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浪潮平 鸦丹丹 20522 字 5个月前

但看着凌晨一点半的消息提示框,犹豫再三,她还是摁灭了手机。

反正明天就能见到了,她闭上眼睛,心想。

她们曾经也很亲密很亲密,在罗倍兰跟着她表哥踏上回家的火车之前,她们还面对面,互相竖起两根手指发誓,说以后就算分开了也还会这么亲密。

最开始,她们的确是这么做的。

但当她们之间的,有过关联的一切信息都更新迭代了一遍之后,不可避免地,她们之间的纽带还是被时间和距离冲淡了。

凌晨一点半发消息有错吗?

一点问题也没有。

刘可有些羞愧。

该怎么形容呢?

罗倍兰在准备考试,以后她就是大学生了,她一下子多了好多好多路可以走。

她白天要复习,还要去拍照,去工作,这些在刘可看来,都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相比之下,自己就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了。

半夜不睡觉玩手机,也没什么正经工作可干——她不想给罗倍兰留一个这样的印象。

吃午饭的时候,刘可满脑子都想着下午和罗倍兰见面时会是什么场景,以至于婆婆一连叫了她两遍,她都没听见。

直到贾林峰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腿。

刘可抬起头,看向婆婆时眼底还带着疑惑。

“你那个朋友是下午来,是吧?”

看着对面女人的脸,刘可有预感她还有话要说,虽然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准备说什么,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把酒店退了吧,明天她和你先睡嘛,”她边说,还夹着菜,“酒店一晚还挺贵的。”

婆婆一脸轻松,好像这事就和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

她这副态度一时间让刘可有些难言。

“那二十五号呢,她住哪里?”

婆婆一下子好像也被问住了,但她的反应很快:“也和你一起住嘛。”

说着,她的语气又变得郑重且和善起来。

“这房钱也是你自己出,你多省一点,以后你就能多存一点儿。你说是不是?”

“那我二十五号还得和你儿子同房呢!”

“婚都结了,也不差那一天嘛,到底也就是个仪式……你们两个不是那么久没见了吗,睡一起不也刚好好好聊聊。”

刘可扭头去看贾林峰,他好像什么都听到似的,依旧吃着饭。

见此,刘可有些恼火。

她家什么情况他们不是不知道:她本来没有伴娘,也没有亲娘,罗倍兰作为朋友愿意赶过来,她怎么可能让罗倍兰不痛快。

她伸出筷子,在肉碗里翻搅几下,挑出一块儿最大的肉,放进自己碗里。

“不退,”刘可态度亲和地反唇相讥,“委屈了人家不就掉了你家的面儿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最沉默寡言的公公也抬头看她。

“照您这说法,我现在花多的以后也能省下来嘛。您说的对,再怎么也不差这两天,我带着小罗住出去也挺好。”

“您要是不说,我还想不到这一层呢。”

刘可笑眯眯,道。

婆婆憋了半天,还是没说出话来,直到刘可伸出第二下的筷子,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夹菜不要用筷子翻。”

看着女人憋成猪肝色的脸,刘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吃完饭她就出门了,她简单地收拾好了过夜的衣服和化妆品,骑着贾林峰的摩托,早早就出门了。

从两点半一直等了三个多小时,可可围着摩托坐了又站,站了又坐,中途还来了两个拖行李的问她走不走。

“可可!”

闻言,刘可骤然抬起头,四下张望几下,很快就在人群里找到了罗倍兰的身影。

罗倍兰还是那么显眼,个子高高的,脸蛋亮亮的。

打视频的时候还没看出来,但比起之前,她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脸颊红扑扑的。

尽管在车上想了她一路,但真和可可面对面时,罗倍兰却又只能光顾着傻笑了。

“还呲个大牙乐呢?上车上车,我带你先去放行李。”

“好嘞!”

罗倍兰跨步上车,双手环住可可的腰。

可可好像更瘦了,她的腰她只用一只手就环得过来。

行李箱被可可放在了前面,摩托车表盘旁的钩子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

“欸,那是什么?”

车停在红绿灯的路口,罗倍兰伸手好奇地指了指。

“我换洗的衣服,这两天我跟你住。”

头盔之下,可可的声音闷闷的,比起平常低了八个度。

“好啊好啊!我有好多事要和你说。”

短暂的兴奋过后,罗倍兰后知后觉地品出了点不对味儿的地方。

“你不应该要——”

“滴滴!”

罗倍兰的声音被身后小轿车尖锐的喇叭声打断,可可骂骂咧咧地回头去骂:

“你他妈瞎啊,红灯!摁你老母摁摁摁!”

罗倍兰抱着可可的腰在后座上嘿嘿笑——可可还是以前那样。

“诶,你刚刚要说啥来着?”

开过了这个路口,可可突然又想起来了,问她。

“没啥事,回去聊吧!”

罗倍兰在风中加大了音量。

她侧着头,靠在可可身上,看着不断向后退去的街景,目之所及已经没有什么能和记忆里的重合了,只有带着水气的潮湿吹在脸上的触感一如既往……

可可订的酒店不算特别高档的那一挂,但房间很漂亮。

一进房间,可可就瘫倒在床上,伴着“扑——”的一声响,雪白的床垫上陷下去好大一个坑。

罗倍兰则显得有活力多了,打开行李就开始翻找。

“快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可可趴在床上,脸埋进被子里,被罗倍兰拽了好几下才勉强掀起一边的眼皮。

一秒……

两秒……

“我靠!”

可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些很贵啊……”

看着手里包装崭新的化妆品,可可眼里的惊喜也渐渐变成了嗔怪。

“你个死丫头,就爱买些贵东西,败家娘们儿。”

“哎呀,这些不要钱的。”

罗倍兰一屁股坐在可可旁边,跟她解释了这些是帮朱琼枝拍广告送的。

“怎么样,这下用着该不心疼了吧?”

“真的不骗我?”可可还带着点狐疑,试探道,“还是你自己买的,我开封之前你还有机会拿回去退啊……”

“哎哟!”罗倍兰伸手,用指甲戳开了包装的塑封膜,“这下不管骗没骗你都安心用吧。”

可可嘴巴一歪,顺着被戳开的洞笑呵呵地拆掉了包装。

“对了,你……你这两天真不回家?跟我住?”

罗倍兰有些惴惴不安。

“我什么时候对你打过谎?本来,结婚前新郎新娘就是要分开住的……”

说着说着,可可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像是在思索该给罗倍兰一个什么样的解释。

罗倍兰盘腿坐在床上,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下文。

“你和……”罗倍兰试探着问,心里已然排列出了最坏的猜想,“你俩吵架了?”

听到这个问题,可可看着反而倒是轻松了,她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把罗倍兰搞得更摸不清头脑了。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不能被欺负——”

可可摆摆手,罗倍兰见此只好打住,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可可终于开口了。

“我这情况吧,往直白难听了说,我就是一个啥都没有还缠着人家结婚的。但是你也知道,我啥都没有,我光脚的怕什么穿鞋的,我这样吃不了亏的,你放心。”

说着,可可又发出一声冷哼,嗤笑着摇摇头。

“说起来有点丢脸,但我今天就全实话和你说了……”

最先前的时候,贾林峰提出要带可可回她老家改掉那个不讨喜的名字。

那时候他的说辞还不知道从哪儿学的,很浪漫。

但很快,可可就摸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那花里胡哨的一套不过是在她婆婆的“教导”下用来压彩礼的话术罢了。

“她把老子当小白兔耍呢……”

可可说累了,拉着罗倍兰一起平躺在床上。

她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以一个双手交叠在胸口的姿势继续说了,经积压过的胸腔发出的声音也有些变了调。

“你还记得吗,之前跟你打视频的时候,我还跟你说,等你来了给你*看我的结婚证,婚纱照。”

耳边传来可可沙沙的扭头声,罗倍兰也望向她的眼睛。

确实是有这一遭。

罗倍兰点了点头。

可可笑了:“现在是不成了,一个拍的死丑巴丑,一个压根儿没拍。”

又是一阵静默。

“那,这婚……你一定得结吗?”

罗倍兰问,手指紧紧勾住了大衣的金属扣子,问。

闻言,可可一下子侧起了身,支着脑袋望着她笑:“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的,他是我有的选的里面,最好的一个了。”

“人家不嫌弃我那么多,我还能降得住,我也就不好意思挑那么多了不是?”

可可笑得很纯粹,就只是笑,看不出高兴,也没有伤感。

她又卸下胳膊,平着躺回去了。

“其实,有那么一阵子,我还挺喜欢他的。”

可可举起手,摆在两人中间一根一根地数,细细地陈列起他的优点。

老实,能干,省钱,不喝酒,不抽烟,不欺负人。

总结下来,一只手比个“六”的手势,刚好能数过来。

第87章 拉子觉醒

罗倍兰躺在床上,可可和她肩并肩挨着。

罗倍兰铺开的长发散落在床单上,这边的气候的确潮湿得不行,她昨晚才洗的头,现在发丝已经吸收了空气里的水汽,凉凉的。

“那你……会有点伤心吗?”

话问出口,罗倍兰也不好受。

可可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花板,在她侧脸的轮廓上,罗倍兰看到她唇边的弧度向下落了落。

她记得可可最开始告诉自己她和贾林峰在一起时,可可脸上的幸福感做不得伪。

罗倍兰有点儿担心。

“说一点儿没有呢……那我就是在诓你。”

耳边传来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

“有段时间吧,我确实以为有他一个,我以后就不一样了。”

可可扭头看罗倍兰,露出一个坦荡的,释然的笑……

就是罗倍兰离开的那前后几个月,她是真的觉得贾林峰是这世上能最爱她的一个了。那时候,她真真实实地费过心思,她花时间花精力,尽她最大所能去和人讨教怎么做一个贤妻良母。

她的确为“贤”和“良”这两个字纠结过,不过没多久也就消散了。

这并不能证明可可是个没毅力的人,她只是发现贾林峰没那么爱她。

好多好多个极尽相似的事实打破了她的幻想后,她反而轻松了不少——既然如此,她也不必为他而去背负一些本就不属于她本性的东西了。

“其实……也都那样。”

可可变换了一个双手枕在耳后的姿势,说。

可可把繁碎的桩桩件件都和罗倍兰复述了一遍,她的陈述很客观。很少见地,她居然一句脏话也没用。

不是抱怨,更像是在给自己上强心剂。

罗倍兰安静地听完,很耐心。

突然,可可像打了鸡血一样翻身而起:“结婚照婚纱照你是没得看了,但是身份证你可以看,这个我拍的挺好看的。”

说着,可可从包里掏出了自己的新身份证。

可可很满意她的身份证,罗倍兰捏着接过来。上面赫然写着“刘可”两个字,可可嘴角略微上扬,头发扎的一丝不苟,一张极具叛逆特色的脸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露出来,看着身份证上的小人儿,罗倍兰的心情也好一点儿了。

“诶,等等,我们是不是得起很早去准备婚礼啊?”

“不用啊,我们就在酒店办了个席,到时候你陪我换套衣服就行了。”

罗倍兰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那我这个伴娘的作用是……”

“你这大美女被我牵出去,我多有面儿啊!你还管这管那的?”

“不是,我认真的!”

“那……”可可想了一会儿,可碍于经验有限,她什么也没想到,“我敬酒的时候,你帮我偷偷把酒换成白开水?”

“行吧。”

罗倍兰有点垂头丧气的,她和可可趴回床上,和可可商议了一下,两人都懒得走了,干脆点了外卖。

可可今天出门的时候心里还窝着火,这会儿气还没消肚子也是饿的,一打开外卖软件,下手就没轻没重的。她一边点,罗倍兰一边见缝插针地点击取消。

“你今天跑出来和我睡,以后你婆婆会不会那这个挤兑你?”

罗倍兰一想起电视剧里恶毒婆婆的形象,心里就有些发怵。

“放心吧,她没那本事,他们一家什么德行我都摸清楚了。”可可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你可要和我说真的啊,”罗倍兰皱了皱眉,“你不是说贾林峰什么都听你婆婆的吗,这种情况你怎么能——”

可可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罗倍兰上下的两张嘴皮,手动关掉了罗倍兰没说完的话:“不止是他是什么都听他妈的,他爸也是啥都听我婆婆的。这点没错,但是是因为我婆婆能降得住他俩啊,等我正经过门儿了,天就变了,那老太婆斗不过我的。到时候谁还听她的啊,你呢……姑娘家家的,就把心放肚子里,昂?”

罗倍兰的嘴皮子终于被松开了,被捏住的地方还留着两个红彤彤的指印。

人一闹腾起来,时间就过得额外快,罗倍兰感觉她都还没说什么,就已经晚上十点了。还是罗倍兰催促着,两人才一先一后去洗了澡。

可可去年就把头发剪短了不少,是散落下来刚好能碰到肩胛骨的长度,罗倍兰从浴室出来时,她正吹头发吹得呼呼响。

罗倍兰走到窗前,看着窗子底下的马路。

尽管这是个沿海城市,可也实在没什么特色的景观,唯一说得上独特的,大概就是抬眼就能望见的那片延绵的厂区。

罗倍兰指了指厂区的方向,回头问可可:“咱俩是不是在那边干过?”

可可歪着还在吹头发的脑袋看过去,想了好久。

“应该是……感觉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了。”

“我也是,”罗倍兰拉上了窗帘,“我也记不清了。”

两个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

按理说,罗倍兰做了五个多小时的车,再怎么精力充沛的人也该困了。

可罗倍兰躺了好久,非但不困,反而还越躺越清醒。

她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刺挠,心里也是,脑子也是,飘过的尽是些毫无章法,不讲逻辑的画面。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罗倍兰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眉头一直是紧蹙着的。

她伸出手,捏了捏有些僵硬的肌肉,完成了最后的睡前准备工作。

还是很不踏实……

罗倍兰眼前隐隐浮现出了林瑜的脸,林瑜坐在车里,而自己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门口的广场中央。

两个人遥遥望着。

梦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但对罗倍兰来说依旧真假难辨。

看着那串无比清晰的车牌号,她还心下诧异:难道下午和可可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吗?

她看见林瑜的嘴动了动。

太远了,她没听清。

尽管林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罗倍兰还是很迫切地想知道她说了什么。

她得问问。

于是,罗倍兰拖着行李箱,向林瑜走过去。

轮子摩擦在刻有花纹的地砖上,打出骨碌碌的声响,就连手心穿来的酥麻感都是那么地真实。

这又加倍印证了这灰蒙蒙的一切都真实性。

罗倍兰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笑意,她想,只要她走过去,拉开车门,林瑜就会和她一样露出笑容,她会很耐心地把她走神没听到的话再重复一遍。

梦境里,她的认知恍然出现了偏差——她没听见是因为走神了,不是太远了。

和距离没关系。

对,是我一不小心又发呆了。

这么想着,她几乎要跑起来了。

在跨下台阶的那一步,脚却没有落在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实地上……

罗倍兰猛的睁开眼,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突如其来的坠空感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罗倍兰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已经掉进了深渊。

耳边传来微弱的呼吸声,罗倍兰这才渐渐地抓回了对周遭事务的真实感。

她好像……梦见林瑜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每一个梦都格外地真实,每次罗倍兰醒来,她都要坐在床上缓好久好久。

真实的不是画面,而是她对她那不可言说的欲望。

实在憋得慌……

思虑再三,罗倍兰还是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俯身附在可可耳边,轻轻道:

“可可?你睡了吗——”

原本可可在一边半梦半醒躺得好好的,突然耳朵被一口气喷了上来,霎时间吓得她睡意全无。

“啊!干嘛!有话你直接说啊,这样很吓人的!”

惊惧交加间,可可赶忙摁亮了手机,借着微弱的屏幕亮光看到了罗倍兰那张略带抱歉的脸——此时此刻,她的大白牙还敞在外面,替她跟可可打招呼。

“那个……我这不是不确定你睡没睡嘛。”

罗倍兰摁住可可的肩膀,伸手把已经半仰起来的她压回床上,还做贼心虚地帮她掖了掖被子。

“说吧……”可可无奈地叹口气,“我现在也睡不着了。”

“嗯……那个,嗯……”

罗倍兰扭捏了好久,终于鼓起了勇气:“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嗯?”

一听这话可可就精神了:“好事儿啊!终于遇到能入你法眼的了,快跟我说说,多高?多大?长啥样?有照片吗我看看?”

“嗯……这个……”

罗倍兰有点紧张,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来,抱着一角被子团成一坨缩着,蛄蛹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

“哎呀——有什么话是不能跟我说的?”

“我不知道人家什么意思,我觉得她应该……对我没意思。”

“你跟他说过你对他有意思了吗?”

罗倍兰摇头:“我不敢。”

话音刚落,可可就向罗倍兰挥出去一掌。

这一巴掌打在被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不疼,但足够吓得罗倍兰一哆嗦。

“你大半夜把我吵醒,要是还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让你交代在这儿你信不信!”

可可怒目圆瞪,有些恨铁不成钢,伸手想去掐罗倍兰的耳朵,却发现她连太阳穴都用被子捂住了。

“还有,谁把你教的这么没出息?怎么谈个对象还畏畏缩缩的!喜欢就去说啊,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罗倍兰蜷得更紧了,良久,才弱弱道:“可是,她是个女生啊……”

出于罗倍兰的下半张脸还闷在被子里的缘故,可可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啊?”

可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一下子打得不知所措,脸上的五官都僵硬了。

好不容易等她花时间消化了这句信息,回头再看罗倍兰,她依旧抱着被子,一张脸就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亮得吓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可有点没辙了:“这……这我也没经验啊,要我说——”

“睡觉吧。”

罗倍兰打断她,语气里沾染了些可可没读懂的坚定,或者说是肯定。

“你明天还有大事呢。”

罗倍兰的声音依旧轻轻地。

“哦……噢噢。”

难得地,可可顺从地躺了回去。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罗倍兰还在黑暗里睁着眼,可可的呼吸也不平稳。

“罗倍兰?”

“嗯。”

“你确定吗?”

“嗯。”

“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这个问题让罗倍兰迟疑了一会儿。

在认识丁羽和朱琼枝之前,她只是单纯喜欢挨着林瑜,只是想和她多说说话。那时候她对两个女孩亲密关系的认知还只局限于“朋友”二字。

原来……和林瑜之间,还有另一种选择吗?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跳加速。

于是,她回答了可可的问题:“就……在这段时间吧,最近。”

又过了一会儿,罗倍兰听到可可短而迅速地吸了一口气。

“你是怎么发现她和其他女生对你来说不一样的?”

可可好奇,又怕这个问题冒犯了罗倍兰,语气小心翼翼的。

“我做梦的时候,想和她亲嘴子。”

眼珠一转,罗倍兰犹嫌不够,便又补充道:“平时也有点想。”

“……”

“你会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罗倍兰扭过头,问,即使她转换了角度也看不到可可脸上的表情。

“不会啊,我只是在想,咱们的小罗倍兰以后可就难咯……”

会有……多难?

又不知道从哪里掀起一阵潮湿的风蒙在罗倍兰心头,潮潮的,闷闷的,和这座城市的风一样。

第88章 可可的婚礼

罗倍兰迷迷糊糊地被手机铃声震醒,她感觉眼皮沉得要命。

她艰难地睁开一条缝,伸手关掉了还在不停震动的手机。

循着窸窸窣窣的声音看去,可可已经坐在酒店的小桌子旁,桌上七零八落地摆着化妆品。

可可只把窗帘拉开了一条小缝,漏出一道光,堪堪够照亮半个桌面和她攥在手里的化妆镜。

她还在瓶瓶罐罐里挑选,脸上湿漉漉地泛着水光,像是刚洗完脸还没干。

听见罗倍兰爬起来的响动,可可回头看了她一眼。

“呀,居然还起挺早。”

说着,可可起身,“唰”的一下,利落地拉开了窗帘,强光刺激得罗倍兰一下子眯起了眼。

“你现在就化妆吗?”

可可点头:“现在化好,待会儿回去换身衣服就去酒店了呗。”

可可的婚礼没请司仪,也没有穿婚纱走红毯的隆重环节,就连结婚戒指,此时也已经戴在她的无名指上了。

他们只订在酒店订了几桌席。

“我来帮你吧。”

罗倍兰翻身而起,快步走到可可身边。

因为工作原因,罗倍兰这段时间多多少少也学了些化妆的技巧。

技术不说特别好,但她自信比可可好点——初识可可时,她白纸一般的脸蛋和烈焰一样的红唇至今历历在目。

起先,罗倍兰还以为她就偏爱这样的妆面,直到在宿舍看到可可对着教学视频愤怒摔笔的场面,她才知道,哦,原来她是不会化啊……

罗倍兰还是第一次给别人化妆。

她回忆着林瑜给她化妆时轻柔的手法,把这份温柔复刻到了可可脸上。

“哦哟——”

可可跑到浴室的镜子前,各种角度对着自己的脸打量。

“没想到啊,手艺这么好。”

对镜端详了一会儿,可可的脸色又拉下来一点:“这么贵的化妆品给他们看也是白瞎了……”

罗倍兰知道可可还在说气话,她上前,伸手揽过可可瘦削的肩膀,轻轻摇晃着。

“那你不想和我拍照片了吗?也不是光给他们看的吧,”可可太瘦了,骨头硌得罗倍兰的胸口都疼,“你不是说你是去打仗,不是去做小伏低的吗,嗯?”

“行吧。”

可可调整得很快,很快又整理起了自己的发型。

同样的流程放到她自己身上就简化了很多,她除了隔离和口红,其他的什么也没上。

可可斜靠在墙上,看着罗倍兰静静地等待。

“那,要是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呢,我还能喝到你的喜酒吗?”

可可问。

罗倍兰匀开面霜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向可可,对方的眼神复杂,里面的担忧显而易见。

不喜欢我……

罗倍兰对这个假设展开了设想。

有点难以接受……

对啊,那怎么办?

罗倍兰有点不痛快,再撇头去看可可时,眼神里已经染上了几分幽怨和委屈。

对此,可可双手一摊:“哎?我就问问啊!”

可可带罗倍兰下楼买了点吃的,两人靠着摩托车慢悠悠吃完了。

可可把垃圾往垃圾桶里一丢,伸手拍拍摩托车后座,示意罗倍兰上车。

大概过了半小时,上午十点,可可带罗倍兰进了一家小区。

这个小区有些老旧了,但小广场上的游乐设施还挺全面的,要放在十年前,这个小区也许还沾的上“高档”这个词。

他们家在顶楼,罗倍兰和可可爬上去时,都有点气喘吁吁的了。

可可掏出钥匙,咔嚓一下把门打开。

因为是顶楼的缘故,屋子里很亮。

罗倍兰进门时,可可的公公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时,他俩都没起身,只一动不动地盯着罗倍兰。

两个人都很瘦,干瘦。

看着那俩人挂着一对眨也不眨的眼睛的木头脸,罗倍兰实在说不上喜欢。

广东这么湿怎么也没把他俩泡开,罗倍兰暗自腹诽。

倒是一边的贾林峰很自觉地走了过来,给罗倍兰找了双拖鞋。

贾林峰已经换好了衣服,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唐装,头发一看就是最近理过的,脸上的胡须剃得很干净。

可可打了声招呼,除此之外没说话,拉着罗倍兰就进了卧室。

“你待会儿跟我做主桌,我敬完酒就来陪你。”

“好啊,”罗倍兰嘴角微微扬起来一点,可转念又想起沙发上那对干柴一样的老人,有些迟疑,“你公婆……不介意吧?”

“介意就介意呗,反正不痛快的是他们。”

可可满不在乎,手上的动作没停,不紧不慢地拉开了衣柜的门,取出了一套大红色的旗装。

她转过身,一手拿着红底金织的旗袍,一手拎着一件绣着凤凰图样的短外套。

“怎么样,”可可说,一边展示着,“我挑的,眼光不错吧?”

“嗯,很漂亮。”

罗倍兰上手捏住旗袍的一角,在手里轻轻地摩挲了一会儿,手感很好,但很薄。

“你穿这个会不会冷?”罗倍兰有些焦虑。

“肯定会啊,所以这个小外套就是用来挡我秋衣的嘛。”可可把罗倍兰的脑袋手动扭开,“好了,我现在要换衣服了。”

可可不紧不慢地把衣服换上,罗倍兰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等了好一会儿,才被允许回头。

“怎么样?”

房间里没有镜子,可可一边给罗倍兰展示,自己还一边回头看,不想漏过任何一条褶皱。

尽管可可已经说过了很多坦然的话,但她的紧张还是清晰地流露出来。

可可的眼睛微微睁大一点,轻抿着唇,期待着罗倍兰的回答。

“很漂亮,”罗倍兰笑着,拉着可可的手转了个圈,“超级,超级超级漂亮。”

“那就好……”

可可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把手伸到外面,感受了几秒钟,很快又缩了回来。

“不行不行,我得再加条保暖丝袜,你背过去啊……”

罗倍兰和可可上了同一辆车,可可和她并肩坐着,贾林峰在另一辆车上。

“还紧张吗?”

闻言,可可怔了怔,然后摇头。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亮的有点刺眼。可可一低头,入目便是那朵别在胸前的红花。

说实话,她不觉得这花有多漂亮,但是确实喜庆。

喜庆吗?

可可陷入一瞬间的迷茫。

住进贾林峰家里,和他相处了这一个月以后,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但怎么面对这个男人其实不怎么太重要,只是和她婆婆是一定要又争又抢了。

她唯一抗拒的,就是变成她曾经不理解的那些“黄脸婆”。

她希望她不会。

看着垂着脑袋久久不说话的可可,罗倍兰想了想,还是拉过了可可的手。她的手很大,足够完全包裹住可可的。

婚礼的流程很平常,和罗倍兰小时候参加过的大多数一般无二。

罗倍兰早早地就被安排到了主座上,同桌的全是贾林峰的亲戚。

他们没有共同话题,只是有些人会好奇地盯着这位太过出众的陌生人打量。

偶尔被人搭话问起,罗倍兰便简单快速地一笔带过,然后把话题就此卡死。

可可和贾林峰端着酒,和其他桌的长辈挨个儿碰杯。

可可笑得很正式,足够得体,挑不出刺儿来。

这家人亲戚怎么这么多?

罗倍兰暗自打量着这桌的,以及其他桌的客人,好的大一部分都在外貌上极尽相似,一看就是沾了些亲故的。

来之前,罗倍兰给可可塞了一个红包,里面放了三千八。

这是罗倍兰精打细算过后,能拿出来的最大的额度了。

可可一摸那厚度就知道不对劲了,她推回去,罗倍兰又塞过来,两个人一来一回地僵持了好久,可可才松口收下。

新婚夫妇敬酒结束时,餐桌上的小食刚好要撤下去了。

可可挨着罗倍兰坐下,几丝酒精的气味瞬间扑在罗倍兰的脸上。

他们敬酒还是用的货真价实的白酒。

跟着的贾林峰已经脸面脖颈全红了,他自己又黑,两种颜色一混,实在没什么美感。

可可的酒量倒是很好,除了更亢奋了,几乎看不出来她刚刚喝了烈酒。

等上菜还要一会儿,罗倍兰从兜里掏出来刚刚存下的零食,塞到可可手上。

人一多,场合一正式,肚子总是吃不饱的,罗倍兰也没什么心思吃。

这桌子亲戚一个两个好像都预谋好了似的,什么奇形怪状的问题都在可可落座的那一刻丢过来了。

贾林峰也不知道是真的没法儿思考了还是装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再去看,那个当婆婆的倒是一脸得意。

哦,就是提前串通好了的。

罗倍兰听得窝火,几次她都以为可可要骂人了,她甚至做好了跟着可可一起掀桌子的准备。

桌上的饭菜吃了一半,可可和贾林峰还得去敬一轮酒。

在可可得体地挡回了第不知道多少个角度刁钻的问题,起身离席后,罗倍兰才冷静下来。

看着手边空落落的座位和那个穿梭在席间的单薄身影,罗倍兰突然就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可可……已经是结婚的人了。

罗倍兰依旧沉默着,捱过了最后的一点时间。

她们还在酒店里待了好一会儿。

罗倍兰坐在不被注目的小角落,遥遥地看着贾林峰他们结清了尾款,看着可可点完了宾客们的礼金,又等可可去洗手间换下了礼服。

等待期间,她还收到了来自可可婆婆两个隐晦的白眼。

罗倍兰想用同样的两个白眼翻回去,最后还是忍住了。

“走吧。”

披着皮外套的可可大步向罗倍兰走来,脸上挂满了轻松,直到走到罗倍兰的跟前,皮衣的拉链刚好拉到了顶,发出一声好听的哗啦声。

这回不用可可亲手拍后座示意了,罗倍兰很自然地跨上去,搂紧了可可的腰。

“咱去哪儿?”罗倍兰问。

“嗯……”罗倍兰在后视镜上看到了可可放松的笑脸,“你还没吃饱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好啊。”

摩托刚发动,一阵风迎面吹来,先是吹过可可,再拂过了罗倍兰的脸。

“啊!”

伴随着一声惊呼,罗倍兰猛地攥住了可可的手。

“怎么了?”可可疑惑。

“不准酒驾,”罗倍兰瞪着眼,说,“你下来,我开。”

“好吧好吧……你还记得怎么开吗?”

“……记性没那么差啦!”

又换可可抱紧了罗倍兰的腰。

正儿八经的小模样还挺可爱,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可可心想,惬意地闭上了眼。

第89章 再分别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可可倒真像个本地人了。罗倍兰按可可的指示七扭八拐地转了好久,最后终于停在了一条老街的路边。

可可轻车熟路地带罗倍兰进了一家店,自己又转身去隔壁买了些东西回来。

这顿饭大概是午饭晚饭合在一起了,可可点了很多东西,买了几罐酒,顺便给罗倍兰带了一罐雪碧。

罗倍兰伸手拉开一罐,铝质的易拉罐瓶口冒出一圈细密的泡沫,短暂地蛄蛹几下,很快又消了下去。一口下去,从喉口到胃之间的那一整条都泛起阵阵冰凉的寒意。

冬天喝雪碧,还是冰镇的。

这种体验确实……有点太过新奇了。

她们坐在店门口搭的小餐桌上,罗倍兰给可可分享她拍的广告,跟她讲她是怎么做蛋糕的。可可说她修车时遇到了一队摩旅。聊的都是轻松愉悦的话题。

举办完婚礼,可可一整个松懈下来,并肩搂着罗倍兰,边说边笑。

这样的两个人坐在苍蝇馆子的路边,背景是杂乱油腻的桌椅,水泥路面也看着凹凸不平,任谁也想不到这其中的一个两个小时前还当着新娘子。

罗倍兰听着可可前后毫无逻辑的叙述,沉默地往她手里塞了更多吃的,把酒罐拿远点。

“嗯?我酒量很好的,”可可注意到了罗倍兰的动作,玩笑着责怪她,“不会醉到让你把我拖回去的。”

“可是你明天还得送我去车站呐,再喝,你可就起不来了。”

可可被这番话说服了,只好任由罗倍兰把剩下的大半罐放到地上。

罗倍兰看了看时间,觉得不早了,半拉着可可起身。

婚宴上可可就喝了不少白酒,刚刚又是两罐十几度的酒水下肚,可可也终于显露出了几分醉意。

她抱着罗倍兰的腰,侧脸紧紧贴在罗倍兰的背上。

感受着脊背皮肤上渐渐升高的温度,罗倍兰不自觉伸手,把可可的手往自己腰身上又紧了几分。

“你可别睡着了,小心摔下去。”

发动引擎前,罗倍兰叮嘱道。

“放心吧,”可可喃喃道,“我就是有点累了。”

车子刚开没几米,可可的声音就又在罗倍兰冒了出来:“带我去码头转转吧,现在还早。”

罗倍兰思索了两秒,答道:“好。”

所有的城市都在想办法发展,这里也不例外。港口的货运码头也扩建了,隔着好远,货轮的汽笛声就已经开始在罗倍兰的耳边回荡。

罗倍兰就停在这里。

她们没必要再靠近,再往里走也不安全了。

她们一前一后坐在摩托车上,车停在路边,亮着前灯。天已经黑下来了,马路上往来行驶的重型货车交替闪着车灯,行进得沉重而缓慢。

当足足过了半人高的轮胎驶过罗倍兰的身旁,伴随庞然的四轮巨物靠近的是实打实的压迫感。

几道灯光闪过路边,把罗倍兰和可可所在的位置照亮一瞬,迫使她们不得不眯起了眼。

马路很宽,路面因经年累月的负重,有些部分已经开裂,或是微微凹下去的一个小坑,在货车车灯的照耀下展露无疑。

罗倍兰不知道可可为什么会喜欢来这里。

她隐约记得她说过她喜欢海。

但可可真正去过海边的次数,屈指可数。

罗倍兰陪可可去过两次,她们都不会游泳,也不打算多花钱去租用或是购买游泳用品。

她们只在海边散散步,吹吹风,穿着人字拖踩踩沙子。

一声长而尖锐的货车鸣笛划破飘荡着咸湿水汽的天空,逼得她们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耳朵。

“我……想到我妹妹了。”

可可说。

罗倍兰闻言转身,半个身子还挂在摩托车上。

是她那个被卖走的小妹妹。

“其实她被卖走以后,我还见到过她一次。”

可可两只胳膊反撑在摩托车的后座,脑袋很放松的向后仰去,看着不断被远光灯划过的天空。

她的脖子很软,罗倍兰看着她这个过于放松的姿势,甚至开始不自觉怀疑她的脑袋和脖子之间到底还有没有用来连接的韧带。

最后那次见到她的小妹妹,是可可跟着她妈妈去镇上买东西。

小妹妹被镇上的一对夫妇买走,那天,妹妹的养母也真凑巧抱着她出来玩儿。

两拨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碰上了。

她们都看见了对方。

可可一手拽着母亲的衣角,眼睛巴巴地望着她的小妹妹。

妹妹看着还是那么聪明可爱,眼睛大大的,亮亮的,一看到可可就开始呵呵笑。

很可爱。

养母很不愿意怀里的女儿被可可那么看着,不动声色地变换了一个身位,用自己的身体挡掉了可可的视线。

等小摊贩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养母,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就想跑。

察觉到可可有追上去的意图,她的母亲一把拽进了她的胳膊,一手死死掐在她的脸上,不然她发出声音。

回村子里的路,可可是哭着走完的。

等走到家门口,看着自家破破烂烂的墙壁,可可没有眼泪了,也不想哭了。

她家太穷了。

小妹妹今天穿的工工整整,脸擦的白白净净,连指甲缝里也一尘不染。

可可花了一顿饭的时间,努力想开了,但看着餐桌上狼吞虎咽的哥哥,心底是说不上来的厌恶。

全家都知道他是个蠢货,在村里玩儿还能被小*他三岁的小屁孩耍的团团转。

蠢东西,可可在心里骂。

骂他的时候,可可也带着仇视地瞪了自己爹妈各自一眼,算是一起骂过了。

饭没吃完,家里来了个串亲戚的大婶。

可可听得无聊,但她除了坐着继续听也别无他法。

总之,讨论的结果是,他们准备再怀一胎,看能不能生个弟弟。

可可心里听得不是滋味,连偷摸着骂他们的功夫都没了,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她的小妹妹。

正伤心着呢,那个没眼力见儿的大婶又凑过来了:

你妈妈说要再给你生个小弟弟,高不高兴啊?

失去妹妹的委屈,妹妹不被在意的不公,对他们所有人的厌恶……这些情绪一下子被这句玩笑话拧在一起,绞成一股绳,勒得可可心脏都疼的在颤抖。

我要妹妹!

可可“哇”地一声哭出来。

那晚,迎接她的是父母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明明她平时很机灵,很会看脸色,很会说话的,但那晚,可可就是不愿意妥协,一直要哭着闹着要妹妹。

大婶也没料到自己一句话直接点燃了着一家子,面上也尴尬,灰溜溜地走了。

说到这里,可可自己倒笑出了声。

“有个事我纠结了好久好久,”可可依旧望着天,“你说,那天她看到我笑,是她还记得我,还是她那小傻子,看谁都没心没肺的笑?”

“她才刚刚满四岁,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借着重型卡车的车灯,罗倍兰看到了她被泪水洇红的眼眶。

大概就是那次偶遇警醒了她的养父母,次年,可可在饭桌上听说了他们一家从镇上搬离,去了外地的消息。

那时候,可可的母亲刚被疯牛掀了,身子不好了,不能怀孕了。

他们没再揪着可可问些无聊的问题,可可也不多做反应。

可可的哥哥依旧面无表情地扒着饭,连吃相都那么自私,可可隐在阴影里的眼睛偷摸儿翻了个白眼。

蠢东西,可可又在心里骂。

与此同时,最后一块肉被半瘫在椅子上的母亲夹给了哥哥。

“回去吧。”

罗倍兰上前,轻轻搂了搂可可的肩膀,替她抹掉了那滴快落不落的眼泪。

“咦——有眼屎。”

“滚啊!”

可可推开罗倍兰,在她手臂上轻轻来了一下,自己抹了把脸。

罗倍兰买的的车票是十二点半,她们起得不算晚,也说不上早,九点半。

罗倍兰刚抵达的那半天,两人还有点久别重逢的扭捏。但只用了不到一天,她们的关系就又恢复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眼下还有三个小时就要走了,又感觉还有好多话没说完。

可可的动作总是快罗倍兰一步,她从睁眼到穿戴洗漱完出门不过几分钟。

“我去下边儿的超市给你买兜零食先,你放车上吃啊。”

出门前,可可抛下这么一句。

刚醒,还躺在床上睡眼惺忪的罗倍兰:?

咋提溜的那么快,不还有俩小时呢吗?

罗倍兰花了十分钟起床,十分钟穿衣服,十分钟洗漱,又躺回床上窝了十分钟,等把九十九格的手机店又充到一百,可可还是没回来。

你给我宰猪去了,这么久没回?

罗倍兰发去信息。

可可信息倒是回的快:马上马上。

十点半,可可终于回来了。

她似乎是没手开门了,门口传来“嘭嘭嘭”的踹门声。

门一开,入眼的就是一手两个大饭盒,一手一大包塑料袋的可可。

罗倍兰:?

“怎么买这么多?”

“换了几家店买呗,到时候你提回去还能当几天早餐。”

“话是这么说,但谁家好人早餐吃辣条啊?”

罗倍兰给整笑了,袋子一敞开,赫然就是几大包辣条。

“哎呀——广东辣条不辣的……”

“这是什么?”

罗倍兰看着袋子里还有一个塑料袋,好奇地捏了捏,传来一阵塑料包装摩擦的窣窣声。

“噢,一些小零食,”说着,可可把罗倍兰的手挡了回去,“现在散开了,你就不好再掏出来了,你要吃的时候再拆。”

“噢。”

今天天公不作美,又是个又潮又闷的阴天。

罗倍兰坐在摩托的后座,感受着吹在脸上的风。可可开的很慢,路上两人都没什么话。

到火车站门口,可可停下,帮罗倍兰把行李箱搬下来。

还不到十一点半,她们还能再聊半个小时。

又到分别,两个人都有点儿词穷,想说话,喉咙又被堵着,甚至有些尴尬。

“反正我现在做模特,时间多,我回去以后,咱俩就照常联系,你要是有空呢,就和我说,到时候我来找你玩儿。”

罗倍兰勾勾可可的肩膀:“有事儿和我说,别憋着……还有,别抽烟了。”

“滚蛋,我早戒了!”

最后一点时间以可可的笑骂结束。

罗倍兰抽出行李箱的拉杆,腿还没迈开,就又被可可叫住了。

“你有什么事……也记得别自己憋着。”

罗倍兰顿了顿,露出一个笑。

“嗯。”

第90章 躲避

可可在火车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罗倍兰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这个时间的火车票都是售空的,火车站的入站口已经积攒了部分背着大小行囊,准备回家的人了。

罗倍兰的车是十二点三十七分开走……

想到这里,可可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很浪漫的主意:要不,我就等在这,等到十二点三十七,我再走?

几乎是这个想法冒出来的同一秒,可可就否定了自己。

罗倍兰要是知道了,得笑话死她的……

可可抻了抻手,给自己放松了一下,抬腿跨上了摩托。

拧动钥匙的一瞬间,可可想到了自己两个小时前写给罗倍兰的信,光是这一件,估计罗倍兰都得笑话她矫情。

然后呢?

她大概会有点儿生气吧,可可心想。

和那个在文具店花两块五毛钱买的信纸和信封一起塞过去的,还有那个罗倍兰塞给她的大红包。

她知道罗倍兰家里是什么情况,相比之下,可可觉得自己的经济状况比她的要能抗压得多得多得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嘛。

但也不会太不高兴吧,可可琢磨,我好歹也收了二百块钱呢。

至于那封信,其实也没什么内容,只是写得额外久了一点:对于可可这个初中毕业以后,除了手机上的明星八卦推文就没再看过文章的人来说,写一封信,实在是太难了。

她写了好多张,光是一个开头,她就丢掉了两张纸。

写到一半,她又羞又恼,一是怕人家笑话她,一是埋怨自己自己怎么这样没文化。

信里,她用一二三四列出了她退回红包的原因,剩下的就是她无论如何也只能拧巴地表达出一半情感的话。

他妈的,她气个蛋啊,老娘是心疼她,别那么不知好歹!

可可一个用力拧开油门,摩托猛的一下飞出去好远。

可可找了一家奶茶店,点了杯奶茶,她就伏在桌上开始写。

她想到什么写什么,很乱,连她的拧巴也一起写了进去。

可可写,我有的东西不多,从小到大的运气也一直不大好,我知道,很多人都会看不起我这么选。因为早两年的时候,我也看不起这样的选择。

可这些,我觉得你应该能理解。

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出息的,更何况我呢?我接受这点,所以我想用我有的去交换一些对我来说最好的。

但是你不一样,我希望你能不管是要做什么,都能走上一条你最喜欢的路子。

写到这里,可可突然想起了她原本的用意,她回头,警惕地张望了几下。

她高耸着肩膀,妄图遮掉所有人的视线,继续写。

你说你喜欢女的,说实话我之前都没了解过。但是我背着你搜了一下,我觉着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都没区别。

就是,那个,你别因为这个自卑就好。

可可在此处画上了一个笑脸。

仔细一想吧,你喜欢女生其实也是件好事,你发现没有?你不就更有理由选一个完完全全是你自己喜欢的对象了吗?

要是有谁因为这个逼呲你,你就骂他,我怎么骂人呢就怎么学。

大概就这些,但当然不止这些,可可自知她肯定还写了很多废话。

有些地方可可越想越觉得煽情,要不是她还骑着摩托,她都想给自己面门上来一下,只能寄希望于她的废话足够多,最好能把这些让人不好意思的部分全部盖住……

火车车厢里坐的很满,罗倍兰腿长行李轻,走的飞快,她落座的时候,行李架上还没放满。

地上的东西都堆得满满当当,罗倍兰便把那一大包零食也推了上去,只额外拎出了那个个小一些的袋子。

等火车的行驶渐渐平稳,罗倍兰这才拿出手机,给林瑜发去消息。

林瑜来火车站接她是一早就约好了的,但罗倍兰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瑜了——她昨天才真正确定下她喜欢林瑜这件事。

罗倍兰的位置挨着车厢的过道,她的一双腿终于有地方伸展了。

罗倍兰兴冲冲地给林瑜发去消息,说她已经上了火车。

林瑜没有回复。

罗倍兰等了一会儿,疑心是不是因为火车上的信号太差了。

那边依旧没有回复。

哦,她大概还在备课吧,罗倍兰心想。

可可给罗倍兰准备了些特产,这里当然有林瑜的一份。罗倍兰设想着林瑜收到礼物时的反应,放松地靠在座位的椅背上。

今天坐在她身旁的是一个抱着小孩的母亲。

罗倍兰发现,她只要一把头偏过去,小孩就会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看。

小男孩很可爱,乖乖地趴在母亲的臂弯里,安安静静地对着罗倍兰笑。

他看着大概四五岁。

用眼神无声地和他交流了好一会儿,罗倍兰想给他拿点小零食吃。

这个塑料袋的结打得格外紧,罗倍兰扣了好一会儿才把它解开。

罗倍兰埋头翻找着,没两下,她就摸出了一个薄薄的,平整的信封。

只一瞬,罗倍兰就大致判断出了这是什么。

她打开包着的信封,首先掉出来的不是红包,而是一张薄薄的卡片。

翻过来,入目的是一行行整齐但并不工整的字。

卡片没有印刷用来规范行文的横线,从第一行开始,可可的字就开始向上飘了。

平心而论,可可的字真的写的太一般了。

像小学生,歪歪扭扭的,但很可爱。

可可说,她有钱,所以她只拿了两百。

这句话是对这面文字的前半段的概括。

可可在纸上刻下文字时有多么绞尽脑汁,罗倍兰看得就有多认真。

第一时间和可可坦白她的性向是个好选择。

在罗倍兰还并不完全知道具体该如何去面对这件事时,可可就最先一步给了她支持。

可可的文字和她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她习惯把极小部分的真情实感藏在大量前言不接后语的无厘头叙述里。

如何拆分出可可真正想表达的是一件技术活。

但刚好,罗倍兰也早已习惯了这点。

她仔细地,认真地,一字不落地,把可可的每一个字都读完了。

唯一的不愉快便是火车偶尔突如其来的几下颠簸,搞得罗倍兰几次看岔了行。

不要自卑……

屁,我什么时候这么孬了?

罗倍兰越琢磨越不对味,掏出手机给可可发去消息。

罗倍兰:你字真的丑。

想了想,罗倍兰尤嫌不够。

罗倍兰:丑没边了。

可可的信息很快弹了过来,言简意赅:滚!

郭家恒是上午回来的,林瑜是昨天下午收到的通知。

通知是刘彬的父亲亲口对她说的。

相比起刘彬的母亲,刘彬的父亲在待人接物上要和善得多。

和刘彬的父亲对话时,刘彬也在场。

刘彬的年纪还小,在隐藏情绪这方面做的实在不算高明——他面上的抱歉神情实在太过明显。

显然,林瑜的老师身份私下是如何被讨论的,他一清二楚。

林瑜没觉得多难堪。

她清楚,这件事和她的教学水平有关系,但这份联系归根结底也无足轻重。

既然是出于郭家恒看她的不顺眼的导火索,又加上刘彬家本就紧张的亲子关系,林瑜被“退回”这遭已是必然。

那林瑜也乐得一个清闲。

这两天她认真考虑过了自由创作这条路,她觉得可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应该庆幸突然给她来了补课这一遭。

她已经对这样的工作极其厌烦了。

千篇一律,循规蹈矩,处处受限,甚至快要走到勾心斗角的地步。

最重要的,她几乎无法从“教师”这份职业中获得哪怕一丝丝的成就感。

跟着佘引章做服装设计时,尽管不那么自由,但学到的东西,技术的长进都是实打实的。而林瑜自从做起这份工作以来,她就再也没有从自己身上嗅到任何有关变化的味道。

除了乏味、厌倦、疲惫,她还有惶恐。

上一次皮筋绷断时,她感受的是和此刻一样的空气。

意识到这点,林瑜反而松了一口气,她得以安稳地睡了一觉。

不用紧张地想着怎么备课,不用担心教不到位,不用再留意家长的态度,她接下来可以做她想做的,开始构建她一直不曾着手的……

可当她睁开眼,坐在餐桌上,看着对面的林方诚,她又发觉没办法张嘴就和他讨论辞职的事——这份工作是他花了些精力才安排来的。

就算越过为她拉关系的父亲,她就能一下子跑到何龙琛面前说她不干了吗?

他是教过她的老师,也是对她抱有厚望的领导。

林瑜想卸下这份担子,但她首先得留心会不会砸到自己的脚。

选择伴随着压力,放弃也是一种压力,就连回忆也不轻松……

短短一天,林瑜的情绪像是被死死捆在大摆锤上晃荡了无数次。

一上一下,一松一紧,前一秒失重后一秒超重。

吃完午饭,林瑜躺在床上,没睡觉,就这么躺着,躺了好久。

直到手机信息响起,林瑜看到是罗倍兰的消息,她也没抬手回复她的精力。

对哦,今天约好去接她的……

林瑜突然有些崩溃。

为什么我总要做些没有意义的事呢,前前后后,有哪一个选择真正地有始有终过吗?

没有。

选择留在北京没有结果,逃回老家落脚没有结果,面对情感也是一样。

林瑜,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林瑜喃喃道,她没能力在混沌的脑子里捞出答案。

如果以上不合理的种种,都在最开始就被她掐灭的话,那是不是就……

时间三点半,罗倍兰在距离到站只有一座城市的地方,收到了林瑜的信息。

抱歉啊,我家今天突然有点事。

我实在抽不开身,大概没办法来接你了。

罗倍兰一字一顿地读完,心里的情绪一点点下降,她抬起头,入目是火车厢灰色的车顶。

又要晚一天才能见面了。

罗倍兰默默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