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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平 鸦丹丹 22295 字 5个月前

“什么朋友呀……”

罗倍兰强装镇定,感觉这样一惊一乍一起一落的夜晚再多来上几个,她肯定得神经衰弱。

“是……你北京那个学姐吗?”罗倍兰问。

“不,是徐良轩的表姐,他推给我的。”

“噢……徐良轩?”

“我除了上课不也会接一些画稿啊,外包啊之类的,”林瑜解释着,“很多就是他表姐介绍给我的活儿,她人很靠谱。春节那段时间她会带着她公司的拍摄团队过来,也邀请我去转转。”

对你来说是个好消息吗,罗倍兰想问。

罗倍兰看着林瑜,两个人的目光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缠飘动,罗倍兰能感受着空气里都飘着林瑜的欣喜。

很奇怪,作为朋友,她应该为她感到高兴的,她却尝到了舌根底下泛起的,与之相反的情绪。

“那你这个寒假之后……会考虑换工作吗?”

罗倍兰牵强地拉拉嘴角,把脸侧开一点,想隐藏她面上的不自然,她顾及不到自己的面部表情是否流畅,唯独希望车厢里昏暗的光线能很好地补足这一点。

“也许吧。”

林瑜好像真的没有发现罗倍兰额外的情绪。

“年后吗?”

“倒没这么快啦,我也还在考虑,最快也要等有新老师来交接工作吧。”林瑜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大概……是什么时候?”

罗倍兰紧接着问——她在面对时间的问题上一向很敏感。

“四五月份吧。”

“好。”

罗倍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暂时接受了这个时间期限。

“哎!美女,位置空出来了——”

几步之外传来了老板的吆喝声。

两人下车,挽着胳膊走了过去。

晚上九点,天上飘起了细细的雪花,店家搭起了棚子,罗倍兰和林瑜面对面坐在油腻腻的小方桌上,星星点点的结晶颗粒从天上飘飘落下时,林瑜拽下衣袖,伸到遮雨棚外面接了点儿雪。

“你看。”

罗倍兰把头凑过去——林瑜的运气很好,她刚好接住了两片无比标志的六角形状雪花。

“好漂亮……”

第66章 丁羽又是个雨天。

又是个雨天。

现在刚过中午,徐良轩点开消息通知的主页面——丁羽的消息恰在此时发过来,她说她已经下车了。

丁羽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出于对表姐路痴尿性的熟悉,徐良轩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点了根烟,摇下一半的车窗,慢慢吸了起来。

香烟燃烧到最后的两口,徐良轩远远地看到了一个拖着大行李箱,步履匆匆的女人,这个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徐良轩拉开车门,撑开雨伞去接丁羽。

“怎么不打伞?”

“这点毛毛雨算什么……快帮我搬箱子,一老爷们儿碰着这点儿雨还磨磨唧唧的。”

话是这么说,可丁羽也不傻,既然有人打伞,她还是老老实实钻进了徐良轩的伞下。

徐良轩拉开车子的后备箱,把那个硕大的、及腰高的粉色行李箱抬进后备箱里。

徐良轩不知道这沉得要死的分量该归咎于它硕大的体积还是内里过高的密度,箱子砸进后备箱,车辆的轮胎也随之一抖。

他的绅士行径就此打住,他径直上了驾驶位,独留丁羽自己淋着雨走完上车的最后几步。

“我靠,你小子做事做一半是吧?”

丁羽跨进车里,首先就在徐良轩肩头重重地来上一下。

徐良轩好笑地收好伞:“我还以为某人淋了一路雨就不在意这最后两步了呢。”

他们俩都对新鲜空气有些执念,车辆启动也没人提出摇上车窗,任由冷风从行驶的半开车窗里灌进来。

丁羽坐在车上,大剌剌地瘫在座位上,看着车窗外的向后倒的风景。

她确实太久没回家了,再加上她本就路痴,于是丁羽隔两分钟就要问一句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正在新建的这个是要干嘛,现在又走到哪个路口了……

“哇——你是不知道我那破公司,一天到晚屁事一堆,提前回来这两天还是给老娘补的加班那一礼拜的假。”丁羽没好气地抱怨。

徐良轩从后视镜瞥了丁羽一眼,她今天没化妆,说话的时候,嘴角边已经爬出来了两丝淡淡的皱纹。

对啊,她都二十九了……

“但是给了我双倍加班费,这点倒是比你运气好。”

徐良轩还开着车,突然被戳了肺管子也不方便翻白眼。

丁羽说的是徐良轩大学毕业后的那半年,找的第一份,也是在那个城市里的最后一份工作。那家公司很卷,所有人都默认了加班的潜规则,而他当时作为实习生,更是几乎包揽了所有看得见的大小杂物。

噢,没有加班费。

“哎,我爸知道我回来吗?”

“我说了,但没告诉他是哪天,别忘了咱还约了林瑜,”天冷路也滑,徐良轩缓慢地给车掉了个头,也戳了戳丁羽的肺管子,“我可不太想看到饭还没吃一半,就看见我姑父提着巴掌冲进来,当然如果你乐意的话——嘶!”

丁羽庆幸她回来之前把美甲卸了,不然这会子想掐人还做不到这么轻松。

“没记错的话,你订的是晚餐吧?”丁羽问。

“嗯。”

“那刚好,我中午还没吃饭,先开车带我去嗦碗粉。”

“去哪家?”

“初中门口那家。”

“你不早说啊,我都往酒店开一半了都。”

“你开你的,姐给你油钱报销。”丁羽划拉两下手机,给徐良轩转过去五百块钱。

“……你倒是财大气粗。”

徐良轩默认给丁羽当牛做马的命,又掉了个头。

“我妈呢,她有说要见我吗?”

丁羽把头放在弯起来的手臂上,突然问。

徐良轩感到有些奇怪:“你平时也不和姑姑聊天吗?”

“害……”

丁羽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拉起一个勉强的笑,再开口时却怎么也掩饰不住此刻的落寞:“早变成跟我老子一个相处模式了,我都不敢信……”

徐良轩沉默地握紧手里的方向盘。

似乎是察觉到了徐良轩的不自在,丁羽不动*声色地又换了一哥语气:“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哦不对,我从小到高中毕业,都觉得你巨装。”

丁羽回头看着徐良轩:“就那种,天上地下唯你独装的那种装。”

“你……咱能好好说话吗?”

徐良轩叹了口气,却听见耳侧传来一阵轻笑——丁羽的爱好就是整自己,对此他无可奈何。

恶趣味得到满足,丁羽终于摆正了自己的头,视线回到了前方的柏油马路上,注意力又被前方小白车后盖上的卡通贴纸吸引,上面贴满了奥特曼的图案,丁羽认不出来啥啥叫啥啥,只认出来一个贝利亚。

“最上面那个是初代奥特曼,第二排是赛文奥特曼、艾迪奥特曼、佐菲奥特曼,还有是迪迦、帕瓦特、盖亚、杰斯提斯……”

“哟,有两把刷子啊你。”

丁羽勾起自己的嘴角,可维持了不到两秒钟,又慢慢落下。

上一次见自己的父亲,还是四年前。那天她得到了一个久久没有消下去的巴掌印。

上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是一年前,丁羽二十八岁的时候。那天她看到了一张哭得老泪纵横的脸。

丁羽没心软,她十分肯定以及确定地告诉她母亲,她是同性恋,这辈子就这样了,改不了了。

那之后,母亲变得和父亲一样,没再主动给她发过消息。

她爸不理她了,她还能表现得无所谓,结果她妈也不理她了,她有点不知所措了。

丁羽接受不了——她从来不认为她的性取向是个错误,但她不想承认连自己最亲的人都觉得她是个错误。

丁羽觉得她爸特别装,他的装比徐良轩的更上一个层次。

丁羽学生时代有过一段“假小子”的历史。

四年级的时候,她把头发剪到很短,只堪堪飘过耳朵尖儿,父亲对此很满意,夸她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样,一开始发育就涂脂抹粉,还拿这件事作为在亲朋好友面前夸奖她的理由。

在他眼里,丁羽就应该全心全意都落在学习、考试上,多照一眼镜子好像都是一种罪过。

可丁羽记得那时候只是说了句热而已。

丁羽从小接受的教育一直很严格,她爸对她提出来的要求永远都是“第一名”的位置,偶尔和“第一名”的失之交臂都会让这个男人暴跳如雷,并在下一次的考试成绩公布之前对丁羽极尽贬低。

她几乎从来没有过所谓的休息玩耍的时间,每天一回家,周遭围绕的都是父亲耳提面命的“快去学习”。

长时间以来,她也逐渐接受了“人外有人,而她必须成为那个更优者”的思想。

直到六年级,准备小升初的那个暑假,她被家里带着去参加了一个婚宴,她跟着其他年龄相仿的人一起被安排到了小孩桌。

前半顿饭吃得还算愉快,直到她突然听到她爸呼唤起她的名字。

丁羽被叫走的时候,她嘴里还包着一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饭。

丁羽走到父亲面前时,她还不在状况里,看着男人难得笑眯眯的脸,有些疑惑。

然后,她父亲把丁羽推到自己面前,仿佛丁羽是一块极其适合拿到面前显摆的,用于嘉奖他教育理念的成功奖牌。

丁羽看向自己的对面,那是一个紧贴着他母亲却畏畏缩缩的的小男孩。

父亲喝了不少酒,在他激昂的言语片段里,丁羽大概摸清了她爸把她叫来的意图,她也彻底发挥了一块奖牌的作用。

她爸具体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丁羽只记得那颗在比较之下埋得越来越低的脑袋。

周围的人却没有发现他的窘迫,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意一个小孩子的尴尬,以至于他的妈妈也在把他往外面推。

太奇怪了……

丁羽想往回躲。

哎呀,这孩子还被夸得害羞了。

一个人拿丁羽的反应打趣。

你是不经常跟你爸爸出来,你爸爸可经常在我们面前夸你呢。

丁羽愣了一下,她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他却浑然不觉似的,依旧笑得开怀。

丁羽的两条眉毛深深地皱在一起,心里漾起一道诡异的情绪波浪——她觉得恶心,她觉得她父亲虚伪得要命。

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在丁羽面前都秉持着一副谦虚、严厉的形象,结果她刚刚才知道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拿自己当吹嘘的资本,还把她拉到人家的面前来炫耀。

仅那一次,丁羽就不乐意往这种家长带着孩子的饭局里凑了。

但他们那一块儿从来不缺“别人家的孩子”。

譬如,小她两岁的表弟,徐良轩。

徐良轩从小到大的课外兴趣班就没断过,围棋、书法、朗诵……

丁羽不乐意接过父亲抛过来的话茬,经常把他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这个时候,徐良轩就会善解人意地开口说话,用他天然的年龄优势给自己姑父递一个台阶,然后顺理成章地被推到家长堆的中间,给他们表演一段才艺,最后赢得满堂喝彩。

这样的饭局结束,丁羽回到家以后,她还有一个单独的小彩蛋——被父亲训斥一顿,说她情商低,甚至直接给她的下半生定下了“永远跟人打不好交道”的判词。

丁羽才懒得理他,她觉得他才是那个没脑子的人:被自己女儿下过那么多次面子,居然还学不会老老实实践行他天天挂在嘴边的“谦虚”。

徐良轩很长一段时间都梳着齐整的蘑菇头,所有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甚至走起路来的姿势都很严谨。

一天,一个饭局,大人依旧围着一起夸赞徐良轩刚刚的诗朗诵有多么精彩,丁羽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想躲到一边去。

结果她一撇头,就看见了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徐良轩。

噢,刚刚有个大人叫丁羽带着徐良轩一起玩来着,他倒是真听进去了,亦步亦趋地跟着丁羽。

徐良轩实在是长得太过板正,丁羽一时间起了逗逗他的坏心思。

戏耍他的铺垫才做了两句,丁羽还是放弃了——还是因为徐良轩太过板正,感觉逗狠了他会哭鼻子。

丁羽和父亲第一次摆在明面上的争吵是在她的高中。

刚入学,学校进行了分班考试,很不巧地,丁羽发烧的同时又感染了腮腺炎。她只记得她坐在考场上头也晕脸也疼,连手指头都烧得举不起来。

那次考试,她毫无悬念地拿到了一个很靠后的名次。

父亲当时是怎么说丁羽的?

垃圾,废物,没想到你能没用成这个样子!

丁羽看着拉跨的排名,听着男人暴跳如雷的吼声,她也生气了。

迎着母亲目瞪口呆的表情,丁羽把这个男人在她记忆里所有的错漏都拉出来说了一遍,她说他虚荣,说他表里不一,说他晋升不了还只会巴结领导。

说到一半,丁羽被甩了一个巴掌。

这不是她挨的第一个巴掌,她料想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男人依旧暴怒:你这样的孩子生出来有什么用!

丁羽看着眼前和自己有三四分像,脸上皱纹都气到发抖的男人,反唇相讥:

你那么喜欢孩子当年怎么不再生一个,不就是舍不得你那引以为傲的铁饭碗吗?

第二天,丁羽提着行李箱,卷好铺盖,打车去了学校,一个人办理了住宿。

高中以后,丁羽很少拿第一名了,但相对来说,她依旧是站在顶尖上那一小撮的人,失利也不过是偶然,高二的选科分班她顺利考入了重点班。

对于这点,丁羽觉得她父亲有理由好好感谢她——她知道她在他嘴里依旧担任着“别人家的孩子”这一角色。

不知道从高中的具体哪一刻起,她对父亲的感情里彻底没有了敬重。

高中的课业很紧张,丁羽最常去的那家发廊“旺铺转让”了,连续两次的发型被陌生的理发师剪成幼年形态的徐良轩后,丁羽就自己剪头发了。

自己修剪了两次后,她发现自己在理发上的天赋还不错,丁羽给自己设计了一个不长不短但是很帅气的发型,也习惯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把发尾扎出一个小啾啾。

她的脸也彻底张开了,配合着飘在额前的刘海,丁羽的模样足够英丽。

高三暑假的饭桌上,丁父盯着丁羽因为长发而逐渐女性化的脸,良久才憋出一句“女孩子要把心思都花学习上”的叮嘱。

一想到这还是母亲叮嘱过他少说话的结果,丁羽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

“到了。”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徐良轩开口提醒丁羽。

“哟,这小破初中竟然也翻修了,可喜可贺。”

下车时,丁羽喃喃地感慨,顺便把被风糊了满脸的长发撩到耳后,随手扎了一个不伦不类的丸子头。

雨水短暂地停了,丁羽和徐良轩一人要了一碗粉,加辣的,在油乎乎的桌上吃起来。

“哎,你真不考虑和你爸妈再说说?说不定就……”

“再哔哔叭叭的小心我把你轮胎扎了。”丁羽警告,“补一个扎一个。”

徐良轩讪讪地闭上嘴。

第67章 接风宴

林瑜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酒店楼下,跟着服务生走进包间的时候,丁羽和徐良轩正聊着什么,看着很开心的样子——看样子他们已经到了有一阵了。

丁羽擦着哑光的口红,一头长发染成了红棕色,随意地被夹在耳后,格子的毛呢外套被她随意搁在另一张凳子的靠背上。她戴了一对儿面积很大,很夸张的耳坠,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折射着头顶吊灯的光。

林瑜上前和丁羽握手,算是正式地打招呼。

凑近了有这么一打量,林瑜很快就发现丁羽和徐良轩脸部线条的相似处。

徐良轩坐在丁羽的身边,朝林瑜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林瑜和丁羽的对话就像徐良轩所预料的那样合拍,餐桌上回荡着丁羽和林瑜夹着笑声的对话。

时间一点点流逝,两人的话题也渐渐深入,丁羽慢慢聊起了她的对象,林瑜问她对象什么时候来。

丁羽夹起一块回锅肉塞进嘴里:“她比我还忙,她还在公司和那群模特呆在一起呢,应该……再过个一天两天的吧,那时候一整个团队就都来了。”

林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哎,你不是说你有换工作的打算吗?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可必须过来,我看你设计做得挺好的,你过来转转说不定就找着很心仪的岗位了呢!”

林瑜笑笑,应下了。

之前丁羽给林瑜的活儿大多是做一些艺术排版和剪辑的活儿,比的就是审美和创新点。

丁羽对林瑜工作的完成度评价很高,她夸林瑜完全不像看上去时给人的印象,尽管林瑜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夸赞。

林瑜对自己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这不能怪她没礼貌——林瑜的本意就是为罗倍兰问问有关模特的事。

“那模特呢?”林瑜问,心里浮现出罗倍兰的身段,话里也渐渐多了几分自信,“她们的工作内容大概是什么?”

徐良轩抬眼,视线在林瑜脸上短暂地停留一秒,心里把林瑜接下来的话猜了个大概。

丁羽把头发往耳后一撩,眼睛向上看着水晶吊灯,思考着回答:“模特嘛,首先要分签约模特和自由模特,我们公司的签约模特主要是拍我们合作商的服装,我们也会帮他们找找其他的广告拍摄,美妆那块也有涉及。”

“自由模特的话……主要是靠自己找活儿,我们有时候拍广告也会找自由模特,不过是极少数极少数的情况,有钱赚首先得考虑自家人嘛。”

看着林瑜若有所思的表情,丁羽问:“怎么突然好奇起来这个?”

“帮朋友问的,她的外形条件很好,我帮她问问。”

“是吗?有照片吗?给我看看?”丁羽好奇。

“好,”林瑜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找到罗倍兰的专属分集,找到一张她的全身照,递到丁羽的眼前,“你看看她适合做这一行吗?”

丁羽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照片上的人面容绮丽,脸上闪着一对水汪汪的狐狸眼,丁羽敢断定,这样的一双眼无论放在谁脸上都会显出它们妩媚的底色,可偏偏罗倍兰浓密的眉毛和坚毅的下颌线条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

看着罗倍兰的锋芒毕露的眉峰,丁羽一时间也找不出一个很合适的形容词。

罗倍兰这张脸很有辨识度,以她多年的经验来看,罗倍兰绝对会在一众模特里脱颖而出。

“还有她的其他照片吗?”

“这一个单独的相册都是她的照片。”林瑜说,“你随便翻。”

既然林瑜都发话了,丁羽也不讲客气,她连着看了好些张,一边看一边询问罗倍兰的具体信息。

一米七六,二十二岁,姓罗名倍兰。

林瑜暂时就给出这么多信息。

在几张七八月份的照片上,罗倍兰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大腿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尽数显露,给她额外增添了几分野性。

相册里有罗倍兰各种角度的照片,偶尔翻到几张她和林瑜的合照,丁羽从二人的动作表情里咂摸出几分不寻常的亲昵。

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餐桌上短暂的沉默。

徐良轩接起电话,应付了几句,挂断电话,他对林瑜和丁羽简短解释两句,披上外套先一步离开了。

丁羽对徐良轩的提前离席毫不在意,注意力全然放在林瑜的手机屏幕上:“没p过吧?”

“没有。”林瑜回答迅速。

“那她简直是老天赏饭吃啊——”丁羽轻声感慨。

“模特这个行业对学历要求高吗?”

“对学历没什么所谓的……”丁羽左翻右翻,愣是没有找到哪怕一张和罗倍兰不相关的照片,慢慢反应过来了这是一个单独的相册,心下升起几分兴趣来。

“二十二岁……挺年轻的啊,刚大学毕业的年纪,这姑娘读的什么专业?”

“她——”

林瑜顿了顿,犹豫着,不知道在外人面前提起罗倍兰的经历算不算冒犯。

“会认字能签合同吗?”丁羽看出林瑜的纠结,便换了一个问法。

“可以的,她人很好。”

“那就成。”丁羽抬眸,从林瑜的面部肌肉咂摸出几分她对罗倍兰的袒护。

“别紧张哈,我们这行没什么学历歧视,只看外形条件和镜头表现力。”

丁羽把手机还给林瑜,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瑜一眼——她可不觉得普通的朋友会给人家单独建一个相册,还在里面存了大几百张各种角度的照片。

“你知道这边有适合她的活儿吗?”

“看她是想把这个做成全职还是兼职吧,打算全职发展的话,我的建议是别乱在街边接一些小铺子的广告。”丁羽抿了一口杯里的果汁,继续道,“如果你信得过的话,我可以做这个推荐人,不过我肯定会优先推荐我公司的啦。”

“好,我会和她转告。”林瑜笑笑。

丁羽觉得自己一下子说了好多,她这两个晚上没怎么睡好,便向后靠在了软沙发的靠背上,以一个很放松的姿势打量着林瑜。

丁羽对林瑜有点印象,但不多。

丁羽小时候见过林瑜几面,隐约记得这个小孩不太爱往人堆里扎。后来在徐良轩的推荐下再看林瑜的照片,她发现这小妹妹从小到大五官几乎没怎么变过。

她本来以为,林瑜这次会努力在自己面前推销她自己,但现在看来,她更感兴趣的反而是照片上这个人……

“哎,不对呀!”丁羽突然想到这里,突然找回了这个饭局的重点,“咱不是要说你打算换工作这事儿吗?”

林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犹豫,心里似乎还摆着其他盘算。

“你大概对什么比较感兴趣,我顺便帮你问问?”丁羽循循善诱。

“我啊……”林瑜抬眼看了看大理石铺的天花板,砖缝把天花板分割成了整齐的网格图案,轻轻叹了口气,“最快的话,也要等到今年五六月了。”

丁羽奇怪:“为什么?”

“总要等有实习生来学校接替吧。”

“也是哈……那你信心不小啊,打算和一堆毕业生一起抢工作?”

林瑜被这句话逗得一乐。

林瑜和丁羽能聊的话题很多,最后又落到了朱琼枝身上。

朱琼枝在公司里的分量不小,举足轻重,她有一个自己的账号用来推广,她负责的东西流量很好,主要负责后期的宣发和推广。林瑜能感觉到丁羽在谈及爱人时,她连语气里的情绪都高涨了不少。

临走的时候,林瑜从包里拿出一个首饰盒子,是在金店里买的两条项链。款式相近,算是情侣款。这也算是对先前麻烦丁羽的一点心意。

丁羽的反应着实让林瑜松了口气——不像大多数人收礼时会反复表现出的推拒,丁羽大大方方地把林瑜的礼物收进了包里。

林瑜径直下到了酒店的停车场,开车离开了,没看到丁羽在点开微信界面后温度骤降的脸色。

简短地回复了有关家事的信息,丁羽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所住宾馆的地址。

不同于丁羽略显沉重的心情,林瑜今晚剩下的安排则惬意得多。

林瑜的车九点半开到蛋糕店,刚好接上刚下班的罗倍兰。

罗倍兰兴致很好,和林瑜讲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蛋糕店又做了新品,林瑜开车,罗倍兰就在一边给她叉蛋糕吃。

吃了几口,林瑜就不吃了:“我刚吃完饭过来的,吃不下了。”

“噢,那都是我的了。”罗倍兰把叉子又拿回来,送回自己的嘴里。

林瑜其实还吃得下,但她忙着掩饰自己的紧张,实在是没胃口。

她摸不准罗倍兰对这件事的态度,她先斩后奏,没经过罗倍兰的同意就把她的信息交给丁羽评判。

林瑜紧紧地握着手里的方向盘——罗倍兰身上所有矛盾的桩桩件件都彰示着她极不乐意自己的外貌被当作花瓶的特质放大。林瑜害怕罗倍兰会对她接下来的话感到厌恶。

罗倍兰把蛋糕连往自己嘴里送了好几口才反应过来:“诶?不对劲吧,你今天怎么吃这么晚?”

林瑜深吸一口气:“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提过的丁羽吗?”

丁羽……

听到这个名字,罗倍兰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没听出林瑜嗓音里的艰涩。

“我刚刚和她吃饭,顺便聊了聊工作的事。”

罗倍兰叉起的蛋糕停滞在半空。

她回头看向林瑜,林瑜今天擦的还是罗倍兰给她买的唇釉,亮晶晶的,罗倍兰一点儿也看不腻,这个颜色一如既往地衬眼前的人。林瑜的眼神却没分出半点儿给她,兀自盯着前方的柏油路。

罗倍兰看着林瑜没有望向自己的双眸,心里的失落感一点点水涨船高,几乎快要把她淹没。

林瑜……要离开了吗?

“你……有打算换工作吗?”林瑜问。

“什么?”

罗倍兰还没反应过来——她本来都做好林瑜下一秒说她什么时候走的准备了。

林瑜说话的语速很快,根本没打算给罗倍兰插嘴的余地:“丁羽在模特公司工作,我给她看了你的照片,她说你的条件很好。如果你打算做模特的话,她可以帮你介绍。具体的薪资我也问过了,她说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做到日薪一千,还有很大的几率能往上走。”

林瑜的肺里储存的氧气随着这段话尽数吐进,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林瑜觉得有些缺氧,脑子都有些胀痛,但本能驱使着她说出最后一句:

“要考虑一下吗?”

第68章 我不是她

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脱口,林瑜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胸口反而像沉了一块儿大石头一样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像是给自己做掩饰似的,她紧盯着前方的路,只敢用余光打量着罗倍兰的反应。

林瑜的话超出了罗倍兰的认知,她一手拿着蛋糕盒子,另一只手还举着那个叉子。

她仿佛被什么点了穴似的,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地一动不动。

“啪嗒——”

叉子上的蛋糕掉回到了盒子里,罗倍兰低头一看,这一下把小蛋糕上原本整齐的奶油裱花都拍歪了。

林瑜……没说她要走。

我要不要当模特?

我,吗?

罗倍兰又抬头看向林瑜,原先的慌张和失望被巨大的茫然所取代,她想从林瑜的脸上获取更多有用的信息,却没能如愿——林瑜背着路灯,偏向罗倍兰的侧脸几乎是一片漆黑。

“我……”

罗倍兰迟疑着开口,她对她要说什么毫无头绪,只是觉得此时此刻她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她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一旁比她还要慌张的林瑜打断了:林瑜误解了罗倍兰这个长久的注视。

“很抱歉没有先通知你就把你的照片给丁羽看了。我,我想的是,你现在的工作时间排得太紧了,赚的也不多……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在想,如果,如果你可以换一份工作,换一份其轻松一些的,你完全可以赚更多,也可以……”

林瑜竭尽所能地劝,话出口却一句比一句乱,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东西完全无法同步。

她记得罗倍兰和自己提及她的高中生活时脸上难堪的表情,她记得罗倍兰看着穿校服的学生时充满遗憾的那双眼睛,她记得罗倍兰和她表哥共享的房间不大,却留了一角用来存放她高中的练习册依旧不舍得扔掉,她记得罗倍兰唯一一次和自己闹别扭时,孩子气般赌气的情绪大半都于归咎于她对自己的不自信。

可是,罗倍兰身上的未知依旧大于她对罗倍兰所了解的。

她能看到罗倍兰对完成学业的渴望,但仅仅这些还不够,她还知道罗湖生的病,她同样了解罗倍兰对自己外貌的不接纳,她想起罗倍兰对自己未来毫无信心的规划,她看得到一成不变的生活对罗倍兰的麻痹。

但是,林瑜对自己的动机也不全然自信——她对罗倍兰有私心。

林瑜曾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给罗倍兰带来不必要的困扰,不要让自己以一个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带给她伤害。

我只是想借一个朋友的身份,拉她一把,林瑜想。

林瑜深吸一口气:“当模特的话,你可以拿剩下的空余时间去复习,成人高考在十月份,可以一年,最多两年——我想的是,模特这个职业,很适合做你的一个跳板。”

林瑜抿着唇,这番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两只紧紧攥着方向盘的手都发着抖。

一秒……

两秒……

“那……”

林瑜的瞳孔骤然缩紧,回头去看罗倍兰。

“这蛋糕我还能吃吗?”

罗倍兰嘴巴张张合合,脸上依旧是笑嘻嘻的,亮晶晶的瞳仁里却带着几分认真的考量。

“当模特的话,不是要很瘦来着?”

外面昏黄的路灯从车窗玻璃上洒下来,落在罗倍兰脸上,在她的眉骨何鼻梁的衔接处连出一片阴影,阴影之下,那双水艳艳的狐狸眼弯起,在眼尾飞出一个愉快的,上挑的弧度。

“怎么不说话了……哎,绿灯了,快开快开。”

柏油地上湿漉漉的,马路上只有零星的一两辆车,音响里放的歌正是林瑜最喜欢的,林瑜瞥了罗倍兰一眼,后者在副驾驶上小心翼翼地挑着没有奶油部分的蛋糕。车又开到一个亮红灯的路口,林瑜唇部的肌肉这才后知后觉地接收到多巴胺的信号。

她想到自己的谨慎,她想到自己还以为罗倍兰或许会生气……当车轮重新启动,压过斑马线时,林瑜的脸颊终于补上了一个迟到的微笑。

“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了吗,笑啥?”罗倍兰好奇。

林瑜的笑容一点点加深,直到完全露出她的整个上排牙,在她笑得直不起腰之前,林瑜先一步把车停到路边,呼吸间交换的气体比空调里往外冒的热气还要急促。

她渐渐感染了罗倍兰,罗倍兰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呲牙乐呵——尽管她并不知道林瑜在为了什么突然高兴。直到发觉安全带勒得剧烈起伏的胸腔不再适合用于呼吸时,她们终于解开了安全带,互相以对方的肩膀为平衡的支点,肆无忌惮地笑。

她们重复着大笑,平静,再笑,又平静这样的流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林瑜眼尖地发现罗倍兰唇角沾上了一点儿奶油。

SUV的座椅很宽,林瑜挪了挪歪着身子挨过去。

林瑜左手撑在罗倍兰的腿上,分给罗倍兰一部分她的重量,另一只胳膊架在罗倍兰的肩膀上,手指慢慢伸到罗倍兰的脸上,罗倍兰无暇顾及林瑜这只突兀的手要干什么——她浑身上下的感官都跑到了脖子的皮肤上,那里的皮肤正承受着从林瑜呼吸间洒落的、湿润的、杂乱无章的气体。

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车厢里交织、缠绕,罗倍兰看着离自己的距离极其近的林瑜的脸,光线昏暗,不知怎么地,她想起了那个不合时宜的、不应该的、冒犯林瑜的梦。

下一秒,罗倍兰的唇上一软,林瑜的无名指重重滑过了她的下唇,这一下说不上疼,也着实不轻,一下子就分开了罗倍兰紧抿的双唇,发出了“啵”的一声。

罗倍兰的呼吸骤然加重,不自觉地向前一倾,嗓子有些发干。

混乱的气流在两人的鼻尖流动,有一部分似乎吹进了林瑜的眼睛,她的眼睫毛在罗倍兰的注视下慌张地抖动几下,林瑜下意识地向后躲避,两只手都离开了罗倍兰的身体。

罗倍兰眼巴巴地看着林瑜抽出纸巾,利落地擦掉了无名指上沾到的奶油。

罗倍兰觉得有些闷热,伸手摇下了一半的车窗。

人行道上一条街的店铺几乎都关了,只留下零星的两三家还亮着灯。

窗外的冷空气顺着打开的缝隙钻进车厢,冲散了车厢内温暖得过头的空气,两人脑子里沉闷的思绪也因此清明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把丁羽约出来你俩见见。”

“这几天吗?”

“嗯。”

罗倍兰的脑子里的线索被牵回到正事上,一下子被这过快的进度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我,我后天就休息。”

林瑜点头,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那就……算是……面试吗?”罗倍兰问。

“对。”

林瑜留意着左边车道上的车,罗倍兰看着她歪过去的脑袋,她的头发扎在耳后,高领毛衣遮掉了她一半的脖颈,侧着面向罗倍兰的脸颊上晕着五分绯红。

罗倍兰把手指贴在自己脸上——她皮肤的温度也很烫……

这个点路上的车已经不多了,林瑜载着罗倍兰到她家楼下。

罗倍兰没主动和林瑜道别,林瑜也不催她下车,两人就着车里的寂静坐了一会儿。

老式居民楼的隔音不好,楼上传来小孩子哭闹的声音,哭闹声又惹得哪家的狗开始狂吠,车内积攒的气氛也被打破。

小孩哭喊的气势很足,听这动静,没个一时半刻是缓不下来了。

“那我……先回去了。”

“嗯,晚安。”

罗倍兰下车,关上车门,林瑜刚看她往单元口走了两步,下一秒,罗倍兰又折了回来,俯身叩了叩车窗。

车窗被林瑜摇下,罗倍兰的一双眼睛在路灯的照耀下熠熠生光:

“林瑜,谢谢你。”

两双眸子隔着冷空气对视,林瑜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快回去休息吧。”

林瑜的声音依旧温柔,传进罗倍兰的耳里,渐渐和她酩酊的那晚的景象重合。

罗倍兰走进狭窄的单元门,冰凉的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芯,嗅着楼道里经久不变的潮湿气味,那晚丢失的记忆隐约地又在罗倍兰脑海里浮现——那晚,林瑜也是站在这个位置,而她静立在门里。

只有一墙之隔。

快回去休息吧……

那天,她也是这样的语气。

外面传来轮胎摩擦水泥路面的声音,白亮的灯光短暂地折射进楼道,在斑驳的墙面上闪烁几下,接着,车轮的声音就渐远了。

罗倍兰回家早,刘淑华和罗湖生正坐在客厅里剥豆子,他们已经剥出来小半盆了。电视机开着,上面放着刘淑华最常看的东北小品。

他们都不怎么看电视了,大多时候,电视机的作用仅仅是放着,只为给屋里添点儿人气。

罗倍兰换了衣服,钻进被子里,被子被她拉的很高,盖到了鼻梁的位置,只留了眼睛额头在外面。

鼻尖紧贴着被子,触感有些湿润。

家里还是太潮了……罗倍兰心想。

她睡不着,直瞪着天花板在心里咂摸着林瑜在车上的提议。

她当时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

林瑜好像很紧张,罗倍兰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罗倍兰*原本都做好了林瑜开口说的是她将在某个临近的时间点离开的准备——当然,如果林瑜真要说这个……

罗倍兰摇了摇头,不愿顺着这个方向过多设想。

她说,罗倍兰可以拿模特做一个跳板,在为自己争取更高薪水的同时,给她腾出备考的时间。

罗倍兰深吸一口气,在床上转了一个方向,视线跟着移动,入目的是整整齐齐地摞在墙角的练习册。

客厅里渐渐没有声响了,罗倍兰估摸着舅舅舅妈都睡了,她却翻来覆去,毫无倦意。

她的脑子很乱,明明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但就是头疼得睡不着,心口也越来越慌张。

充电到一半的手机被罗倍兰拿起,解锁,罗倍兰点开浏览器,开始搜索起“模特”这一行业。

搜索结果却没那么尽人意——有用的信息很少,大部分搜索出来的链接都是奇形怪状的广告网站。

罗倍兰的大脑还没走到完全宕机的那一步,她又换了一种问法,转而搜索起模特的身高体重和三围的要求。

索性睡不着,罗倍兰便又爬起来,借助着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微弱光源用作照明,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

罗倍兰披着头发,身上只穿了着一套秋衣秋裤,布料紧贴着罗倍兰的身体曲线,把罗倍兰的身体曲线映在镜子里,一览无余。

罗倍兰侧着身,用眼睛比较着自己和照片上专业模特的差距,罗倍兰觉得还算符合。

她的视线又挪到了自己的脸上,昏暗的黄色光线照亮了罗倍兰被发丝遮住一半的脸,这个角度的光线弱化了她的眉眼,却着重刻画了罗倍兰下半张脸的轮廓。

镜子的表面并不十分干净,玻璃的表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灰尘,罗倍兰抬眼,入目的就是在特定光线下,和罗秋月极尽相似的一张脸——在罗倍兰五岁,还跟着罗秋月生活时,她一披头散发地发起疯来,罗倍兰被她死死摁在怀里动弹不得,她用力抬起头,用狭隘的视线能看到的脸部轮廓和这个角度的自己一般无二。

恐惧一下子席卷了罗倍兰,她摁灭手机,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抖动。

从被子里带出来的热气渐渐消散,罗倍兰被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寒颤。

像是为了验证什么似的,罗倍兰举起手机,鼓起勇气,再次走到镜子前,重新用微弱的光线端详起自己的脸。

眼睛,嘴唇……几乎和罗秋月如出一辙。

她的眉峰比罗秋月更锐利。

罗倍兰还在在下颌找到一道罗秋月没有的方形下颌线。

鼻子的形状……据说更像她的外公,尽管罗倍兰从没见过这个在别人口中尽职尽责却一生苦楚的男人。

罗倍兰带着被冻得冰冷的身体回到被窝里,从有些潮湿的被子里汲取着残余的温度。

我不会是她……

闭上眼之前,罗倍兰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在心里喃喃。

我不是她。

第69章 面试

罗倍兰昨天过得不是很好,生理意义上的。

她感冒了。

那一她受了凉,睡到凌晨又被有关罗秋月的噩梦惊醒,实在没休息好。她的鼻子从昨天开始就有些发堵,脑子也变得不大清明。

她没想吃药,因为刘淑华在家。

自罗湖生确诊了晚期肾衰起,刘淑华就对有关药品的字眼格外敏感,也是从那时候起,刘淑华对小病小痛都秉持着“能自己好就绝不吃药”这一道理。尽管刘淑华在“药”、“抗生素”、“打针”等等相关字眼上有些过于偏执,但罗倍兰能理解她。

也没有给刘淑华徒增忧虑的必要。

罗倍兰和林瑜约好了中午去和丁羽吃午饭,林瑜会开车来接。

罗倍兰坐在客厅的烤火桌边,毯子盖在腿上,试图从火炉里汲取更多温度。

她手里拿着一面镜子,确认过那张脸没有因为感冒而水肿之后,才开始往脸上涂抹化妆品。

在她的脚边,大黄就被摆在地上,挨着暖炉的位置——入冬以后天渐渐冷了,罗倍兰怕这盆芦荟会被冻伤,便把它摆在了全家温度最高的地方。

罗湖生对花花草草的也感兴趣,他侍弄大黄的次数比罗倍兰要多的多。

听刘淑华说,罗湖生以前,他们还在北方做营生的时候,他也喜欢在院子里侍弄些花草。那时候,他们住在乡下的小平房。

当然,种的最多的还是各种菜。

罗倍兰总是在听到他们聊起往事的时候微微一愣,她实在想不到舅舅会的东西有这么多。震惊过后,她就趴在狭窄的床上给罗志麟发消息转述,罗志麟也不知道。

罗湖生和刘淑华不太爱讲以前的事。

罗湖生是什么时候搬来南方的呢?

刘淑华和罗湖生是一个乡里的,两个人的村子隔了半座山。

他们家里都不太有钱,刘淑华嫁给罗湖生的时候,罗倍兰的外公已经病得很重了。

刘淑华过门没多久,老人家就过世了。

他的病实在拖了太久,以至于到丧葬的时候,他的一双儿女都哭不出来了。

罗湖生、刘淑华、罗秋月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去南方打工,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他们租了现在这间房子,罗湖生在工地上打工,刘淑华在一家饭店找了份活儿,罗秋月在地下商场里帮着卖衣服。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过得都还好,很顺利,他们唯一要面对的挫折就是南北的口味差异。

过了几个月,罗秋月主动提出搬出去住。

刘淑华说,她那时已经生下了罗志麟,她忙着带孩子,罗湖生则在工地上忙得团团转,谁也想不到罗秋月背着他们找了个对象。

在罗倍兰的脑海里根本没有“父亲”这个概念,可他毕竟是她的父亲,说不好奇是假的。但她也很会看眼色,只在刘淑华或者罗湖生偶尔提及的时候才会见缝插针地询问那么一句两句。

舅舅舅妈从不热衷在孩子面前提起罗秋月和她的男人,罗倍兰的“纠缠”能不能得到有效信息全凭运气。

罗秋月搬出去了,他们的联系也渐渐少了,他们再次见到罗秋月的时候,她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已经显怀了。罗秋月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他叫刘鑫,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说到这里,罗湖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刘鑫长得不赖,双眼皮,高鼻梁,皮肤白白净净,身材高挑,总之很帅。

他毫不避讳地抽着烟,翘着二郎腿,浑身放松地,一只胳膊肘架在桌子上。没人给他倒茶,他倒也毫不在意。反倒是旁边的罗秋月,她也知道她做的错事有多离谱,一向被宠坏了的罗秋月也学会了窥探哥嫂的脸色,坐在那里讪讪地笑。

罗湖生强忍着怒气,问刘鑫,他打算怎么办。

没有彩礼,不给三金,同意,他就和罗秋月把孩子生下来,要不然,他就不管了。

刘淑华说到这里,神色愤愤,完全是咬牙切齿地,她说刘鑫很无耻。

怎么办?肚子的月份都这么大了,那还能怎么办?

刘淑华问他家是哪儿的,他报出了一个隔壁省的城市名字,大概也偏远,他们都没听过。

对于地理方位这块儿,他们这几个北方人吃了亏。

如果他们在南方再多待一阵子,等到他们大概熟悉了这边的方言,或许就没人会同意罗秋月嫁过去了。

想到这里,罗湖生连叹气的力气都不再有,只默默地——抛开这些客观原因不谈,即使老天再抛出千八百个拒绝的理由,都没人能拦住那个时候的罗秋月。

罗秋月其实很软弱,懦弱得好像谁都可以把她一脚踩死,偏偏就那一次,她格外坚定。

等罗秋月的肚子到了八个月大,她终于见到了她的婆婆。

那女人长得像猴子,又有点像老鼠,刘淑华说,她长得很刻薄。

她不算尽心尽力地敷衍着照顾了两个月,在罗秋月生下孩子以后,她只掀开襁褓看了一眼婴儿的□□,面色古怪,扭头就和刘鑫出去说话了。

罗湖生和刘淑华把这一幕收进眼底,罗秋月对此却浑然不觉。

老女人对这个女婴很不满意地,罗秋月脸色惨白如纸,缩在狭小的病床上,摆出一副惭愧的样子。好不容易等她走了,刘鑫进来,罗秋月又一脸期盼地问他,问他这个孩子要取什么名字好。

他抛下“倍兰”两个字就想出去,临走,他好像终于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他和他妈先回去给她收拾月子房,明天再来接她。

刘淑华在病房陪着罗秋月睡了一晚,她们等到第二天中午也没收到刘鑫那边的消息,在连续的十几通电话都落空,等罗湖生意识到不对,赶到刘鑫的房子里时,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了。

看着被搬空的房子,刘淑华和罗湖生这才意识到这是他的租房,至于房产证?伪造的。

回到医院,罗秋月刚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问刘淑华什么时候去给孩子上户口,罗湖生压抑已久的愤怒也终于爆发,他吼着,生平第一个巴掌落在了自己亲妹妹的脸上,把这个愚不可及的女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风暴过后,罗秋月还没有放下对刘鑫的幻想。

她凭着隐约的记忆,想起了她找刘鑫讨论孩子名字时,他嘴里模糊不清的“倍兰”二字。

但她也并不再全然地信任那个突然消失的男人,她让她的孩子姓罗。

只是后来他们一直没有再找到刘鑫这个人,罗秋月刚出了月子,就又带着罗倍兰从哥嫂那里搬出去了。

再后来就是罗倍兰对她模糊的记忆,罗秋月慢慢意识到“倍兰”不过是“备男”在方言口音之下的扭曲产物,她渐渐变得疯癫,声音嘶哑,神志不清的时候完全时一头失智的野兽。

至于她又为什么要走,大概是那个男人又给她打电话了吧……

这一切,罗湖生和刘淑华本来都不想提的,这样的事说起来不单单只是难以启齿,也脸上无光,但他们更怕罗倍兰步入她母亲的后尘,便把这件事当作警示标,竖起来给罗倍兰看一眼。

罗倍兰有些头疼,不知道是因为想起了罗秋月,还是单纯地因为感冒。

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很识趣地响起,罗倍兰拿起来一看,是林瑜发来的催促信息,她的车还有一个红绿灯就到了。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林瑜把车开进小区里,小区空地的晾晒绳上挂满了衣服。

没等她往里开到单元门口,就在路边看到了罗倍兰。

她今天简单得打扮过,林瑜在她嘴唇上看到了不属于她自己的、更加艳丽的唇色,睫毛是认真夹过的,罗倍兰应林瑜的要求把长发尽数挽起,完完全全地将她那张惊艳绝伦的脸展露人前——如果她的表情再放松一些,效果将会更好。

林瑜在微信上和丁羽聊天时,她得知她的女朋友朱琼枝已经在高铁上了,大概会在她们饭局快结束的时候赶来。

徐良轩和她提起过丁羽朱琼枝二人之间的举止互动有多么亲近,林瑜想,她有必要给罗倍兰打个预防针,以免罗倍兰被她俩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吓着。

车内的空调开得很足,罗倍兰不由得松了松紧闭的领口。

车子开动,缓缓驶向市中心的方向。

“丁羽的女朋友也会到,你待会儿别奇怪。”

叮嘱的话脱口而出,林瑜却远没她表面看上去的平静——她知道,是她自己心里有鬼。

罗倍兰闻言,迟疑了两秒:“丁羽……我没记错的话,她不是女的吗?”

“嗯,她是拉拉。”林瑜顿了顿,补充道,“同性恋。”

林瑜看向罗倍兰的目光复杂,眸子的最深处藏着几分期待。

她最大的幻想就是某天罗倍兰找到她,告诉她,她和她是一样的人。

但归于现实,林瑜只祈求她的表情不要是一副过于难以接受的样子。

“……噢,我听说过。”罗倍兰点点头。

面色无虞,一如往常……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两个人都在暗自揣测着对方,却又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她们眼底飘过的复杂情绪。

车子被一个红灯拦下,林瑜终究是按捺不住,再次把头转向了罗倍兰,鼓起勇气:“你是怎么看……同性恋的?”

对方依旧是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没什么看法啊……”

“我也不太了解……其实,丁羽应该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同性恋。”罗倍兰说。

“怎么了吗?”罗倍兰问。

仔细辨认过罗倍兰毫无情绪波澜的脸,林瑜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地,也是这一下,她的期盼和忧虑一同落空了。

“没什么,开车无聊,突然就想到了。”林瑜撇开脑袋去看后视镜,把话题从这上面移开了,“待会儿你正常回答问题就好了,她之前看你的照片就已经很满意了。”

“噢。”

罗倍兰拧着指头:“但是,你真的觉得我能选上吗……会不会因为我学历太低就不要我?”

车还没开,林瑜腾出一只手轻轻揉揉罗倍兰的脑袋,梳的齐整的头发摸在手里滑滑的,手感很好,她安抚着罗倍兰,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一点:“这个时候就对自己有点自信嘛,选模特只看脸和身材,还有镜头表现力,你可是大美女,放宽心咯——”

罗倍兰轻抿着唇点点头,林瑜的肢体安抚让她安心了不少。

林瑜订了一个四人的包间,丁羽也是刚到,正坐在位置上给自己松围巾。

罗倍兰跟在林瑜身后走进去,入眼就看见抹着烈焰红唇的丁羽,丁羽听见开门声,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瑜的脸上,微笑着算是打过招呼。

罗倍兰维持着紧贴在林瑜身后的站位,仿佛只有这个姿势能让她在陌生人面前获得安全感,可是下一秒,丁羽就打破了这个平衡,她起身走过来,伸出手和罗倍兰打招呼。

看着面前身形高挑的女人,罗倍兰来不及过多迟疑便把手伸了过去。

丁羽手心的温度很高,也很有劲儿,罗倍兰稍稍加了两分力道当作回应。

三人重新落座,罗倍兰察觉到丁羽在她脸上逡巡的视线也渐渐带上了审视的意味,她的眼神对罗倍兰来说足够犀利,罗倍兰不想表现得怯懦,几次微笑着回看过去。

“罗倍兰是吧,你有你三围的尺寸吗?”丁羽开门见山。

“83,61,89,昨天量的,净身高一米七六。”

罗倍兰以一个细微的角度抬起脸,让吊灯的光一寸不落地照在自己脸上。

“你有签公司的打算吗?还是……只是想接活儿当兼职?我听林瑜说你的意愿是自由发展。”

罗倍兰看了看身边坐着的林瑜:“对。”

丁羽把罗倍兰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细长的玻璃吸管在酒杯里慢慢地搅动:“但是你的条件很好,如果签约的话,我可以保证公司会给你很大的曝光量,这对你的后续发展很好。”

说到这里,丁羽又抬眼看向对面,这次的目光落在了林瑜脸上:“确定不优先考虑和我们公司签约吗?可以利益最大化欸。”

罗倍兰没有犹豫,摇头。

“嗯,好吧……那自由模特的话,”丁羽的目光突然变得狡黠,“最开始的工作我可以帮你介绍,但是我可是要收点儿介绍费的喔——”

林瑜调整了一下坐姿,看向罗倍兰的侧脸,罗倍兰又点点头。

得到完全肯定的答复,丁羽这才收回目光,面上一副为罗倍兰的选择而惋惜的模样,试图尽最后的努力让罗倍兰转圜心意。罗倍兰却全然不觉,已经认真翻起了桌上的菜单。

林瑜和丁羽短暂地对视一眼,丁羽的小心思被看穿,也不尴尬,对着林瑜粲然一笑。

人精,签约要和公司五五分这事你是只字不提啊……

林瑜想着,哑然失笑。

第70章 是真实吗

罗倍兰外形条件的优越显而易见,没有太多争议,她们很快就敲定了结果。

面试进行得太过顺利,罗倍兰本来都做好了被几番盘问的准备,不过现在看来,她的担心实属多余。

林瑜正和丁羽聊着关于设计的事,是罗倍兰听不懂的话题。包间里的氛围融洽,天花板的壁式音响上放着悠扬的古典乐,餐前甜点上点缀的奶油裱花很漂亮。

罗倍兰叉起一小块,送进嘴里细细抿开。

没黄誉芝做的好吃,罗倍兰心想。

但很奇怪,罗倍兰心底升腾而起几分异样的不确定感——这好像是迄今为止,她此生敲定的,最顺利的,足以改变她生活轨迹的事。

心里感到欣喜,同时却也飘忽着,晃荡着,没有着落。

灯光是暖黄的,很亮,光线刺眼,照得罗倍兰莫名有些晕眩。

她晃了晃膝盖,用腿碰碰林瑜的腿。

林瑜没看她,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丁羽的脸上,专注着“设计”的话题。但在没人注意的大理石桌面之下,她用膝盖轻轻顶了顶罗倍兰的大腿外侧。

这个回应对罗倍兰来说,够了。

对面的丁羽倏一抬眼就看见罗倍兰半弯不弯的嘴角,她有点奇怪,自觉自己话里不带滑稽的元素。于是,她没做多余的设想,只当罗倍兰是高兴。

丁羽和林瑜都有意把聊天的节奏放慢,她们已经坐了很久,却连主菜都还没上。

丁羽单纯是不想让朱琼枝来的时候被剩菜盘子影响心情,而林瑜的私心则更多一些。

她想让罗倍兰看见丁羽和朱琼枝相处的场景,越多越好——她太想知道罗倍兰面对同性恋时的反应了。

“叩叩——”

厚重木门被叩响的下一秒,一只手从外面推开了它。

门外的人刚露出一条腿,丁羽就即刻起身去迎接,林瑜和罗倍兰也应声回头看。

女人刚踏进门,林瑜和罗倍兰谁都还没看清她的模样,就被大跨步凑上去的丁羽给挡严实了。

进来的女人被急切上前的丁羽一拥,罗倍兰和林瑜就只能看见她露出来的毛织帽尖尖儿。

丁羽比朱琼枝高出整整一个头,她的两只胳膊从朱琼枝的肩膀落下,把来人紧紧环在怀里,贴了好一会儿。

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门口的位置传来她们细碎的谈话声。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能从片段的词语品出温存的情谊。

林瑜举起杯子抿了一口,余光瞥向罗倍兰,留意着她的反应——罗倍兰的眼神看上去呆呆的。

门口两人的温存被朱琼枝以一阵轻笑打断,丁羽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朱琼枝。

这下,罗倍兰终于看清了朱琼枝的脸。

她个子不高,看着一米六出头,五官小巧而紧凑,脸上认真化过妆,小翘鼻,樱桃唇,微微卷曲的棕色短发配上她明黄色的针织帽,第一眼就给人一股洋娃娃的精致感。

“你好,我是朱琼枝。”

朱琼枝走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先伸手和林瑜打招呼,再是罗倍兰。

丁羽本就活泼,朱琼枝也不差,这俩一挨上,包间里就仿佛产生了什么烈性的化学反应,聊天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分外热烈。

光是看着她们隔着外套紧紧贴在一起的胳膊,罗倍兰就能想象到被大理石桌面所遮蔽的视线下,她们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丁羽的右手才重新摆上桌面。

罗倍兰抬眼望向林瑜的脸,她的脸色倒是如常,好像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

林瑜好像无论做什么都很认真,她正专注着餐盘里的东西,她用手指勾着细长的吸管搅动着玻璃杯里的冰块,玻璃和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裸粉色的指甲上沾上了吸管上薄薄的水珠,亮晶晶的。

罗倍兰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摆在罗倍兰面前的是一份意面,罗倍兰还没吃几口。就有些心不在焉地卷着面条,任由钢叉把碗里的面条一下子搅断了好几根。

不知道为什么,罗倍兰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老老实实地专注于眼前的餐盘,她忍不住又抬眸去看对面的那对情侣——丁羽附在朱琼枝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们的脸凑得很近。

怎么这么近……

就在罗倍兰还在犹豫要不要挪开视线时,下一秒,罗倍兰看见朱琼枝轻轻在丁羽脸上落上一吻。

这下,罗倍兰彻底老实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违禁画面,她不敢再多看一眼,连带着也开始躲避身旁的林瑜。

林瑜也留意到了她们的动静,林瑜抬眼,和朱琼枝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后者不好意思地点头笑笑。

林瑜扭头看向低着头只顾吃东西的罗倍兰,一眼就看到了她盘子里壮烈牺牲的意大利面条——她敢断定,罗倍兰现在肯定味同嚼蜡。

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心思迥异。

朱琼枝的一半时间都用于观察罗倍兰,她静静地等待一个合适搭话的时机,可对面的人却一直在发呆。

好不容易,她终于等到罗倍兰抬头去喝饮料,朱琼枝逮准时机,立刻接住了罗倍兰的眼神。

“小罗你之前是干什么工作的?”朱琼枝饶有兴致地问,“你这年纪,应该刚毕业不久吧。”

罗倍兰和朱琼枝对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们亲密的一幕,脸上开始发烫:“我……现在在一家蛋糕房做蛋糕,有时候也是收银员。”

罗倍兰有意隐去了后一个问题。

“哇哦——那很厉害啊,我自己在家也做糕点,但是经常烤焦,要不就是被我弄得奇形怪状,唉。”

话音刚落,丁羽便发出一阵轻笑,侧面佐证了朱琼枝的说法。

朱琼枝的语气很亲切,她没有选择即刻切入工作相关的话题,罗倍兰很快便放松了下来。

“做蛋糕师会不会很累啊?”

罗倍兰想了想,对这份工作给出了一份很中肯的评价:“不累,但是很忙,奶油闻多了会很腻。”

“噢——”朱琼枝把尾音拉长,“所以,你换工作也是为了更多私人时间吗?”

罗倍兰沉默地点点头,一颗心依旧是不上不下的。

换工作……

这件事情她还没告诉方婉婉,也没来得及和黄誉芝提起,家里人更是毫不知晓。

她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林瑜,林瑜也在关注着她们的对话。林瑜一对上罗倍兰不安的视线,她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上午丁羽和我提了几句,你的意思是,暂时不考虑签约公司?”

“……对。”

罗倍兰有些紧张,两只手放在大腿上,虚虚地握出一个拳头的形状——朱琼枝和丁羽是一个公司的,工作上,她们是合作关系,但丁羽答应的事情,朱琼枝未必觉得合适。

罗倍兰心里还是没底。

她以前打工的时候,除了像年关那样实在缺人的节点,没有多少厂子会愿意聘用临时工。

更何况她又是第一次接触这个行业。

“那可太好了!也就是你现在什么都能干?”

还没等到一脸茫然的罗倍兰做出答复,朱琼枝就自己接上了话头:“我嘛,主要负责后期推广,平时也接一些商业合作。你没签约刚好没什么限制,刚好我最近接了几个广告,你给我来做素人测评呗?”

“下午有空吗?我给你试试妆,报酬可以谈!”像是怕被拒绝似的,朱琼枝穷追不舍地继续道,“就当提前适应镜头了嘛!”

“啊……”

朱琼枝一下子抛出了太多信息,罗倍兰还在犹豫,她的手便被林瑜的轻轻摁住了,她捏了捏罗倍兰并拢的手指,把她有些紧绷的关节捏松,算作安抚。

“好,我给你们当司机。”林瑜替罗倍兰做出了回答。

“那可就太棒了!我的行李就寄存在大厅,里面有待会儿要用的东西,这里离我们的酒店不远,开车的话嘛……很快的!”

“有你这样的美女,这条广告的流量不会差的。”朱琼枝十指一扣,已经开始盘算起下午的计划来。

罗倍兰坐在林瑜的副驾驶,忐忑地坐着。

就像朱琼枝说的那样,车程很短,从餐厅到酒店一共也没用多久,但对罗倍兰来说却像过了几个世纪一样长——她的眼睛一点儿不听她的指挥,只顾往后视镜上跑,试图窥视后座那对情侣的幸福。

她看了好一会儿,除去餐桌上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她们看着和普通的闺蜜也没什么两样。

我和林瑜……平时,好像,也是这样的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罗倍兰便猛地把头底下,暗自唾弃自己。

这哪是一个概念,我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罗倍兰深吸一口气,撇开头,望向窗外,车已经开到酒店楼下了。

丁羽订的是大床房,十九楼。

她们一进门就都没闲着,丁羽和朱琼枝支好了反光板,架好了摄影支架,等朱琼枝准备好了东西,林瑜刚好带罗倍兰做完了清洁和保湿。

房间里开了空调,罗倍兰脱掉外套,坐到了拍摄位上。

“我需要说些什么吗?”罗倍兰问,两根手指绞在一起。

“不用,你坐着就行,放轻松,只需要我来说就好,”朱琼枝看出了罗倍兰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而且我后期还会加配音的。”

接下来工作都用不上林瑜了,房间里的椅子有限,林瑜便坐在了大床的一角。

这个位置既不碍事,也离罗倍兰最近。

罗倍兰的头发被扎成了一个一丝不苟的丸子头,光洁的额头上连一根头发也没有。

补光板被丁羽不小心撞歪了一下,罗倍兰长而卷曲的眼睫毛在她的眼睑处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睫毛扑朔两下,留给林瑜一个蝴蝶振翅的遐想。

朱琼枝的手法很老练,白色的补光灯下,罗倍兰皮肤上太阳晒过的痕迹很快便被掩盖,被添上了一层珍珠般白润的光泽。

“哇……这效果是真不错诶。”

朱琼枝忍不住捧着罗倍兰的脸发出感慨,两只眼睛都要冒光了,一半是对罗倍兰的赞不绝口,一半是对自己手法的得意。

在妆面完成之前,罗倍兰不被允许看镜头,而现在朱琼枝需要几个罗倍兰眼神流转的镜头。

在镜头面前大方地表现自己不在罗倍兰的天赋范围内,她们拍了好几次才达到朱琼枝想要的效果。

“可以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罗倍兰和林瑜同时松了好大一口气。

“你平时不怎么化妆吧?”朱琼枝问。

“嗯。”

朱琼枝嘿嘿一笑:“不化也对,我要是不往你脸上猛加颜色,还真不容易看出来化没化有啥区别。”

罗倍兰拿起镜子一看,自己的眼妆还真是一个……五彩斑斓。

除了夸张,没有缺点。

罗倍兰对镜端详自己的动作有些呆呆的,林瑜偷偷勾了勾嘴角。

“来加个好友吧,我把报酬发你。”

“哦,好。”

罗倍兰起身去拿手机,丁羽就顺势挤过来,往朱琼枝肩膀上一靠,扭头却看向罗倍兰,笑眯眯地:“哎哎哎——不对呀,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说好给我的提成呢?”

“去去去!你哪里起作用了?一天天的什么德行……你要是当上官了反黑反贪第一个就把你抓进去。”

朱琼枝一把推开肩膀上的脑袋,蹲下身去行李箱里翻找着什么,再起身时,手里多了几盒崭新的化妆品,一瓶粉底液、一根口红、一只眉笔和一盒散粉。

“都是广告商给的,”丁羽依旧是坏笑,这话是对林瑜和罗倍兰两人说的,“没想到有这么多软广吧!”

罗倍兰忙不迭接过,刚要道谢,和丁羽的聊天界面就弹出来一条转账信息,打断了快要蹦出口的音节。

五百块。

罗倍兰看着这个数字,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