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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平 鸦丹丹 20522 字 5个月前

第81章 彩礼

清晨,公路上的车还很少,更何况这是往郊外开的车道,这一路几乎都是畅通无阻。

罗倍兰昨晚休息得早,现在才看到可可发给她的消息。

可可先是和她分享了最近的消息,又问了罗倍兰的近况,末了,她又问她,具体几点到她的城市。

这已经是可可第好多次变着法儿打探罗倍兰到底会不会来了。

看着这些消息,罗倍兰心里油然升起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但她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一条一条地回复过去,信息还没全部发出去,可可的状态栏就已经显示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嗯?她昨晚睡那么晚,今天居然还能起这么早吗?

车里放着林瑜喜欢的节奏轻快的音乐,在舒缓的环境音下,罗倍兰没想太多,就着可可的话头和她聊起了自己的近况。

她说她打算考大学,现在在做模特的兼职攒学费。

可可看着这些消息,嘴边挂起一个好看的笑,真心地为罗倍兰感到高兴。

真好,可可想。

她还记得前两年和罗倍兰聊天,罗倍兰说她在重点高中上学,那时候可可就觉得罗倍兰是块儿读书的料。

不像她,初一就挑不出一科及格的。

在她那个山区的老破初中,只有排到全校前几名的学生才有希望考进当地的重点高中。

可可还戏称了罗倍兰好久的“好学生”,但她也真为罗倍兰感到可惜。

总之,可可很开心——罗倍兰终于走回“正经”路子了。

尽管罗倍兰再三和她强调,她要考的只是一个大专,但可可不觉得这有什么,能多读几年书,多拿个文凭,总是好的。

你结婚的事情安排得怎么样啦,罗倍兰问。

看着这条最新弹出来的信息,可可的笑容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潜意识里,可可羞于承认,她能给自己找到的最好的出路,就是找个还不错的男人嫁了。

可可现在已经住进了贾林峰他家在市区的房子。

房子是四居室,贾林峰的爸妈住一间,她和贾林峰目前还是分房睡。

回想着最近围绕结婚发生的种种,可可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月前,在商议好年前结婚后,贾林峰陪着可可回了趟她的老家。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突然变得浪漫起来,他对她说:作为你的丈夫,我想好好了解你的过去,我想走过你走过的路,我想和你的关系再紧密一点。

他还说: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你的名字,所以,结婚前,我们去把它改了吧。

可可既欣喜,又感动,但这个提议来得太快太突然,她还没想好要给自己取一个什么的名字。

在那趟时长近三十个小时的火车上,她躺在硬卧上辗转反侧,想了又想,第一次憎恨自己文化有限,连个好听点儿的名字都想不出。

刘可,是她仓促间定下的名字。

但总归的,她还是很高兴。

有人爱我了,她心想。

他们在离公安局两条街的地方订了一间宾馆,九十块钱一晚,这里的隔音不是很好,晚上睡着了也能被楼下的汽车喇叭声吵醒。

他们一住就是近十天,她补办了自己户口本,改了名字,身份证的收货地址填在贾林峰家。

西北的气候不比南方,贾林峰几乎是刚来这里的第一天,嘴唇就干得裂开了皮。

但是有那么几次,贾林峰选择单独一个人出门,可可想陪着他,却被他拒绝了。

贾林峰说,我出去给你买点零食,顺便一个人到处逛逛,你就好好休息吧。

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躺回了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静静地等待。

过了快两个小时,贾林峰才提着一个塑料袋回来,可可一打开,两包烟,几包不一样味道的薯片,两瓶水。

没了。

怎么买这么点东西要这么久,可可感到奇怪,问他干嘛去了。

贾林峰看着心情很好,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他第一*次来这里,什么都想看看。

把一切相关事宜尽数办好之后,可可跟着贾林峰回了他家。

第二天,可可的东西被正式地搬进他家,可可也住了下来。

和他们家里的人相处了几天,可可才发现,原来贾林峰的少言寡语和他的父母一脉相承。

他们一家都是沉默的。

但贾母对她还算好,做饭时拼了命地给她夹肉,抬着可可的胳膊嘟囔了两天太瘦了,接着就带可可去了医院。

体检报告没问题。

临出院门的时候,贾母拉住一个医生,问医生,多吃什么能让女人快点怀孕。

在转头看到原地等待的可可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她只是想早点抱孙子了。

老人都这样,可可心想,很快就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

一天晚上,吃完饭,贾母把可可拉进卧室,拿出了她的金耳环,金项链,金手镯,一一给可可戴上。

可可受宠若惊,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被女人一把拦住,坐了回去。

姑娘啊,我知道你过得苦,结婚的时候,你娘家人大概……也是不会来了。但是结婚该有的东西,我们不会少你。

她指了指花样老土,戴在可可身上极其违和的三金,接着说:

这些是我结婚时买的,现在啊,就给你当三金了。彩礼呢,按理儿是给你娘家的,但是你这情况嘛……你就自己拿着,你和小贾看着花就行。

三万八,你看,这个数行不行?

可可的嘴唇刚分开动了几下,贾母像是怕她不答应似的,赶紧打断了她。

我们这儿的彩礼一般也就一万两万,三万八,已经算很高的了。

上次小贾跟着你回了趟你老家,我问他了,你们那边彩礼是高点儿,但物价也低嘛。

说到这里,贾母的絮絮叨叨还在继续,以一副陈旧的、沙哑的、说到特殊音节时会有些漏气的嗓子。

我们有两套房,一套就是我们正在住的,老家镇上还有一栋三层的自建楼。等你生了孩子,我们就把镇上的房子卖掉,加上我们的存款,给孩子再买一套学区房。

彩礼给你了,你和小贾早晚也得用嘛,那还不如放银行里多吃点儿利息,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可可垂着眼,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可可知道,她其实没有她表现得那么洒脱。

她不是好出身的女孩,爸妈不管,文化不高,一直在打工。刚出社会不懂事的时候,还和一些混子称兄道弟过。

她也没什么能力,不会读书,不会做生意,唯一的技能还是和贾林峰学的修摩托车电动车。

可可很清楚地明白,贾林峰已经是她这个层次能找到的最好的男人了——平时会主动干活儿,不抽烟,不喝酒,不出去瞎混。

至少,贾林峰对她有点感情。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可可心里淌过一道暖流,轻松了一点儿。

她知足。

还不赖,目前为止没出错。

喜糖也包好了,就差你了。

于是,可可这么回复罗倍兰。

山城太过分散的区县规划限制了它的发展,但也得益于山多树多这点,近两年城市的旅游业发展得很好。

罗倍兰拍摄的景点就是近一年翻新过的,大概率会变成这座山城的一个新名片。

林瑜上次来这儿时还是个高中生。

她看着公路外的景色,风景依旧,山峰的线条没有变化,但新建了些额外的观景台。

山区的温度本就比市区低,车沿着山路慢慢向上攀,海拔一高,温度变更低了。

下车之前,林瑜又往罗倍兰的脖子上套了一条货重温暖的深灰色围巾。

罗倍兰静静地等林瑜帮她把围巾系好,林瑜包的很严实,只给罗倍兰留了一双眼睛和半截鼻梁在外面。

罗倍兰像个蒙面大侠,两只眼睛看着林瑜弯弯地笑。

“走吧。”

下了车,还没走太远,丹霞地貌的标志性红岩就已经出现在眼前。更远一点的山顶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红岩和白雪相映交错,景色壮丽。

很快,林瑜和罗倍兰的身影就被几个身穿工作服的工作人员锁定了,两人被带着走进休息室。

罗倍兰不是唯一一个被请来的模特,罗倍兰进去换运动服的空当,剩下几个模特也陆陆续续到了。

摄影团队抗着设备出发时还不到上午九点。得到负责人的准许后,她走进景区,不远不近地跟着。

年后,景区的游客会迎来一波小爆发,现在是最适合的宣传的时间点。

其他几个模特的外形条件无疑也很优越,但站在罗倍兰身边一对比,还是不够亮眼。

自然而然地,罗倍兰被摄影师安排在了C位。

深色的砂砾岩层层叠叠地堆积,形成千层的庄严山体,几个模特站在一个观景台上,在补光板的加持下,罗倍兰脸上的笑被衬地格外明媚。

还是更适合拍外景啊……

林瑜心想,跟着掏出手机,也给罗倍兰拍了几张照片。

一直到下午两点才算完成了一半的拍摄工作,等天黑下来,他们还要拍一场夜景。

大家都饿了,急着下山吃饭,林瑜和罗倍兰倒还不太饿,两人不疾不徐地跟在大部队的后面,像一条拖出来的小尾巴。

第82章 衣服差评

山顶上的风在耳边吹着,从这里走回去还要用上一段时间。

“刚刚摄影师和你说什么了,看着笑这么开心?”

“嗯……夸我好看,说我上镜。”

模特在成片里的镜头比例越重,可以拿到的额外的报酬就越多。

能赚钱,罗倍兰自然高兴。

罗倍兰低头轻笑,心里默默盘算起新年的时候要给林瑜准备什么礼物才好。

“真的假的,没别的了?”林瑜明显不太相信。

“真的,你要是夸我,我能高兴更久。不信你试试?”

“不要脸……”

林瑜用极低的气音嘟囔道。

“嗯?没听清,你刚刚说啥了?”

“夸你好看。”

林瑜脸不红心不跳,道。

“真的假的,”罗倍兰挑眉,脑袋向后稍稍仰去,一脸怀疑的样子,“你不会也在骗我吧?”

林瑜一下子就抓住到把柄:“也?”

“你还说你没骗我,撒谎精!”林瑜眉头微蹙,佯装不满。

“哎呀哎呀,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嘛……”

罗倍兰小跑两步,追到和林瑜肩并肩的位置。

“诶,对了,我没记错的话,月底跟丁羽他们是不是也是在这拍啊?”

罗倍兰赶紧转移了话题。

“嗯,到时候可没这么好的条件了,你得穿裙子拍了……”

说着,林瑜是真有点担心了。

到时候罗倍兰光胳膊光腿,寒天腊月出来这么一晃,肯定会感冒的。

“冬天,外景……”罗倍兰若有所思,“这钱确实不好挣啊,但凡身体差一点,不得一病十天半个月的啊……”

“没办法……不过等你去重庆就好了,那里多的是室内和摄影棚的机会,到时候就不用风餐露宿地跑了。”

听着林瑜宽慰的话,罗倍兰心里却有点刺儿刺儿的感觉,还泛着酸。

她略带埋怨地瞟了林瑜一眼。

你就这么盼着我走啊……

一阵风吹过,几丝凉意顺着林瑜围巾的缝隙灌进她的脖子里,激得林瑜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你冷吗?”

不等林瑜回答,罗倍兰一把拉过了林瑜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冰凉。

“你衣服是不是没穿够?”

林瑜有些心虚——她知道山区会格外冷,但几分权衡下,她还是不想看上去显得太肿。

“穿够了,只是在山上一待待了这么久,难免被风吹凉——”

话没说完,罗倍兰就一个大跨步上前,一把把林瑜薅进了怀里。

林瑜没发完的音节连同她的脑袋被压缩进厚重的围巾,鼻尖撞在罗倍兰的肩膀上,摩擦着罗倍兰防风服的布料纤维。

闻着罗倍兰洒落在肩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林瑜一时有些晕乎乎的。

这这这——

突然抱过来干嘛,没轻没重的……

“好啊,你真骗我!”

响在耳边的这一声炸雷霎时间把林瑜一脚踹回了现实。

“你不说你穿了吗!我看着就不对劲,你穿这么点戴围巾也没用,你不冷都没天理!”

罗倍兰“唰”地一下放开了林瑜,嘴里不住地嘟嘟囔囔:“这么大岁数了还跟个小孩一样骗人……信不信我不穿裙子咵咵跑你也得比我先倒下。”

林瑜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恼的还是冻的,双手捅进大衣口袋里,大力抻着,绷直的胳膊把方形的口袋都捣出了两个大包。

下一秒,罗倍兰又重新凑上来,拉开了自己的上衣拉链,三下五除二撕下来几片暖宝宝。

“还看着呢?把衣服敞开,我给你贴进去。”

“哦。”

林瑜思索了一下,发现自己脖子上厚厚一沓的围巾确实不方便做这活儿,于是慢吞吞敞开了大衣的扣子,等着罗倍兰把暖宝宝贴好。

罗倍兰贴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叭叭:

“你说你,早冷怎么不过来找我,我给你找人家要暖宝宝啊。”

贴好了暖宝宝,看着林瑜那截儿裹在黑色紧身毛衣下的腰,罗倍兰突然起了歹心,伸手在上面迅速掐了一下。

“啊!”

林瑜像一只皮皮虾一样缩起了身子,两只手忙着想去扣住罗倍兰的手,免得她接着作祟。

罗倍兰却快她一步缩回了手。

“好了,别愣着了,快扣好扣子吧,别让暖气都跑了。”

“好啊你——”

林瑜追了罗倍兰一会儿,没追上,却又看见了前方的大部队。

“好了好了,咱不吵了,快跟着上去吧,不然去晚了都没饭吃。”

林瑜别扭着走了几步,但确实没那么冷了,因被戏耍而感到不满的心也被渐渐抚平了。

“那你暖宝宝都给我了,你冷不冷啊?”

闻言,罗倍兰一扬下巴,很自豪且不屑地睥睨着林瑜:

“谁说我全给你了,我可不像某人那样傻站着吹风,我前胸后背都贴了。”

“欸!你够了啊——”

林瑜抬脚想踩罗倍兰一脚算作报复,看着罗倍兰那幅有恃无恐的模样才后知后觉这靴子不是罗倍兰的。

“嘻嘻,你踩啊。”

罗倍兰长腿一伸,得意洋洋得摆在林瑜跟前。

后者胳膊一甩,不理她了。

吃完饭,负责人告诉他们,四点半的时候重新上山。

“咱还能休息不到……一个小时。”

罗倍兰和林瑜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被空调一吹,有些懒懒的。

“你待会儿就不跟着我们上去了吧,晚上就更冷了,毕竟你就穿了这么一点,肯定受不了。”

来来回回走了那么久,罗倍兰有些困倦地把头靠在了林瑜的肩膀上。

“我现在倒是真后悔穿少了,真的。”林瑜叹了一口气,认命了。

“这样吧,我一有空就给你发消息,怎么样?”罗倍兰提议。

“不用咯,你先这样睡会儿吧,不然待会儿没精神了。”

罗倍兰是真累了,闷闷地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就没动静了。

休息厅里空荡荡的,很安静,其他几个模特大概都去补妆了,这里除了她们只有一个已经在折叠躺椅上睡着了的工作人员。

等了大概几分钟,听着肩头传来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林瑜也掏出了手机。

借着黑屏上的反光,林瑜静静地端详了一会儿罗倍兰的睡颜。

罗倍兰的脸上被化妆品修饰的痕迹并不多,只在开拍前加了几道高光。

林瑜一低头就能看见罗倍兰卷曲的睫毛,她大概是做了什么梦,眼皮下的眼球时不时转动几下。

她没忍住,又给罗倍兰拍了一张。

做完这一切,林瑜也有些眼皮子打架了。

“叮叮——”

林瑜刚放下去的眼皮又猛地掀了起来,赶紧把手机音量降到最低。

她有些紧张地低下头:还好还好,罗倍兰还睡着。

低头一看,是何龙琛发来的消息。

嗯?

想着十有八九是工作相关的事情,林瑜赶紧点开了信息。

很罕见地,何龙琛发来的是几条语音。

语气很焦急,环境音嘈杂而混乱。

听了一会儿,林瑜大致摸清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几个高二的男生背着老师偷偷出去玩,其中一个在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撞坏了腿。

这个学生骨裂了,现在已经打好了石膏,但他得提前回来修养了。

今晚他就搭高铁回来了。

男生父母为了不影响他的学习进度,第一时间就和何龙琛商议了剩下的几节课程。

何龙琛主要是问林瑜她有没有时间去学生家里帮她补课。

这个学生家里的条件还算优渥,一听林瑜是名校毕业的才子,他父母给的课时费很高。

现在的学生怎么都这么虎呢……

林瑜无奈,叹了口气。

她问了何龙琛这个男孩的名字,她有点印象,他的文化成绩在美术特长生里算数一数二的。

没办法了……

林瑜还是把这事儿应了下来。

她明显感到何龙琛接下来的语气轻松了不少。

很快,何龙琛就给林瑜发来了课件,并认真地标注了她需要给他上的课目。

最后,他给林瑜推来了学生父亲的联系方式。

看着对方海阔天空的头像,林瑜深吸一口气,发送了好友申请。

对方几乎是瞬间就通过了申请,同时弹在林瑜眼前的是他礼貌的问候语。

这下,林瑜感觉自己深吸再多口气也无济于事了,头大地和这个家长沟通起来。

对方的诉求很明确,他希望林瑜明天就来给他儿子上课。

明天上午可以吗?

他问。

林瑜的手指在键盘上迟疑着。

她得算算时间。

林瑜退出和家长的聊天界面,把何龙琛发来的教学文件又看了一遍。

为了不在开学后比其他同学落下进度,从明天开始,她一天至少得给他讲三个课时,那几乎就是一下午。

还有学生后续的练习,这意味着过完年,她也还得再上两三天的课。

我的天啊……

林瑜在心里暗暗叫苦,这都什么事儿啊。

那她现在就得回去备课了,不然绝对来不及。

林瑜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还在睡着的罗倍兰,决定还是再等二十分钟。

于是,林瑜极不情愿地对家长回复:好的。

林瑜捏了捏鼻心——对于自己在教授这一方面的天赋缺失,她早就认了。

只是她心里也在打鼓,她还是第一次给学生单独做家教,而且还是在家长的眼皮子底下……一下子,她心底同时涌起好几股抵触的情绪,弄得她有些不安。

如果没有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她原定明天就开始试着……

“呃——你在看什么呢……”

林瑜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突然一松,罗倍兰已经醒来了,她抬起头时,脸上赫然被印出来了几道红色的压痕。

“一个坏消息咯……准备好听了吗?”

说着,林瑜伸手捏了捏罗倍兰的脸颊,她刚睡醒,皮肤的温度还带着点儿热气。

林瑜简单地给罗倍兰解释了这突发的情况。

听完,罗倍兰看着倒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出什么了不得的事了呢,原来就这啊。”

“那你快回去备课,刚好也不用在这儿干等着我下班了。”

罗倍兰轻轻拍拍林瑜的手,以示安慰,下一秒,她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原来我们林老师也有不想上班的时候啊——”

“不,准,贫,了——”

林瑜又加了两根手指,一起掐住罗倍兰的嘴。

“那我现在走了你怎么回去?”

“当然是拼车咯,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子了,还担心我找不着回家的路啊?”

说着,罗倍兰率先起身,牵过林瑜的手,把她带离沙发:“别拖了,我送你到门口,走走走——”

罗倍兰站在景区大门口,目送着林瑜上了车,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直至林瑜的车拐出了岔路口。

下一秒,罗倍兰被风吹得猛打一哆嗦,颤颤巍巍地往回走。

不行不行,得再去找人家多要几个暖宝宝,这倒霉衣服是真不保暖啊……

第83章 小绊子

“嗯?怎么提前回来了?”

刚进家门,李丽红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林瑜苦笑着,三言两语和她解释完,赶紧回房间备课去了……

一直到晚上十点钟,林瑜才把眼睛从电脑上挪开,伸手捏了捏有些酸胀的脖子。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林瑜才有空拿出手机查看信息。

嗯……

罗倍兰那边也不轻松,她刚刚结束拍摄,正在下山的路上。

林瑜:这个点很难打车了喔,你该怎么回去?

罗倍兰:回家是小问题,我和其他人一起拼车回市区。

罗倍兰:倒是怎么从我舅他们那儿混过去,这才是关键的技术活儿。

罗倍兰:哈哈哈,又得忽悠人了。

看着罗倍兰发给过来的照片和信息,林瑜的嘴角勾起来一点。

这么聊了一会儿,林瑜提前下线了。

今天开了这么久的车,中途又没有休息,明天还要去给学生上课,林瑜实在熬不住,倒头就睡了过去。

景区已经是黑压压一片了,为数不多的几盏路灯的微弱光线被淹没在黑暗里,尽管起不到什么大作用,但聊胜于无。

罗倍兰接着给罗湖生打了个电话,说蛋糕店里不小心掀翻了一桶面糊,清理起来很麻烦,她得晚些时候才到家。

听着罗湖生关切的声音,罗倍兰不好意思地伸手搓了搓鼻子:

看来蛋糕店以后需要打翻的原料桶不会少了……

罗倍兰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了,客厅里回荡着两人均匀的鼾声,一唱一和的。

还挺有规律,罗倍兰心想。

一夜无梦。

备考的资料已经买回来了,不想现在就被发现,罗倍兰把这几本书堆在了高中那一摞书的中间,掩藏得很好。

第二天八点,罗倍兰准时从床上爬起来,把书拿了出来,塞进自己的帆布挎包里。

她打算去市图书馆里复习,从家这里搭公交过去也就二十来分钟。

临出门时,罗倍兰还特意转到罗湖生面前,说高中那摞书等她过完年再拖走卖掉。

罗湖生正披着大袄坐在沙发上,撸着袖子清洁手臂上的瘘口,闻言,有些愣愣地抬起头,忙不迭应下了。

看着罗倍兰转身离开的背影,罗湖生心忧,罗倍兰突然提起这事,是不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了?

刘淑华似是察觉到了罗湖生在想什么,目光在罗倍兰的背影上跟随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今天天气很不好,罗倍兰坐在公交车的后排座位上,眼看着天上渐渐飘下来细细密密的毛毛雨。

没带伞……

车站离图书馆的大门不远,罗倍兰把脑袋套进帽子里,胳膊夹紧了帆布包,几步冲进雨里。

严格意义来说,罗倍兰还是第一次来图书馆。

先前她在同城的视频推送里看到有青年人在这儿备考,她也就优先想到来这里了。

图书馆里人并不多,很安静。

她上到二楼,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

端坐在木桌前,手指翻过崭新的书页,心底的陌生感却久久挥之不去。

书刚到手的时候,罗倍兰就翻过了。

尽管罗倍兰已经多年没有碰过书了,但她好歹也是认真学习过的。

书里的内容……不难。

简略地翻过目录,看了几页题目后,罗倍兰对这场远在大半年后的考试已经有了百分百的把握。备考的压力也随之飘散了大半。

人一旦看到希望,就会企盼更多。

罗倍兰没有因为课目简单而松懈,她想考更多证书。

她知道成人高考的含金量放在社会上其实一点都不高,这些文凭或许不能证明什么。

但其他的证书可以,更高的文凭至少能给她考证的机会。

她需要用来佐证自己的,是证书。

不再多做他想,罗倍兰很快摒除杂念,认真看起书来……

可这边,林瑜还在忐忑。

尤其是收到丁羽邀请她和罗倍兰一起出去玩儿时,林瑜不想加班的心达到了顶峰。

课时费再高也不乐意。

可难为就难为在,她是这个倒霉孩子的本校老师,她很难推拒。

吃完饭,林瑜磨磨蹭蹭收拾好东西,坐进车里,认真地挑选了好一会儿车载音乐。

毕竟这是唯一一个可行的,能在路上安慰到自己的办法了。

在车子启动前,罗倍兰的消息恰好发了过来。

她午饭吃的有点儿晚了,图片是一张红油拉满的米粉。

看到这个,林瑜的心情才彻底好了一点儿……

学生的家挨着市中心,在林瑜印象里,这个高档小区是前几年新建的,价格在市里算高一档的了。

学生的父亲提前和保安打过招呼了,林瑜顺利地开进了停车场。

林瑜找到他家的门牌号,在门口按了门铃又等了好一会儿,门才终于被打开。

门后不是她以为的学生家长,而是学生本人。

场面不大好看——他一手拄着单边拐杖,一手还虚虚握在门把手上,抬起来的一条腿上打了石膏,为了保持平衡,他不得不把半个身子倚在鞋柜上。

和林瑜的目光对上,刘彬不好意思地笑笑,腾开身子想给林瑜让出进门的位置。

怕他又摔着,林瑜赶紧伸出胳膊,架稳了他另一边的胳膊。

“你家就你一个人吗?”

“嗯,我爸妈都去上班了。”

林瑜没再多问,跟着刘彬进了书房,开始今天的课程。

在来他家之前,林瑜还对刘彬抱了一丝偏见——毕竟他违反了条例,夜不归宿,还摔伤了自己的腿。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让林瑜不得不放弃和罗倍兰所剩不多的单独相处的机会,待在这儿“加班”。

但现在来看,他很礼貌,态度也谦逊。

林瑜在心里叹了口气,刘彬做的确实出格,但远不到恶劣的程度。

算他倒霉……

我也是,林瑜心想。

尽管提前做好了很完备的功课,但没天赋的地方就是没天赋,林瑜的授课过程依旧沉默。

提前打好的腹稿念完,剩下的大部分时间林瑜都在示范,然后指导刘彬修改。

刘彬的基础确实不错,很快便掌握了技巧。

时间过得很快,等林瑜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快六点了。

“行,那今天的课就先到这里了,明天这个点我再来。”

说着,林瑜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刚起身转头,就看见一个女人双手交叉着站在门口,也不知道看了他们多久。

女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着实吓了林瑜一跳。

“呃……家长您好。”

林瑜还在迟疑要不要伸手握一下的时候,女人却已跨步向书桌的方向走过去了,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画稿。

“哪些是你画的?”

边说,女人边拿起稿纸,手腕抖了抖,叠在一起的画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闻言,刘彬动作有些迟滞地单腿站起来,站到和他妈妈一个高度。一手撑着桌面,一手去给她指着看。

见此,林瑜有点尴尬地放下已经抬起一半的手。

“林老师再见。”

林瑜走到玄关处,鞋刚换到一半,林瑜就听见里头传来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

“你上着这课有用吗,我怎么看着没点儿长进。”

接着的是一个弱弱的男生:“是不明显,但不是没长进,考试的时候这个很重要的……”

接着的就都是些嘟嘟囔囔的话,林瑜没心情再去分辨,推开门,离开了。

下楼回到驾驶座上,林瑜有些头昏脑胀。

那位家长的意思已经表现得再明显不过了——她对自己不满意。

极其不满意。

这都什么事儿啊……

林瑜摇下车窗,让清新的冷空气吹散在车厢里闷坏了的空气。

林瑜抱着期待打开手机,首先弹出来的是丁羽满屏的嘲笑。

什么人呐,就不该告诉她这么多。

这么想着,林瑜回复了一个暴打猫猫的表情包。

她又点进和罗倍兰的聊天框。

和罗倍兰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五个小时前,看来她还在图书馆。

下一秒,丁羽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丁羽:你终于下班了?

丁羽:可喜可贺哟!

丁羽:正好,出来一起吃个饭再回去呗,聊聊天?

女人站在书房门口的挑剔表情重新浮现在林瑜脑海里,好不容易扫去的烦闷又一股脑涌了上来,甚至更难以忽视了。

没多犹豫,林瑜向丁羽要来了地址。

丁羽和朱琼枝在一家烤肉店里,林瑜到的时候,她们俩已经吃完一份甜点了。

“一起喝两杯吗?”

看出了林瑜内心的烦闷,朱琼枝对着桌上的酒瓶扬了扬下巴。

“没事儿,你喝吧,我也会开车,待会儿我帮你把车开回去。”

朱琼枝的话刚说完,半杯酒液已经被林瑜送下了肚。

朱琼枝和丁羽大眼望小眼相互看了一会儿:

这孩子今天是过得有多不顺啊……

“啥啊,这也没问题啊,画画这东西本来就是要多练啊,”在听完林瑜的描述后,朱琼枝也有些生气了,“带班是得靠讲,私下一对一怎么高效怎么来呗。”

“这孩子都比这当家长的有教养,哪有人没走就开始背后蛐蛐的道理嘛?”

丁羽拍拍朱琼枝攥在膝盖上的手,思索了一会儿,又抬手拦下了林瑜倒酒的动作。

“有几个喜欢挑刺的家长也正常,不过——”丁羽的眉头蹙了蹙,接着道,“家长也不会无缘无故就对一个老师有这么大恶意吧,更何况她本身又没什么专业性。”

说到这里,朱琼枝脸上的神情一滞,意识到了什么,林瑜却还没完全听懂。

“哎呀,你真是喝酒喝晕了,还没反应过来?肯定是有人给家长说你坏话了。”

朱琼枝说着,有些着急。

“你快想想,平日里哪个同事跟你不对付?”

几乎是立刻,一个名字便浮现在了林瑜的眼前。

郭家恒,她同组的美术老师,刘彬就是他带的高二学生。

有这层关系,他接触到学生家长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时间,林瑜心里五味杂陈。

于情,她想她不该过分苛责郭家恒——他有一个儿子,他的太太是全职,在林瑜来一中任职之前,他将毫无疑问地接替何龙琛退休后一把手的位置。

他很需要这个晋升的位子,而在他看来,林瑜妥妥是个“关系户”。

尽管她确实有才华,但她是教师,这见仁见智的指标对一个老师毫无助力。

林瑜的教学无论是看资历,还是看质量,都在他之下。

换做她是郭家恒,她同样会不满。

可于理,背后嚼舌根这时儿就是不厚道,林瑜当然生气。

“怎么样,想到是谁了吗?”

朱琼枝的话语依旧急切,林瑜也终于放下了继续借酒消愁的心思,简短地跟她们概括了她和郭家恒之间的“恩怨”。

她说的很客观,甚至大多都出于郭家恒的角度。

听完,丁羽和朱琼枝又陷入了大眼瞪小眼的境地。

“想不到还有这层利害啊,哈哈哈哈——”丁羽先一步笑出了声。

“嗯……那咱就先收钱办事,走一步看一步,反正你也没打算再当多久的老师,又不是真对不起他。”

朱琼枝的话术变得很快,转头就把重心放在了平复林瑜心情这事上。

“欸,那你打算给他也使个小绊子不?”

棕红色的长发被丁羽揽到一边,眼神促狭。

林瑜摇摇头,叹了口气:“到时候先和他说一声我打算离职的事儿吧,免得他疑神疑鬼的。”

“哦——”丁羽依旧眯眯笑着,“那能再问你个问题吗?”

“问呗。”

“为什么你在那鬼地方北漂三年,对些弯弯绕绕的心眼子还这么迟钝啊?”

林瑜抿了抿唇,有点儿心虚。

第84章 好酸

林瑜的回答依旧很客观。

在北京待的那三年,林瑜的确没在职场上受过排挤——毕竟她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她的老板。

丁羽和朱琼枝开启了第三轮的大眼瞪小眼。

不儿?这姑娘命咋这么好……

好好好,敢情她目前为止最大的挫折就是和朋友闹掰了呗?

人比人气死人。

丁羽回想起自己啃压缩饼干的峥嵘岁月,有些愤愤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欸,罗倍兰那边怎么样?我们刚给她发消息她都没回,我还以为你俩又待在一块儿呢。”朱琼枝不经意间提起。

林瑜耸耸肩,手却很诚实地点亮了手机屏幕。

没有信息通知。

“她大概……还在看书吧。”

三个人七扭八拐地又聊了会儿,不知怎么的,话题又拐回了工作上面。

没有什么工作是十全十美的,丁羽说,只有相对来说没那么累的,相对来说赚的多的。

丁羽也喝了一点儿,脸颊因酒精而泛起两块酡红,她明显有些兴奋了。

不同于林瑜喝醉后会变得沉默,丁羽的话匣子一下子就被酒精打开了。

丁羽说起了她最赚钱、也是最累、最耗费心神的工*作——广告设计。

她说她的甲方有多么难应付,提出的要求有多么矛盾。像“既要复杂又要简约”这样的表达从不少见。

对此,林瑜深表认同。

设计是一项灵感只进不出的工程,林瑜是这么认为的,你有多少,你就能用多少,你用多少,就能给客户多大的惊喜。

当然,这是可以补充的,但时间、精力、假期,都不允许。

没办法填上亏空?那这个设计师也江郎才尽了。

好多干设计的都因为这个选择转行。

丁羽是。

对林瑜来说,这点占了很大的比例。

丁羽和朱琼枝对未来的发展已经有了规划,只差一点,她们就存够全款买房加装修的钱了。

丁羽说到这里,朱琼枝看向的眼神带着点欣喜,也夹了点心疼。

她表现得太过明显,林瑜眼里的疑惑也随之表露出来。

可丁羽还兴致勃勃地说着,说以后要把家里装修成什么风格,家里要养一只什么样的小猫,客厅的墙上要挂一副什么样的画——

说完,丁羽“咚”地一下,倒在桌上睡着了。

丁羽的酒量差成这样是林瑜未曾料想到的。

“没事儿,她睡一会儿就好了,我们再吃点吧,别浪费了。”

朱琼枝倒是对此见怪不怪了,手动给丁羽摆了一个能舒舒服服趴着的姿势。

她也解答了林瑜方才的疑惑。

她们家的经济情况都不差,朱琼枝的家境甚至是她们一桌里最殷实的一个。

但丁羽的父母十有八九不会为她们提供助力,为了这个,丁羽一直对朱琼枝感到很愧疚,也拒绝了朱琼枝一起攒钱的提议。

“我一直不想她一个人背负这么多,”朱琼枝摇摇头,“她只愿意听一半,她太倔了。”

“我很羡慕你们。”

朱琼枝以茶代酒,接受了林瑜的碰杯。

“你呢,”朱琼枝问,“想好什么打算了吗?来之前我就听丁羽说你在考虑换工作了,但一直没见你确定的消息。”

“可能……我会试试自由职业吧,画画漫画之类的。”

昨晚“毛格”的建议适时浮现在林瑜脑海里,被朱琼枝这么一提,林瑜觉得这或许可行。

“那你上次……你推掉了好多岗位,是因为地域的问题吗?”

朱琼枝委婉地试探着。

她留出了很大的解读空间,但林瑜怎么会捕捉不到朱琼枝话里的意思。

林瑜捏了捏杯子,铁盘上的烤肉在她面前滋啦滋啦冒着油沫,仿佛也在催促她赶快给出一个答案,给对面的朱琼枝,也给她自己。

“再看吧,我可能……会需要一段时间过渡。”

朱琼枝维持着单手握着杯子的动作,少有地沉默了。

良久,她的声音重新在林瑜耳边响起。

“有些机会有些人,不试着去抓紧,很容易就会溜过去的。”

朱琼枝意有所指。

恰在此时,林瑜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是罗倍兰的信息,她说她出图书馆了,正在等回家的公交车……

丁羽被铺平在后座,怕她摔下去,林瑜也坐在后座,帮忙固定住依然昏睡过去的女人。

林瑜在小区门口下了车,车先让朱琼枝开回酒店楼下。

林瑜的身影刚消失不见,朱琼枝的耳边就响起一声闷闷的重物落地声。

一回头,丁羽的大半个身子果然已经滚下去了。

没办法,朱琼枝下车,努力地把丁羽重新摆好,刚要给她系好安全带,丁羽却突然睁开了眼。

“醒了?刚好,待会儿别再睡了,回酒店再——”

话音未落,周身的温度骤然攀高,朱琼枝猛地被丁羽拽进了怀里。

人一醉,下手就没轻没重的,朱琼枝的脑袋砸进丁羽的颈窝。

这一下肯定是疼的……

像是为了印证朱琼枝的猜想似的,耳边很快就响起了丁羽哼哼唧唧的吃痛声。

这傻子……

“我听到你说我坏话了。”丁羽的声音被埋进朱琼枝的肩膀,听着闷闷的。

“谁说的,我可没有啊。”

“你说了,你和林瑜说我倔。”

真听到了啊,朱琼枝面色讪讪。

“我承认我有时候是倔,但是我不累的,真的……”

丁羽说。

“上一次犯倔是为了离我爸远点,但这次我不是为了对抗什么,我想更好,更稳地接住我们的未来,你信我。”

听着丁羽委屈巴巴的话,朱琼枝心里泛起阵阵的酸涩——明明是冬天,冷的要死的季节,怎么还会有种整根牙龈都啃进了柠檬的感觉。

“傻子,我牙都给你酸掉了……”

厚重云层笼罩下的小城生活依旧没什么变化的颜色,林瑜上午备课,下去去学生家里。

罗倍兰一个人去了景区,一待就又是一天,身边还没一个熟人。

这个景点商业性质更重,青石砖铺的街道两旁摆了好多卖小玩意儿的摊位。

临近中午,林瑜收到了几张罗倍兰的自拍。

照片上,罗倍兰的妆面有些……花花绿绿的?

罗倍兰一脸的不高兴,看背景大概是躲到了老板看不到的某个角落里,她还抽空给林瑜拉了个鬼脸。

林瑜乐了好一会儿,照例把照片保存进相册。

罗倍兰蹲在化妆间的角落里,紧紧抠着手机的屏幕,仿佛要把这个方块儿挤出花来。

明明才一天没见,罗倍兰却已经有点儿想她了。

不对,加上今天,有两天了。

罗倍兰腿蹲麻了,心里也有点郁闷。

想了想,罗倍兰还是把心里盘算的发给了林瑜。

罗倍兰:明天中午一起去吃火锅吗?我请客。

很快,不出所料地,罗倍兰拿到了她想要的肯定答复。

罗倍兰:那你要不上午和我一起待在图书馆里?那里挨和火锅店就隔了一条街,离你学生家里还近。

好啊。

看着这两个字,罗倍兰心里一次子畅快了不少,心也不堵,腿也不麻了。

“哎,那个谁——小罗,过来一下!”

“好,来了!”

罗倍兰匆匆和林瑜道了别,把手机揣兜里赶紧过去了……

今天是工作日,中午路上没什么车,林瑜比昨天早到了半小时。

电梯的楼层指示灯逐渐变成二十二的字样,电梯门刚开,林瑜就看到了刘彬家大喇喇敞开的门。

大概是鉴于昨天蹦过来开门太过艰难的教训,今天干脆提前开开了。

林瑜刚向前走了两步,就觉出点不对劲儿来。

从门里传出来的说话声有些尖锐,听着很刺耳。

“什么叫让我少说几句,我和你爸出钱送你去集训是为了让你半夜翻墙把自己摔骨裂吗!”

在女声的对比下,刘彬的声音弱弱的,很难听清。

“你学累了?我天天上班有说过要翘班出去玩吗?你还说你学了,你最好是学了,忽悠我没有我告诉你!”

“郭老师那么好的老师你不跟着好好学,现在好了吧,出额外的价钱请一个徒有虚表的老师来上课你就高兴了?我告诉你,你成绩提不上完完全全就是你自己作的!”

这回刘彬的声音林瑜能听清楚了:“你骂我就骂我,我错了我认行了吧,你没事把人家林老师扯进来干什么?她招你惹你了,你什么都不懂你就知道乱说!”

紧接着的女声更加尖锐了,直扎着林瑜的面门而来。

她下意识地向后躲了一步。

“我冤枉她了?是,我是不会画画,但是你当我没上过学是吧,哪有老师讲课都不用说话的,她这钱这么好挣的?”

“我告诉你,人家不好好教也是嫌你烦,就你这垃圾态度,换我我也不乐意多给你讲几句,轻轻松松挣你这种人的大几百换谁谁不愿意!”

对话戛然而止。

听着越来越近的钥匙碰撞声,林瑜知道刘彬的妈妈是要出门了。

林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便赶紧躲到了楼梯口的安全门后。

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电梯门合上的声音,林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刘彬的状态现在肯定也不好,林瑜也需要时间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

她取出耳机,放了两首自己最喜欢的歌,重新调整了几个呼吸后,林瑜重新走到他家门口,轻轻在门上叩了几下,拉开了虚掩着的门。

刘彬等在书房,林瑜走进去,她的位置上放了一杯凉好了的茶。

茶叶在玻璃杯里起伏,刘彬只在嘴上应着林瑜的话,却没有抬头看她。

还是进来早了……

刘彬的妈妈对林瑜的抵触并不能完全归因于郭家恒或许存在的言语挑拨。

他们母子本来就有矛盾,而林瑜恰好是那个被迁怒了的倒霉蛋。

刘彬这时还梗着脖子,露出来的皮肤涨得通红。

见此,林瑜找借口先去了趟卫生间。

除去今天课前的小插曲,剩下的流程和昨天的大差不差。就连课程结束,林瑜拿包转身时,门口静立着的女人都和昨天是一个表情。

林瑜冲她微微颔首,先一步走出了书房。

下到停车场,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林瑜就被车库特有的阴湿的气扑了满脸。

林瑜坐进车里,肩上的皮质挎包“啪”地一声被拍在副驾驶座上。尽管家长对她的态度有了很合理的解释,但林瑜心中的烦闷却未散去分毫。

如果她抽烟的话,车里现在应该全被喷满了烟雾,林瑜心想。

第85章 南方见

隔着升腾而起的火锅雾气,罗倍兰的五官朦胧而温婉。

罗倍兰还是那个罗倍兰,她一样爱笑,两条高高扬起的眉毛灵动依旧。

也许是场景影响了判断,但场景的转换同样潜移默化地给她添了几笔,也掩去了一些线条。

燥热的七月,罗倍兰或许静坐在小餐馆油腻腻的桌面上,只展示给路人一个劲瘦的背影,轻薄的布料被女孩的肩胛骨顶起,透出两道弧度优雅的阴影。

林瑜那时很好奇,她双手撑在桌沿,四十五度仰头迎着风扇吹风时,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眯着眼迎风休憩,还是呆呆地望着某个角度一动不动?

林瑜现在也想知道。

但罗倍兰很警觉,一旦有人踏进店里,不消两秒,罗倍兰就会回头望去。

那时候林瑜总是很好奇,为什么她的眸子深处总藏着一两分的警惕。

像是一头林子深处时刻会被惊扰的小鹿,她皮肤下一静一动都透着生命的活力,与时刻存在的……不安。

一块冒着热气的虾滑被罗倍兰捞起,下一秒就落进了林瑜面前的油碟里。

“快吃快吃,试试我调的料。”

罗倍兰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个期待被表扬的小孩儿。

林瑜一口咬下去,顿时被烫的哇哇叫。

“耶?你刚刚是不是走神了,这都能烫到?”

店家的饮料赠品只有一杯,林瑜被烫的眼泪汪汪,毫不犹豫地叼上了柠檬茶的吸管,猛吸一大口。

木质的筷子在林瑜手心紧了紧。

那是我喝过的……

火锅的汤底还在咕噜咕噜冒着泡泡,热气涌出的势头也越来越猛,热气太足,林瑜和罗倍兰都脱去了外套的大衣。

“年轻就是好啊……”

吃着吃着,林瑜没头没脑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哈?”罗倍兰疑惑地抬起头,“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看啊,你坐在图书馆就像一个勤奋好学的学生。可人家一看到我呢,只会琢磨着说我真惨,寒冬腊月的还要给自己找个工位上班。”

林瑜一边啧啧,一边摇着头,老气横秋地。

“姐欸,你是不是又忘了你连二十五都没到呐?”

上午在图书馆,林瑜备好课以后,她顺手抄起了罗倍兰摆在手边的复习资料。

罗倍兰的笔记还是很随性,和她在她家翻出来的练习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罗倍兰很认真,林瑜怼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被正主抓包。

林瑜没有心虚,罗倍兰也只是笑笑。

既然得到了默许,林瑜也就不讲什么客气了,继续看她。

私下聊天时,陈老师曾多次和林瑜提起,罗倍兰在学习上有多“可恨”。

说到学生的分类,罗倍兰无疑是那个让老师头疼的典型。

能学但不学,说的就是她。

但其实林瑜和陈君洋都明白,罗倍兰并不是主观意义上的不愿尽全力,而是她没办法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换林瑜到罗倍兰的生长环境,林瑜相信,她也会不安,也会害怕……

但好消息,一整个上午,林瑜都没从罗倍兰身上找到陈君洋描述的痕迹。

她的不安已经尽数消去了。

林瑜反而成了那个自己不学还要打扰别人学习的“坏学生”。

最开始的一两次,说实话林瑜还有点愧疚,但每次都得到罗倍兰的微笑回应后,她干脆就放肆了。

罗倍兰复习,林瑜就在一边使劲地看。

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发现——林瑜又挖掘到了一个罗倍兰的小习惯。

看书写字时,她的脑袋总会向左侧偏去一点儿,左边的肩膀撑在桌子上高高耸起,右边的肩膀却很放松。

无疑,这一定是她高中遗留下来的小习惯。

不用废多大功夫,林瑜几乎能想象得到一个长胳膊长腿的姑娘是如何被陈旧的课桌限制在八十厘米的空间内的场景。

写字的半边身子需要放松,那就只好委屈另一只不惯用的胳膊了。

也不知道罗倍兰自己有没有发现这个。

罗倍兰很有分享精神,昨天干了啥、遇见谁、说了啥……诸如此类统统和林瑜说了。

“你呢,听你说过那学生成绩还挺好的,教着应该不累吧?”

迟疑了一会儿,林瑜还是点了点头,下半张脸的不愉被唇边的茶杯掩去。

学生是好学生,难缠的是家长。

也没骗她,算隐瞒吧,林瑜心想,还不知道今天下午是什么情况呢……

他妈妈能不能加点班啊,我都加班了!

林瑜面无表情的表象下尽是汹涌叫嚣着的怨气。

麻辣的火锅暖暖的,下午的教学情况却依旧不遂人愿。

刘彬的妈妈今天休息,当林瑜看见门后的人是她时,心里结结实实地咯噔了一大下。

忐忑归忐忑,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只汇成了一句“您好”。

流程照旧。

罕见地,课程结束时,林瑜回头的第一眼终于不是面无表情的学生家长了。

刘彬的母亲静坐在客厅,没有起身送客,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林瑜在图书馆收到了刘彬父亲的信息。

他的措辞很礼貌。

他很礼貌,他说郭老师二十五号就回来了,他们全家经共同商讨后决定,届时,他们希望来给刘彬上余下课程的换成郭家恒。

他从很客观的角度给出了一个解释:林瑜是带高一的,高二的美术课程主要还是郭老师在教。除此之外,刘彬还是郭家恒的学生,比起林瑜,他显然更了解学生的进度。

因为孩子的顽皮打扰您这段时间,我们也挺不好意思的。

看着这最后发过来的消息,林瑜心里五味杂陈。

言外之意,我们不满意你,你的教学经验不够看。

林瑜有些紧张地咬了咬下唇,快速地打字回复。

接着,她立刻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怎么了?”

罗倍兰敏锐地嗅到了林瑜不好的情绪,几乎是手机扣在桌面上的同一刻抬起了头。

“学生家长,”林瑜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不太想上班嘛……”

罗倍兰捏着笔,抿唇笑笑,下一秒从包里掏出一罐旺仔牛奶。

“那林老师,上班前喝点甜的哄哄自己咯?”

感受着掌心传来金属的冰凉,林瑜总算感觉心里的烦闷被抚平了一点儿。

上午和罗倍兰一起泡在图书馆,偶尔会有小孩凑过来好奇这两个大姐姐在干嘛。

在附近的长街上解决完午餐后,罗倍兰能去林瑜的车上睡一会儿。一到两点,林瑜就去上那个不太能给她好脸色的班,罗倍兰就再泡回市图书馆。

在不过五根手指就数得过来的日子里,林瑜很快就适应了这个生活的新规律。

二十四号,中午,林瑜抽空把罗倍兰送到了火车站门口的广场上。

可可的婚礼如期进行,罗倍兰也按约定去赴宴。

罗倍兰拖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箱子的轮子有些老旧了,直到她走出好远,林瑜还是能听到橡胶轮咕噜咕噜滚地砖的声音。

突然,罗倍兰走到广场中间不动了。

林瑜的车窗是摇下来的,隔着近百米的距离,她和罗倍兰的目光交汇于一处。

然后,罗倍兰举起手,对着林瑜挥了挥手。

罗倍兰的外套很厚实,她一抬手袖口便向下滑去一段,露出半截儿手腕。

她郑重其事挥舞手臂的模样有些滑稽,她隆重的阵仗还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搞什么嘛……又不是以后就不见了,林瑜在心里嘟嘟囔囔。

但她的脸还是很诚实地、毫无征兆地熟了个通透……

罗倍兰买的是坐票,从这里到可可的城市要五个小时。

她打开手机,给可可发去她已经上车的消息。

火车上的信号不好,罗倍兰等了好一会儿,刷新成功时,聊天框的背景一下子就被可可轰炸了个满屏。

可可当然比罗倍兰还兴奋,但碍于实在拉跨的信号,两人不得不暂时放弃了交流。

罗倍兰票订得早,她买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景色既陌生又熟悉,罗倍兰当然没那么好的记性——她依稀记得某个地方有一片奇形怪状的田,过了一个隧道会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河,某个地方有一座依山而建的村子,炊烟从老式房屋的屋顶升起,很漂亮。

剩下的……就都是陌生了。

窗外的景色大多不怎么吸引人,车厢内的风景就更不好看了。

一条绑着红绳的扁担被小心翼翼地斜塞在座位下面,却还是露出了一小截扁担头。

罗倍兰的脚下也靠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编织袋,为此,她不得不向后蜷起双腿。

蛇皮袋的主人看起来有一两天没睡好了,他紧靠在窗户上,低垂着的头跟着车辆的颠簸一抖一抖,遇到一个稍微大点儿的颠簸,他就短暂地睁眼四处望望,很快就又低回了头。

有那么一两个角度,光打在他脸上的弧度让罗倍兰联想到了她的舅舅。

看了一会儿,她还是把头扭开了,向着窗外。

放在以前,五个小时好像格外快就能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眼下的五个小时却如此难熬。

乘务员报站的声音响起时,罗倍兰迫不及待地站起了身。

腿酸,屁股也疼,罗倍兰小幅度地抻了抻有些坐僵了的腰。

火车站的出入口都人山人海的,只短短几百米的路程罗倍兰就被挤了好几下。

刚出闸机口,就有一堆司机涌了上来,挨个儿询问有没有要打车的,罗倍兰死死抓着行李箱拉杆,免得被某个心急的司机拽走。

罗倍兰在找人这点上是有点天赋的,不消两分钟,她便在一片嘈杂拥挤的“靓仔靓女”声中锁定到了马路边张望着的可可。

“可可!”

穿着紧身皮衣的可可应声抬头,也朝罗倍兰招了招手。

第86章 六

尽管一早就知道罗倍兰要来,刘可还是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

二十五号,后天,就是她的婚礼了。

她是为了婚礼而兴奋吗?

大概率不是的,刘可知道,她只是太久没有见到除了贾林峰一家之外的,和她关系亲密的人了。

刘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些迷茫。

床头的抽屉里就摆着她和贾林峰的结婚证,红色的薄薄一小本。

是前两天拍的。

公公婆婆很迷信良辰吉日的说法,这是他们花五十块钱找街边摆摊的瞎子算的。

据说这个时候容易生儿子。

刘可向来不信这些——领证的日子怎么选也有说法吗?

抱着这样的疑问,刘可顶着一双没睡好而有些水肿的眼泡,和贾林峰并肩站在了摄像机面前,拍下了一张并不很符合她预期的照片。

她总觉得那个老头是出来招摇撞骗的,但她没好意思说。

除此之外,刘可总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这边的老一辈人总的来说,到底还是盼孙子的更多,她没得挑。

刘可直觉,如果她生了一个女儿,婆婆大概率不会给她什么好眼色。

不过无所谓,她会好好照顾女儿的。

刘可翻了个身,从平躺改成侧卧,打开手机,下意识地就想给罗倍兰发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