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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回合六十一

【请输入您认为的攻略者名称:()】

【您输入的名称是:纪渊】

【正在进行身份检定……】

【纪渊不是攻略者。】

【您选择的“论断”目标是:牧岚】

【您输入的牧岚的身份是:置换者】

【正在进行身份检定……】

【牧岚是置换者。】

【破解X级谜题:“恋人的选定论断3/7”, X级拼图碎片+1】

【当前拼图碎片数量:27块(其中:X级3块;S级2块;A级2块;B级5块;C级8块;D级7块。)】

【当前胜利宣言次数:29次(其中:X级0次;S级0次;A级1次;B级4次;C级9次;D级15次。)】

……

高维玩家再次论断出一名攻略者的身份,叶炳焕的心情好转了不少。

他轻轻拍了拍镜框,微微调整了镜子的角度。

这样一来, 他走到何青崖面前, 也可以被镜子照到。

而由于何青崖蜷缩在地上,不在镜子可照见的范围中,便不会轻易死掉。

调好镜子后, 叶炳焕走到何青崖面前, 伸手拽住了锁链。

何青崖昏昏沉沉, 他仰起头,眼睛半睁半闭,其视野中的叶炳焕背着光,看上去冷酷而黑暗。

然而实际上, 何青崖心中没有太多的恐惧。

虽然是敌人, 但他清楚……即使有杀身之仇,叶炳焕也不会折辱他, 顶多是残忍一点地审讯问话。

而何青崖身为审判,见过的残酷刑罚比叶炳焕知道的多得多。

并非叶炳焕知识面不广……只是术业有专攻罢了。

何青崖觉得, 叶炳焕无论使出什么手段, 都在自己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你从一开始, 就是他们派过来的吧?”

叶炳焕低头, 静静地注视着地上的人。

他原本以为, 何青崖本来是他这边的人, 只是受到蛊惑才背叛他。

直到后来见了孟照,叶炳焕才明白,何青崖从最初接近他就别有用心。

“现在想来,我从前事事不顺, 新手阶段就能进入A级、S级的副本,还隔三差五就遇到隐藏boss,也是高塔祂们暗地里干的好事……”

叶炳焕慢慢地说着,吐出心中的疑问:

“你们为什么针对我?”

“……”

何青崖闭上眼睛,不说话,摆出了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喜欢躺地上?那你先躺着。”

见状,叶炳焕随意地将锁链扔到了一边。

他也不怕何青崖逃跑,以何青崖现在的状态,走不走得出这个房间都存疑。

至于偷袭他,就更不可能了。

别说一旁的镜影依然守护着他,就算只有保护玩家的矩阵,也不会任由何青崖得逞。

叶炳焕先将各种甜品摆整齐,旋即将桌上的其他海鲜下锅。

薄薄的鱼片在清澈的淡金色松茸汤中逐渐变白、边缘如荷叶般卷曲,很快就能捞起。

而虾滑、鲍鱼和蛤蜊则继续烫煮,在咕噜噜的汤中诱人地沉浮。

鲜甜的香味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包厢。

至于肥牛卷、毛肚与顶级和牛等,在海鲜之后烫下去,这些食材需要涮煮的时间短,叶炳焕时刻注意着颜色变化。

他一边用筷子夹着薄薄的肉片,一边用漏勺盛着毛肚在锅中轻轻晃动,将捞起的食物放进碟中。

一心多用的能力不止可以用在副本中,也可以用在涮火锅上,效率很高,而且对时间与熟度把握得十分精准,能让食材的口感最好地呈现出来。

叶炳焕忙起来,一时都有些忘了何青崖。

不过其实也无所谓,他分得清轻重——

反正何青崖跑不了,还是让高维和自己吃高兴更重要一点。

就是何青崖这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有些打扰他的食欲。

“镜子里有气味吗?”叶炳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镜影点头又摇头。

叶炳焕竟然理解了祂的意思,“能照见的范围有,照不见的就没有?”

镜影点头。

“那就好……”

叶炳焕将一片毛肚蘸了蘸自己调配好的辣椒芝麻干碟,脆脆的,香气与咸辣的味道在舌尖爆开,非常完美。

他瞥了一眼何青崖,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相比起考虑下次吃什么的叶炳焕,何青崖想的就多了。

他曾经也和叶炳焕吃过火锅。

不过并非与其单独用餐,而是在攻略组小队出副本、愉快聚会的时候,几个人围桌而坐,由服务员涮煮、分餐。

事实上,在何青崖的印象里,叶炳焕要么独行,要么邀请好几个人一同聚会。除非是双人副本,否则很少与某个特定的人单独呆在一起。

恐怕……只有他传说中的白月光能有这样的待遇。

然而何青崖侧过头,从下方看去,看见的却不是某个人类,而是隐约的、毛绒玩具熊与镜框的轮廓。

他没有细看,眯了眯眼睛,视线移转,盯着叶炳焕。

直到两人的目光碰上,何青崖才恍然惊觉,重新闭上眼睛。

十数分钟后,叶炳焕放下碗筷,站定在何青崖面前。

他的影子笼罩在何青崖身上。

叶炳焕微微俯身,观察着何青崖的脸。

与孟照完全一致。

“你认识孟照?”

何青崖不说话。

“这么想杀我……‘从前的我’与你降低位格、变成玩家有关?”

何青崖依然拒绝回答。

“呵……既然不是‘从前的我做过什么’,那就是你们自己心理变态了。”

叶炳焕攥住锁链,将何青崖的上身拽起,紧接着从物品栏中取出支配之刃。

冰凉的刀面贴着何青崖的脸颊,稍稍游移,割断了几缕因血污而黏在一起的鬓发,挑起何青崖戴着红宝石耳钉的耳朵。

他有种奇异的错觉——握住这把刀的他,能够掌控一切。

皇帝的权柄吗……

叶炳焕若有所思,嘴角浮现出一个微笑。

这里是矩阵,不在帝国范围内,并且他隐隐感觉到,命牌主“皇帝”的位置依然空置着,因此,刀的能力还不能彻底发挥出来。

但是……如果强行开启杀戮模式,说不定真的能一定程度借用皇帝的权柄——

对何青崖完成绝对的掌控。

叶炳焕垂下眼眸,用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毫无预兆地,将刀深深地刺进其耳后!

再向上一提,微微旋转,如同用勺子挖下西瓜肉一般,剜去了其戴着耳钉的右耳!

“呃啊——!”

低沉的、强忍着痛苦的呻吟。

血流如注。

“哈……呵……”

何青崖的身体不住地向后倒,在重重锁链的束缚与叶炳焕的施力拖拽下,硬是被拉着坐起来,双手向前,撑着地面。

汗水和血水浸湿了他的黑发,然而他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右耳,却笑了起来,“叶组长……你……”

未等他说完,漆黑的、染血的刀,捅进了他的嘴!

“解散了我的攻略组,却还有勇气叫我叶组长吗?”

背着灯光,叶炳焕绿色的眼瞳暗暗的,映在他眼中的血也暗暗的。

他使力一划,随着一声完全无法抑制的哀叫,何青崖的左脸如同瓜果被劈开,裂出一道深深的可怖伤口!

“喜欢别人的脸,是吗?”

叶炳焕没有拔出黑刃,让它插在何青崖的颊侧,左手一翻,从物品栏取出已修复好的“正义的假面”。

旋即,将如雪一般洁白的假面,缓缓地扣在了何青崖的脸上。

面具很快就晕开了血的猩红色。

何青崖的眼睛在痛苦中半睁着,他大张着嘴,血水混着涎液止不住地流出,发出含糊的声音,红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叶炳焕。

叶炳焕的手很稳,仿佛做手术般,精准地将刀向下划。

从他的下颌骨,顺着修长的侧颈,划出深深的血线,如剖青蛙般剖开。

在足以致命的伤口中,假面一点点地崩碎,而黑刃上也浮出了血光。

“你在……哈……生气……”

何青崖笑,他的声音因嘴部的伤而变得含混不清。

“告诉我。”

叶炳焕没有因何青崖的态度,或者支配之刃的副作用而做出过激行为。

他蹲在何青崖旁边,左手缠着锁链,随意地抓起何青崖的头发,将其用力摁在地上。淡漠地看着其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另一只手则握着支配之刃,捅穿了何青崖的肩膀,直直钉进地板里,令其动弹不得。

“你、还有高塔,女祭司——以及别的神。为什么想杀我?”

“哈……”

何青崖正想嘲笑他白费心机,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嘴失控了——

那把刀,用他的血、他的命,用一块假面的替死,激发出了属于皇帝的权能!

“不……哈啊,叶组长,叶炳焕……这世上最恐怖的,果然还是你……”

何青崖浑身颤抖着,用尽全力控制自己的话语,紧闭着嘴唇,甚至尝试咬断自己的舌头。

然而,刀就在他的身上插着,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忤逆叶炳焕的意志!

叶炳焕漫不经心地屈起手指,如弹玻璃杯般,弹了弹刀刃。

在刀片的共振之下,何青崖又是一阵痉挛。

他发出难以忍受的呜咽的声音。

吐露叶炳焕想知道的信息,但故意口齿不清,以此反抗强行控制的权能——

这是何青崖如今能做出的极致。

但叶炳焕不着急。

因为他感觉到,这还不是支配之刃的极致。

皇帝的能力是“权势”的具象化,在如此之近的距离,又用血加以祭祀,这把刀可是连性命都能控制的。

让重伤且早已用尽所有手段的何青崖屈从而已……

太简单了,他甚至不想这么轻松地完成这个目的。

“我听说,你以前是神……我还没杀过神呢。”

叶炳焕再次握住刀柄,没有拔出,而是让刀慢慢地旋转。

血不住地漫出来,何青崖再次发出痛苦的惨叫声,但这声音在此时的叶炳焕听来,仿佛隔着一堵厚实的墙,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绿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看着淌到地上的血。

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地绽开,带着叶炳焕自身也未察觉的冷酷恶意。

“矩阵里也有神,你和祂们想来认识……我不很会审问人,但是,如果我把你带到‘正义’或者‘死神’面前,请他们帮忙对你施刑,祂们想必也不会介意,也许还会对你很感兴趣……”

“不……”

何青崖感到不对。

很不对。

他了解的叶炳焕,虽然不是纯粹善良温和的好人,对敌人下手毫不留情,偶尔也会展现出看垃圾渣滓般的冷漠与傲慢,但是,叶炳焕向来是直接击碎敌人,不会有这样——

这样黑暗、残忍、对生命完全漠然、甚至乐于享受他人痛苦的扭曲一面。

“没关系,我有很多、很多治疗道具,这里是矩阵,如果用完了,我还可以买……”

叶炳焕伸手,抓起一片面具碎片,如孩童用树枝戳蚂蚁似的,戳了戳何青崖原本右耳处的血洞,轻轻笑道:

“我还有很多的时间陪你耗。”

“唔、嘶……呜……是因为……”

在剧烈的痛楚中,何青崖尝试依靠吸气、呼气来缓解。

然而此时的他的状态,连呼吸都尤为艰难,牵动身上的伤口,带来更强烈的痛苦与晕眩感。

“什么?”叶炳焕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面具碎片戳他的伤口。

“你真的、想知道吗?哈……要除掉你,是、是因为……”

“怎么说得这么勉强,好像我是反派一样。你可不可以表现得更有忏悔心一点?”

叶炳焕却打断了他,将面具碎片放回物品栏,拔出其肩上的刀,拽着锁链给他翻了个身,令何青崖躺在地上。

“犯罪动漫的嫌疑人都知道,做坏事被指出来,说出杀人动机的时候,要跪地痛哭流涕——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何青崖的瞳孔有些涣散。

他张了张嘴,眼泪夺眶而出,与半干微凝的血污混在一起,破坏了精致面庞的美感。

“没错,就是这样哭。”

叶炳焕笑道。

他的声音渐渐平和,是何青崖熟悉的语气,仿佛变回了从前那个关心、爱护队伍成员的叶组长。

然而紧接着,他却伸手扼住了何青崖的喉咙,连着冰凉的锁链一起摁在他的皮肤上,“再忏悔得更深一点,哭得更惨痛一点,可以吗?”

何青崖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抬手阻止叶炳焕的动作,而他的抬手又牵动了肩膀上的伤,致使其眼泪如决堤般淌下。

见到这一幕,叶炳焕反而觉得有些无趣了。

他的手松了松,何青崖顿时大口地呼吸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

血水和泪水模糊了他酸痛的眼睛,何青崖看见,叶炳焕的身形影影绰绰,只有那双绿眸中的平静与淡漠格外清晰。

“是因为……只有杀掉你、只有你死掉……”

何青崖的双手,抓着叶炳焕掐在他喉咙上的手,“这个虚假的世界才能彻底破碎……”

“我们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走入——真正的真实。”

在支配之刃的控制下,属于审判的污染力量,通过何青崖的双手传递过去。

叶炳焕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

他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诡异起来。

“你看——”

“这就是我们眼中的世界,在这个……早已腐烂的世界——”

地面、墙壁、桌子、眼前的何青崖……

几乎失去了原先的形状。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蠕动的血肉与迷幻光彩交织的怪异景象。

墙壁和地面不再平坦,变成了发烂的腐臭的肉块,黑紫的筋膜与白色的脂肪附在其上,黏腻的血与暗黄的脓液不断地渗出。

纤细、繁杂的触须、与一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混合着尸臭,从肉块中生长出来,飘扬在空气中。

至于眼前的何青崖,他的躯体仿佛是由某种菌类组合而成,柔软,但不是属于人类的质感,且覆盖着迷乱的色彩,如同某种人形蘑菇。

“只有你是——最奇怪的。”

叶炳焕明白何青崖为什么会这样说。

眼前的景象,是何青崖眼中的世界……

无论是生物还是死物,都如此扭曲而怪异,除去——叶炳焕自己。

叶炳焕看见了自己的手。

手指依然修长,手臂依然白皙,是属于人类的手。

他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从衣服到皮肤,没有任何的扭曲、非常正常,正常得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正常得……显得怪异。

不,不仅仅是正常……

应该说完美。

叶炳焕发现,在这个诡异的、腐烂的、恐怖的视野中,自己的身体竟在发出浅淡的、微不可察的柔和光晕……

那是一种宛如天使降临世间、加上滤镜般神圣而不强烈、令人心神安宁舒缓的光。

“太奇怪了、太恐怖了、太扭曲了……你的存在,哈哈……”

何青崖喃喃着,他半睁着眼睛,也许是因为泪光,他的眼中已不复从前的平静与漠然,剩下的只有迷醉的错乱感。

“叶组长……你杀我们,和我们杀你,都不需要理由。就像玩家通关副本、怪物杀死玩家一样……不需要理由。”

“一杯牛奶倒在衣服上,会污染衣服,而一块布料浸入牛奶中,会污染牛奶……你能说衣服或者牛奶本身做错了什么吗?你又会觉得,将牛奶洗干净、将布料拿出去,是什么错误的、需要理由的事吗?”

“我们的本质全然不同,你为什么非要探究这个?一无所知地杀掉与你敌对的人,不就好了吗?哈……我可怜的叶组长……”

何青崖一边疼得喘息,一边大笑:

“你现在知道原因了,也抓住了我……可以让我去死了吗?”

第62章 回合六十二

乱石滩一样坑坑洼洼的灯泡, 为房间铺上灰紫色的光。

叶炳焕看着自己的脚下。

影子很无规则,像抽象画里的夜晚的树,杂乱而野蛮地生长。

蠕动的、恍若会呼吸的地面上空, 盘旋着何青崖因重伤而微弱、却又含带疯狂意味的笑声。

在那笑声之中, 夹杂着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杂乱的嗡鸣声、抽泣声、低语声和呢喃声相互交错,但若是集中精神仔细听,却又什么也听不见了。

久待在这样的环境, 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精神错乱。

然而叶炳焕分外冷静。

他站起身, 扭头看向镜子。

镜子中的世界依然正常。

镜影朝他微笑着。身处这微笑中, 叶炳焕感到似乎什么也不需要理会,什么也不需要担忧。

在镜子的照耀下,他的视野逐渐恢复了正常,而支配之刃带来的影响也如雪花在烈火中融化般, 迅速地消弭。

叶炳焕再低头。

破碎的雪白面具散在地面。

近乎没有的气, 不知是从何青崖的鼻子中钻出,还是从他张着的嘴巴里吐出。

他勾着嘴角, 微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叶炳焕。

血从他的额头, 流到他的鼻梁与眼睛之间的位置, 蜿蜒而下, 汇入嘴巴的伤口, 又汇入割掉的耳朵留下的黑黢黢的孔, 再流到地上, 形成越来越大的血泊。

“叶组长……我一点儿也不后悔杀你,正相反……没能真正杀掉你,是我犯下的最大的过错。”

“为什么我会不一样?”

叶炳焕觉得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他看着何青崖, “为什么是我?”

“你忘记了……因为你是‘世界’。”

何青崖道,“你不是‘世界’命牌候选人,‘世界’不会有候选人,因为你就是‘世界’……身为‘世界’的你,如此美丽……却是这个腐烂透顶的世界能够维持下去的根本原因。”

“只有……将这个旧的世界彻底打碎,我们才能回归真实。”

“是吗?”

叶炳焕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双腿交叠,手中把玩着支配之刃:“谁告诉你的?”

“造物主执念的呓语传到了我的耳中。”何青崖说。

“祂还管这个?”

何青崖的状态太虚弱,说话的声音太小声,叶炳焕从桌上的果盘拿了一颗小西红柿,不顾他的抗拒,塞进他的嘴里。

矩阵中的食物效果虽然没有补药丸丹那么强劲,但也具有回血与治疗的效果。

只不过,这些食品在何青崖眼中,模样恐怕不会很好。

难怪从前聚餐的时候,何青崖很少吃东西,大多时间只是看着其他人吃。

真要吃时,也是小口小口的,极端缓慢而优雅。

叶炳焕还以为是他比较挑剔,原来是视野中的景象与他人不同。

水果虽然能塞进去,但也很容易被吐出。看着滚落在地的小西红柿,叶炳焕拿起桌上没喝过的青提茉莉气泡水,往他嘴里灌去。

冰凉的饮料与血水一同从何青崖嘴角的伤口流出来,但终究还是灌进去了些。

他身上的伤口慢慢地开始恢复,连耳朵都逐渐长出肉芽。

虽然让他恢复了些状态,但多余的小心思还是趁早消除为好。

于是,在何青崖准备爬起来时,叶炳焕随意地将其踹倒,把刀插入他的肩膀,再次将其钉在了地上,“就这样说。”

“……造物主创造了世界,并在死时,将祂的权柄分发给了‘预言师’、‘巫女’和‘猎人’。”

何青崖笑了一声,忍受着伤口愈合又崩裂开的疼痛和痒意,“然而……这只是表象而已。”

“表象?”在获取情报时,叶炳焕不介意适当地应几声,引导其继续说下去。

“三个世界,都只是造物主祂虚妄的梦境。”

叶炳焕想了想,“除了‘现实’和‘里世界’,还有一个?”

“所谓的‘现实’和‘里世界’,都只是玩家的命名。”

何青崖道,“命牌主称呼它们为:‘当下世界’、‘童年世界’和‘未来世界’。”

“玩家口中的‘现实世界’,其实是‘当下世界’,最接近于造物主认知中的真实,因此,所谓的‘污染’和‘异常’都相对较少。”

“玩家口中的‘里世界’,实则是‘童年世界’,也是污染或怪异的生物横行的世界——”

“在这个地方,所谓的‘污染’以及‘不符合人类认知’的物种,都是其中的居民。”

“人类是居民的一部分,而灵体、天使、魔鬼、吸血鬼等物种、以及各种各样的怪谈、游戏、童话、恐怖传说……也是居民的一部分。居民们相互厮杀、相互吞食,都合乎‘童年世界’的自然。”

“童年世界在造物主的回忆和童年幻想中诞生。正是因此,它的一切在玩家眼中充斥着疯狂、荒诞和不可理解。”

“至于‘未来世界’……那并不科幻,只是一个纯粹幻想世界,也是一个脆弱的世界。造物主对未来几乎没有期待,所以,那个世界非常非常狭小,只有一个小小的镇子……”

“我们便又起了个通用的名字——‘安宁镇’。”

“原来如此……”

叶炳焕将信息记下,慢条斯理道:“你有没有想过,造物主以及高塔祂们,给出的信息是错误的呢?”

“不会有错。”何青崖笃定道。

叶炳焕偏了偏头,“那就无法解释了——你说,我是世界得以维持的根源,但这显然是错误的信息。因为……我死的这段时间,三个世界依然在好好地运转吧?”

“那是因为有命牌主献祭了自身,又加上矩阵的力量,才能让世界不在顷刻间崩毁——但也仅仅是勉强保持而已。”

何青崖讥讽般笑了笑,“你猜‘太阳’是怎么死的呢?”

“祂在‘正义’的主持下,献祭了自己以及太阳、月亮、星星的奇物,换取世界不立即破碎,以及‘你的一线生机’。可以说,祂是因为你的死而死去……呃啊!”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叶炳焕的鞋子在他的伤口处用力碾了碾。

“我在第四周期,从矩阵中苏醒。”

叶炳焕平静地说,“没有来矩阵之前的记忆。但按照你的说法,在矩阵之前,我就一直存在,否则这个世界会崩毁。”

“是。”何青崖说。

“从前的我是命牌主‘世界’,只不过降位格成为了玩家。然而变成玩家的我,依然是‘世界’——玩家‘世界’,这就是为什么死神无法复活我,因为祂掌管不了我的生死,无法复活世界。”

“是。”

“我变成玩家,也是你们搞的鬼吧……我们以前,应该就认识。”

这回,何青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后他答道:“是。”

在支配之刃的权能下,何青崖难以撒谎。

他说的,都是真话。

“这样啊……”

叶炳焕俯身,再次握住了刀柄,“你还有什么情报,是我必须知道的信息吗?”

何青崖直直地注视着他,红色的石榴籽般的眼珠,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

没有回应。

于是叶炳焕将支配之刃拔出,横在他的脖颈上。

“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何青崖的喉咙动了动,依然没有说话。

他注视着叶炳焕。

叶炳焕身上的温暖浮光,冲淡了他视野中灰紫灯光带来的诡异与不适感。

而背部抵着的血肉地面、空气中的作呕气味,在这样的柔软光晕中,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不愧是整个世界的‘世界’,直到最后的时刻,视线也完全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维持这个扭曲的、腐烂的、丑陋的虚幻世界运转的,偏偏是这么一个人。

整场幻梦的核心,处于敌对阵营的,偏偏是这么一个人……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何青崖道。

他不仅没有要说的话,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更未显露出任何情绪。

下一刻,支配之刃平稳地划过。

血从他的喉管中飚了出来。

飞溅在地上、桌角、与叶炳焕的身上,浓烈的血腥味逸散,让叶炳焕再次想起他眼中的那个世界。

躺在地上的何青崖,本就没有光亮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

在他的尸体上空,飘出了一块带着细密裂痕的命牌。

随着“咔”的几声,命牌彻底地碎成了粉末,洒在他遍体鳞伤的躯壳上,如同送行的雨点。

与此同时,系统也弹出了各种信息。

【“恶魔的承愿:处决何青崖”已完成。】

【积分已回收至矩阵,物品由处决发起人保留。】

【获得物品:灵眼】

【获得物品:水中掘墓人】

【获得物品:封存之罐】

……

命牌破碎,魂飞魄散——再无后患。

何青崖身上的装备和道具还有剩余,但数量不多。

其中的替死道具已用尽,而疗伤道具也只剩下了副作用严重、短时间内无法大量使用的。

叶炳焕抬手,将他的眼睛轻轻合上。

旋即,从物品栏取出刚得到的“封存之罐”。

这种罐子他在虹玉镇见过,模样和普通的陶罐一般无二,由一块平平无奇的红布封住开口。

存放孟照尸体碎块的就是这种罐子,对肉类有保鲜功能,常作用于各种献祭仪式。

叶炳焕打开矩阵面板,联系机关的一位干部,交易来了缩小道具。

“结果,更过分的竟是我自己。”

李长行只是把血淋淋的人带进店里,而他却在店里送走了何青崖……

不过话说又回来——没人看见,没人知道,就没有太大影响。

杀人容易处理尸体难,但矩阵中的清洁度刷新功能,不仅可以作用于玩家,也可以作用于建筑,很方便就能把尸体清理干净、不留痕迹。

饶是如此,叶炳焕还是选择给何青崖留个全尸。

没有发怒泄愤,也没有将其焚烧。

而是用道具缩小何青崖的尸体,将其身躯与割落的右耳,以及那颗红宝石耳钉,一同放进罐子。

回头找条河,沉下去——

就像孟照被抛入河中一般。

既然复制了孟照的脸,索性把葬身处也复制下来……很合理。

其实,叶炳焕还有很多可以问的问题。

但除去何青崖,他也可以问机关、机关背后的女皇,以及其他命牌主或者命牌候选人。比如恶魔,比如云起,再比如赵二月和陈洛……

他有很多情报渠道,何青崖并不是不可替代的。

知道了他杀自己的缘由,已经足够了。

“何青崖应该是被污染了,在他们这些被污染的命牌主以及玩家的视角,世界是虚假且腐烂的,是造物主的幻梦。”

叶炳焕总结,“我是‘世界’,而‘世界’与全世界的存亡息息相关,于是,假如他们要彻底消灭这个世界,就得消灭我。”

“那么,有几个需要搞清楚的事——”

“其一,污染来源于何方?”

“其二,是否每个被污染的命牌主及玩家,都会有这样的视野?”

“其三,拥有这种视野的人如何辨别,是否一定是我的敌人?”

“其四,如何清除这种污染?”

叶炳焕并不着急。

目前来看,被污染的命牌主与玩家还无法正面对抗矩阵,只能暗地里搞小动作。

有镜子和替死道具在,只要叶炳焕在副本中谨慎些,无论他们使出多少手段,都不足为惧。

桌上的食物享用得差不多,叶炳焕便将镜子收起,打开门,唤来了店长,没有直接让他进去,而是先请他使用矩阵的刷新清洁功能。

然后,叶炳焕望向李长行。

这家伙坐在离包厢门不远处的一张桌旁,自己一个人在那吃了起来,一边烫着火锅一边看矩阵论坛,直到叶炳焕快要走到店门口,李长行才察觉到他已经离开了包厢。

“你跟着我干什么?”

叶炳焕撑开伞,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结婚。”李长行说着,拿出了戒指。

第63章 回合六十三

“你是有什么不结婚就无法完成的任务指标吗?”

叶炳焕对李长行的莫名其妙早有准备, 听到他的话,竟然不怎么意外。

一场火锅的功夫,矩阵中的小雨已转了大雨。

叶炳焕打着伞走在前方。

李长行没带伞, 就顶着雨走在后面, 举着戒指,像一个冷酷无情的示爱机器人:

“土豆泥是吃的,红豆泥是假的, 只有我喜欢泥是真的。叶组长, 和我结婚吧!”

“……”

可能是习惯了李长行的有病, 也可能是何青崖的死亡让他感到空茫,叶炳焕依然保持着心平气和。

他慢慢地说:“正常人在一起有很多阶段。先相识、恋爱,最后才是求婚。我们顶多在相识阶段,甚至还不熟。”

“叶组长, 你接受牛奶糖, 也接受水果糖,却不接受和我走入婚姻的殿堂。”

李长行微微仰头, 大雨打湿了他的眼角。

当然,也打湿了他的衣角和裤脚。

“再搞抽象, 和何青崖坐一桌。”叶炳焕冷漠道。

李长行沉默几秒, 收敛了些:“叶组长, 和我交往吧。”

……也没有收敛多少。

李长行继续道:“你说我们不熟, 但只要交往, 我们就可以快速熟悉起来了。”

“不, 这和交往无关。”

叶炳焕淡淡道:“技术经磨炼成熟,果实用化学催熟,而你应该放进锅里烫熟。”

“?”

李长行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叶炳焕在用魔法对付魔法。

距离不远, 叶炳焕很快就来到了牛肉面馆前。

他走到屋檐下,收了伞,发现李长行并没有跟进来。

“为什么不进来?”

叶炳焕其实猜到了,但他明知故问。

李长行如黑色的塑像般,站在离门口有一段距离的街道上。

“为什么不与妹妹见面?”叶炳焕问。

“不想。”李长行说。

“不想,还是不敢?”

“没有到合适的时间。”

李长行站在大雨中,凝望着他,从头发、外套再到靴子……全身湿透,看起来像某种都市传说,比如雨夜怪影,或者雨夜杀人狂。

叶炳焕没继续搭理他,走入牛肉面馆。

店中还是没有客人。

老板吴芳杏低头刷着矩阵论坛,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孩则坐在上次的那个位置,安静地翻着书。

先发现叶炳焕的是女孩,叶炳焕还未进门时,她就抬起了头,“叶炳焕,你回来啦。你有见到我哥吗?”

“不要直呼大名,要叫叶组长或者叶哥哥。”吴芳杏低声提醒她。

“哦……”女孩应了一声。

吴姐抬头笑道:“叶组长,从副本回来啦?这次加多少积分的牛肉?”

“一份面,还是五百积分的牛肉,要加辣。”叶炳焕说。

“好嘞!”吴姐到后厨忙活去了。

“炳哥,你有见到我哥吗?”女孩问。

“他就在外边——”

叶炳焕将伞收进物品栏,神色一动,倒退着走了两步,重新回到房檐下。

暴雨瓢泼,哗啦啦地从房檐上画下数道水瀑。

透过雨幕看去,街道上哪还有李长行的影子?

“果然在刻意回避……”

“在哪里?”小姑娘双手抱着书,小皮鞋蹬蹬地跑过来,探头张望。

“他在外边和超级大魔王决斗,很快就会回来。”叶炳焕说。

“你在戏弄我——你当我是小孩子吗?”女孩抬头,不满地看着他。

“嗯……是的。”

叶炳焕低头微笑,轻轻晃手,比了比她的身高。

她的头顶只到叶炳焕的腰部上方一点。

确实是小孩子。

“啊——”女孩拖长了音调,沮丧地回到座位上,“你上次说你是坏人,我还不信,原来你真的是坏人,而且真的会骗我!你好讨厌!”

“小时,别胡说,叶组长哪会是坏人……”吴姐的声音传过来。

“我说‘是’,意思是把你当小孩子,可不是说在骗你或者戏弄你。”叶炳焕坐到她对面。

女孩撇了撇嘴,“我哥怎么可能和魔王决斗?”

“你可能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魔王。”叶炳焕认真道。

“我相信。”女孩理所当然地说,“我知道真的有魔王,就是‘恶魔’嘛……但是‘恶魔’什么实力,我哥又是什么实力,我清楚得很。‘恶魔’一巴掌,我哥就死了,他们怎么可能决斗呢?”

“……”

好有道理。

这下叶炳焕真开始编了,“其实他们是朋友,决斗也只是点到为止的决斗——玩闹式的。”

女孩想了想,“其实他们在练舞厅里打?”

“对……”叶炳焕点头。

女孩拿着书轻轻贴在额头上,作沉思状:“他们为什么打起来?”

“那我可不知道。”

叶炳焕觉得,虽然李长行中等有病,但自己也不该编造过多。

“既然我哥没有要事,他为什么不回来?”

“也许是因为……这里离地狱比较遥远?”叶炳焕说。

“你还是在骗我,是不是?”

女孩盯着他,漆黑的眼睛好像两颗夜明宝珠。

叶炳焕面带微笑,没有回答。

“好吧……没关系,我知道的,这世界上谁也靠不了,还得我自己来。”女孩小声地说着,翻开了书。

“你上次说,这次见面就告诉我你的名字。”叶炳焕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瑰时。”女孩说,“木子李,王鬼瑰,日寸时。”

“小时——”

“你不能叫我小时。”李瑰时严肃地看着他,“我们还没那么熟呢!”

“你都叫我‘炳哥’了。”

“那我不叫你‘炳哥’,我叫你……坏人先生。”

李瑰时说,“反正你不许叫我小时……你得把我哥带回来,才能叫我小时。”

“为什么你会觉得……”叶炳焕眯了眯眼睛,“我能知道你哥什么时候回来?”

“你肯定知道。”

李瑰时抬眼,凝视着他,“因为我哥是在跟你离开后,才失踪的。”

“……”

空气寂静,两人听见店外的雨点不停地落下,撞在树上、地上、店铺的广告招牌上,发出“哗”的声音和不知敲到什么,一下一下“哒、哒”的声音。

“你觉得我骗了你……”

叶炳焕慢慢地说:“所以你也开始戏弄我吗?”

“你是坏人先生,但我可不是骗子小姐。”李瑰时歪了歪头,“我撒不来谎。”

吴姐把面条端了上来,碗的最上方盖着大片大片的牛肉,都看不见下面的面条了。

“慢着点吃……”

吴芳杏看看李瑰时,又看看叶炳焕,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

“小时的心是好的,就是犟,总有些奇怪的坚持。要是说错了什么,叶组长您担待着些。”

叶炳焕夹了一块沾着辣椒油的牛肉,朝吴芳杏笑了笑,“她很聪明,什么也没有说错,您放心——嗯、还是很好吃!”

“喜欢就好!”

吴芳杏眉开眼笑,见叶炳焕似乎还有什么要和李瑰时聊,自觉地走到了一边。

叶炳焕看向李瑰时,“你知道恶魔,那你知道隐士吗?”

他还记得为什么来面馆——隐士带走了陈洛,而女孩很特殊,可能与隐士有关。

“你找姐姐做什么?”李瑰时的表情变得警惕起来。

“‘姐姐’?”

叶炳焕猜到李瑰时知道隐士,却没想到小时会与祂如此亲近。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我有一个朋友,被祂带走了,想问问情况。”

“有问题要问……”李瑰时想了想,“那你问吧。”

“嗯?”叶炳焕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姐姐’就在这里。”

李瑰时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诡异的话,眼神纯净:“你直接问就好了。”

叶炳焕偏过头看了一眼吴芳杏。

吴芳杏丝毫没有留意这边,一直低着头,聚精会神地刷矩阵论坛……

但这其实并不合常理。

这边聊天的两个人,一个是吴芳杏关心的女孩,一个是吴芳杏尊敬的顶级玩家……或许还有一点爱戴或崇拜。

而且,这是在她的店里,吴芳杏不可能一点儿也不关注两人的谈话。

即使不去听谈话内容,多少也得留意两人的状态。

“已经在这里了吗……”

隐士的存在感降低、被忽略的特性,正在发挥着作用。

当叶炳焕意识到这一点时,李瑰时的眼神开始发生变幻。

她的气质变得神秘、幽静、奇诡、甚至有些古老起来……

如何形容这种气质呢,叶炳焕想起拍照片时,照片中的人笑得灿烂,而其身后本该空无一人的屋子,一个惨白人脸扒在窗上感觉。

此时的李瑰时,给人带来的感受就是这样的照片。

乍一眼正常,细看格外诡异。

不过很快,一眼看去也不正常了。

除去眼中的神采变化,她的脸上、手上,逐渐长出了……

牙齿。

“你找陈洛,我已知晓。”

李瑰时,或者说“李瑰时”面容宁静地说:“时机未到,你请回吧。”

她说话非常奇怪,每隔四个字就停顿一下。

可能是污染的表现之一。

也可能是她就喜欢这样说话。

叶炳焕打量着“李瑰时”。

李家兄妹,一个被恶魔附身,一个被隐士附身……

怪惨的。

“他进阶成功了吗?”叶炳焕问。

“还未成功,不算失败。”

隐士微微一笑,只是脸上的牙齿让她本该亲和的笑容显得非常骇人。

“沼泽之外,海洋之底,救赎之药,沉于其中。”

“你是说,里世界的缺口外有某种药,我需要拿到它?”

虽然知道了正式名称是“童年世界”,但叶炳焕还是习惯称呼它为里世界。

副本预制机很难精准抵达“世界的缺口”外,如果想去隐士说的地方,还得看运气。

隐士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刻,叶炳焕这边的矩阵系统弹出了提示:

【正在匹配玩家……】

“嗯?”

叶炳焕神色一动。

玩家无法在矩阵久留。

在玩家出副本的五天到一个星期后,矩阵就会强制匹配下一场副本,杜绝玩家在矩阵躺平的可能。

如果想延迟匹配,需要花费一定数额的积分。

叶炳焕倒是不介意进新副本。

以叶炳焕从前的攻略强度,从来都是自主匹配——马不停蹄地从一个副本,到另外一个副本,从不会遇见强制匹配的情况。

然而这次,他已经连着通过了好几个副本,此时离他回矩阵才不到一天。

矩阵这就开始强制匹配了……

像是把他当做生产队的驴来压榨。

虽然这样想,但叶炳焕并没有用积分延迟进新副本的时间。

他本就打算在打听好陈洛的状态后,开始下一个副本。

如今虽然突兀,但也没有提前多久。

就是可惜,他的牛肉面还没吃完。

热食也可以带进副本,但在副本里吃起来,终究还是没有巧克力等零食方便。

【游戏载入中……】

“我这边副本开始了。”叶炳焕说,“下次再来找你。”

隐士手中捧书,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忽略奇葩的书名,这一幕带着几分诡异。

叶炳焕低头,双手捧住盛面的碗。

他觉得这碗面还能抢救一下。

在他被传送走的瞬间,隐士轻轻地叹了口气:

“下次……再见。”

第64章 回合六十四

【游戏名称:金枝玉叶】

【游戏评级:A】

【玩家人数:2】

【游戏介绍:今年秋天, 上面突然下了命令,要到微笑山脉东边的镇子,给玉民发放特殊补贴, 并予以帮扶和问候。

微笑山脉是人能去的么?上次去做搬迁思想工作的同事, 现在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呢。

推脱来推脱去,这活计最后还是落到了我和另外一个刚入职的年轻人身上。

唉,只能去了, 难不成还能辞职吗?

这次发放的特殊补贴, 数额高得惊人。还好, 上面虽然没说是什么情况,但明确表示只要完成任务,就有不菲的专项奖励。

我专门查了那附近镇子的信息,但资料上的内容都是虚的, 不如找隔壁部门据说出身望玉镇的老余, 先问问情况。

一向幽默健谈的老余听说我要去望玉镇,脸色突然变得很不好。不管我怎么问, 他都含糊其辞。

直到上路,我才接到老余的电话——

“千万别冲撞了玉母娘娘!”】

【游戏规则:调查望玉镇事件真相。】

【所有玩家等级压制至一级。】

【矩阵通讯已禁止。】

雨声依然在耳边, 而周围的景象已然变了。

叶炳焕坐在汽车的副驾驶位置。

雨刮器左右摇摆, 但雨水如同洗车冲刷般, 哗哗地砸在车窗上。雨刮器扫下些可怜的雨点, 又有更多的雨水袭上来。

汽车摇摇晃晃, 不是路不平整, 而是要拐的弯太多,几乎时刻都在拐弯。

他们行在山上,这条山路很窄,甚至很难容下两辆车通过。

如果这时候有一辆车从对面驶过来, 恐怕会很棘手。

即使没有发生交通事故,也会把路堵住,两边都无法前进。

右手边是山壁,左手边是山崖,山壁上和山崖下,都能看见大量的树丛。

透过雨帘,还能隐约看见一些紧紧贴在山体上的网——应该是防山体滑坡或者落石的。不过在这样的大雨中,防护网也很难给人带来安全感。

叶炳焕的手上,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

他将面碗捧稳,喝了一大口面汤,防止汤被晃得溅出来。

随后,他低头检查自己的安全带,安全带已经扣上了。

左边的驾驶座上,就是他的队友——

“偶像!”

牧岚的兴奋中带着几分幸福式的愉快,汽车的速度倏地加快,在雨水横流的道路上向前猛冲。

“好好开车。行车不规范——”

叶炳焕想起牧岚很可能就是“穆白鹭”,好像没有亲人,改口道:“驾照两行泪。”

“放心吧偶像,我没来得及考驾照!”牧岚爽朗道。

“?”

叶炳焕低头吸了一口面条,又抬起眼皮,看了看车内的后视镜。

“不过我玩过很多飞车游戏!”牧岚笑道。

他稳稳地抓着方向盘,脚踩离合器。

在这样的暴雨山路环境,一进副本就是司机角色,其实算一个副本中的小难点,一旦没反应过来,就很容易造成开局团灭。

但这对牧岚而言不成问题。

注意到叶炳焕手中的面条碗,他放慢了车速。

叶炳焕无心去吐槽牧岚的话,因为他发现——

车的后座上还有一个人。

玩家人数是两人,如果叶炳焕猜得没错,他和牧岚扮演的是帝国派去望玉镇的两个工作人员。

那车座后面的这位是……

“随行人员?”

叶炳焕盯着后视镜。

由于镜子的角度问题,没有照到叶炳焕,但照见了后面的纪渊。

纪渊身上的装束与皇帝游戏时不同。

他坐在后座的正中间,身穿黑色风衣。双腿交叠,裤子勾出的修长曲线漂亮而凌厉,身形依然完美得如同艺术品,双手交叉相扣,搭在腿上,嘴角勾着笑。

其脸上戴着个墨镜,也不知道这么暗的光线,戴墨镜是在做什么……

说伪装,这种外形、这种气质,哪是一个墨镜能遮掩的?

更何况叶炳焕刚通关“节制适格”,对实验项目“深渊”记得很清楚,即使其戴着墨镜,也能轻松认出来。

“什么?”

牧岚也注意到了后座的皇帝,眼睛眯了眯,继续看向前方的路,“喔……”

他和叶炳焕都没有喊出“陛下”或者“皇帝”。

因为他们都还不确定这个副本的时间,也不确定在这个副本中,纪渊是什么身份。

甚至不知道这个纪渊,是真实的纪渊,还是由矩阵副本规则形成的“NPC”。

只能确认他不是玩家。

也不像有敌意的反派。

“你是来干什么的?”叶炳焕问纪渊。

如果是帝国的工作人员,他估计会更谨慎、尊敬一点。

但叶炳焕并不打算好好地扮演游戏介绍中的工作人员。

真按照工作人员的行为逻辑走,扮演是扮演了,命大约也没了。

这个副本等级为“A”,说明不涉及命牌主。

降低到了“A”,不是“S”等级,应该是叶炳焕本身的“等级1”发挥了作用——

……似乎也没有发挥多少作用。

“A”不一定比“S”简单,四十级及以上等级玩家,日常副本等级就是“A”。

“S”只是极少数的情况,代表本副本与命牌主有直接关联。

叶炳焕看了一眼自己的等级,已经升到了等级3。

因为新发布了“恶魔的密室逃脱”解说,他的玩家经验正持续不断地上涨。

【检测到“世界的拼图板”,你获得了玩家经验10。当前等级:LV.3。】

【检测到“世界的拼图板”,你获得了玩家经验……】

……

这样的提示,不停地刷新出来,叶炳焕将其屏蔽。

每个新视频、新攻略,在发布的一段时间内,根据他的视频对其他玩家的帮助大小,他能够持续获得对应的玩家经验。

系统没有提示如何帮助到其他玩家、也没有提示经验来源于何。

最开始做攻略时,叶炳焕还实验了好一会儿“拼图板”的规则,后来很快地满级,就没怎么去在意。

根据他的预估,只要六七个S级攻略视频,就能重新让自己40级满级。

级别对正常玩家很重要,因为大多数玩家难以得到强大的装备与道具,需要靠体质去搏命,回矩阵也没有太多用来疗伤的积分。

但对叶炳焕而言……等级除了提升身体素质、降低装备副作用,似乎也没有别的用途了。

“微笑山脉危险,我来保护你们,安全地进行此次工作。”纪渊说。

“帝国这么关心我们呢?”

叶炳焕将面碗收回物品栏,取出灵眼。

【名称:灵眼】

【评级:S(推荐使用等级:1+)】

【介绍:幽灵和邪眼的杂交产物,在预言师的祝福下成功降世。能够幽灵化并存储影像。】

灵眼的模样呈现为一颗甜瓜大小的大眼珠子,其亲昵地蹭了蹭叶炳焕的手。

叶炳焕轻轻捏了捏它,灵眼发出细微的“咕噜噜……”的声音,愉快地飘浮到空中,身体逐渐透明。

开启摄像,叶炳焕开始思索纪渊的话。

按照纪渊所说,他的身份应当是副本中,为工作人员提供保护的安保人员……

但是这样就说不通了。

如果是安保人员,就算叶炳焕手中的面碗突然出现又消失,这些认知上的异常能被矩阵圆过去……

听见叶炳焕问话的第一反应,也应当是疑惑。

毕竟,纪渊在这辆车上,一定是与帝国的工作人员早有接触,互相知晓身份。

而叶炳焕刚才的话语,就像问一个正在做饭的厨师,“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正常情况下,厨师不会说“我在这里给你们做菜”,而是会感到匪夷所思,礼貌地询问对方的精神状态。

会这么回答只有一种可能——被询问的人并不是厨师、纪渊并不是安保人员……

他只是在扮演安保人员。

叶炳焕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直视前方,看着崎岖的山路。

或许……在这里的纪渊,就是现实中的“皇帝纪渊”。

如同玩家扮演副本中的角色一样,皇帝也来扮演了副本中的角色。

但是……为什么呢?

有什么必要这样做呢?

他是攻略者,而攻略者那边有要求,在多少个回合内,必须与攻略目标有接触?

攻略者一共有七位,现在已经确认了六位。

最后一个……也许就是纪渊?

叶炳焕又想到,目前好感度最高的置换者。

高维玩家已经论断出,置换者是牧岚。

这个笑得阳光灿烂,一口一个“偶像”的青年,是最想攻略他、最有可能让他死的。

最迟到第九十回合,自己就会死在牧岚手上……

必须在此之前,劝阻他……亦或者杀死他。

平整的山路逐渐变成了狭窄的石子路,又慢慢变成了泥泞的土路。

两边的景象都转变成了山林和荒草地。路边没有护栏,雨水在道路上汇成了潺潺的溪流。

“偶像,这个副本,你有什么想法吗?”牧岚问。

叶炳焕当然能看出来,他问得很随意,只是随口找个话题。

似乎是那种和旁人待在一起,如果不说点什么,就会不自在的类型。

“手机没有信号。”叶炳焕说。

他在手刹旁边找到了工作人员的手机。

车里没有任何线索,手机密码无法在短时间内破解,不过隔着锁屏,也能看见手机处于无信号状态。

“无法求援啊。”牧岚理解无信号的意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副本介绍,目前没有太多信息,聊得也很随心。

叶炳焕确认了牧岚得到的信息与自己相差无几,至于牧岚,可能只是想找叶炳焕说话。

后面的纪渊一路上都没怎么插话,身形隐在阴影中。

很快,车辆驶入了一个小镇。

小镇中的建筑大多是平房,最高只有二楼。

“前面的路太窄了,开不进去。”

三人寻了个空地停了车,从后备箱找了雨衣,披在身上,继续走向镇子深处。

一路上,不管是路边,还是房屋周围,或从窗户朝里面看,都没见着任何人影。

雨声喧哗,树叶在狂烈的风中“唰啦啦”地响。没有人声,没有狗叫,没有鸡鸣,风雨声咆哮,自台阶流下的水声哗哗,却让人感到静得可怕。

第65章 回合六十五

雨势太大了, 雨水从黑色雨衣的帽檐,不停地往下流,从衣领淌进衣服里去。

“死镇, 还是人都躲起来了……”

叶炳焕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不太舒服地将雨衣帽檐拉到更前面些。

这种程度的暴雨,可见度都低了许多。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纪渊,纪渊戴着他那墨镜, 这么昏暗的光线, 也不知道怎么看路……

原来是仿生人, 那没事了。

“你有没有热成像功能,看看这附近哪儿有人?”叶炳焕问。

“问我吗?”纪渊笑了笑,竟然真的答了,“有。直走, 有很多人聚在前面。”

“还真有?”

叶炳焕信了, 不信也不行,这附近房子的门都是关的, 什么人也没见着。

倒是可以从窗户翻进去,但是现在他们对这镇子几乎什么也不了解, 如果贸然进入, 可能触犯镇里的禁忌或者习俗。

翻窗探索, 是最后没有别的手段, 才能用出的下下策。

大约又走了数百米, 几人找见了一个青砖红瓦的房子, 可能是祠堂。

天色阴沉,祠堂里面灯光亮堂。

门外的屋檐下,一左一右摆着两个奶粉罐大小的金漆铁皮罐。每个罐子中,插着一支高香和数支短香, 烟雾缭绕,逐渐隐入暴雨中。

门大开着,叶炳焕站在门前,朝里面看去。

人们笔直地站着,背对着门口,将不大的祠堂堵得密不透风,其中以中年和青年人较多,老人和小孩较少。

他们一动不动,也不发出声音,穿着相似的灰色调衣服,乌压压地站成一片。

唰——

一阵狂风吹过,祠堂中的人们毫无征兆地转身,直勾勾地盯着叶炳焕三人。

倏地,门口与祠堂中的香火、烛火,以及灯火,全都灭了。

里面的人影,也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叶炳焕大步走了进去。

没有祖先的牌位,那供桌之上,满满当当的供品后面,只安放着一个木制的神龛。

神龛中空空如也,但供品的种类繁多,除去熄灭了的香烛,还有各式各样的糕点、水果、茶水,以及木耳、香菇、豆腐等斋菜。

却是没有常见的猪牛羊三牲,也没有鸡鸭鱼虾蟹。

“如果把镜子放进去会怎么样?”

叶炳焕看着空神龛,心里想着镜子的事。

忽地,他想到什么,转过头看纪渊,“你还挺厉害的,隔着几百米看热成像,能找出来一堆幻影。”

牧岚低头拍着雨衣上的雨水,“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偶像,这包是故意的啊。”

“有人来了。”纪渊瞥了牧岚一眼,转移话题。

叶炳焕哼笑一声,看向门外。

可以看见,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撑着伞很快地跑过来。

雨太大,他虽然撑着伞,但身上的衣服还是淋湿了大半,和没撑也没区别。

“嗐,山附近这天气,就是古怪哦!一下子晴、一下子雨的。”

男人穿着深棕的旧毛衣,戴着无框眼镜,粗糙的脸上皱起一个笑,“两位主任好,怎么直接到祠堂了,我们清早就在镇口那条路上迎接,一直没接着你们。还是听家里的人说,发现了不认识的车,才知道两位已经进了镇里……哦、三位?”

他看看叶炳焕和牧岚,又看看纪渊,面露疑惑之色。

叶炳焕捕捉到一个信息——在来之前,帝国的干部与镇里人有联系,与镇里人说的是两个人。

纪渊本不在计划之内。

“诶,不用叫主任,叫我小牧就好。”牧岚的脸上浮现出亲和力很强的笑容。

“我是纪渊,是红衣部派过来的,临时与他们同行,保护他们。”纪渊摘下了墨镜,“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啊……不打扰,原来是红衣部的长官?”

男人的疑惑未消,但看着纪渊即使被雨水打湿,也格外出尘的相貌,还有那桃红色的眼瞳,也就没有提出更深的怀疑。

他可能并没有听说过红衣部,更没细想,红衣部就是因为衣服是红的,才被叫做这个名字。

眼前的这个黑衣人,怎么也不可能是红衣部的成员。

纪渊的目光很有压迫感,张富变得有些拘谨,“我是张富,望玉镇的副镇长。”

他的眼神飘到三人身后的神龛和供品上,又重新看了看三人,“镇长已经摆好宴席了嘞,各位跟我来吧。”

“我们局里有规定。”叶炳焕说,“不能接受宴请。”

主要是他在各种副本吃过很多席,什么喜事、丧事,他都参加过。

其中一半以上的席,只要参加了就必出问题。

“嗐,不是,什么宴席,就是吃顿普通的饭。如果不在镇里吃,还能上哪吃?总不能让你们饿着肚子走。那个词咋说的,舟车劳顿——”

张富笑着说:“镇上离城里,几个小时的山路,你们冒着大雨过来,这么辛苦,铁定饿坏了,事情不着急,先吃了饭再说。”

叶炳焕察觉到,这片地方可能有一定的宴请习惯,这时候如果再推脱,可能会引起对方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