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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谢辛楼怀疑自己还在幻境里,用力咬了口自己的手腕,抚摸木柜的纹路,听着走廊上传来的丝竹,一切感受都是真实的。

屏风外,沈朔靠着软凳正舒服,一位名叫红儿的侍女递过来满杯的酒盏,被沈朔撇过眼嫌弃道:“小鲤呢,叫她来见本大爷!”

红儿赔笑道:“公子莫急,小鲤姐姐去接引旁的客人了,一会儿便会来。”

沈朔呵呵一笑:“少来这套,本大爷去过的青楼酒肆多了,回回都是这么搪塞人!别以为本大爷不知道,小鲤是被其他人点了去吧。”

“公子莫要乱说,咱们戏楼是正经地方,姐妹们都是卖艺不卖身。”红儿端着酒盏,从容地同他解释她们的工作。

来戏楼的客人们原本就有不少误会的,言语粗鄙下流不堪的比比皆是,沈朔这样的还算好的。

红儿说着,目光不由得往沈朔脸上瞟。

更何况眼前的公子长得实在俊逸,哪怕被酒醉得红透了脸,软着身子瘫在椅背上,瞧着还是一副的优雅不迫。

红儿自入戏楼做工以来,还从未见过这般矜贵之人,难免生出了一些异心。

虽说戏楼与青楼不同,不用被迫做那档子事,可每月仗着那几钱碎银抠抠搜搜过日子,到底累死累活不曾快意,再加之年岁渐长,那颗春意萌动的心若再不开花结果,恐怕就得枯萎在这戏楼里了。

因此,在看到沈朔这般模样后,红儿主动投身他的怀抱,若是运气好哄得他高兴,说不准下半辈子便能衣食无忧、穿金戴银了。

但很可惜,有这种想法的不只她一个。

原本就被沈朔揽着的名叫阿冉的侍女,早在沈朔游荡在走廊时就看中了他,也正是阿冉,在沈朔询问小鲤时,将他带去灌醉,又将他带来这间空屋子,却不想半途被红儿等人撞见,非横插一脚跟来。

阿冉取来一颗葡萄递到沈朔唇边:“红儿姐姐生性直率,惹得公子不开心,公子请多担待。奴家本就是楼里的下人,公子想下人们做什么,下人们还能有反驳的道理么。”

沈朔接了葡萄,十分满意阿冉:“还是你明事理,说的话本大爷爱听。”

红儿闷声吃了瘪,瞪了阿冉一眼。

阿冉不理会她,素手搭上沈朔的胸口,继续哄着他道:“楼里姐妹们众多,公子缘何只念着小鲤姐姐?”

沈朔一副陶醉模样,笑着道:“小鲤乃金鳞红鲤所化之少女,世间难寻,自然不同。”

闻言,在坐的姑娘们都咯咯笑了起来。

沈朔眉头一皱:“怎么,本大爷说得不对?”

阿冉笑着道:“那些只是幻术,什么金鳞红鲤,只是一层皮罢了。小鲤姐姐也不是什么少女,她今年都二十六七了!换做常人早就嫁为人妇了。”

沈朔暗暗掐算着年纪,似乎正好。

红儿见势,插了一句嘴道:“公子喜欢年轻的姑娘,咱们这儿哪个不比小鲤年轻。奴家和她们三个都是十九,阿冉是咱们几个里头最大的,今年二十一。”

“多嘴什么,奴家也不想的,可楼里时间一晃而过,又瞧不见前路,奴家心里也难受啊。”阿冉顺势指责了红儿一句,不由得还落下泪来,惹得沈朔亲自哄她:“阿冉瞧着和二八女子并无差别,不说本大爷还瞧不出呢。”

“公子惯会哄人。”阿冉娇笑着用指头推了他一把,却惹得人愈发搂紧。

红儿气得要把裙摆生生揉碎了。

同时屏风后,谢辛楼虽然知道沈朔是故意装醉在套话,但眼睁睁看着这幅暧昧画面,头不免又开始发晕。

幻境里的房间和眼前的极为相似,跳动的烛火也是红彤彤的,晃得人影重重。

外头沈朔继续同姑娘们说话,阿冉给他递来一杯酒,沈朔不喝,只用一双多情的眼眸盯着他,指尖隔着衣袖轻轻划过她的小臂:“这么说,小鲤是幻戏楼里最老的女子了?该不会比东海夫人还老吧。”

“那倒不是,东海夫人是四五十的老妇了,除了她以外,没有人比小鲤老。”阿冉软得骨头都酥了,另一只手想去握他的手,沈朔却转而摘了颗葡萄吃:“可惜了,本大爷原本还想尝尝这东海夫人的滋味。”

“不过本大爷实在好奇,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妇如何能做起这么大的幻戏楼?她可有人帮衬?”沈朔打听道。

这回不消阿冉开口,红儿便抢着回答道:“幻戏楼是她和小鲤一块儿建起来的,她们俩的来历没人知道。只据说她们是从外邦得了能迷惑人眼的幻粉,再加上她们极擅做机栝,一结合便成了这亦假亦真的幻戏。”

“原来如此。”沈朔忽而俯身,凑到红儿面前,用折扇勾起她的下巴道:“什么样的机栝,你可清楚?”

红儿微眯了眼,连声音也变得娇羞:“公子再凑近些,奴家凭着这一张嘴全都说与公子~”

吹动的帷幔、摇晃的红烛、暧昧的语调,全都和幻境对上了。

谢辛楼靠在墙上,燥热难耐,头昏脑涨,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他动手扯开衣襟,试图让凉风灌入衣襟,但屋内连空气都是热的,还混杂着浓烈的酒香,屏风外沈朔不时发出的调笑声化为滚烫的水在心口滚来滚去。

谢辛楼难受至极,他捂住自己的嘴,试图用抚摸抑制住这股难耐。

彼时红儿和阿冉正针锋相对,使劲浑身解数勾引沈朔,到后来气血上头,连沈朔都不顾了相互动手闹起来,一个不当心俱是摔倒在地,沈朔及时后仰躲过了一劫,但杯中酒也都洒了,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谢辛楼迷乱之际,脚不小心踢到了屏风,“咚”的一声脆响后,屋内所有人当即变得安静。

幻戏楼规定底下人不得生出异心勾引宾客,一旦违禁,不仅工作不保,还要被罚三年俸禄,张贴布告让其他人引以为戒。

因此,多年来戏楼里没人敢犯禁,即便有,也得捂得严严实实,秘不发宣地离开。

听到屋内的动静后,红儿和阿冉方才的气焰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屋里有人?!”红儿挤紧了嗓子,瞪向阿冉小声道:“你不是说这是空屋子么?”

阿冉也很懵,见红儿把责任推到自己头儿,也没好脸色道:“我来之前的确是空的,你来之后我可就不确定了。”

“你的意思是我故意陷害你咯?!”红儿攒了一肚子气,立马又破了功。

“这可是你说的,你承认了。”阿冉呵呵一笑。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要是不犯禁,也没的理由抓你小辫!”红儿一声怒吼,又扯着袖子跟阿冉干了起来。

沈朔揉了揉太阳穴,听到屏风后的动静,以帮她们掩护为由把姑娘们都赶了出去。

叽叽喳喳的姑娘们逃也似的跑了,沈朔关紧了门窗,屋内恢复了静谧。

谢辛楼以为所有人都走了,正松了口气,谁知下一秒屏风被一只大手拉开,沈朔整个人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在被沈朔看到的瞬间,谢辛楼猛地打了个颤。

“辛楼?”

沈朔没料到谢辛楼会出现在这儿,更没想到他会藏在屏风后,还是这幅衣衫凌乱、眼尾湿红的模样。

在沈朔灼人的目光里,谢辛楼情绪激动,不住地往角落里缩,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身体不住颤抖。

“辛楼,是我,可还认得出?”

沈朔见他眼中满是惊恐,忍不住向他伸出手,然而却被人颤抖着躲开。

谢辛楼拼命将脸和身子盖住,用力到几乎要钻进地里。

沈朔见他如此,心口一阵一阵地疼,内疚到手足无措:“对不起辛楼,方才我和她们那样我不知道你在。”

从前他出入酒肆,有意营造出长平王玩乐无度的形象,也都是预先同谢辛楼打过招呼,不论他在不在场,他都会有心理准备。

但这次沈朔不知道谢辛楼也在屋里,在没预先打招呼的情况下让他看了这等事,先不说他会不会误会,若是受到刺激惹了病便遭了。

想到此,沈朔又心急又害怕,硬是将人转过身,用虎口卡住下巴抬起脸。

看到谢辛楼额头上不知被什么砸出的红印,他心口酸堵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们伤了你,怎么伤的?你都经历了什么?”

沈朔一再关切,试图安抚他,奈何谢辛楼像被提醒了痛处一般,陡然推开他风一般跑出了屋子。

“辛楼!”沈朔急忙去追。

廊外宾客们被他们的动静吸引,纷纷驻足看来,谢辛楼趁此时机灵活穿过众人,猫一般窜不见了。

被惊动的宾客们吓得阵脚自乱,沈朔追赶时被拖住了脚步,好不容易将人追到尽头,谢辛楼却径直从窗口跃了出去。

沈朔扒住窗沿正要去追,小鲤忽然握住他的肩膀:“长平王殿下,我家夫人有请。”

“晚些再说!”沈朔急着追人,躲开了她的手,随即又听得小鲤道:“您的朋友不会有危险,从这里出去就是入城的路。他现在想一个人静静。”

沈朔停住了动作,回头瞪向小鲤:“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殿下不必紧张,我们没做什么。”小鲤平静道:“夫人让他看见了自己的心,只不过有些无法接受。”

沈朔凝重了脸色,冷哼一声:“他想要什么本王都能给他,何必靠这些虚幻把戏。”

“殿下不是想知道松烟坊的事么?”小鲤开门见山道。

沈朔微眯了眼:“你们早知本王身份和来此目的,还费尽心思捉弄本王这么久,胆子够大。”

小鲤垂了眸,道:“幻戏楼以戏待客,得拿出真本事才配入殿下的眼。夫人已备了酒宴,这里不便说话,还请殿下随我来。”

黑夜里,谢辛楼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沈朔往戏楼下看了一眼,对躲在草丛里的轻舟做了个手势,轻舟随即也匿入黑暗。

小鲤就等在木梯前,沈朔盯着她,问道:“东海夫人是你什么人?”

小鲤侧身让路,请沈朔入梯:“殿下见了夫人,便什么都知道了。”

沈朔瞧了眼和先前坐过的一模一样的轿厢,过了一秒,默默抬脚走了进去。

轿厢缓慢上升,不同于先前的体验,这回沈朔清楚地感觉到轿厢的位置,最终二人来到了幻戏楼的最高一层。

走出轿厢,沈朔跟着小鲤去往东海夫人的茶室,途中经过戏台大厅,看见了大厅中心的白色圆台以及观景窗外漫天的星辰。

不知道辛楼现在在哪。

沈朔缓缓做了个深呼吸,等小鲤在门前站定后,房门自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沈朔抬眸看去,一眼便瞧见对面墙身上镶嵌着的一丈长的雕花空窗。星辰被空窗框成一副画,在画前则立着一位身裹着大红披风的妇人。

她背对着沈朔,面前是一张镂金刻翠的罗汉床,两盏热茶端放在茶几上,丝丝缕缕的热气往上浮动,恍若流淌在星辰间的水波。

“阁下便是东海夫人。”沈朔率先开口。

东海夫人随即转过身来,向他行礼:“民妇纤娘拜见长平王殿下。”

第32章

听到东海夫人坦白了自己的身份,沈朔抬了抬眼眸:“果然如此。”

他回头看向小鲤,只见小鲤不知何时抱了只黑猫出来,黑猫瞧见沈朔便伸长了脖子来闻。

沈朔伸手揉了揉黑猫的脑袋:“若本王没猜错,你便是樱勺。”

小鲤点点头:“我与娘亲假死多年,从未想过会有人特意来寻我们。”

“娘亲?”沈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东海夫人,不由笑了一声:“你们还有多少世人不知的内情。”

东海夫人取下了披风,以原本的模样面对沈朔,道:“殿下若是不介意,还请喝了这茶。”

沈朔挥袖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东海夫人没料到他这般爽快,在他喝下茶水后,拍了拍手,屋内顿时生起一阵浓雾。

“喵~”

听到一声猫叫,沈朔睁开了眼,浓雾散去,映入眼帘的是松烟坊未被大火烧毁前的模样。

院中的屋子整齐错落,古朴的屋瓦透露着年岁;庭院中假山环绕,潺潺水波自假山花丛中穿过,在凉亭下汇聚成一汪清池;月光泠泠落在地砖上,投下的交横枝影宛如藻荇。

黑猫静静坐在沈朔脚边,在他睁眼后在他腿边蹭了蹭,迈着轻盈的脚步,将他的目光吸引去了庭中。

正是夜深人静时,坊内人都睡下了,只有于墨的卧房还亮着烛火。

沈朔走近一瞧,见于墨半夜还在桌案前研究着什么,拿着两张纸反复在火光前比对。

樱勺此时才刚过十七,一张脸还十分稚嫩。她穿着身单衣跪在床边,眼皮重得直打架,身子不时歪倒又重新坐直。

在于墨歇息前她不敢入睡,只能这么坚持着,实在忍不住才会小声询问一句:“老爷,这么晚了该歇息了吧?”

于墨却不说话,也不让她先睡,只一个劲研究手头的纸。

樱勺没了法,只得继续枯坐。恰在这时,自窗外传入一缕松烟味,于墨嗅到后忽然抬起了头:“何人烧纸?”

樱勺困得头脑晕晕乎乎,不知他在说什么:“大晚上的没有人烧纸,老爷不小心将纸烫了吧?”

“不是!我嗅得清楚,明明就是有人在烧我的松烟纸!”于墨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

沈朔就站在门口,被于墨的影像穿身而过,感觉有些奇怪。

于墨跑到庭中后,四下没有寻到烧纸的人,随即嗅着味道飘来的方向一路追出了府。

沈朔动身跟了上去,哪只黑猫忽然出现拦住了他,再一眨眼,周遭变了场景。

追寻味道的于墨来到了小河边,平日松烟坊的取水之地。

河岸边正冒着一丝火星,于墨见状立即扑了上去,用身体熄灭了火星,拾起烧得剩下一半的松烟纸,满脸悲愤地大声骂道:“哪个王八羔子烧我的纸!我辛苦做出这些纸不是给你们胡乱霍霍的!”

他的骂声极富穿透力,不消一会儿,黑暗里的人就被他惊动。

沈朔不由叹了口气。

于墨还在心疼自己的纸,小心地展开,看到了上面还残留的字眼:“锦衣司?我**七大舅八大姑!我这纸*%¥&……”

他指名道姓地骂着,身后骤然冒出一道黑衣人,不消眨眼的功夫,于墨便没了声息。

沈朔盯着那道黑衣人,见他正准备点火连人带纸一块儿烧掉,却看到了行动的信号,他只得一脚将尸体踹入河里。

而黑影聚集的方向,正是盛府。

沈朔心跳加快,攥紧双拳,眼睁睁看着黑衣人消失在幻境尽头。

画面闪现,樱勺紧接着从暗处现身,在河面上发现了于墨,用竹竿费了好大力气把人挑到岸边,用自己撕下的松烟纸替换了他手中紧握的半枚密函。

沈朔当即明了。

樱勺作为目击者,看清了于墨被害的过程却秘而不宣,眼前的幻境便是樱勺的记忆。

他站在原地,又一声猫叫后,他又重新回到了松烟坊,但和之前见到的有了不少变化。

庭中的花败了不少,院中的陈设也少了许多,变得格外空荡,像是要随时走人。

同样是夜深人静时,主卧房漆黑一片,没有人知道坊内发生了什么。

而从沈朔的视角来看,纸坊此刻的大火已经蔓延到了住处。火燃烧的速度很快,滚滚浓烟席卷了整个府邸,当人们发现失火后,惊恐声叫喊声此起彼伏。

茅修被浓烈的烟尘呛醒,正准备夺门而逃,却不想房梁毫无征兆倒塌,正砸在他背上。

断裂的脊骨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痛苦于无声中哭嚎,两只沾满灰土与血的胳膊在地上扭曲挣扎,一点一点拖着血肉模糊的身躯前进。

沈朔站在庭中,看着茅修身后拖行出的一长道血痕,不免生出一丝同情。

人在将死时总会激发出想活下去的意志。

茅修凭着双手将自己拖出了屋子,在台阶上停了片刻,沈朔以为他要求救,下意识去看附近有没有跑出来的人,然而等他再看向茅修时,对方却是调转了方向,让整个人沿着台阶滚了下去。

“都这时候了还想去哪儿。”沈朔生出疑问。

却见茅修凭借惯性一路滚到假山边,向假山后隐蔽的洞口爬去,与此同时,假山里现出了衣服一角。

沈朔跟在茅修后面,清楚地看着假山里的纤娘从洞口出现向茅修伸手,可茅修这时却不动了,只是静静地趴在地上看着她。

府内哀嚎声一浪高过一浪,假山处却是格外平静。

“走,带着女儿走得远远的,去过日子”茅修脸色已经十分苍白,说话声音也几乎听不见。

周围到处都是逃难的下人,纤娘不敢出现,只能尽力伸长手去够,直到茅修彻底支撑不住,大喊一声“纤娘!”,纤娘才狠心扔下了他,躲回了地道。

松烟坊在大火中烟消云散,火燃尽的那日,纤娘用布裹了脸,偷偷溜到松烟坊外,恰好撞见放火之人回来验收成果。

那些黑衣人看到池边茅修的尸体,便放了把火将尸体烧干净。

然而刚放完火,一只黑猫忽然从暗处窜了出来,在黑衣人猝不及防之时叼走了从他怀里落下的腰牌。

他们追赶黑猫而去,纤娘适时跑进庭中,用袍子扑灭火焰,手臂也被火灼伤。

黑衣人一去便没有再出现,纤娘带着茅修的尸体离开,从此再无人踏足松烟坊。

沈朔从幻境中走出,抬眸一看,东海夫人已经将那块腰牌和半张密函放在了茶几上。

“锦衣司。”

沈朔看着腰牌上的几个大字,心底好似火烧一般。

东海夫人开口道:“殿下想知道的,我们已经展示给殿下了。”

“你们早知本王会来,也早就备好了一切。”沈朔看向东海夫人,小鲤抱着黑猫在一旁就座,眼中并没有多少情绪。

东海夫人悠悠道:“殿下若不嫌草民之事有辱尊耳,民妇也愿将往日的恩怨说个一二。”

沈朔道:“夫人若有冤屈,本王的能力之内也可帮上一二。”

东海夫人微微一笑,没有回应沈朔的承诺,只讲述起了埋藏多年的往事:

“茅家祖上几代一直是皇室御用的木匠,茅修祖父因某次犯错贬回了民间,举家搬迁至了临县,直到茅修这代,一直生活在此。”

“我十七岁那年与茅修结为夫妇,多年来,膝下只樱勺一个女儿,疼爱有加,只盼着能一家三口过着永远平静安稳的生活,却不想樱勺及笄那年,被来临县采买木料的于墨看上,连同他的几十名家丁对我们施威,将她给带了走。”

抱着猫的小鲤在听到这段往事时,眸色也随之黯淡下来。

“樱勺走后,我和茅修找官府说理,官府不理又找员外贵人求情,多年来散尽家财不得结果,只因那于墨的远方表姐是刺史老爷的夫人,刺史家还与长平王府交好,因此没人敢招惹他。”

东海夫人说着,沈朔感觉气氛有些微妙,他一抬眼,樱勺快速把怨恨的目光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沈朔解释道:“盛府与于家根本不来往,什么表亲之系,都是于墨自己散布的。”

东海夫人淡淡道:“我不在乎他们两家究竟如何,我只在乎造孽之人需要付出代价。”

沈朔点点头,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和茅修自此日渐颓靡,萌生了轻生的念头,可想着樱勺在于府日日受那老匹夫和老妖婆的欺辱,我们便咽不下这口气。”东海夫人沉声道:“所以我们从临县搬来了此地,隐姓埋名,日日在松烟坊附近找寻机会,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沈朔问道:“松烟坊管家?”

“不错。”东海夫人冷哼一声:“于墨是个一心痴迷制纸术的人,对于他的妻妾、下人俱是蛮横无度,管家也早看他不顺眼了。”

沈朔恍然大悟:“所以一切都是你们和管家串通好的。”

“我们原本就想对于墨下手,可谁知于墨自己死于非命,我们本想借此将樱勺救出,可那老妖婆硬是不放人,将坊内大权掌握在手。”

“管家被逼急了,便找了我们商议,在庭院的假山下挖了条通往我家的地道,再不时放出我和他的奸情,待到时机成熟,我们利用机栝幻术,让茅修“砍死”了管家,继而闹上公堂。彼时盛府遭难,衙门也不必再顾忌,便直接抄了于家。”

东海夫人说起来也十分解恨,抄家之后,老妖婆受不了打击,没多久就投井自尽了,死状着实惨烈。

樱勺垂眸摸猫,黑猫呜呜了一声,舒服地眯起了眼。

沈朔却适时沉默。

东海夫人接着捏了捏手心,语气充满了遗憾:“多年经营,恩怨已了,我们一家有幸再度重逢。本想着等我和樱勺假死之后,茅修将松烟坊卖了,一同回临县继续生活,却不料那伙黑衣人又回来放火杀生,最终还是茅修独自替咱们母女担了这因果。”

“他走后,我们实在不愿想起伤心事,便和管家一同去了外邦。外邦虽与大燕不同,我和樱勺过得还算安稳,但年岁一过,心底仍有不甘,那伙黑衣人平白夺了我丈夫的命,我们势必要讨回来。”

东海夫人眼中透露出狠厉,她看向沈朔,面容严肃道:“这伙人在袭击盛府之前杀了撞见他们的于墨,在袭击完盛府后又来松烟坊彻底毁尸灭迹,以为没有人能识破他们的身份,却不想我母女二人看得清清楚楚。”

“长平王殿下,听闻您父王与母妃也惨死于他们之手,民妇一介妇人没有多的本事,能做的,只有为殿下提供线索。”

东海夫人幽幽道:“听闻锦衣司在京城,且锦衣司的人个个拥有绝顶身手,我们母女这辈子是没办法亲手报仇了。”

沈朔听出了她的意思,拾起茶几上的腰牌,指尖抚过上头的纹路:“给本王竹筒的人是谁?”

东海夫人回道:“是松烟坊的家生奴,出事那日他恰好在外地采买,躲过了此劫。他找到我们,我们便给了些提示。”

“他从肃州一路辗转寻找殿下,起先我们还知道他的动向,后来却也丢失了,我们以为他在途中不幸遇了难,不想他竟然真的寻到了殿下。”

沈朔默不作声,用指尖一圈一圈转着腰牌。

东海夫人也不急着他回复,一面喝着茶静等。

虽说她面对的是一位爱好玩乐、喜怒无常的王爷,但在血海深仇面前,她不信沈朔不答应。

半晌后,沈朔指尖一拢将腰牌收入袖中,开口道:“与本王同行的公子,他额上的伤,夫人可还记得?”

东海夫人被茶水噎了一下,面对他的质问,讪讪道:“民妇只是施展了些幻术,那位公子反应激烈,这才不小心误伤。”

“伤了便是伤了。”沈朔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东海夫人沉了口气,起身颔首:“既是如此,民妇愿承担后果。”

一炷香时间后,沈朔由楼里小厮带领着离开了幻戏楼。

东海夫人则于子时准时登至幻戏楼顶,操纵机栝一圈一圈转着巨大风扇,气流将狂欢一夜的宾客如流云般吹散而去。

待宾客们都离开后,她默默坐到了台阶上,摸着额头上红彤彤一个新鲜大包,连声叹息。 。

驿馆内,盛宣一边扇着风,终于将最后一口药喝下去,两眼一翻就要晕倒。

松山打了个哈欠,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伸了个懒腰到院子里活动活动。

“检测到宿主身心俱疲,自动为宿主开启治愈二级,播放‘你真的很不错’广播曲。”系统发出提示音。

在一阵“你真的很不错,你真的真的很不错”的劲爆音乐后,盛宣满血复活,撸起袖子就要出门同松山干架。

松山看着追出来的人,将脑袋大的石块举在手中,结实的手臂肌肉把衣服都撑得鼓鼓的。

盛宣咽了口唾沫,在原地试图将他瞪死。

就在这时,沈朔忽然从大门进来,守门的御林军满头雾水地对视一眼:“殿下?您怎么从外边进来的?不对,您什么时候出去的?”

沈朔没理会他们,松山见状赶忙给二人塞了点银子,打过招呼揭过此事,完事后赶忙跟上沈朔:“殿下,情况如何?”

沈朔看上去有心事,被松山唤回神后,问道:“辛楼回来了吗?”

“没呢,头儿没跟着殿下吗?”松山疑惑道。

沈朔也没回他的话,只扔下一句“等他回来了和我说一声”就上楼了。

松山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没过多久,谢辛楼从大门走了进来,两名御林军再次惊讶:“谢侍卫又是何时出去的?”

松山一个滑铲跑去塞银子,好说歹说让他们按下此事,转而跑去问谢辛楼:“头儿,什么情况?”

谢辛楼眉眼低垂,面色暗沉:“殿下回来了吗?”

松山回道:“不久前刚回来,头儿没跟殿下一起是有别的任务吗?”

“殿下若问起,就说一声我回来了。”谢辛楼扔下这句话也独自回了屋。

松山狠狠挠头:“不对劲啊不对劲。”

忽然他看到不远处向大门飞来的黑影,立即飞出石子打中对方,轻舟被迫落到屋檐上,捂着胳膊跳下来:“你打我做什么?”

“已经有两个走门的了,你再走老子钱包折腾不起。”松山皱眉看他:“殿下和头儿发生什么了,怎么一个两个失魂落魄的?”

轻舟揉着肩膀,眼神露出清澈:“殿下和头儿咋了?”

松山:“”

他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轻舟挠了挠头:“幻戏楼防御复杂,我们一直都没找到机会混进去,后来头儿突然跑了出来,紧接着殿下就让我们去追头儿,但头儿的轻功咱们谁也跟不上,就把人跟丢了。咱们找了一夜,实在找不到就先回来了。”

说罢,轻舟和松山看着二楼卧房,同步挠着脑袋:“真是奇怪。”

“殿下和头儿一定有他们的道理,咱们还是别瞎捉摸了。”思考不出问题的轻舟道。

松山点点头:“左右此事就咱们知道,往后也当不知情,随他们折腾去。”

达成了一致的二人击了个掌,商量着一起去厨房做点宵夜吃。

一直站在门口,被众人忽视的盛宣:“?”

“沈朔又悄悄溜出去了,他到底在做些什么?”盛宣满腹疑惑地回房,对脑海里的系统道。

他本以为系统会和之前一样说着无关痛痒的话,谁知却忽然触发一道提示音:“检测到宿主的问题触及本世界核心,奖励‘幻戏楼’隐藏剧情。”

盛宣心脏激动地跳快了一拍,随着隐藏剧本渐渐导入记忆领域,沈朔与东海夫人的对话完整铺陈开来。

像在艳阳下晒了许久的人突然走进冷库,盛宣寒毛根根竖起:“这个世界的任务是让沈朔爱上我为我而死,所以爱上我是条件之一,但若是没有死局,也不能达成这个任务的后半句话。”

“锦衣司和先太子遗党,朝廷和反贼,复仇”

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后,盛宣得出了结论:

“沈朔要造反。”

第33章

松山和轻舟吃饱喝足后犯懒,没有收拾碗筷便回了屋,到了翌日清晨,桌上残留的米饭吸引了晨起的鸟儿,鸟儿一边欢声叫着,一边连吃带拉。

打着哈欠的厨子一进来瞧见桌上的鸟屎,气得立即清醒,抄起锅铲就赶,不想鸟受惊后迷了方向飞进驿馆大堂,不住在一楼二楼间来回盘旋,叽叽喳喳的声音闹醒了驿馆的大部分人。

谢辛楼原本就立在柱身前,待鸟飞过时,一出手便抓住了它,引得厨师由衷的称赞:“侍卫大人好身手!”

没了“鸟患”,厨子拍了拍围兜回厨房抓紧忙活了,谢辛楼默默走到窗边,松手将鸟丢了出去。

被丢到半空时,这只鸟灵活地张开双翅,及时调整方向,一扑扇就飞没了踪影。

谢辛楼追寻它走的方向,下意识地失了神,等他回过神,一转身就撞上一张忧郁的脸。

谢辛楼心口一紧,垂眸颔首:“殿下醒了。”

沈朔愣愣地看着他,顿了半晌才回应:“嗯。听见动静就起来了。”

说话这句后,两人又没了动静,僵持了片刻,还是沈朔先开口:“昨夜睡得可好?”

他没有问他几时回来的,谢辛楼便如实回答:“属下休息得很好,谢殿下关心。”

沈朔点点头,像是听了阵风,没情没理的就过去了,他想再问,却也知道对方不会给他想要的回答,干脆转身下了楼。

他走后,谢辛楼反而松了口气。

“头儿怎么起这么早,莫不是压根没睡?”松山精神不错地从屋里出来,看到谢辛楼独自在窗边站着,勾着他的肩就走。

“殿下怎么也起得这么早?”他拉着人下楼,见沈朔坐在堂中,赶忙收了手恢复正经,一个快步就跑了下来,恭敬立在沈朔身后。

谢辛楼就这么被扔在楼梯中央,不上不下,尴尬得很,最终还是沈朔看了他一眼,开口道:“来同本王一块儿用膳。”

谢辛楼只得依言坐到他身侧。

厨房很快端来热乎乎的早膳,整齐摆满了一桌,香气四溢。

松山摸着肚子,指着餐桌对谢辛楼挤眉弄眼,沈朔看破不说破,只差他去打桶水来。

“殿下,水来了。”松山手脚麻利,很快就拎了来,沈朔眼也不抬道:“井水太凉——你举着这桶水在太阳底下晒,晒热了再端来。”

一听这话,松山一颗心沉了下来,看向谢辛楼求助。

“殿下为何突然罚他?”谢辛楼看着松山的背影,不由问了一句。

“真算起来,理由可不止一条。”沈朔瞥了松山一眼,后者不再抱有侥幸,默默去院里受罚了。

“你昨晚去了何处?”沈朔把目光转回到谢辛楼脸上,便是他脸上再怎么波澜不惊,眼底的淡青可说不了慌。

谢辛楼垂眸道:“在河边坐了会儿。”

“小鲤说幻药会影响人的神志,通常离开幻戏楼后两日会乏力嗜睡,但多饮清茶,很快便会减退,对身体无甚大碍。”沈朔看着他道:“不过你意志强,东海夫人给你施幻术时用得多了些,恐怕身上反应也强,本王从她那儿要了三包外邦茶,晚些来我房里取。”

“谢殿下。”谢辛楼道。

沈朔打量了他一会儿,道:“你不问问后来她们和我都说了什么?”

“殿下想告诉属下,自然会开口,无需属下多嘴。”谢辛楼道。

沈朔似笑非笑:“要不说你是他们的头儿呢,君臣有别的规矩,你比谁都遵守得紧。”

谢辛楼不说话了。

沈朔给自己盛了碗粥顾自吃着,一切仿佛如常。

在快用完膳时,福安寻到二人:“殿下,盛公子的身子已无碍,再过一日,老奴便带盛公子一块儿回京了。”

沈朔惋惜道:“到了肃州后就一直遭贼人侵扰,公公都没好好歇息过,也不曾领略肃州山水,如今贼人退去,公公不再多留几日?”

福安笑着婉拒:“殿下先前说得在理,算下来咱们来肃州也半月有余,若是耽搁太久,怕圣上怪罪。这肃州的山水,便请殿下代我等享用了。”

突然间房门被打开,盛宣从屋里出来,一路“噔噔噔”下楼来到众人面前道:“我与澜夜才重逢不久,这便要分离实在不舍,不如澜夜也随我们一块儿入京。”

“盛公子,封地亲王无诏不得入京,殿下恐怕是无法同行了。”福安对盛宣解释道。

谁知盛宣忽然取出一封密函,递给福安道:“我已向圣上奏请,圣上同意了。”

“什么?”福安展开密函一看,居然当真是沈阙的亲笔,他惊讶地看向盛宣:“盛公子怎会圣上何时这”

盛宣背过手,歪了脑袋对沈朔微微一笑:“现在就看殿下愿不愿意陪我了。”

谢辛楼握着双筷,慢慢搅动着热粥,直到沈朔开口应下了此事:“成,本王也许久不曾入京了。”

盛宣双眸弯成了月牙,开心道:“我就知道澜夜一定会答应我的!”

谢辛楼默默停了筷,喉间莫名哽住,指甲一点点刻入筷身。

“殿下这便应下了?”

不对啊不对,之前说好的不是这样的!

福安摸不着头脑,他看看沈朔,又看看盛宣,最后看向谢辛楼。

一袭黑衣的冷面人放下碗筷,向沈朔告退后,自行离开去安排上路事宜。

他从福安身边擦身而过,福安张了张嘴,终是没敢开口叫住他。

怎么感觉今天大伙儿都奇奇怪怪的。

福安还没回过神,身后沈朔也用完了膳,一声不吭起身回房。

轻舟刚醒,收拾收拾出门后正好撞见沈朔:“殿下好早啊。”

沈朔看了他一眼,道:“你去打桶水来。”

轻舟挠头:“殿下用水做什么?”

五分钟后,前院太阳底下站了两个顶着水桶的人。

轻舟:“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松山:“” 。

“沈朔知道了锦衣司和遗党有关,必然会亲自调查证实,绝对会想办法入京,我不如趁机助他一臂之力。”

盛宣同系统解释为何他会主动给圣上传信:“沈阙先前给了我一只信鸽,说有事可传信于他,左右有这条大腿,不用白不用。”

“沈阙给宿主的待遇会不会太好了,连福安都不知道信鸽的事。”系统道。

“你什么时候还关心这个了?”盛宣反问道:“我有大腿抱,更有利于任务,难道不值得庆祝吗?”

系统提醒道:“本世界对沈阙的介绍并不多,简单来说他只是个npc,不应该有多余的情绪。”

盛宣反驳道:“你最开始不是说本世界的具体内容要靠我自行发掘?你又不清楚沈阙实则是什么样的人。”

系统沉默了,半晌后回道:“宿主说的对。”

盛宣质问道:“这么看来,你对本世界的情况也不是很清楚。你不像是世界意识创造的系统,你是谁?”

脑海里陷入一片寂静。

盛宣威胁道:“你不回答我,我立即自杀。”

“我是总局员工06,这是我退休前的最后一项工作。”系统开口了。

盛宣道:“为什么是你,我记得局里没有用员工指导员工的先例。”

系统回道:“今年就我们俩退休,行政觉得我们一起干活更方便,何况这个本活跃度太高,系统跟进有延迟,跟不上反而捣乱。”

“说得好像你没捣乱似的。”盛宣瘪嘴道。

“当然,宿主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即便我有失误,宿主也会力挽狂澜。”系统道。

“挺会说话,到底是老员工。”盛宣被哄高兴了,便也不计较他是人这件事:“话说回来,既然有死局,咱们就得保证沈朔一直在局里走下去,直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宿主说的是。”系统附和道。

所以他们的目标应该和沈朔保持一致,并且过程中尽量跟他待在一起,在危险黑暗中互相扶持行走,产生的感情也最为浓烈。

盛宣和系统敲定了接下来的方向,随后问道:“新的任务是什么?”

系统看了眼面板,回道:“灌醉沈朔,让他误会与你春风一度。”

盛宣为难道:“依他的酒量很难醉吧。”

系统道:“可以加点东西。”

盛宣点点头:“顺便还能从他嘴里套点话。”

两人一拍即合,盛宣很快去取了坛好酒,从商城兑换了一款“酒醉的蝴蝶”真心话药水掺了进去,准备去沈朔房里找他。

沈朔的房里亮着灯,盛宣准备先观察里边的情况再敲门,谁知才走到屋外,发现门开着,屋里只有谢辛楼一个人。

谢辛楼手里拎着三包茶叶,听到动静后,无神的双眼往门外望了望。

盛宣也没遮掩,大大方方问他:“他人呢,怎么只有你在?”

“这话我还想问你。”谢辛楼语气冰冷。

“问我?”盛宣以为他脑子出了问题,莫名其妙道:“你不是一直和他待在一起么?他在哪儿你不知道?”

他这般问,谢辛楼的脸色愈发阴沉,他偏过脸去,脸上阴影更重。

盛宣见他手里拎着茶叶,忽然福至心灵:“殿下没告诉你他的行踪,你失宠了。”

谢辛楼兀的抬眸瞪他,盛宣便知自己说中了:“哎呀——侍卫终究只是侍卫,是走是留不过殿下一句话。”

“闭嘴。”谢辛楼冷声道。

“我只是开个玩笑,不要这么情绪化嘛,侍卫大人。”盛宣笑得畅快,虽然不知道谢辛楼为什么突然被冷落了,但他就是莫名解气。

他拍了拍怀里的酒坛,转身道:“我去寻殿下了,侍卫大人可要一起?”

“你知道殿下在哪?”谢辛楼惨白着脸道。

盛宣没回答他的话,勾着唇兀自走了。

听着他欢快的脚步声,仿佛有尖锥一下下扎着心脏,热血自扎出的洞快速喷涌流失。

谢辛楼凝滞在原地,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四肢冰凉麻木。

殿下,不要我了吗

第34章

为了路上安全,福安打算借用府兵和御林军在三日后一起护送众人回京,他从第一日便开始找沈朔商议此事,但不是人不在就是人已经歇息,直到出发前的最后一日都没碰见人。

福安很是着急,生怕沈朔那儿又出了岔子,于是满驿馆地找人。

谢辛楼从房间出来,被风吹着往前移动。

松山从房梁上“唰”地落下来,挡在他面前问道:“头儿,这几日咋没活干,殿下呢?”

谢辛楼摇摇头:“歇着吧。”

“突然给我放这么久的假,还有些不适应。”松山感觉怪怪的,但说不上哪里怪。

谢辛楼没回应他,绕过他继续向前,没几步路就碰见驿馆的驿卒:“侍卫大人,殿下这几日的饭菜都没动,可是不合胃口?”

谢辛楼看了眼他手中冷掉的饭菜,没有回应,绕过驿卒继续下楼梯。

等到了堂中,他又被一早等候在旁的福安逮了个正着,眼见着上了年纪的福安一脸憔悴,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对谢辛楼道:“谢大人,明日便要启程了,敢问殿下在何处?一路上的兵马护送还需殿下过目呢。”

看着福安期盼的眼神,谢辛楼眼中无光,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话音未落,福安以及楼上的松山、驿卒俱是露出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大人可是殿下的心腹,如何会不知道殿下的行踪,大人莫要说笑,定是殿下不让大人外传吧?”福安悄悄留了个心眼。

谢辛楼干涩道:“我真的不知。”

福安点点头:“我懂,我懂。为主子办事,夹在中间为难是常事。这么着,大人看看册子,成的话就这般安排了,回头大人转告给殿下即可。”

他熟练地抖开册子,像事先练习过多次,将路上行程都仔细说与谢辛楼。

后者人在神不在,听得一串蚊蝇声嗡嗡自耳边过了,便顺势点了个头。

“如此,我便不打扰大人了。”福安如释重负,收起册子麻利走人。

驿卒见状,求助地问了声:“那饭菜?”

“照常吧,头儿没说就是默认。”松山拍了拍驿卒的肩,让他先下去吧。

驿卒也如释重负,麻利退走了,生怕再惹出什么麻烦。

松山撑着栏杆,默默注视着堂下之人,轻舟忽然从背后窜出来,拍他的肩问道:“头儿和殿下咋了?”

“吵架了吧。”松山道。

轻舟点点头:“我还从没见过他俩这般疏离过,看来情况有些严重啊。”

松山叹了口气。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被谢辛楼听得一清二楚,他心口被两块巨石压住,透不过一丝气,喉咙被像火烧一般。

他忽然感觉驿馆变得格外空旷,仿佛木石砖墙都不存在,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人。

风又推着他走,走出驿馆来到街上,买了豌豆糕和槐花酿,一个人独自去了盛家墓。

今日天上多云,才刚过了未时不久,地上的阳光便被屋檐遮挡得七零八落,在阴影里走着,风格外寒凉。

谢辛楼买完了祭拜之物来到琥珀山,还未走近便嗅到一阵香火味道,他加紧脚步跑至陵墓前,没有看到人,只有每座墓碑前摆放的祭品以及烧尽的黄纸灰。

殿下来过了。

谢辛楼来到先王爷与王妃的墓碑前,长长地泄了口气。

墓碑前已经摆满了,但有一角恰好空着位置,仿佛是有意留给他的,谢辛楼呼吸一紧。

他俯身将带来的供品放到位置上,又取出黄纸和香准备祭拜,发现带来的火折子被压在刚从冰窖取出的槐花酿下,已经被水浸湿。

正准备去临铺借火,一抬头却在石砖缝隙里看到了一只火折子。

谢辛楼愣了片刻。

他缓缓拿起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便在眼前跳跃起来,点点星火泛着光辉,他一时看得失了神,脱口而出:“殿下。”

毫无意义的一声唤,谢辛楼猛地惊醒,面上保持着镇定,心底却混乱如麻。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完成的祭拜,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跪在父母的合葬墓前,一点一点小声诉说着。

林间的沙沙声带走他的啜泣,他对爹娘说的话也一并被天地带走。

等到太阳重出云层,阳光洒在他后背,他的脸上已是湿润一片。

“爹,娘,孩儿走了。”

谢辛楼抹了把脸,将情绪习惯性收起,最后磕了个头,恢复成往常模样,转身离开了琥珀山。

回驿馆还早,便是回去也没事做,也没有想见的人。

谢辛楼独自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有一对夫妇正带着孩子在阳光下玩闹。

小童一手攥着拨浪鼓,一手攥着糖葫芦,迈着不稳的步子嗒嗒乱跑,父亲在他身后追赶,同时伸长手臂防止他摔倒,母亲则在不远处拿着糖糕,时不时捏一块冲他招招手。

被屋檐割碎的阳光恰好在他们脚下形成一方舞台,看上去既真实又梦幻,像某个痛苦不堪之人迷离时的幻想。

谢辛楼忍不住向他们那儿走近,走到一半,忽然注意到大树对面的凉亭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凉亭下的阴影十分厚重,与外部是极端的两个世界。

沈朔就坐在台阶上一言不发,双眼直勾勾盯着玩闹的一家三口。

有路过的人无意间瞥见他,都被吓得打了个机灵快步离开,唯独谢辛楼看见了,心底是一阵酸涩翻涌。

“殿下!”

谢辛楼不顾一切地跑到沈朔跟前,单膝跪地仰头看向他。

沈朔没有眨眼,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谢辛楼坐到了他身边,只不过还刻意保持着半尺距离,他望着沈朔,小心问道:“殿下在瞧什么?”

沈朔淡淡开口:“看那一家三口。”

谢辛楼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沈朔道:“我在想,他们虽生活清贫却也幸福。”

谢辛楼了然,道:“殿下是否在想,倘若我们并非王公大臣之后,也会如他们一般,亲人尚在,生活平淡幸福。”

“你也是这般想的?”沈朔看向他。

谢辛楼点点头。

沈朔笑了笑:“我还以为是我太过执念,始终被困在往事里。”

谢辛楼垂眸道:“此乃人之常情,殿下不必苛责自己。”

“辛楼。”沈朔却换了个话题道:“既然你也时常受困,可有想过走出去?”

谢辛楼沉默了片刻,道:“属下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本王想过,在王府每一个夜里都想过。”沈朔轻笑一声:“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时间会带本王走出去,可偏偏在本王快要迈出去时,又被一双手给推了回来。”

谢辛楼皱眉:“何意?”

沈朔从袖中摸出腰牌递给他,“锦衣司”三个大字就这般映入谢辛楼眼眸。

听沈朔将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后,谢辛楼脸色算不上多好,若锦衣司与遗党真有合作,那他们的仇人便要算上宫里

沈朔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壶酒,狠狠灌了自己一口,道:“我时常怨恨父王,以为他们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一开始只是为了你我,如今还要算上民间无辜惨死的百姓——”

“到了眼下也明白了,党争不绝,始终会有无辜之人丧命。此次进京,若能查明当年之事确与皇宫有关,这债,本王定要讨回!”

天下不容二主,若他们当真是凶手,沈朔也不介意放弃原本的隐退计划,将皇位从沈阙手里抢回来。

但造反一事总归是将脑袋挂在腰间,沈朔不愿谢辛楼跟着自己涉险,可他也清楚,谢辛楼是绝不肯走的。

“属下誓死追随殿下。”谢辛楼目光坚定道。

沈朔静静看着他,半晌后,忽然向他伸手。

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消失,谢辛楼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身体被两只有力的胳膊紧紧抱住,沈朔的脑袋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沈朔抱得十分用力,似乎要将整个人都嵌进胸骨。烫意贴着胸膛,隔着数层衣襟传至心脏,谢辛楼几乎要透不过气,用手轻轻抚摸着沈朔的背:“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朔打断:“说什么誓死追随都是扯谎!”

谢辛楼一听,登时急了:“属下对殿下从无虚言。”

“那你这些日子为何一直躲我?”不知是否是错觉,沈朔说话带了些鼻音,谢辛楼听得心头一软。

“本王问你你也不和肯说实话,只会用些无情的话搪塞我。”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连本王生气都看不出来?我看你分明就是不在乎。”

“谢辛楼,本王恨你!”

沈朔不时吸着气,将这些日子的委屈难过一句一句发泄,他不明白谢辛楼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所以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谢辛楼越听越感到无力,他不敢回答沈朔的问题,只能一个劲保证自己绝不会离开他。

腰间的胳膊依旧箍得紧紧的,丝毫没有信任他的意思。

沈朔的气还没消,想惩罚他什么又不忍心,只得在他颈边、胸前用力蹭。

谢辛楼被他蹭得愈发燥热,抬手推着他的肩膀反倒被人握住手腕,蹭得愈发凌乱。

忽然,一小截衣角从他怀里冒出,沈朔疑惑地扯了出来,发现十分眼熟:“这好似是本王的中衣。”

来不及阻止怀里的衣物就被抽走,谢辛楼的心一下沉到谷底。

由于这几日见不到沈朔,他每晚都是抱着衣服入睡,却不想自己何时忘了取走。

“本王的中衣为何在你怀里?”

面对沈朔惊讶疑惑的神情,谢辛楼像是浑身着火,猛地挣脱了他的手,不顾一切跑走了。

“辛楼?”

“又跑。”

沈朔从喉间沉沉哼了声,将手里的衣服一圈一圈搅成索。

收敛的目光将远去的背影深深困锁在内,再跑不掉。

第35章

“辛楼最近怎么了?”沈朔找来松山。

松山挠挠头:“殿下想问什么?”

沈朔倚着桌案道:“本王觉得他很奇怪,似乎有事瞒着本王。你身为他的副手,可知道缘由?”

队伍离开肃州两日,行经庆南县,众人在官道上的茶馆里歇脚。

彼时天气炎热,众人各自寻了个阴凉处歇息,谢辛楼则头带斗笠,独自待在车辕上。

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了个旋,他的五官藏在漆黑的阴影里,唯独那双眸子淡淡瞥过那片落叶。

沈朔坐在窗边望了他许久,同时对松山道:“瞧,连你都厚着脸皮躲在本王身边乘凉,他独自一人待这么远,便是本王唤他也不肯进来,很不正常。”

松山嘴角抽了抽:“殿下,头儿这是给您放风呢,是职责所在。”

沈朔摇头:“不一样,本王感觉得出。”

松山总觉得沈朔在点自己,快速动了动脑子,道:“属下想起来,前几日还在驿馆时,盛宣似乎找过头儿。”

沈朔一下来了精神:“细说。”

松山趁机拉过椅子,拿了两只茶盏,绘声绘色道:“当日殿下不在,头儿来殿下房里没寻到人,一个人在屋子里待了很久,而后盛宣忽然拿着一坛酒来,恰好跟头儿撞上。随后就听见盛宣同头儿说了什么,头儿很伤心的样子。”

沈朔向他侧耳:“说了什么?”

松山用手拢在嘴边,压低了声音道:“属下没听全,只听得什么‘失宠’‘走人’‘不要你了’之类的话,想必是盛宣说了什么,叫头儿误会了。”

闻言,沈朔有些明白了,但仍有不解:“本王和盛宣没什么,辛楼是知道的,既如此又怎会被他的三言两语影响。”

松山道:“这属下便不清楚了,头儿好像那晚从幻戏楼回来后就不对劲了。”

沈朔想起了这事,把当晚发生的事简单叙述了一遍,松山一拍大腿道:“这就对了!”

沈朔被他一惊一乍的反应弄得立马看向屋外,幸好没引起谢辛楼的注意。

“对什么对?”沈朔给了松山一掌,叫他小声些。

松山捂着脑袋,小心翼翼八卦道:“殿下这么多年未曾娶妻,如今可是有心上人了?”

“胡说八道什么。”沈朔又抬掌,松山及时喊住他:“便是没有人,殿下也有念头!”

“啪”的一声脆响,松山终究还是没躲过这一掌。

他委屈地皱起脸,沈朔嫌弃地盯着他:“本王避情爱如避蛇蝎,休得造谣!”

“冤枉啊殿下,属下以过来人的经验保证说得都是实话!”松山捂着脑袋,躲去了另一把椅子上:“便是殿下不自知,头儿也感觉到了殿下的心思,所以才有意和殿下保持距离的。”

“这和本王保持距离有何关系?”沈朔气得都热出了汗,用折扇不住扇风。

“自是因为授受不亲,倘若被殿下的心上人见了殿下和他暧昧不清,不仅殿下的心上人会伤心,殿下也会跟着伤心。”松山苦口婆心解释道。

“绝无可能!”沈朔觉得他这套言论十分荒谬:“辛楼是本王最亲密的挚友,哪儿有为了旁人要与他避嫌的道理。”

他才不要和辛楼有距离!

沈朔气到极点后反而冷静下来,思索了这段时日谢辛楼的举止,不由回到了某个问题上:“他藏本王的衣服做什么?”

松山道:“定是头儿舍不得殿下,走之前留个纪念吧。”

他说完的刹那,周遭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朔盯着他眉眼不动,转而望向窗外的身影。

庆南县距京城不远了,出了县后便不再有城镇,因此福安决定在茶馆内再多休息一个时辰。

马匹被底下人牵去喂食,谢辛楼没了照看的东西,正不知该去何处,窗后,沈朔适时向他招手:“辛楼,进来。”

沈朔以为谢辛楼进来后会寻个理由离开,但他却是听话地来到自己面前。

“还有一个时辰才动身,先坐会儿。”沈朔拍了拍右手边的位置,谢辛楼却婉拒了:“茶馆人多,还是小心为上。”他没有入座,而是默默站到了他身后。

虽然疏离,但至少人还在身边。

沈朔也没说什么,只暗暗定了心,一步一步慢慢来。

在另一旁观察许久的盛宣趁此时机抢占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对着沈朔微微一笑:“殿下~”

沈朔心里一阵发毛,回头看看,谢辛楼面上却没什么反应。

“有事?”沈朔瞥了他一眼。

盛宣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一边聊着闲话道:“这天儿热得很,殿下不觉得么?”

沈朔淡淡道:“北地的冰窖正缺个活人镇寒气,你这身虚火正合适。”

盛宣委屈瘪嘴,那透着水光的红唇格外醒目:“殿下话里话外的不欢迎我。”

“知道就好。”沈朔道。

盛宣:“”

他脸上的热情肉眼可见地消退,默默在心底回怼了一句,面上仍旧回道:“殿下小气,明明某些人有事没事能一直缠着殿下,到了我这儿就是另一套说法。”

这话指向便很明确了。

谢辛楼闻言走到盛宣背后,默默盯着他。

盛宣被盯得脊背发凉,转换了话题道:“险些忘了感谢殿下,到肃州后我时不时感觉头晕,喝了殿下的药后身子果真舒服不少。”

沈朔想起了那碗故意做得很苦的汤药,淡淡道:“祛寒的汤药罢了,你茶喝多了,受寒是常事。”

“殿下这般关心我,连平日我喝什么都知道。”盛宣脸上浮出淡淡红晕,微微低下了头。

轻舟适时从门外端着食盒进来,回禀沈朔:“殿下,您要的梅花汤饼。”

沈朔点点头:“盛上来。”

话音未落,轻舟便将一盏白瓷盅端至沈朔面前。

梅花汤饼是将洗净的白梅花和檀香末一并掺入面团,压成一朵朵梅花片放入鸡汤炖煮而成,鸡汤的咸香和梅的清香,在打开盖子的瞬间扑鼻而来,立即勾起食欲。

盛宣脸上惊喜难掩。

这几日天气炎热,加之车马颠簸,他一路上都没吃东西,胃早已麻木,眼下被汤饼的香味一勾,肚子登时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殿下怎知我不曾进食?”

他被香得恨不得立马拿筷子,尽管记得保持形象,但声音却控制不住得高昂,一时间将周围的人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什么味道这么香,梅花汤饼?这得县东才有吧,咱这儿是县北啊,一来一回可费功夫了。”

“这汤饼一看就是新鲜出炉,饼都没坨。”

“这么多汤,愣是没洒,好技术啊。”

茶客们被引得食欲大开,无奈茶馆并不提供饭食,连面前的茶水都不香了。

人们看得胃空眼热,好奇问道:“这汤饼是给谁买的?是给自家夫人吧?”

闻言,盛宣不由仰起了头,大方展示自己的美貌。

在系统给他的介绍里,梅花汤饼可是“盛宣”儿时最爱吃的食物,他起先并未吃过这类面食,不想居然能有这么香。

他看着眼前的白瓷盅,头一回对沈朔有了丝好感,含羞道:“殿下这般费心,着实令人”

他话没说完,沈朔却忽然打断了他:“辛楼,过来坐。”

身后之人忽然回神,茫然地眨了眨眼。

盛宣也懵了,只见沈朔不待人反应,起身将谢辛楼拉到左手边,让他和自己坐在同一条长凳上,将瓷盅推到他面前:“你一直没吃东西,路上如何受得了,快趁热吃些。”

茶馆的空气瞬间变得安静,众人的目光如化实形,不停地在盛宣和谢辛楼身上游走。

盛宣脑袋顿时“嗡”地发烫。

后背承受了来自所有人的目光,谢辛楼望着沈朔殷切的目光,不由萌生了退意:“多谢殿下,属下去别处吃。”

他想走,却被沈朔一只手按下:“就在这吃,本王看着你吃完。”

身旁之人气息强烈,谢辛楼的双腿一时间像没了知觉,只得依言拿起汤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舀起一片梅花合着汤放入嘴里。

梅花汤饼还是记忆中的味道,空虚已久的胃在接触暖意之后,将一路上刻意忽视的感受加倍传递给他,谢辛楼控制不住,一勺接着一勺吃了起来。

汤饼四溢的香味愈发浓郁,茶客们为了不折磨自己,纷纷挪开了眼睛不去看他。

盛宣阴沉着脸,紧紧盯着谢辛楼,却被沈朔故意挡住了视线。

他一只手搁在桌上,撑着脑袋弯着嘴角注视谢辛楼,将一方桌面间隔出了属于二人的天地。

谢辛楼脸皮本就生得薄,平日里风雨来去偏又晒不黑,咀嚼时脸颊轻易便会鼓起,平日冷峻的面目变得柔和不少。

沈朔看着心头愈痒,暗暗压下想伸手戳弄的心思,不由看入了神,以至于对方吃完了汤饼都没反应过来。

许是天真的热,谢辛楼吃完后脸颊微红,析出的薄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殿下,属下去看马车。”谢辛楼始终不敢看沈朔,吃完后立马跑出了门。

沈朔回过神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弧度。

盛宣将二人的反应深深看在眼里,眸中情绪变得复杂,谢辛楼走后,他沉思着一言未发地离开了。

剩下的半个时辰沈朔耳边格外安静,不曾有人来打扰他。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队伍启程,他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在出发前将车辕上的人唤了进来:“辛楼,本王的靠枕为何怎么放都放不对?”

谢辛楼依言进了车厢,沈朔让开位置,方便他帮自己将压扁了的软垫靠枕重新规整好,堆成舒服的斜面。

看着他熟练地将东西规整完毕,沈朔眯了眯眼:“瞧上去舒服得很,不知靠上去是否如此。”

谢辛楼正要起身为他腾位置,不想沈朔径直俯身压了下来,他整个后背靠倒在软垫上,沈朔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将脑袋埋进了他怀里。

“殿下!”谢辛楼小小惊出了声,一时间心跳如鼓。

沈朔却只是挪了挪脑袋,寻了个合适的位置,长舒一口气:“辛楼的胸口比什么靠枕都要舒服百倍。”

第36章

沈朔一向不喜肢体接触,别说旁人,和谢辛楼的拥抱次数也是一只手数得过来。

以往他看着谢辛楼在眼前晃,明明并不觉得冷,却总觉得身上少穿了件衣服,直到现在他才找到了缘由。

在一种恍然捡到宝的惊喜中,沈朔收紧了胳膊,让彼此贴得更紧。

谢辛楼像被沉甸甸的炽石压着,不敢怀抱也不敢推拒,两只手无助地撑着坐垫,试图钻出沈朔的桎梏。

沈朔对他的挣扎感到不满,抽出一只手压住了他乱动的手腕,一边调整重心,将他整个人压制得死死的,咬着他耳垂道:“不许动。”

身下之人抖了一下,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随即反抗愈发激烈:“殿下,快要启程了,属下需驾车。”

沈朔见他反应有趣,又用唇故意蹭了他明显升温的耳垂:“本王安排了车夫,外头用不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