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盛宣定眼看向沈阙,只见他站在拐角处,身后紧接着跟来几名打着灯笼的太监,以及两队前去接应的锦衣士。
他眼中的茫然转瞬即逝,这才明白过来沈朔为何这么做。
“我我夜里肚子饿,就偷偷来尚食局找些吃的,不小心就寻到了这儿。”盛宣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睁着湿漉漉的双眼,声音微颤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阙仔细盯着他,神情并未缓和。与此同时,有锦衣士来向他附耳回禀入口处的痕迹。
沈阙静静听完,心里已有了计量。
“只你一人来的?”他向盛宣靠近一步,目光紧逼。
为证明自己不曾说谎,盛宣抬眸直直对上他的双眼,一颗浑圆的泪珠自眼角滑落:“是我一个人。”
沈阙的眼眸也随之颤了颤。
他肯定盛宣在说谎,却不忍心拆穿。
“朕恰好处理完公务,正打算用宵夜,你随朕一起。”沈阙抬手,轻轻抹去盛宣脸上的泪痕,盛宣眸子瞬间一亮。
一旁的太监拿不准他的意思,小心问道:“那锦衣司,陛下还进去吗?”
沈阙收了手,指尖轻轻摩挲:“不去了,你告诉锦衣都尉,一切按原计划走。”
“是。”太监应声,依照吩咐离开。
沈阙牵过盛宣的手,带着他一同从出口返回地面。
从地底出来的刹那,盛宣有一瞬间的夜盲,等沈阙带着他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才逐渐恢复视线,发现二人已经到了太极殿。
沈阙传唤了夜宵,很快十数盘佳肴就呈上了桌。
他给盛宣舀了碗热粥,盛宣闻着粥的香味,当真被勾起了食欲,尝了几口后竟意外得不错。
沈阙凝视着盛宣的脸蛋,像荔枝一样白嫩,不禁想起儿时初见他的场景。
他那时被课业折磨地焦头烂额,视野被泪水浸得模模糊糊,满眼都是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墨汁,忽然就听身边走来一人。
他抬头看去,一道白光随之赶跑了眼前的黑暗,他看着面无表情递来手帕的人,肚子发出一声“咕”叫。
“你长得好生白嫩,好想咬一口。”沈阙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又问他是哪家的小姐,理所应当地迎来一记栗子。
而后他穷追不舍,不可避免地被人揍了一顿。
那还是他生平头一回挨这么重的打。
但沈阙天生不服输,就是挨了打也要吃到那口荔枝肉,于是整日跟在人身后找寻机会,偏偏沈朔一直护在盛宣周围,叫他只能看不能碰,整整看了三年,直到盛宣离开太学,连手都不曾摸一下。
儿时的遗憾被他念到今日,如今他是天下之主,想做的事,没有人能够忤逆他。
“后厨新酿的酒,尝尝。”沈阙给二人倒了杯酒,将酒杯推到盛宣面前。
盛宣看了看酒杯,暗自心道:“热粥配酒,什么奇怪的吃法,莫不是下了毒打算灭我的口?”
他不放心地让系统检测了一遍,在确定没毒之后,盛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顿时被酸得眉头一皱。
沈阙笑了笑,道:“和祭酒那壶比起来如何?”
盛宣立即喝了几口热粥缓了缓,发誓这辈子不想听到青梅酒三个字:“似乎更酸一些。”
“是么,朕倒觉得还不够。”沈阙端起酒杯饮下,嘴上说着不够,实则脸上也皱成一团:“这酒喝着不仅酸,还疼,朕如今想起来膝盖都不由打颤。”
盛宣看他的模样觉着好笑,道:“当年陛下和殿下被罚跪皇祠抄书,便是为了这坛不甚好喝的酒,想想还真是不值得。”
“你真这般想?”沈阙盯着他道:“当年澜夜主动请罪担了你的罚,你既无损失如何又觉得不值?”
盛宣垂了眸道:“殿下因为我承受那么多,若再来一回,我定然要阻止这些。”
沈阙问道:“那朕呢?”
盛宣眨了眨眼:“陛下也一样。”
沈阙道:“朕的意思是,若是朕替你担的罚,你可会觉得不值?”
盛宣看着他的神情,沉默了片刻,随后认真回道:“我区区一介没落寒门,万死难敌君恩。”
闻言,沈阙的眸色逐渐冷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对沈朔是不值,到朕就是君恩了,呵。”
盛宣见他喝酒无度,担心出什么事,伸手去拦不想却被人一把握住,“陛下?”他往回抽了抽,反而被人用力拽了过去。
感受着手上的痛意,盛宣与沈阙面对着面,就见他咬牙对自己道:“阿宣,沈朔他不值得,你的喜爱要用在对的人身上。”
从前的沈朔可以为了盛宣承担所有罪罚,而如今的他却是为了自己,毫不犹豫把盛宣推出来当挡箭牌。
仅仅是儿时的小恩小惠,就能让盛宣盲目喜爱一人,这份买卖实在不值当。
“陛下你醉了,我去唤福安!”
盛宣急着摆脱他,然而不等他跑开,又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嘴里不住道:“阿宣,看看朕,看看朕,朕会比沈朔对你好上百倍千倍”
沈阙将双手箍得很紧,毕竟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锦衣司由先皇创立,以守护君王为宗旨,除去一切对皇位有威胁之人。
先皇在时锦衣司已成功除去了长平王和盛彦,却意外让沈朔逃脱,但没有关系,即便先皇驾崩,他的旨意也会一直被坚定地执行下去。
沈阙原本感叹沈朔有自知之明,知晓主动退出朝廷明哲保身,念及他是自己唯一的手足兄弟,便叫停了锦衣司的行动,想赐他一个安稳的人生。
谁成想朝野风言风语日渐增多,民心动摇;锦衣都尉反复以先皇遗志压他,劝他莫要仁慈;盛宣复活,重新回到他身边
既然天意叫他狠下心来,他又有何理由不顺道而为。
“阿宣,朕会让沈朔消失,只要你留在朕身边,朕定会保证你的安全朕会把你的心掏空,让里面只有朕一人。”沈阙说着就开始动手动脚,盛宣心下一沉,系统适时启动了电棍给了沈阙一击,原本的九五之尊顿时失去意识摔倒在地。
盛宣狠狠翻了个白眼,缓了口气道:“谢了系统,这狗皇帝男女通吃,简直人渣。”
“不客气宿主,保护宿主是系统的职责。”系统的语气也不甚好。
“今天真是倒了霉了,被沈朔摆了一道,又被沈阙吃豆腐,姓沈的一个比一个狗!”
盛宣坐回到位置上,顺道揣了沈阙一脚,扶着头歇息了会儿:“不过经此一遭,沈阙下定决心要沈朔的命,咱们也不是全无收获。”
系统附和道:“但宿主准备怎么解决谢辛楼的bug?”
盛宣脸色缓和过来,勾出一抹笑:“沈朔意识太强,想解决谢辛楼是不可能的,倒不如顺势而为。”
说罢,他让系统将世界发布给他们的总任务调出来。
盛宣看着上面的字眼,确认道:“让沈朔爱上‘我’,而‘我’在这个世界又代表盛宣,谢辛楼就是盛宣,让沈朔爱上谢辛楼不就和任务一致了。”
系统思考了片刻,道:“理论上可行,但不知道世界意识会不会承认。”
盛宣道:“世界意识的目的是维护世界稳定,目标是杀掉沈朔,过程略有变通应当不重要。”
系统道:“但谢辛楼不会让沈朔死。”
盛宣淡淡道:“大势所趋,由不得他。”
一人一统于夜色中确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系统向他确认道:“那些指引任务怎么办,宿主不要积分了吗?”
“没有指向性的任务尚可完成,积分够用就行。”盛宣道:“之前那坛酒,我已经趁沈朔不在放到了他房内,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
在利用盛宣拖住来人的一炷香时间内,沈朔和谢辛楼从别处回到地面,二人躲避御林军,绕过芳华殿,不想正落入御林军的搜查包围圈。
锦衣司发现有人夜闯之后,都尉便立即传出消息,在不惊动宫人的情况下搜查贼寇。
因而二人被堵在了原地,一时间进退两难。
“属下去引开他们。”谢辛楼正要出去,被沈朔拦住:“他们人多,手里还有箭,你逃不掉的。”
“若属下不去,我们迟早会被发现。”谢辛楼劝着,一边去拨他的手,不想对方的指骨比铁还硬。
沈朔快速思考着对策,双眼不住在靠近的御林军里来回观察,突然间,暗处现出了几只灯笼,将御林军的注意都吸引了过去。
“何人夜半违禁?!”御林军向来人包抄而去,然而走近一瞧,竟是怀着身子的李昭仪。
“拜见娘娘。”御林军意外之余赶忙向她行礼。
李昭仪怀着龙子,在宫中多有特权,甚至无视了自己光明正大的违禁:“陛下说今晚住本宫那儿,本宫等候了大半夜,怎的还不见陛下?”
御林军垂首道:“娘娘等不及可派宫女前来,何必亲自走一趟,若是惊了龙子,属下便是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李昭仪瞥了他一眼,道:“本宫记得这个时辰,巡逻的御林军该在各个殿值守,为何眼下都集中在芳华殿?”
御林军不敢惊扰李昭仪,但架不住李昭仪追问,只得回道:“属下撞见有太监犯了禁令,正派人搜捕。”
李昭仪身边的宫女适时开口:“太监?方才娘娘来时在保椒殿附近瞧见了鬼祟之人,莫非就是他?”
御林军闻言,立即警觉:“保椒殿?属下这便去搜查!”
李昭仪问道:“陛下在何处?”
对方回道:“陛下在太极殿,和盛公子在一起。”
御林军呼啦啦聚成一团,急匆匆往保椒殿方向奔去。
宫女看了眼太极殿的方向,语气复杂道:“这么晚了,陛下找盛公子做什么?”
李昭仪扶着腰,慢慢往某个方向走:“只要不是跟后妃在一起,陛下同谁都无所谓,咱们今夜便不去打扰陛下了。”
沈朔察觉到李昭仪的目光,主动从暗处现身:“多谢娘娘解围。”
李昭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殿下这是弄的哪出?”
沈朔微微一笑:“梦游罢了,不知怎的就到了这儿。”
李昭仪也没追问:“便是如此,本宫说到做到,今日还完了恩情,往后与殿下再无联系。”
沈朔微微颔首,拉着谢辛楼转身离开:“告辞。”
御林军被调走,回去的路也顺利了些。
二人各自回房换下夜行衣,随后又聚在沈朔房内,将那一张图腾放置桌上。
“两份图腾初看时无甚区别,但细瞧之下,属于锦衣士的那份上,蟒的右前爪少了一指。”谢辛楼在誊画时便发现了这一点。
沈朔在入宫时就有了心理准备,眼下证据就在手边,他也定下了决心:“咱们得尽快离京。”
昨日他无意间听闻崇山县遇蝗灾,沈阙正欲往金坛祭告天地,无奈又抽不开身,倘若自己主动接下此事,沈阙应当不会拒绝。
谢辛楼点头道:“属下去收拾行李。”
他说罢转身离开,沈朔却开口叫住了他:“回来。”
谢辛楼脚步一顿,回身面向他。
沈朔端坐案后,望着屋子对面的他,连日来的忍耐终是不攻自破,面色不悦道:“你就没有话要对本王说?”
第42章
“殿下还有何吩咐?”谢辛楼照常询问。
在沈朔眼里,谢辛楼一直是沉默的顺从者,他的情绪安静到起不了一丝波澜,如黑水一般任他舀取。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有了别的颜色,他的发带会用赤红,偶尔腰间会挂靛蓝的佩囊,护腕不再只是从前用旧的系带,而是改换了银扣。
黑水被搅动,露出底下藏着的奔涌水流,愈发得引人注意。
与此同时,沈朔也觉察到了他的失控,尤其在他执行自己的命令时,潜藏的那点心思便会暴露。
这种变化究竟是为什么?
是讨厌我了,想彻底摆脱我的掌控?
沈朔的目光在他浑身上下来回移动,没等对方张嘴便迈了大步来到他面前。
他像打量无法理解的东西一般打量着谢辛楼,疑惑中又夹杂着不少怨念:“本王故意冷落你这么久,你竟一丝一毫的表示都没有,本王在你这儿就这般不重要?”
门窗在之前就被二人关上,外头也没有值守的太监,因而他说话毫无顾忌。
谢辛楼被他的大声惊得心脏不住颤抖,试图先将他安抚下来:“属下感念殿下做出的承诺,属下不觉得被冷落,自然不会有何表示。”
“撒谎。”沈朔蹙了眉道:“这几日本王刻意不找你,换做从前你早就开口了,如今倒是下了决心要与本王割席。”
谢辛楼辩解道:“殿下言重了,属下对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鉴,再者君臣有别,属下怎好越界。”
“你自己听听这话可笑么。”沈朔被气笑了,反问道:“你我是最亲密的挚友,从前同吃同住,而后携手相扶,‘越界’之事早干了不知多少回,到如今开始介怀了?”
“属下罪无可恕!”谢辛楼立即向他下跪,沈朔不给他机会,托住他的手硬将人拉起来站好,严肃道:“没有本王的令,你不许跪。”
“属下遵命。”谢辛楼往后退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沈朔见他如此坚决,脸色也随之一沉,然而紧接着忽然想起一事,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道:“若非你私藏本王的衣物,本王险些便信了你的话。”
谢辛楼被提及要害,顿时耳根涨红,道:“未免落入歹人之手,属下已经将殿下的衣物烧尽,殿下放心。”
沈朔脸色一滞,不信邪似的推门而出,跑去谢辛楼的屋子呼啦啦找寻一番,的确不曾找出半片衣角。
他气势汹汹回来,猛地将门一关,将人逼至墙角:“谢辛楼,你还有没有心?!”
谢辛楼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道:“属下有心,殿下便是属下的心。”
沈朔盯着他的脸,灼热的目光下落在他胸前,语气中带着丝偏执:“你的心是铜墙铁壁,便是你嘴上说得再多再好,本王又如何看得见里边是黑是白?”
好似胸膛当真被人剖了开,谢辛楼后背出了一层汗,用力攥了攥掌心:“殿下若是想看,也请先回避片刻,待属下亲自将心剖出再呈给殿下。”
沈朔没理他的话,伸手抚上他的心口却摸了个空,他凝着躲开的某人,气得笑了一声:“这么嫌弃本王,都不肯让本王碰一下。”
“君臣有别,这等脏事还是属下自己来。”谢辛楼低着头,眸色晦暗。
不等说完这句话,他倏地从袖中伸出匕首,竟当真要往身上刺去,沈朔立即将刀劈手打落,在感受到对方的速度和力道后,惊得瞪大了眼:“你真要找死?!”
谢辛楼面如死灰,即便匕首被打落,还是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沈朔有满腔怒意想要发泄,但看到他手上淌下的血后,硬生生压下了怒火,抬眸扫了一眼,看到了桌上的那壶酒。
屋里为何会有酒?
沈朔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眼下谢辛楼的伤要紧,确认就是寻常酒水后,他向谢辛楼招手。
“过来。”
沈朔倒出一杯酒,又找来干净的布巾,将酒倒在布巾上,等谢辛楼听命靠近时,一把将他拉到凳子上。
他不管谢辛楼是何反应,总之把他的手控制在桌上,用沾了酒的布巾轻轻擦拭掉伤口周围的污渍。
虽然伤口不深,但在布巾触到皮肤的刹那,谢辛楼还是本能地往回抽手,被沈朔强行按住:“痛也忍着。”
他嘴上没好气,下手时又放轻了力道,跟蚊虫似的,反倒生出难耐的痒意。
谢辛楼盯着沈朔那副认真的神情,不觉看入了神。而沈朔在帮他处理伤口的同时,按着他的那只手安慰似的在肤上轻轻摩挲。
在包扎完伤口之后,两人面对面静坐,谁也没开口,像要把烛台熬干。
沈朔盯着桌面许久,末了看了眼谢辛楼紧缩着身子,张了张嘴:“冷么?”
谢辛楼顿了几秒,轻声回道:“不冷。”
沈朔沉默了片刻,起身去取大氅,不想他刚走一步,身形忽然不稳,脱力坐回了凳子上,谢辛楼赶忙向他扑去。
只见沈朔脸色苍白,眉头紧皱,似有吐血的征兆,谢辛楼扶住他的肩正打算喊人,谁料下一秒反被人揽进怀里,被迫坐在他腿上。
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的谢辛楼开始挣扎,却被沈朔埋首于胸前抱得死死的:“我冷,你帮我暖暖。”
“殿下。”谢辛楼心口酸涩难忍,气息不稳,一面推着沈朔劝说道:“请殿下放开属下,这般姿势若是被人看去,属下万死难辩!”
“有何不妥?”沈朔决意不放他离去,势必要将这几日的冷寂尽数补偿回来:“古有名士醉卧妇侧察无邪念,你我挚友之情坦荡,问心无愧,哪里管旁人言语。”
怀中人忽而一颤,声若蚊讷:“若我问心有愧呢?”
沈朔整个人突然凝滞,恍若半个世纪的停顿后,他抬起头看向谢辛楼的双眼:“你这话是何意?”
谢辛楼双眼不知何时蓄满了水光,眼眶红彤彤的像染了胭脂,他从沈朔身上起来,取过桌上的酒一口气饮下,身后沈朔赶上来追问:“辛楼?”
他放下酒壶缓了缓,不待沈朔说话便转身扶上了他的肩膀,凑上前抬头吻了上去。
沈朔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般体验,即便清楚是怎么回事,却还是没由来得酥软了身子,心口被一阵庞大的惊奇感涨满,甚至无力到伸手将人推开。
而谢辛楼,明明想好彻底豁出去,最终也只是吻在了沈朔的唇角,轻得好像被风吹了一口。
他亲完后兀的松了手,连连退后,脱力撞在了花架上。
沈朔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被吻过的地方,谢辛楼颤抖着声音道:“如此,殿下可明白?”
“不,不辛楼,不对等会儿”沈朔仿佛大脑出走,完全思考不了眼前的事。
他也不住往后退,直到退到窗边再无退路,愣愣地立在原地,被透进来的冷风呼呼吹着。
谢辛楼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体内沸腾的血液渐渐冷落,他望着沈朔那副受惊的脸,一瞬间所有情绪灰飞烟灭,他感觉天地都静了。
一滴泪从他眼眶逃脱,而他本人无所察觉,恢复到一如既往的表情,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离开不属于他的空间。
沈朔还没有回过神,连指尖都还是酥麻的,他轻按着唇角回味,然而那触感很快便消失了。
他来到桌前,拿起酒壶,壶口上还有残留的酒水,他对着壶口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连发丝都变得滚烫起来。
喝了酒人会变热,为何辛楼的唇还是那么凉。
沈朔攥着空酒壶,面对着摇曳不定的烛火,在桌前枯坐一夜。 。
在兰舒殿上值的太监安睡了一晚,晨起后他来到沈朔的房前,悄悄挪到门前听他睡醒没有。
此时太极殿的太监从门外跑进院子,边跑边寻人:“阿贵?”
正守在门前的太监缩回了脑袋,低着头小碎步跑到对方面前:“李总管,大清早何事啊?”
李总管问道:“长平王殿下可起了?”
阿贵回道:“没呢,我正听动静呢。”
李总管道:“那你可抓紧些,圣上宣殿下入朝听政呢,不剩多少时辰了。”
“啊?”阿贵一拍脑袋,赶忙跑回房门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殿下,您起了吗,圣上召见您呢?”
屋里没反应,阿贵急得团团转,大着胆子推开一道门缝,谁知屋里根本没有人。
“完球了,殿下不在!”阿贵边喊边跑去找李总管,李总管抹了把汗,同他一块儿往外跑:“再叫些人赶紧找殿下!”
就在二人跑出兰舒殿百步路后,余光瞥见一人坐在草丛里,对着路边静静发愣。
“哎呦!殿下您坐这儿是做什么?!”李总管被沈朔的目光吓了一跳,赶忙和阿贵一边一个把人扶起来。
也不知他坐在这儿多久了,外衣上满是露珠,他眨了眨眼,道:“屋里热,外头凉快。”
“殿下要凉快,寻把藤椅也成啊,怎好席地而坐。”李总管卷起袖子给他拍落衣服上的草叶,一边转告圣谕。
沈朔已经好几年不干涉朝政了,朝中部分大臣也暗暗为他感到惋惜,今日重新得召临朝,李总管以为沈朔会高兴,但他在听到谕旨后也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离上朝只有半个时辰不到,殿下还是赶紧回去更衣吧。”阿贵沾了满手的碎叶,无奈劝道。
他总觉得沈朔今日有些魂不守舍,担心万一出了岔子自己小命不保。
但好在沈朔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听劝地回屋换了外衣,稳步坐上了备好的轿辇,在太监们狂奔的脚步下,快速向前殿进发。
沈朔靠在椅背上,脑海里依旧一团乱麻。
他想了一夜,不明白谢辛楼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突然对自己做出那种举动。
谢辛楼喜欢我。
沈朔在心底一字一字念出,心跳也随之乱了节奏。
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开始给谢辛楼寻找合适的理由,但他不论如何去想,都无法解释最后谢辛楼吻自己的行为。
他就是喜欢本王!
沈朔越想越乱,越想越生气——
明明他们之间是不掺杂任何私欲、最纯洁不过的友情,怎会变质成自己最难以接受的情爱,究竟是谁教坏了他最为单纯可爱的辛楼。
要是被他知道,定将那贼子碎尸万段!
沈朔的脸肉眼可见地气红了,狰狞的眉眼被阿贵瞧见,吓得赶紧催促太监们跑得再快些。
从兰舒殿去前殿的路途会经过一条鹅卵石道,太监因着太过心急,脚下不小心被鹅卵石绊了一下,沈朔也被猛地颠簸了一阵,无力感慢慢充斥了他的四肢。
他扶着额头长出一口气,周身的温度也随之降低。
自己一向自诩将情爱看得透彻,实则也只停留在父母的认知层面,如今到了自己亲身面对,反而不知所措。
他曾经以为谢辛楼和自己一样,甚至比自己还不如,不想自己成了丑角。
思及此,沈朔不禁攥紧了扶手,心里又难堪又委屈——
谢辛楼一直在骗本王,这个坏心眼的黑兔!
他明明知道本王最厌恶的便是情爱的私欲,为何敢暴露自己的心思,不怕本王生气从此便不理他了?
本王待他不薄,他竟舍得让本王承受这割席之痛,真是好狠的心
沈朔眸色变得暗淡,一时间仿佛天地失色,眼前只有那道黑色的身影。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来小鲤说的话:“夫人让他看见了自己的心,只不过有些无法接受。”
自己的心。
原来指的便是本王。
无法接受
所以辛楼不是有意忤逆本王的,他不是有意欺瞒我,他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本王,他也一直在承受着痛楚。
沈朔的心一下又软了,原先的那点情绪又被抛诸脑后,反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助取代。
他开始责怪自己,若是昨晚不那么逼迫辛楼,便不会闹成今日这般模样。
“是本王的错本王害了自己,也害了他。”
沈朔想清楚了这些,彻底没了力气。
朝堂上,沈阙就崇山县蝗灾之事与群臣商议,最终下了决定,他垂眸看向立在殿侧的某人,道:
“今崇山县灾情严峻,百姓饿殍遍野,赈灾刻不容缓,而朝廷人手不足,长平王既已赋闲多年,身无要职,此次赈灾就交由你去办。”
朝中众大臣纷纷看向沈朔。
今朝廷无丞相,由现任御史大夫赵安荣暂理诸职。沈阙说完旨意后,沈朔依然在原地出神,赵安荣不由小声提醒道:“殿下,接旨吧。”
于是,满朝文武就听得沈朔张了张嘴:“都是本王的错”
沈阙、满朝文武:“?”
第43章
幸好赵安荣及时明白过来,在沈阙发问前将沈朔唤回神:“殿下,陛下命您为钦差赈抚使,总领岭南赈务,以拯灾民。”
沈朔暂时回过神来,听到圣上的宣召,不由意外。
“岭南险峻,朕也不会白亏了你,做得好,今年外邦上贡的珍宝任你挑选,或可再加封地。”沈阙脸色严肃,显然对此次灾情十分重视,一向以“仁贤”著称的他,不惜立下严苛君状:“但若做得不好,殃累数万百姓,你便提头来见。”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凡是为官者,都清楚赈灾一事的艰难,更别说沈阙的要求苛刻,需在三个月内平息动乱、保证所有受灾百姓不饿肚子,同时还要解决内部盘剥的问题。
若沈朔想在此次任务中全身而退,免不得要将王府大半资产都填进去,劳心费力,损兵折将。因而满朝文武都明白,此一举的目的,明为赈灾,实则是陛下欲借此削弱沈朔。
而沈朔毕竟只是王爷,面对陛下的旨意只得接受。
“金坛祈福的事就交由赵爱卿了,其余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沈阙安排完了事宜,便令百官退朝。
沈朔慢慢步出殿外,身后赵安荣以及其余文臣悄悄使了个眼色,假装不经意地跟在他身后。
待百官离去后,沈阙歪了身子靠在龙椅上,指上按压着太阳穴。
福安在一旁询问道:“方才在朝中,长平王看着魂不守舍的,莫非是猜到了陛下要派他去岭南?”
沈阙疲惫道:“便是猜到又如何,他知京中危险,巴不得赶紧走人,朕不过是成全了他。他若敢就此逃走,朕正好治他的罪。”
福安微笑道:“长平王定是不敢。但凡他有足够的实力对抗朝廷,也不会在乎何时离京了。”
沈阙哼笑一声,颇为难耐地舒展了下身子。
福安立即上前为他揉肩,询问道:“陛下昨晚不曾睡好吗?奴在殿外候了一夜,担心了陛下一夜。”
沈阙揉了揉眉心,道:“昨夜朕与阿宣一同饮酒,不知怎的朕便没了意识,醒来后躺在榻上什么也不记得,阿宣与朕说朕喝醉了,是他守了朕一夜。”
“原是如此,盛公子对陛下真好。”福安欣慰一笑。
“朕醒来后,同他表明了朕的心意。”说起今早的经历,沈阙忽然坐直了身子,对满眼欣喜的福安道:“他接受了朕的好意,并且为了不让朕介怀他与沈朔之前的过往,主动提出帮朕监视沈朔,此次岭南之行,他会用朕给他的信鸽随时传递沈朔动向。”
福安惊讶地看着沈阙:“陛下相信盛公子?”
沈阙扶着把手,像是摩挲那一只细瘦白嫩的手:“为何不信?锦衣士要杀的是沈朔和他两人,朕好心救他给他一个机会,倘若他执迷不悟,叫锦衣士杀了便是,无非实在惋惜,于朕没有任何损失。”
“阿宣是个聪明人,沈朔注定会死,他自然知道如何选。”
福安闻言松了口气,跪在他身前给他锤腿:“陛下圣明。”
沈阙抬眼望向殿外,远去的沈朔已经成了一个黑点,在殿前缓缓移动,他呵呵一笑:“跳了这么多年,本就是一只蝼蚁罢了,岭南便是你最好的归宿。”
帝王的阴沉话音隐匿在空旷的大殿内,殿外,走远了的沈朔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跟在左右的大臣。
“希望不是本王多想了。”沈朔缓缓道:“各位大人跟着本王,可是有话要说?”
赵安荣微微一笑,道:“殿下再走几步,等过了这道门。”
沈朔不做声,回身继续走着,等迈过了宣德门,几位大臣将沈朔簇拥在墙后,赵安荣对他施了个礼道:“殿下此去岭南,可有打算?”
沈朔眨了眨眼道:“圣上才宣旨,本王如何就能有打算。”
赵安荣微笑道:“而今天下地广物博,北地盛产雪参,西疆盛产蜜蜡,东海盛产东珠,殿下可知岭南盛产何物?”
沈朔知其意不在此,便没作回答:“还请赵大人赐教。”
赵安荣又问:“殿下又知,每年之三百斤雪参,一千斤蜜蜡,一匣东珠,都用去了何处?”
沈朔仍是摇头。
周围文臣都笑而不语,赵安荣道:“岭南暑热,瘴毒尤多,殿下若有需要,可去济善堂寻柳大夫。臣等无法为殿下送行,只得言尽于此。”
沈朔记下了他的话,道:“多谢诸位,本王谨记。”
如此,赵安荣等一干大臣才各自散去。
沈朔立在原地,只见在宣德门外,周太尉等人向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转身大步离开。
一个两个的,心思都藏不住。
沈朔头昏脑涨,太阳穴隐隐作痛,独自一人往兰舒殿走,不想走到一半,迎面就瞧见殿外停放的车马。
方才还在前殿伺候圣上的福安,这时却赶来了车马前,势要为他送行:“陛下以为殿下救灾心切,遂命我等备好了行李,即刻送殿下出宫。”
沈朔走近后,左右扫了一眼,就见谢辛楼面无表情地立在车厢边,一夜不见,他似乎变了不少,又似乎没变。
沈朔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福安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之后,他才淡淡应了一声,动身上了马车。
车厢内还算宽敞,坐下两个人绰绰有余,等沈朔坐稳之后,车轮便滚动起来。
马车从兰舒殿出发往宫门去,途中十分静谧,福安一直跟随在车厢边,等经过景泰门时,马车忽然停下,福安对沈朔和谢辛楼悄悄道:“快要出宫门了,谢侍卫在这儿上车好了,不会有人看见的。”
谢辛楼看了他一眼,没有动身的意思。
车厢内也是一片静谧,仿佛福安的话没传到沈朔耳边。
福安试图提醒,谢辛楼却淡淡开口:“接着走。”
福安捉摸不透他二人,只得让人继续前进。
直到众人出了宫门,一早便等候在外的盛宣同福安打了声招呼,悠悠踱步到车前,扫了眼谢辛楼,疑惑道:“谢侍卫怎的,是一路走来的?”
这话难免刺耳了些。
福安同他使了个眼色,也不知今日他俩是什么情况,随后朝着车厢道:“盛公子随殿下一同前去岭南,一路上便有劳殿下照顾了。”
盛宣笑着补充了一句:“圣上派了御林军护我,也无需殿下多操心,就当路上多个人解闷。”
沈朔不说是也不说否,似乎不甚在乎。
未免尴尬,福安以送行至此为由,同他们告辞。
福安走后,松山、轻舟等六人走上前来,接管了沈朔的马车,同盛宣的车队一起上路。
松山给谢辛楼牵来了马,正要接过缰绳,车厢内忽然传来沈朔的声音:“上来。”
众人默契地看向谢辛楼,后者将缰绳松了又握,握了又松,最终交还到松山手里。
车帘被人轻轻掀开,沈朔盯着俯身跪地的某人,心情复杂:“坐。”
谢辛楼默默起身坐到了他的右手边,双手放在膝上,垂眸看着地面。
沈朔看着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松山一甩缰绳,马车载着二人悠悠地晃了起来。
手边就是软垫,但这回沈朔却始终坐直着身子不曾放松。
他悄悄瞥向谢辛楼,后者也是一直保持坐姿,便是车身颠簸,他也不曾向自己这边挪动半寸。
两个人都在回避着什么,又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沈朔沉着气,在一片静默中,忽然抬起手。
谢辛楼的瞳孔随之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在看到沈朔只是将车帘放下后,他的手攥了攥膝上的布料,方才的眸光仿若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
车帘猝不及防挡住了盛宣偷窥的视线,他脸色一拉,呵呵一笑地坐回车内。
不看就不看,他有的是办法。
昨夜在提示酒被用了之后,盛宣就用道具偷听了昨夜沈、谢二人的对话,虽然看不到画面,但仅仅从对话里,他大致猜到了那2分为何迟迟没有进展。
谢辛楼对他情根深种,但沈朔这个深柜至今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如果再放任他由着自己那脑回路继续下去迟早玩脱,所以他必须得做些什么。
譬如在众人歇于驿馆时,谢辛楼故意和沈朔保持距离,打算和其他影卫坐一桌,盛宣便超绝不经意地路过,用沈朔能听到的声音喊:“谢侍卫今日不和殿下坐一块儿么?那我可以和殿下一同用膳了。”
另一边的沈朔立即看过来,用眼神警告他,同时对谢辛楼道:“虽在城内,也一切照旧。”
谢辛楼便没了回避的机会,乖乖坐回他身侧。
盛宣深藏功与名,在临桌大口吃着饭菜,面上是嫉妒,实则心情畅快。
这一顿足足吃了好几盘菜,他摸着肚子在驿馆内散步消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想嘴没合上就被人塞了个干硬的馒头。
“噗呸呸呸!”盛宣吐出馒头,怒而瞪向一脸漠然的沈朔:“你做什么?!”
沈朔压着眉头,直视他道:“本王问了那日当值的太监,他们并未在屋内备酒。”
“那坛酒是你放的,你对酒做了什么手脚?”
盛宣还在吐嘴里的馒头屑,面对沈朔的质问,他冷笑一声,反问道:“殿下希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答案?是想让我承认我在酒里下了能扰乱人神志的药,让人产生一些不该有的情愫,并且以为情愫是真实存在的。”
沈朔双眼睁了睁:“你承认了?”
盛宣挑眉道:“我承认了又如何,殿下会信吗?”
沈朔迟疑了片刻。
盛宣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殿下心里明明就有答案。”
沈朔皱紧眉头,撇过眼否认:“本王想什么,你如何敢肯定。”
“因为殿下知道我喜欢你,会想尽各种办法让殿下爱上我,所以猜测那壶酒是我用来给殿下你下套的。”盛宣坦然地讲述着一切:“但殿下清楚,世间什么都可以人为更改,唯独感情不可以。”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让不爱我的人爱上我。我在那酒里下的只是让人面对真心的药而已,殿下是说了什么或是听到了什么潜藏已久的东西,才这般不顾地跑来质问我?”
他字字敲打在沈朔心头,将人问得哑口无言,原本咄咄逼人的目光也变得痛苦无措。
对自己的喜欢和欲望,一直是辛楼的所愿。
若是一昧寻找借口否认这些,既是对辛楼的不尊重,也是辜负了他的一片真心。
从京城到岭南,沿途花费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沈朔也思考了半个月自己与谢辛楼的关系。
他不想和谢辛楼就此分别,更不想因为情爱给二人造成难以预估的后果,因此他最终决定和谢辛楼好好谈谈。
车厢内,沈朔的目光重新汇聚。
他从包裹里摸出一只摆件,是在入岭南之前在某个镇上买的,对谢辛楼道:“伸出手来。”
谢辛楼将手伸到他面前,随后掌心便多了一只张着嘴阿巴阿巴的木兔子。
他茫然地看着兔子上下晃动的脑壳,试图理解沈朔的意思:“属下不懂。”
“它有话想与你说,但没有喉咙,发不出声音。”沈朔认真地看着他道:“但本王可以,你愿意听吗?”
第44章
谢辛楼眸子微微一颤,随即强行压下,道:“殿下请讲。”
“那晚的事是本王的错,本王不该逼你,也不该不加警惕地就用了盛宣送来的那壶酒。”
尽管沈朔已在心里打好了腹稿,但说话时仍有些滞涩:“你莫要生我的气。”
谢辛楼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殿下的错,属下从未怪殿下。”
沈朔闻言稍稍放松些,心口也是一软:“你总是不怪人,只顾着自己承受,却不想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谢辛楼垂眸盯着地面:“本就是属下的不该,便是刀子也得咽下。”
“可刀子终究是划破你的皮肉,告诉了本王所有,本王便是再混球,也不该放任不管。”
沈朔伸手覆上谢辛楼的手背,盖住那一道淡淡的疤痕,认真道:“我陪你一起寻办法,将这心病祛除。”
沈朔的手心很暖,谢辛楼却似置身数九寒天,他平静地应声:“但凭殿下做主。”
闻言,沈朔紧绷的身心一松,高兴地拍了拍他的手:“如此本王便放心了,不论发生什么,你在本王心中的地位始终不变,你我还是唯一的挚友。”
“嗯。”谢辛楼淡淡一笑。
沈朔高兴地往前挪了挪身子,用手拨弄着木兔子的脑袋,原本呆滞的木兔子显得活泼起来,突然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两人不小心撞到了一起。
沈朔扶着额头起身,朝外边唤道:“松山,何事惊慌?”
车外立即传来回复:“殿下,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坑,车轮陷进去了,属下立马让人处理。”
然而他脚尖还未落地,周遭密林里突然窜出来一群土匪,埋伏尽显。
谢辛楼晃了晃脑袋,抽刀冲出车厢,迎面斩下土匪的斧头,一脚将人踹下车辕。
“松山守着殿下,轻舟随我擒贼,东、西、南、北**包围马车,勿让匪徒靠近一步!”谢辛楼一声令下,其余影卫各就各位,依据他的部署以马车为中心形成防御圈。
谢辛楼踹飞失了胳膊的土匪,利用他在涌来的土匪中破开一道缺口。
轻舟与他配合着逼退左右利刃,两道黑色身影似锋利刚劲的笔锋,在土匪的头目和喽啰之间划出一道死线。
东风和西风负责收拾那群失去目标的喽啰,轻舟一人对付三个小头目,扫劈剥削游刃有余。
谢辛楼率先翻过小树林,迎面对上土匪头目。
对面身长九尺,一身的虎皮腱子肉,一张虬髯面上两只圆滚滚的虎眼,在看到谢辛楼后冒出精光:“瘦猴子也敢坏老子好事!”
他大吼一声,抡起百斤大锤就往人头顶砸下,不想面前的黑衣人前一秒还在,后一秒留下道残影,锤子直直砸向地面,整道山坡都为之一震。
土匪头目尚未回神,手肘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扭头去看,发现自己的手肘不知何时脱了臼,以一种反折的角度跟自己打招呼。
他来不及反应,迎面又是结结实实一拳,足有三百斤的身体仰头倒了下去,山坡再次一颤。
他倒在地上喘着粗气,模糊的视线里,就见黑衣人风轻云淡地立在自己脚边,对着树林对面的方向吹了个颇有含义的哨声,紧接着土匪头目看到树林里密密麻麻的眼睛,重新隐匿回黑暗。
作为早就锻炼出一双虎眼的土匪头目,他对自己的夜视能力十分自信,方才那一幕确信不是幻觉,是他生平见过的最毛骨悚然的画面。
“头儿!”轻舟用绳子把三个小头目捆了个结实,正拖着向谢辛楼走来:“都控制住了,要不要去通知当地官府?”
谢辛楼扫了眼地上发抖的土匪头子,道:“把人捆了,去请示殿下。”
“好嘞!”轻舟从腰后取出绳子,麻利将土匪头子捆起来。
东风跑来树林后转告沈朔的话:“头儿,殿下那儿一切安好,你这儿情况如何?”
谢辛楼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东风点点头,好奇地打量着捆住的俘虏,看着看着不由皱了眉:“我说轻舟,你怎么拿捆粽子的绳法捆人呐?”
“习惯了嘛。”轻舟将绳子绕过土匪头子身前,给他翻面的时候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肉:“真壮啊。”
“你别咽口水啊!怪吓人的。”东风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同谢辛楼告状。
“别乱想,我只是饿了,咱这一路都吃干粮,实在有些想念府里的美食了呜。”轻舟抹泪的同时不忘咽了下口水。
“岭南多山脉,只有崇山县地形算得上平缓,能够耕地种植作物。整个岭南五县的粮食都出自崇山县,蝗灾过后,颗粒无收,几个县仅靠存粮度日,如今也已弹尽粮绝。”
谢辛楼看向轻舟那瘦了一圈的脸颊道:“咱们还有干粮吃,算不错了。”
距离午膳还有一个多时辰,轻舟扁着肚子,叹了口气。
谢辛楼拍了拍他的脑袋:“待会儿押人回去时,你偷偷去粮车里拿个饼吃,我不告诉殿下。”
“好!谢谢头儿!”轻舟高兴地一下抽紧了绳子,土匪头子被痛得破口大骂。
东风笑而不语,一把提起几个粽子押解离开。
谢辛楼继续在附近转了一圈,在土匪埋伏的后方发现了一辆马车,以及几具尸体,还有被搜刮的一袋粮食和一张地图。
“轻舟,把这些也带回去让殿下过目。”他打了个响指,轻舟从后头赶来,着手清点物件。
谢辛楼绕去草丛后,看到有个大麻袋正在不住扭动,想必里边是被抓的路人。
他还未走到麻袋前,麻袋忽然往上一窜,又僵硬地倒在他脚边。
谢辛楼凝了凝眸子,就见麻袋侧面被人从里面划开了一点口子,随后里边的人前后左右搏击,让口子撕扯得越来越大,直到露出那人的脑袋。
他将嘴里的镜子碎片和血一起吐出,看见眼前的靴子,好似抓着了救命稻草,立即求救道:“大侠!大侠救救我!”
谢辛楼默默后退一步,那人从麻袋里挣脱出来,一抬头看见谢辛楼的脸,瞬间愣了半晌。
日光穿过头顶的树叶落在他平静的脸上,乍一眼好似下凡普度众生的神仙。
那人心口开始剧烈蹦跳,不管不顾地扑上前抱住谢辛楼的双腿恳求道:“这帮土匪杀了我所有侍从,我孤家寡人流落至此,还请大侠施以援手,他日我定涌泉相报!”
“没必要。”谢辛楼挣了挣,反倒被他抱得更紧了,那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我还年轻,还不想死啊啊啊!大侠您就好心救我一命吧!啊~~~~”
谢辛楼:“”
他无语地扫了周围一眼,冷淡开口:“哪里有危险?”
“就那儿!那儿诶?”那人往土匪头子那儿看了一眼,看到土匪粽子的时候愣了一下。
谢辛楼趁机挣开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灰。
“土匪们都被大侠收拾完了?!”那人一下咧开嘴,露出满口血齿。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谢辛楼已经走远。
“大侠等等我!”那人追赶上来,一直穿过树林,来到沈朔的马车前。
沈朔正在审问几个土匪小头目,土匪喽啰们则尽数抱头蹲在一边,被御林军看守着。
那人原地愣了一秒,忽然反应过来,向沈朔行礼道:“敢问可是长平王殿下?”
沈朔停了话,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自我介绍道:“在下崇山县县令丁秀,特来迎驾殿下!”
沈朔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以及满是土灰的布衣,略有犹豫道:“迎驾,如你这般?”
丁秀高兴的脸色立即转阴,泪水不住往下淌:“殿下呜呜呜呜!”
“莫哭,好好说话。”
沈朔皱了眉,就见丁秀的泪水冲刷了灰土,露出他那张年轻的脸,抽抽搭搭解释道:“山里瘴气多,下官怕殿下初来乍到误入了毒瘴,便带着几个侍从来外头迎接殿下,带殿下走安全的路进县,谁知就遇上了一伙土匪,下官的侍从们丢了性命不说,连下官也差点都见不到殿下了呜~”
“你这奇怪的尾音是怎么回事?”
沈朔听得难受,恰逢谢辛楼将土匪头子牵了来,证实了丁秀的话:“殿下,属下寻到了县令官符。”
沈朔看了官符,又递还给丁秀:“本王来之前怎么没听说你。”
丁秀接过失而复得的官符就往怀里塞,但因为衣领被泥土搅浑,找了好几次没找到领口:“下官去年新科及第,也是两月前才上任。崇山县实在偏远,常遇灾祸又无油水可捞,下官不曾攀附权贵,就被发派到此。”
“你才到任不久就遇着蝗灾,也是命途多舛了。”沈朔不由感叹了一句。
看丁秀年纪不过十九,好好的青年才俊,肩膀尚不宽厚,就得挑起五县三万口生计,也是难为他了。
丁秀抹了把脸,露出原本的五官,宽慰一笑:“幸好下官等来了殿下,灾民们有救了!”
他说这话时是真心觉着放松,沈朔也因此在心底生出一股力量,大手一挥,让人把土匪头子压到面前,问丁秀道:“如今县内的存粮还剩多少?”
谢辛楼押着土匪头子,丁秀偷瞧了他一眼,回道:“眼下还有口稀粥喝,但也撑不过三日了。”
沈朔于是看向土匪头子:“瞧你这模样,平日吃得还算不错,土匪窝里定有不少粮食。”
土匪头子把脖子一梗,道:“你们要拿就拿,只要还有老子一口气,回来又是条好汉!”
沈朔呵呵道:“来人,挑几个人跟着去把粮食都搬出来。剩下的匪徒待入了县,一并关进大牢。”
“是!”南风和北风领命,和御林军押着两个小喽啰往山上去。
丁秀被带去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回来为大部队指引方向。
队伍以沈朔为首,因而丁秀被允许坐上沈朔的马车,在前头开路。
松山转去看守后头跟着的土匪群众,谢辛楼接过缰绳,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听丁秀搭讪。
“我说怎的看阁下有些许面熟,原来阁下便是殿下身边大名鼎鼎的谢侍卫!”
丁秀抱着地图,双眸放光地盯着谢辛楼,兴奋道:“数月前在太溪行宫,在下有幸见过谢兄持弓的模样。谢兄身如鹤形却能拉动二石弓,惊为天人,让在下记挂至今!”
谢辛楼静静望着前路,面对他的夸赞不曾有丝毫反应,奈何丁秀是个心眼大的,谢辛楼不回话他便继续说下去:“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和谢兄交个朋友?”
“王府侍卫,不可与他人私交。”谢辛楼道。
“那就是答应了!谢兄真是平易近人。”丁秀高兴地往他身边挪了挪。
谢辛楼:“”
他忍不住瞥了丁秀一眼,后者解释道:“王府规定不可,但咱们现在又不在王府。殿下如今领的是赈灾使,没说赈灾使的侍卫不可与他人私交,况且谢兄并未说不喜欢在下,这个朋友咱们交定了!”
谢辛楼:“”算了。
“谢兄谢兄!我瞧你生得这般标志,想来也是好人家出身,怎会去王府当侍卫啊?”
“谢兄谢兄!王府侍卫待遇好么?一月俸禄有多少?我们县令一月才十两银子,还得补贴给吃不起饭的手下,月月都不够开销的。”
“谢兄谢兄!你这一身本事都是从哪儿学的啊?好厉害好羡慕,我也想学。”
“谢兄——”
谢辛楼被吵得脑壳嗡嗡响,若是不回丁秀还会继续问下去,他只得回他“殿下救的”“殿下给的”“殿下找的”。
“看来殿下对谢兄很好啊。”丁秀眸中不经意间滑过一丝意味,勾唇问道:“谢兄是真心想当侍卫的吗?还是说只要一个人有能力护着谢兄。”
谢辛楼沉默片刻,道:“殿下需要我,我便会一直守着殿下。”
“这么说,谢兄很敬业啊!”丁秀抬眉道。
谢辛楼:“”
谢辛楼:“长平有一神医姓白,推荐你去。”
丁秀被感动了:“谢兄怎知在下有咳疾?谢兄不仅平易近人,还十分暖心,在下从未见过这般好的人。”
车厢内,兀的传出沈朔低沉的嗓音:“辛楼。”
谢辛楼闻言,立即拽紧缰绳,控制马匹在岔路口调转方向:“往哪边?”
丁秀扶了下车辕稳住身形,指向右手边道:“走这儿,沿着一棵大树走。”
车马进入密林带,行进便需格外小心。
沈朔从车内矮身探出,一双眸有意无意落在丁秀身上,丁秀被看得莫名打了个寒颤。
“前方地势如何?”沈朔问道。
谢辛楼粗望了一眼,派人前去探路,回来后道:“回殿下,马车可过,但些许艰难,恐怕需要人力。”
沈朔道:“把匪众押来。”
待马车行至狭窄的山涧,匪众一块儿推着马车越过底下层叠的乱石。
沈朔望向山间,瞧见大片毒瘴聚集在群山之间,而这些瘴气在身处其中时又难以发现,若按照他们原先准备的道走,估计此时已经人仰马翻。
盛宣坐在马车里被颠得骨头散架,不禁喊道:“还有多久能到啊?”
喊声传到前方,丁秀扯了嗓子回应:“快了快了,过了一棵大树就到了!”
众人于是低头赶路。
崇山县能归为一个区划,证明了官府对此地多少有所管辖。
等跨过狭窄的山缝,脚下便有了修路的痕迹,一直延续到一棵高大的樟树脚下。
车队在樟树下停歇整顿,没两步就能看见地上的石碑,上刻有崇山县三字,朱红的颜料已被雨水冲刷了大概。
沈朔下了马车,踱至石碑前俯视山脚下的村落,忽然从樟树后窜出个蓬头垢面的人,张着瘦削的五指向沈朔的脸抓去。
御林军眼疾手快,拔出利剑就要捅死他,谁知被谢辛楼一脚踢落剑身,旋身扣住来人的手腕,将人反手压制在地。
“哇~”丁秀捂着嘴,惊叹了一声。
沈朔仰了仰下巴。
被踢落手中剑的御林军不甘地发问:“谢侍卫为何制止我?这等刁民敢冲撞殿下,十个脑袋都不够他的!”
谢辛楼眨了眨眼,道:“他只是饿了。”
“饿了又如何,冲撞殿下便是罪!”御林军理直气壮道。
谢辛楼松了手,改用膝盖压制住人,直起身看向他:“冲撞殿下是罪,但殿下不会因此就要了他的命。”
沈朔微微一笑:“有辛楼在,本王不会有任何危险。”
御林军讪讪地捡起剑,塞回剑鞘默默回了队伍。
谢辛楼松了腿,那人便没了力气趴倒在地上,他回头去粮车里拿了只馒头,又找了只碗,在碗里倒入清水合着馒头屑搅和成糊糊。
轻舟将人从地上扶起,谢辛楼端着米糊蹲在他身前,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那人即便已经意识不清,在吃到东西的时候,一张嘴也是急不可待地开合。
丁秀双目湿润地看着他,被这幅画面感动到:“饿了许久的人的胃十分脆弱,若只是给他吃干粮,他再大口喝水,势必会撑得胃裂而亡。谢兄这般清楚救灾之事,是从前经历过苦楚吧。”
谢辛楼心里一咯噔,及时制止了他的煽情:“我从书上看的。”
“丁大人。”沈朔也开口叫住丁秀,指着那瘦骨嶙峋的灾民,严肃道:“还请为本王解释一二。”
第45章
丁秀被喊回了神,在看了会儿灾民后,叹了口气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殿下随下官到了县衙再说。”
灾民安排给了其他人照看,众人跟随丁秀去往县衙。
途中经过一亩亩田地,迎面的风带来一股腐烂的气息,远处还掺杂着些细微声响。
沈朔踩在泥土上,忽然抬手挡下飞来的不明物,定睛一看,是一只拇指大的白翅蝗虫。
看到他手中之物,众人似乎一下子被点醒了,在枯败的庄稼地里,目之所及处尽是不住爬行着的到处吞噬生机的魔鬼。
御林军常年在京城,还不曾见过这般情景,个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反倒是盛宣意外地还很镇定,不叫也不闹,只是扶着散架的腰默默赶路。
谢辛楼和其余人跟随沈朔左右,替他挡下四处乱飞的蝗虫,护送他和丁秀穿过田地回到陆上。
在他们摆脱蝗虫一段距离后,盛宣早早就站在县衙门口,有些嫌弃地看向丁秀:“这便是你说的县衙?”
盛宣所指的是三座堪称古朴的木屋,呈包围式结构在中间围出一方天井,地上不曾铺砖,露天的泥土地托着一口粗糙的大水缸。
水缸正对的大门外,竖着两只木杆,木杆中间搭了一块木板,上刻有县衙二字,在县衙牌匾的正下方摆着一只白皮大鼓以及一个鼓槌。看得出来整个县衙里只有鼓和鼓槌是京中派发下来的,鼓槌原先是一对,也不知怎的少了一只。
就这阵势,说是自封的草台也信,原本想找个干净地方躺会儿的盛宣,眼下算是打消了念头。
丁秀摆着手解释道:“这可是咱们县最好的屋子了,别看它旧,好歹不漏雨也能避风,公子去县里走一圈就明白啦。”
盛宣放眼环视了下县里,说是县,跟村也没啥两样了,到处是层叠的破烂的木屋,甚至还有吊脚楼矗立在高高的斜坡上。
“咱们这儿汉人和苗人聚居,诸位路上若是遇着穿着特色的人,莫要觉得怪异就去调笑人家。”丁秀好心提醒道。
“不然会如何?”御林军问道。
丁秀回道:“他们会使蛊,惹毛了他们有你好受。”
御林军不以为意地笑了:“我还以为什么,蛊不就是蛊虫么,他们有这么大本事怎么还控制不了蝗灾。”
丁秀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平日不读书的人,自是不晓得‘人定胜天’不可能事事都成。”
“苗人的蛊以外物为媒介,如阴雨般无声无息潜入骨血,借时间之力可放倒一头成年巨象。蝗虫虽小,一来便是数以万计,声势之大,速度之快,凭几个人和几只蛊根本来不及抵抗。”
御林军摸了摸鼻子,仍不死心道:“听闻岭南人士能吃虫,既然有这么多蝗虫在,为何不抓来吃?”
丁秀翻了个白眼:“蝗虫有毒,味道如粪,军爷若有兴趣,本官这便派人为您抓一盘来。”
“呕——”
他说话时,轻舟正在众人身后抓着蝗虫研究,听丁秀说味道如粪,他一下扔了虫子干呕了几声。
“你怎的知道这么清楚,你吃过?”御林军已经彻底不顾颜面,歪笑着要让丁秀难堪。
“本官也只是听人说。”
丁秀只是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县衙:“是崇山县的百姓亲口告诉我的。”
县衙里只有三个当差的,也不分什么职位,左右能干的都干。
丁秀和他们三个一起给沈朔等人收拾住的地方,屋子实在不大,只能委屈沈朔和谢辛楼挤一间,盛宣和丁秀一间,六名影卫睡大通铺。
三名衙役不住县衙,可以去乡亲的屋子借住,其余两队御林军也住县上的空屋子,也好在县里的空屋子多,情况不算太艰难。
沈朔一路看来,心思愈发沉重,他转去县衙后方,却见一座牛棚似的屋子钉得十分严实,打开门一看,里边竟栽种着十几棵新鲜的荔枝树。
他眉头一皱,立即叫来丁秀:“蝗虫过境,半座山的树都没能幸免,为何还会有荔枝?”
丁秀无奈道:“朝廷每年要求上贡一车荔枝,我们也是没办法若是我们被押解入京,百姓谁来管。”
沈朔沉默了,心底的石头愈发沉重。
“朝廷派下来的赈灾粮到何处了?”他问,丁秀叹息一声:“此事下官正要禀告殿下,还请殿下移步到屋内说话。”
丁秀找出最干净的瓷碗,给沈朔和谢辛楼倒了水,一边讲述道:
“朝廷的赈灾粮数月前便拨下来了,但粮车几经多手,怕也被克扣了大半。半月前粮车到了临县,岭南太守麻昀谦清点入库后,下官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开仓放粮,便带了人去问,却被衙役拦在门外。”
沈朔端起水碗,闻言又半途放下:“他不让你进,你就不会去粮仓找么?”
“下官找了。”丁秀攥着手,将那日的经过简单讲述一遍:“下官被那麻太守逼急了,带了一伙儿人去粮仓,打算直接将粮食运出来,谁曾想粮仓没有一粒米,外头甚至连个看守都没有,想必早就藏好了。”
“岂有此理!”沈朔放下水碗,一拍桌案:“麻太守不把你一个小县令放在眼里,不知他可敢阻拦本王。”
说罢,他水都未喝一口,起身往县衙外走。
谢辛楼紧跟上他的步伐,丁秀跑了几步,追上二人道:“殿下要去寻麻太守不如歇了一晚再去,毕竟崇山县到临县还有段山路。”
“本王歇了一路,正好活动活动。”沈朔迈着大步往前,头也不回对丁秀道:“派个有力气的,给本王引路。”
丁秀马不停蹄去找了叫丁甲的衙役,让他给沈朔领路。
岭南的山一重连着一重,偏偏只有蝗虫入境的方向没有山脉抵挡。
三人穿过大片被啃噬的田地,惊起一片振翅的蝗虫,仰头看看空旷的郊野,地上躺着的、趴着的,都是瘦骨嶙峋的百姓。
这些人已经没了声息,虫豸啃食着裸露的身躯,飘来一股腐臭。四周的草根都被挖了干净,尚有蝗虫不死心地啃食着空杆。
山上只剩下抵御毒瘴的樟树幸免于蝗虫之口,它们不敢飞入毒瘴,只敢在这一片地区肆虐。
从崇山县到临县唯一的路藏在两山的夹缝间,丁甲在前面带路,示范如何翻过眼前一块块巨石,而沈朔和谢辛楼运起轻功,袖下生风,一人一边揪住他衣领,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对面。
丁甲被二人的身手震惊到,不住回味方才那飞一样的感觉。
沈朔不以为意地甩了甩衣袖,问他:“两县往来,只有这一条路么?这么多巨石,运粮岂非不易。”
丁甲亮着眸子回复道:“这些巨石是先前山体崩塌掉下来的,因为实在太重没办法抬走,大伙儿都是用竹筐背着粮食,一趟一趟运过去的。”
沈朔点点头:“还有多长的路?”
“至少还要穿过两座山。”丁甲指了指前头的方向,笑道:“我刚来这儿时也不适应,是我家大人每日拉着我们跑山路锻炼出来的,锻炼着锻炼着就习惯了,也不会很累。”
沈朔莞尔,回头看了眼谢辛楼:“这倒让本王想起了某人刚练功时的凄惨模样。”
谢辛楼默默垂了眸,假装不记得此事。
“有我们在,路上会节省一半的时间,你既闲着,不如同本王讲讲崇山县的事。”沈朔对丁甲道。
在沈朔到来之前,丁甲听了他在外的名声,以为会迎来个难伺候的皇族老爷,而今相处下来,却对他的平易近人感到十分意外。
路上,他一股脑地将这段日子在崇山县的经历都倒了,把知道的、了解的全都告诉了沈朔,沈朔一边带他赶路,一边也听得认真。
待到达临县后,丁甲惊觉时间一晃而过,丝毫不觉得疲累,惊喜地原地蹦了几下。
沈朔和谢辛楼则步上街道,观察起四周环境。
若说崇山县里里外外都像个村,那临县桑林县倒有些许县镇的模样。
因着桑林镇养蚕为生,棚屋随地形而建,相比之下,人住的屋子和道路比较聚集,几乎看不到栽种的土地。
麻太守所在的府衙是县内最大的建筑,沈朔三人正往府衙靠近,不想走至半路就遇见麻昀谦领着仪仗队一早在街上等候。
“下官恭迎长平王殿下!”
麻昀谦是个中年男子,不胖但也算不上瘦,他一开口,身后所有人皆下跪迎接。
沈朔背手至身后,来到麻昀谦面前站定,居高临下打量着他:“麻太守早知本王会来?”
他才到崇山县不久,还没派人通知各县的长官,麻昀谦不仅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甚至还知道他不待过夜便赶来桑林县,难说没有埋眼线。
面对沈朔的质问,麻昀谦倒是脸不红气不喘,兀自起身后微笑道:“殿下不远千里来岭南,下官自是早早就开始准备,便于随时迎接殿下。”
沈朔扫了眼他身后的队伍,全是府衙中人,没有瞧见一名百姓。
“下官在府中备好了酒席,殿下,请。”
麻昀谦不给他开口的时间,直接让开了路,命人抬上一顶一人坐的轿子,这小轿子虽然没有沈朔往常坐的车轿宽大,但看得出是偏远小县能拿得出的最好的了。
沈朔并不打算在外就与他争执,便先进了轿内。
谢辛楼本想跟在轿旁,却没想到麻昀谦又命人抬上一顶:“谢大人,请。”
沈朔的轿身是红绸裹的,谢辛楼的则是蓝布,麻昀谦做了充足的准备,既为二人免去徒步之累,又保证身份上没有僭越。
二人在心底都对此人有了印象。
丁甲紧跟在谢辛楼身后,不想被麻昀谦身边的师爷抬手拦下:“小小衙役,腿儿着去就够了。”
他嘴角瞬间落下,瘪着嘴默默跟在队伍后。
两顶轿子被人抬起,一前一后穿行在道上。
这个时节,桑树本该挂满桑叶,彼此间相互簇拥,然而眼下却是成片的枯树,人经过时,那些被啃噬过的尖锐枝干仿佛要扎进人的肋骨。
抬轿的人小心翼翼走着,憋着一股气将轿子一路抬进太守府,小心放下后,憋红的脸才得以松弛。
沈朔和谢辛楼从轿中出来,映入眼帘的便是麻昀谦的四进四出的大宅院。
第4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