她介绍对象。

罗志麟打来的电话适时拯救了罗倍兰,听着电话那头隐约的男声,女人眼神古怪地闭上嘴。

“我在火车上,明天上午就到你那。”

罗倍兰说她新的厂子里刚干了没几天,现在走就拿不到钱了。

“我很担心你。”

难得地,罗志麟的语气染上几分哀求。

“跟我回家。”

第43章 疤痕(回忆终章)

罗倍兰的主管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很胖,说话时语气很凶,在听到罗倍兰说要走的时候,用罗倍兰听不懂的方言低低骂了几句,唾沫星子横飞,险些溅到罗倍兰脸上。

罗倍兰去火车站接了罗志麟,他似乎没料到这里到了一月份依旧称得上温暖的气候,他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手上拖着一个有些旧了的黑色行李箱,行李箱上搭着他脱下来的厚外套。

兄妹俩上次见面还是在家里,都还是学生。

他们有些相视无言。

只这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的片刻,他们同时意识到,对方都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我买了今晚走的票。”罗志麟说。

罗倍兰低着头,有些沉默。

她不想回家吗?

她特别想。

“我先去和我朋友说一声吧,她还不知道我要走。”

“我刚来对这里还不熟悉的时候,她很照顾我。”罗倍兰补充道。

“好。”

他们挨着坐在公交车的后座,开往城郊的路面算不得平整,轮胎总在意料不到的时候陷进路面的小坑里,弹起来的时候猛地一下癫得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

罗志麟被罗倍兰瘦的尖锐而单薄的肩膀撞得有些疼,他回头看着她,她脸上的憔悴和疲惫不比刘淑华或者罗湖生的少。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们两个以前只要坐在一起总会有很多话说。

时过境迁,现在不是了。

“公司包吃住,我在上海花不了多少钱。”

罗志麟突然开口。

“我拿的奖金在我那儿还算多的,我妈再过几天就能把粉店开起来了。”

“我觉得……你应该再学一年,或者两年,你有不懂的我下班后可以给你做辅导,你可以去参加成人高考,我能供。”

“不读了。”罗倍兰摇摇头。

“那你以后怎么——”

“不读了。”

罗志麟的话被罗倍兰生硬地打断。

他扭头看向罗倍兰,张嘴还想劝,却看见两滴泪闪着水光,从罗倍兰眼里掉下来,落在牛仔裤上晕染开两块深色的痕迹。

他没再说什么了。

罗倍兰到摩托维修店的时候,可可正埋头在一辆摩托车上拧着零件。

“可可。”

可可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手里还拿着一把被机油染黑的小螺丝刀。

“哎?你怎么来了,今天排到你休息吗?”

她把螺丝刀搭在摩托车的车座上,一边用手背撩开垂在颊边的发丝一边就要朝罗倍兰走过去。

“我……”

罗倍兰看着可可,来的时候脑子里思绪万千,可当人就站在她面前时,她反倒有些失语。

“我今晚就要回去了,来……是和你说一声。”

可可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愕然,最后变成不舍。

她这才注意到拎着大包小包,沉默地注视着这边,站在不远处的罗志麟。

看着罗志麟和罗倍兰七八分相似的眉眼,可可很快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可可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是僵硬的,下一秒罗倍兰便看见她挤出一个笑来。

尽管可可真心实意地为罗倍兰开心,眼底却隐隐有泪花闪烁。

“这不是挺好的嘛,你也有这么久没回去了……”

“晚上几点的车啊?”

“九点。”

罗倍兰的声音有些哽咽。

“回去多久啊?”

罗倍兰强忍着摇摇头。

可可眼眶的红色加深了几分,她转过身,抬起胳膊用手背撩了撩脸上的什么东西。

“那什么……我先去和老贾说一下。”

她走进店里,短暂地将罗倍兰留在原地。

一辆脏兮兮的白色面包车从路中间驶过,带过一阵风,汽车尾气味的。

可可没让罗倍兰等太久,她再次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脸和手都有被冲洗过的痕迹。

“你哥跟你长得真像挺帅的,”可可逗她,“看着比你靠谱多了,你好好听他话。”

“我又不是小孩子……”

罗倍兰喃喃道。

她抬头看着可可,可可脸上挂着笑容,却看不出一点儿轻松。

下一秒,罗倍兰再也维持不住,积压了一路的眼泪一下子全涌出来。

她向前一步,把额头抵在可可比她矮一点的肩膀上,在她深绿色的格子衫上留下一片洇湿的痕迹。

“我以后可能……很久都不会再来了,我舍不得你,我在这里就舍不得你……”

可可顺势也抱住了罗倍兰,轻轻抚了抚罗倍兰的背:“哎呀……说的什么话,见得少又不是一辈子不见了,你回去了咱俩就打视频呗。”

可可的声音也有些变调。

“刚刚谁还跟我说她不是小孩子的?小狗说的?”

“要回家了都,开心一点,啊!有什么好哭的。”

贾林峰也洗干净手,从店里出来。

他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便越过她们,去和罗志麟说话了。

行李暂时被寄存在摩托店里。

他们四个人去贾老板的饭店吃了顿饭,可可和罗倍兰挨着坐。

饭菜吃进嘴里味同嚼蜡,罗倍兰想说话又张不开嘴。

一顿饭的功夫不长不短,刚刚好够两个人把心情平复。

最后的时间里,可可拉着罗倍兰的手,站在满地灰黄的路边。

两个人又恢复了前言不搭后语的聊天模式,罗倍兰说了什么,把可可逗笑了。

“你要好好的。”

“你也要好好的。”

罗倍兰捏了捏可可的手,她们手心最后连接的地方温度滚烫……

罗志麟给罗倍兰买了一张硬卧的票,自己去坐了硬座。

她躺在狭窄的床板上,不算太舒适,周遭的空气也闷闷的,很不好闻。

离家出走的那个凌晨,天很黑,罗倍兰走的急,只买到了站票。一个大伯看她站得久,把座位让给她坐了一会儿。

三年了,她要回家了。

下铺的鼾声吵得她睡不着,脑子里像放映灯片似的,一遍遍重复着这三年发生过的事情。

打工、换厂、打工、换厂……

很枯燥的重复经历。

火车外的风景不好看,大多时候能看见零星的村庄,入眼的大多是红瓦片、灰墙面的农村自建楼。有时候是隧道,偶尔会掠过几片算不得太青绿,但生机勃勃的农田。

快下车时,罗志麟给她递过来两件厚外套。

罗志麟下巴的胡茬已经冒出来了一截儿,罗倍兰听话地把外套扣紧。

近乡情更怯,罗倍兰隐隐地感到恐惧。

家人和亲人……她对舅舅一家来说,应该被划到哪个词的范畴?

还是说她的身份是一个糅合的概念?

她算什么呢……

他们在除夕当天赶回了家,进家门时,天还没黑,但刘淑华做的菜已经摆了满桌。

家里只有她,罗湖生在医院。

罗倍兰还在小心翼翼地窥探刘淑华的神色,刘淑华的目光却热烈得要把两个孩子烫伤,她的双眼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逡巡,怎么也看不够。

一个三年没回家,还有一个也两年没见了。

饭吃着吃着,三个人什么话都还没说,刘淑华已经自顾自地抹了好几遍眼泪。

“妈,”罗志麟轻声劝道,“除夕夜呢,别哭了。”

刘淑华最后一次拭去脸上的泪,露出一点微笑:“没事儿,我高兴,这是高兴。”

吃过饭,刘淑华提着一早就备好的保温桶,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医院。

罗倍兰不愿再回忆舅舅那天躺在病房里的模样。

非要形容的话,那只能用“枯槁”。

他们几个人凑在一起,终于劝动罗湖生:等身体稳定下来,马上就做开瘘手术。

这个春节他们都没怎么休息,兄妹俩跟着刘淑华一起忙着店里的装修,把灶台修整成适合炒菜烫粉面的样子。

店面统共就这么大,之前也一直作为包子铺开着,要改动的地方不多,三个人合力忙了三天就差不多了。

罗志麟买了一个二手饮水机,放在店铺的角落。

罗倍兰在墙上安了几个卷纸抽桶,几个人合力把原先老板留下的大冰柜挪到墙边。

到了饭点,罗志麟让罗倍兰去给罗湖生送饭。

罗湖生住在一个四人间,很拥挤,另外还住着两个病人和一个作为陪护的阿姨。

他们都是本地人,操着一口方言,在罗倍兰来的时候上来搭了几句话。

听着已然有些陌生了的家乡方言,罗倍兰有些恍惚。

罗湖生明明很瘦,但还是因病浮肿。

三年来,罗倍兰第一次亲眼看到了尿毒症病人是如何做腹膜透析的——她先前只在网上搜过。

几升液体从肚皮边边开的瘘口灌进去,把肚皮撑得又圆又鼓,再放出来,一天重复几次。

那个陪床的阿姨面露不忍,不愿意多看,礼貌地拉上了两张床之间的帘子。

“难受吗?”

罗倍兰轻声问。

“不难受。”

罗湖生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完就觉得也许没那么有信服力,便接着补充了几个字:“习惯了。”

“店里快安排好了,等你出院了,可以去看看。”

罗湖生点点头。

他看上去就像一块人形的阴影,只有装着眼睛的地方是亮的。

罗倍兰回到店里,罗志麟正吭哧吭哧地在把桌子往店里搬。

罗志麟不像以前那样瘦了,罗倍兰感觉他应该是吃多了,下巴变得圆润,面庞轮廓的线条隐隐显出他妈妈的影子。

大年初四,春*节过完才两天,罗志麟便匆匆离开了。

罗湖生还是没能在罗志麟动身离开前出院。

元宵节的午后,罗倍兰给可可发去了祝福信息。

下一秒,可可的电话便打过来了。

“我去!我跟你说个事啊,我昨天听说的,今天才确定。”

可可话里透着一股焦急的味道。

“扫黑把琛哥扫进去了,不止抓了他一个大头,和他有拉扯的抓紧去了好多人,这边好像……好像还换下来几个当官的。”

“他被判了二十年还是二十五年……反正挺久的,他手底下管的马仔也被抓紧去不少,财产也被没收了。”

罗倍兰终于说了她的第一句话。

“他活该。”

过了一会儿,罗倍兰还是开口:“马凯被抓了吗?”

“不知道,我改天帮你去打听打听?”可可问。

“……不用了。”罗倍兰说。

她叹了口气。

马凯不出事最好,不然她妹妹……该怎么办。

刚挂断电话,罗倍兰就听到刘淑华喊她去吃元宵。

虽然在南方,但刘淑华还保留着北方做元宵的习惯。

刘淑华做的元宵很好吃,这次她做了很多冻在冰箱里。

罗倍兰很久没吃到了。

她用勺子舀起一个元宵,吹凉,咬了一口。

很甜,花生馅儿的。

第44章 陪着你

尽管医生说,罗湖生可以从事一般强度的劳动,但她们不想还让他受累。

刘淑华最开始做出来的粉味道不算上乘。

她最开始往高汤桶里倒味精的时候,总是望着罗倍兰讪讪地笑,连带着罗倍兰也有些不好意思。

为了良心能好受一点,她们就给来吃的食客多放些码料,算是对味精高汤的补偿。

后来刘淑华的高汤熬得越来越好,往锅里倒的味精也渐渐少了。

罗倍兰渐渐摸清楚了店铺早中晚的客流量,那时候来店里吃东西的学生还不是太多,罗倍兰自己算了笔账,靠着这家粉店的收入,勉勉强强能够。

五月底,罗湖生再次从家里住进了医院,准备做开瘘手术。

六月初,罗湖生在手术单上签了字。

开瘘管手术不是大手术,给罗湖生打的局麻,罗倍兰和刘淑华只等了一个小时,罗湖生就被推出来了。

七月,罗湖生做了第一次血液透析。

在准备转做血液透析的时候,罗倍兰便开始在家这边找新的工作了。

粉店不大,但生意也算火热,一个人不够,两个人刚好,三个人就多余了。

她在一家高档餐厅找了一份招待的工作,她讨到了老板的喜欢,又争取到了一个在蛋糕房学做蛋糕的机会。

她原本的设想很好——踏踏实实在蛋糕店打几年工,也好学一技之长,等她的动作没那么麻利了,人没那么年轻了,她手上应该也攒下些钱了,然后,她可以开一家自己的店,招一个伙计,自己就当个小老板。

她从没要求别人可怜她,也没奢望过冥冥中那只无形的大手能给自己额外的宽待。

可每当命运走到她这里,就会变得格外可笑。

每当她觉得生活要好一点了,迎接她的就是一盆兜头而下的冷水。

她这张脸存在的意义,或许就只是给身边的看客一个关注她的身上发生的糟烂事的理由。

罗倍兰的泪止不住地流。

眼泪流的太多,泪水反复冲刷的位置传来一阵一阵的腐蚀的痛。

她不想哭的,可今晚的事情就像是一根引线,引爆了她积压已久的全部情绪,不好的事情一件一件在罗倍兰脑子里循环播放,反复提醒她过的有多不如意……

林瑜提着打包袋,躬身从拉下一半的卷帘门里挤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脑袋埋进臂弯里,双膝顶在桌缘把自己蜷缩起来的罗倍兰。

店里的光线很暗,林瑜最开始以为她又睡着了。

走到罗倍兰身边,她才发觉罗倍兰在抽泣。

林瑜放下手里的袋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下午和罗倍兰道别的时候,她明明还好好的。

桌子是木质的,但边沿用铁皮包了一圈,桌子已经有些旧了,铁皮和桌子之间的连接并不紧密。

她看见罗倍兰裸露的小腿皮肤就卡在这样尖锐的铁皮包边上,已经红了一片了。

“罗倍兰你……你先别——”

林瑜伸手去摆弄罗倍兰的姿势,把她的腿放下,直到这个时候,罗倍兰才反应过来。

她抬起她被眼泪浸透的一张脸,抬头望着上方的林瑜。

她的眼睛已经肿了。

罗倍兰的腿放下时,皮肤上已经深深嵌进两道红痕,和周围正常的肤色对比起来几乎显得可怕,红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沁出血来。

“怎么了?”

林瑜尽可能地把声音放到最轻,问她。

罗倍兰两瓣唇上下抖动几下,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抽泣着倒吸一口气。

看着林瑜满是关切与担忧的眼睛,罗倍兰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一个猛子扎进林瑜的怀里,两条手臂紧紧地环抱着林瑜的腰。

她不再压抑声音,哭得更厉害了。

怀里的人不住地颤抖,罗倍兰的力气不小,林瑜被她双臂锢着的腰身也随之一紧。她不敢推开怀里的人,她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林瑜有些害怕,她感觉如果在这个时候推开罗倍兰,眼前的人下一秒钟就会碎掉。

她一手环着罗倍兰的脖子,一手搭在罗倍兰的背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地帮她顺着气,动作轻柔,用安抚小孩的力气安抚她。

罗倍兰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她稍稍松开了一点,鼻尖却依旧紧贴着林瑜身上的布料,闻到了林瑜身上一直有的花果香味。

她不想松开怀里的人,只觉得被林瑜这么抱着很安心。

怀里的罗倍兰抽噎着,她的脸紧挨着林瑜的胃部,她脸上的泪把林瑜的上衣也打湿了,在林瑜的衣料上留下一片洇湿的痕迹。

她们保持了这样的姿势不知道多久,罗倍兰松开林瑜的时候,林瑜感觉身上一下被卸去了好多重量。

林瑜终于得空从墙上的卷纸桶里抽下来几张纸巾给罗倍兰。

“谢谢。”

罗倍兰的声音有些嘶哑。

林瑜去给罗倍兰接了一杯水,罗倍兰接过,仰头就要往嘴里灌。

罗倍兰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情绪还没平复,怕她喝太快呛着,林瑜的手依旧握在杯子上没松,控制着速度看罗倍兰把水一点一点灌下去。

林瑜的决定是对的,罗倍兰抓着水瓶的手还有些颤抖。

“还要吗?”

罗倍兰摇摇头,后知后觉地觉得丢脸,有些不好意思再去看林瑜。

“那橙汁喝吗?很甜的。”

说着,林瑜拆开放在桌上的保温打包袋,胶带被拉扯开时发出嘶的一声响,炸鸡的香气迅速攀上了周围的空气,钻进了罗倍兰的鼻腔。

林瑜扎好吸管,把冰凉的杯壁贴在罗倍兰的脸上,里面没融尽的冰块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和罗倍兰的脸颊碰撞,替林瑜做着最后的安抚工作。

罗倍兰举着杯子在脸上贴了一会儿,嗓子果然还是有些发干,她低头一口气吸掉了一小半。

她们晚饭没吃多少,罗倍兰又刚刚哭过,林瑜猜她应该又饿了。

炸鸡确实很香,林瑜戴上一次性手套,细心地给炸鸡浇上酱汁,拿起一块儿最大的送到罗倍兰嘴边。

“谢谢——”

林瑜直接把鸡块塞进罗倍兰嘴里,堵住了她未说完的半个谢字:“我不爱听这个,少说。”

“而且也没什么好谢的,算是……”林瑜想了想,“算是大黄寄养在你那儿的水费了。”

“什么啊……不是说好送我了吗,怎么又临时变卦了。”

罗倍兰嘶哑的嗓音还没恢复过来,嘴里又被林瑜塞了东西,说话的语气听上去更委屈了。

“你要是天天在家躲着哭的话,大黄估计来不及长大就先被你哭黄了。”

“不是的,”罗倍兰为自己辩解,越说,声音却越弱,很没底气的样子。

“我不经常哭的,今天是意外——”

又一块炸鸡被塞进了罗倍兰的嘴里。

“我知道,先吃东西吧。”

罗倍兰的心头又隐隐有些发酸,应了。

“我今天,我本来……”

她开口想把这些发生的说给林瑜听,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再度变得哽咽,林瑜就坐在罗倍兰身边,她及时地握住了罗倍兰有些冰凉的手。

林瑜的手比罗倍兰的更热,她握着罗倍兰的手掌上下揉搓,尝试把它捂热。

“没事的,慢慢来。”

罗倍兰望进林瑜的眸子,她向自己投来的目光完全称得上柔和。

罗倍兰今晚有些语无伦次,她的陈述时话里的细节也没那么连贯,好在林瑜格外承接得住罗倍兰七零八碎的情绪,说到关键处,很多细节都是林瑜引导着她才慢慢拼凑完整。

罗倍兰说了很多事情,那些一直如噩梦般萦绕她的、她向来耻于说出口的事情,都在今晚一点一点倾斜给了林瑜。

今天的傍晚,逝去的老黄,罗湖生拿到确诊单的当晚,被抓进去的琛哥,和马凯莫名其妙的那段展开,甚至于她荒唐的父母亲。

那份炸鸡她们还是没能吃完。

罗倍兰也没表现出她设想的坚强,但十成十的展露心扉却在结束的那一刻给了她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觉。

“你会不会觉得我做过的事很荒唐……你会不会,有点儿……看不起我?”

林瑜感觉自己手里握着的手正在小心翼翼地往回缩,她便加大力道,握住了有些瑟缩的手。

罗倍兰指的是她和马凯短暂的交往。

“没有人会做得比你更好。”

“真的吗?”

罗倍兰未干的泪花在眼里闪着细碎的水光,不确定地问。

她怕这只是林瑜出于礼貌的微妙——这是她第一次将连自己这样的人都觉得破烂不堪的回忆讲给林瑜,讲给一个家庭、才华、智慧、品质都远远高于自己的人听。罗倍兰缺乏和林瑜这样的人相处的经验。

尽管林瑜已经向她展露了那么多善意,可在今天之前,她对自己的过往毫不知情。

所以罗倍兰还是忐忑——林瑜会怎么看自己,她不敢确定。

罗倍兰脊背发凉,除了那只被林瑜握着的手能感受到些许的炽热,其余的浑身上下都是发着冷的。

可在等待的时间里,罗倍兰甚至不敢直视给予自己温暖的那双眼睛。

听着林瑜逐渐加重的呼吸音,她惶恐,如果下一秒得到的是林瑜对她的失望、厌恶和回避……

她不敢想了。

罗倍兰深知她所拥有的不过一副空空的好皮囊,她自卑,她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能吸引到林瑜的东西。

“你那个时候,只是太害怕了,要是把你所经历的换给我,我会疯的。”

“你做的,绝对是你能做到的最好的了。”

林瑜伸手把罗倍兰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罗倍兰的发顶就挨着林瑜的册颈,林瑜声带的颤动顺着两人紧连的躯干相传递,这样的颤动带来感觉很微妙,有一瞬间,她们好像真的是连接的。

林瑜的胸口闷闷的,那里堵了一块大石头。

她为罗倍兰感到不公。

她看过罗倍兰招呼负责这条街的环卫工进店喝水,她会留些东西喂给路过的流浪狗,她还有着得天独厚的幽默风趣,她被命运困住,以至于她这样一个年轻,本该有活力的人,对未来做出的最大的愿景也只是家人健康,平淡安稳。

店里老旧的灯泡刺啦闪了一下。

林瑜不知道她能带着罗倍兰走多久,罗倍兰愿意让她陪多远,但她想,她可以接住眼前的这个女孩。

“罗倍兰,还记得你和我说过的吗,我可以问你所有我想知道的事。”

罗倍兰点点头。

“一样的,无论你是什么,只要你想说,我都会听。”

“我保证,你很厉害,你很好。”

罗倍兰握紧了林瑜扣着她的手,感觉这个世界又真实了一点。

第45章 重播

那晚过后,罗倍兰和林瑜都默契地没再提及那个沉重的夜晚。

房间距离窗户两步的位置每天能透进来两个小时的阳光,罗倍兰便把大黄安置在了那里。

那晚的歇斯底里好像一颗无所谓轻重的小石子儿,落进由记忆编制的长河里,只短暂地激起星点的水花,水流依旧沉默地流淌,看着还是那样的风平浪静——罗倍兰的生活依旧是上班、下班、在罗湖生做透析的时候去店里帮忙。

刘淑华和罗湖生都看见了那盆多出来的芦荟。

他们也默契地没提起那个夜晚。

刘淑华在听到罗倍兰让她去陪着罗湖生的要求时,她就隐约感觉到一点不好的氛围,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好,只是心慌。

坐在公交车上,车开过了那条不大祥和的河。

暴雨过去好久了,河水不再是土黄土黄的颜色,水面降下去了,河水也变清了,能看见石子儿铺满的河底,有两个人男人在河边扬起了钓竿……

她突然意识到,罗倍兰也许知道了老黄的事。

罗倍兰是认识黄鑫垚的。

之前在透析室,罗倍兰去过几次,和他打过些照面。

但她和罗湖生都还没和罗倍兰提过黄鑫垚过世的消息。

刘淑华心里惴惴的,她努力回想着这几天罗倍兰的神色,又没觉出具体哪里不对劲。

就算知道了,那也应该,没事的吧……

刘淑华自己对自己说。

她到医院的时候,罗湖生还在透析室的床上躺着,他床边的机器已经启动了,正在运作着。

他还醒着,听到刘淑华坐下的声音,他睁开眼,没料到刘淑华会突然过来,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惊讶。

“难受吗?”

刘淑华坐在他身边,半天才憋出这一句。

罗湖生下意识地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诚实地点点头:“有一点。”

来这里做透析的人相互之间也已经眼熟了,刘淑华坐在凳子上,友好地笑着,跟每一个看过来的人打着招呼。

又过了半个小时,刘淑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俩大概率是要回家吃饭的,但是……吃什么?

她已经到了晚餐吃什么都要费劲思索的年纪了。

她扭过头,张嘴想问问罗湖生的意见,却发现罗湖生的沉重的呼吸声已经慢慢变得平稳,昏睡了过去。

罗湖生能算是这里最遵医嘱,最能忍耐的一个人。罗湖生一向是医生说啥他做啥,每当他的身后的背景变成病房或者病床,他就会变得格外乖巧,就像是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对什么都怯怯的。

天热的时候是最难熬的。他们总是忍不住多喝水,但一天被医生准许的量就那么几口,以至于她后来喝水都不敢在罗湖生面前喝,怕他看了难受,也怕自己看了心疼。

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让罗湖生不要觉得那么渴,但水就是水,渴就是渴,喝的水不够就是会渴。

自从罗湖生确诊了尿毒症,她有空没空都会去翻翻相关的医学书。

刘淑华文化不高,初中毕业还欠半年,但时间一长,她竟也慢慢能读懂肌酐、甲状旁腺激素、下丘脑、皮质、髓质这些以往一读就让她觉得脑子发晕的,晦涩难懂的词语。

医生总偏爱在病人不甚了解的事上说好话——这是刘淑华最近得出来的结论。

好像书读得多的人都爱这么说,罗志麟也是这样。

他们说,他们还说书上说,肾衰竭患者好好接受正规治疗的话,生命仍可长达三十至四十年。

刘淑华觉得这是在放屁。

她最初问医生的时候,医生只光顾着摆摆手,叫她带着罗湖生积极治疗。

她最初也是很乐观的。

后来,她一点点了解了伴随着肾病的一系列并发症——这些陌生的名词几乎是一个不落地应验在罗湖生身上,强行闯入刘淑华贫瘠的视野,逼着她去熟悉它们。

老黄不是第一个在他们面前消逝的病人,她猜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有时候迫切地想知道还有多久会轮到自己枕边人的头上,她反反复复地问了一个又一个在她看来比她知识储备要多得多得多的人,但是他们似乎有一个共性,总喜欢给出绝望的人一个最最好的答案,然后把自己的期待拉得无限的、无限的、无限的绵长。

欸,那个谁谁谁上个礼拜去世了……

唉,听说了吗,睡七号床的那位,心梗,没救回来……

每次这样或那样的消息传到刘淑华的耳里,她绷紧的弦就断一根。

刘淑华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这样用于支撑的弦,她于是又问他们一遍。

她一边恨他们不能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一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需要这样的安慰。

他和我,谁会更难熬一点?

刘淑华看着躺在床上的罗湖生。

这个问题说不清,他们也没太多时间伤春悲秋。

事已至此,总不能真的说什么去死的话。

但活着……

也太痛苦了。

最开始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晚,最后还得是罗湖生给她扯两张纸巾。

刘淑华低头,看见自己放在凳子上、肥肉由此摊开显得臃肿的腿,觉得有些刺眼。

她稍稍调整了坐姿,把腿抬起一点儿,留给自己一个不太舒服,难以完全放松的姿势,但好处是看上去没那么粗肿了。

她在手机弹窗的减肥广告上看到了“过劳肥”这三个字。

她有些在意,但人老了都会变丑的,她便也不太在意。

再说了,生活渐渐好起来了,不是吗?

罗志麟找了一份人人艳羡的工作,罗倍兰遇到了一个好心的老板在学技术,家里粉店的生意也越来越好,罗湖生比起半年前开朗了太多太多。

罗湖生还能干活,只要不刻意关注左臂那两块凸起,他只是一个皮肤黑一些的普通四十多岁中年男人。

生活确确实实好起来了。

做完透析,她和罗湖生回了家,今天天气不错,不大热,他们去公园那边散了散步。

这个小山城的空气一直都很好,南湖公园两年前还翻修过一次,走着走着,他们的心情都好起来了,罗湖生还有空和她开了两个玩笑。

他们去超市买了菜,罗湖生去厨房炒了两个菜,两人边看电视边吃着。

十年前热播的经典剧又在电视上重播了,时隔多年,许多剧情他们都忘记了,现在再看,依旧觉得津津有味。

他们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剧情来到两个主角终于生出儿子的剧情,剧里的角色因为这个儿子的到来都显得欣喜,背景音乐也是雀跃的。

刘淑华的注意力渐渐不在电视上了,思绪被牵引着回到刚生下罗志麟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很高兴,罗志麟小时候很调皮,怎么都不让人省心,照顾他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但他们也不觉得累,他们的欣喜和对罗志麟的希冀不比剧里任何一个主角少。

原本他们还想试着要一个闺女,但最后刘淑华还是去医院上了环。

她和罗湖生说话,等经济条件好了,就把环取下来,再要一个孩子。

这集播完了,外面的天也已经变黑了,一望时钟,已经过了九点半。

短暂的广告过后,片头曲重新响起来,回荡在光线昏暗的逼仄客厅里,这集讲的是他们从小养起儿子的剧情。

刚播到一半,刘淑华的手机就响起来了。

一看来电人,刘淑华有些疑惑——是她隔壁店面的隔壁,那个卖煎饼果子的女人,她家儿媳也是北方人,她便和刘淑华关系也处得不错。她们偶尔会在没客人的时候,会在马路边吹吹风,唠唠家常。

在罗湖生询问的目光下,刘淑华点开了免提,接通了电话。

“欸!淑华啊,你家孩子出事了,你们隔壁那对夫妻过来闹事,他们嘴太臭了,罗倍兰提了把刀出来,好像要砍人的架势!”

“什么!我们马上来马上来!”

刘淑华和罗湖生几乎是同时从坐着的姿势猛地蹦起,电视也没关,匆忙穿上鞋就出了门。

“不是,事情发生蛮快的,那两口子被吓跑了,小罗也没追出去,她又坐回去了,应该是没什么事了。”

刘淑华和罗湖生对视了一眼,感觉胸口的闷气松下去好大一口。

“我现在也不好进店里去,她把门拉下来一半了,我和我儿子现在这边帮你先看着啊,有事的话我就再给你打电话啊。”

“好好好,麻烦了麻烦了。”

刘淑华没挂掉电话,一路走一路在电话里问,问事情发生的细节。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欲言又止,刘淑华直觉这接下来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哎呀,就是……就是,那俩王八蛋,应该是看你俩不在,就留了一个小姑娘,自家生意不好就来刁难小罗,话也说得不好听,我看小罗本来也不打算多事的,他们却还说什么,说你家老罗——”

话到这里,那边的声音停了停,隐隐传来一个男声,似乎是在和她家儿子说了些什么话。

“就是,之前不是有个病人跳河了,他们嘴是真不干净,我告诉你你也别往心里去啊妹子……反正,反正就是拿这个事出来说,刺激到小罗了,小罗先是砸了一个垃圾桶,砸的他家婆娘,那个男人又要追,小罗才进去拿刀的。”

刘淑华听见自己耳边“嗡——”地一下响起一道长音,接着,她的脑子就不大能处理信息了。

她只听见那头的女声反复重复着没事没事。

挂断电话,她不敢苟同她好心安慰的“没事”。

兰兰果然知道老黄的事了,她想。

罗湖生在路边着急叫停了一辆出租车,拉着有些失神的刘淑华上了车。

刘淑华坐在驾驶座的后座,心慌如擂鼓,偏偏他们这一遭的运气很不好,几乎在每个路口都是红灯。

再有一次停在斑马线后时,刘淑华终是再也忍不住,抽噎一声,哭了出来。

“不好意思啊师傅,我们家孩子出了点事……这,这……”

罗湖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话到一半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着要解释——他们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打过出租车了……

第46章 定身术

他们住的离学校不算太近,时间很快过了晚上十点,离学校大概还有几分钟的车程。

手机一直被刘淑华牢牢攥在手心,还是煎饼果子铺那个女人,几乎是电话响起的同一刻,她便立即接通了电话。

“欸,妹子啊,我看有个女人进你们店里了,好像就是一中那个老师吧……我看你家小罗应该是没事了,我家还有些事,我就先和我儿子走了?”

“好好好,谢谢啊谢谢。”

刘淑华松了一口气,心安了不少,林瑜她很熟悉的,她人很好。

车停在了店铺的不远处。

刘淑华和罗湖生没走太近,站在离店铺不远不近的路灯下,她们能看到两个因为重叠而显得厚重的影子。

店里的灯泡要换了,看着被两盏光线暗淡的灯泡投射了三四个薄薄的影子,刘淑华心想。

卷帘门确实被拉下了一半,罗湖生下意识想看到更多,抬脚就想要走得更近,刘淑华及时伸手拉住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刘淑华对罗湖生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们坐的最末一班公交车回到家里,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听到了罗倍兰回家的动静。

黑暗中,刘淑华和罗湖生相望着对视一眼。

反锁门的声音像一根瞌睡的引线,刘淑华也终于安心地闭上眼。

第二天,刘淑华临出门时,向罗倍兰的卧室里望了一眼,她看见了家里很多年以来,第一次多出的、除去他们几个人以外的活物——一盆芦荟。

他们也不再提及那晚发生了什么,仿佛那晚从未发生过。

早上,刘淑华起床后,罕见地有空翻了翻日历。

“今天十七号了,”刘淑华说,推了推正在拉冰箱门的罗湖生,“再过三天就二十号了,兰兰生日。”

“这次咱得给她好好过。”

刘淑华喃喃着,看向卧室的方向。

现在才五点半,罗倍兰还在睡觉。

罗倍兰今天要去蛋糕店上班,今天是周一,蛋糕店没那么忙。

刘淑华和罗湖生关门的声音短暂地把罗倍兰吵醒,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直到手机的闹铃在七点半让她彻底清醒。

她起床,去厨房的水池边上刷牙,最后用水把池边的白色泡沫冲洗干净。

这几天过的平常,依旧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闲暇的时候和林瑜互相弹消息分享日常。

但是林瑜这几天有些古怪——罗倍兰对她的熟悉已经到了能把她的课表倒背如流的程度,她发给林瑜的消息也会特意避开她的上课时间,可她也总回复得不大及时。

罗倍兰忍不住问她在干嘛的时候,林瑜的答案总是统一得有些刻板,她说她在画稿子。

可些天不同以往的刻板在于,林瑜向来很乐意和她分享她手上的草图,可一连着半个月,罗倍兰都没收到任何来自林瑜的分享。

下午两点,到了罗倍兰吃午饭的时间。

黄誉芝还在蛋糕房里揉面,另一个女孩守在柜台,示意罗倍兰可以先去吃饭。

罗倍兰满心思绪地解下了身上的围裙,穿过马路进了对面的稻香轩。

上到二楼,稻香轩的员工正围在一张桌上吃着,陈梦已经帮她打好了饭,给她留了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