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辛楼知道沈朔累了,便主动接纳他的靠近,想着自己主动,总比被动承受、担心随时失控要好。
于是沈朔就这般靠在他怀里,被一点轻柔的摩挲哄成了胚胎。
“冷么?”沈朔自己被抱得暖和,也担心谢辛楼一身湿衣着风寒,大掌捂上他的背。
“殿下若是好些了,属下便可去更衣。”谢辛楼道。
“再靠会儿。”沈朔搂紧了他。
“岭南四县无首长,其余死的死、疯的疯,就剩我们这些外乡人,今夜尚能过活,明日真不知该怎么办。”沈朔肩挑着大梁,平日在外人面前不会多说什么,只有在夜深人静、只剩自己和谢辛楼时才会说出心底的忧虑。
谢辛楼稳声道:“殿下总能想出办法。”
“也只有你还相信本王了。”沈朔对自己都很失望,心里堵着,再说不出什么,松了手起身道:“去更衣吧,莫要着凉了。”
谢辛楼眨了眨眼,没有动弹:“属下再陪殿下一会儿。”
沈朔摇摇头:“不必,眼下县里缺药,染病都难医治,不能让你再陷入危险。”
谢辛楼道:“县里缺的多是治疫病的药,风寒的药还是足够的。”
“账册上写县里的草药全都空了,哪里有够的?”沈朔不解。
“前些日子属下经过九里巷看到有大夫施药,施的正是风寒药。”谢辛楼回道。
“九里巷”沈朔扫了一眼,从桌上捡起五县地图,找到九里巷所在位置,巷尾正开了家名叫“济善堂”的医馆。
一看到“济善堂”三字,沈朔瞬间想起来:“本王险些忘了此事。”
“何事?”谢辛楼不明所以道。
沈朔看向他,两眼放光:“出宫时,赵大人提示本王,有事可去济善堂寻柳大夫。”
谢辛楼立即明了,语气也带上一丝兴奋:“明日属下同殿下一块去寻他。” 。
一夜惊险过后,丁秀突然发疯的噩耗私下传遍了府内,没人注意到沈朔和谢辛楼一大早便跑出太守府,现身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巷。
二人到时,济善堂还未开门,但已有阵阵药香从门缝中飘出,守在门外的百姓从怀里掏出了破碗,眼巴巴盯着那扇单薄的木门。
沈朔和谢辛楼没有靠近,而是翻墙绕去了济善堂的后院,在墙头看见了正在用铲子熬煮大锅药材的白衣大夫。
“二位贵客何必在墙上待着,后院的门没锁。”柳栖元手上忙活着,也没忘招呼人,转而给倒了两杯茶搁在石桌上,随后继续去搅和锅里的汤药。
沈朔和谢辛楼径直跃进了院子,在他面前站定:“阁下便是柳大夫?”
柳栖元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对他拱手道:“殿下客气,在下柳栖元。”
谢辛楼默念了几遍他的名字,只觉很是耳熟,问道:“敢问柳大夫,少府柳栖恒是你何人?”
“是我族内堂兄,不过阁下说的是前朝之事了,我堂兄如今任职鸿胪寺。”柳栖元继续搅动汤药。
谢辛楼好奇道:“赵御史代理丞相之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柳家与赵家交好,你堂兄始终不离九卿之列,而你却一身布衣只在岭南做个寻常大夫,这其中可有道理?”
柳栖元笑笑:“都是在赵大人手下干活,有什么高低之分。都是为了天下百姓,堂兄困于高阁,远离烟火,还不如在下福报深厚。”
沈朔垂眸看向锅内:“岭南的情况柳大夫也清楚,不知赵大人可有留下些许破局之法。”
“呦,时辰不早了,我这儿人手不够,有劳殿下和公子帮着一块儿分发汤药。”
柳栖元转头取来几块厚布巾,隔着布巾握住锅柄,想将这一大锅药端出去。
但见他原地抬了几下没抬动,两只细瘦胳膊颤成了蝶翅,沈朔“啧”了一声,直接撸起袖子端起大锅,大步走去门口。
“好力气!”柳栖元竖了个大拇指,转而看了谢辛楼一眼:“我先去开门,有劳公子疏散好人群,让他们排队取药,莫要推搡。”
谢辛楼点了下头,运起轻功纵身翻出墙外,在药铺门口从天而降。
蹲守的百姓们吓得后缩一步,谢辛楼挺着脊背看着众人,很快,身后木门被柳栖元一扇扇取下,沈朔端着百斤大锅走了出来,“哐”的一声将锅放在木架上。
“排队,不许挤。”谢辛楼挎着刀立在队伍最前,指挥着百姓接力盛药。
沈朔抡着一口铁勺,分分钟将每个人的碗都倒满汤药,一滴汤药都不曾溅出碗口,速度比柳栖元快了好几倍。
谢辛楼在队伍前后来回巡视,老弱妇孺优先盛药,一旦有试图挤占他人位置的人,就拎出来扔去最后。
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盛了药走,队伍走动的速度跟着加快,免去了站立等待的劳累,个个都有了精神,也有余力记住了今日分发汤药的是何人。
不到半个时辰,汤药全部分发完毕,沈朔单手将锅端了进去,紧接着柳栖元又拿出一篓子药膏,让谢辛楼帮着分发给众人:“这些是防治疫病的,回去后抹在脸上,近几日不要靠近停尸的地方。”
百姓们纷纷道谢,磕头再拜而去。
三人目送百姓离去,收拾完东西关门后,柳栖元又从库房里端出药来,准备明日派发的药剂。
沈朔和谢辛楼立在一旁,他一边碾着药材一边对二人道:“赵大人一早便叮嘱在下,殿下若有难处,随时传信给他。”
沈朔道:“赵大人有筹粮的渠道?”
柳栖元回道:“筹粮不难,难的是如何让粮一粒不少地进入岭南。”
“殿下派丁秀借粮时便已知晓,灾年粮商坐地起价,能买三十万石粮的钱折算下来连五万石都买不到还得靠各种租赁借款才能凑齐,这都是因殿下朝中党羽太少,无人从中斡旋。”
他将药末放上称,不够就再碾些补上:“人手这块有赵大人在,殿下自不必担心,唯独运粮一事上,不可走既定的章程,否则层层盘剥下来,又是白忙活一场。”
沈朔道:“只要能筹到足够的粮,如何安全运送,本王自有办法。”
“好说。”柳栖元将足量的药粉倒入锅里,加水熬煮道:“但恕在下多嘴,运粮一事只可让旁人去,不论发生何事,殿下都不可离开岭南。”
“隐瞒身份也不可?”沈朔不放心道。
“不可。”谢辛楼接过话道:“如今岭南无首,朝廷变化莫测,殿下必须坐镇。殿下放心,属下定竭尽全力。”
沈朔微皱了眉,看着他的双眼:“你又要离开本王。”
柳栖元跟着劝说:“赵大人已经预先铺好了路,若是进展顺利,半个月之内定能将粮到。”
“半个月也不算久。”谢辛楼看着沈朔道:“殿下只管守着岭南,等属下回来。”
沈朔双眸模糊了一瞬,末了沉声道:“我等你。”
柳栖元抱着药罐去别处,给二人留出告别的空间。
等他将接下来半月的药材都准备齐全后,回来将药材的处理情况都与沈朔详细说了一遍:“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便劳烦殿下将药物分发给百姓了。”
交代完,他便带着谢辛楼来到院中,走井中密道离开岭南。
“岭南的出入口都被人监视了,咱们走密道躲开他们的视线。”柳栖元先行下到井里,谢辛楼紧随其后。
沈朔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心也好似被挖走一块,空落落的无所适从,但很快他想起自己的使命,便强打起精神,立即回太守府调派人手来医馆守好后方。
巍峨群山之下,谢辛楼和柳栖元在暗处穿行,躲过沈阙的眼线赶往金州。
信鹰自岭南一路飞往京城,堪堪落在太极殿的门廊。
沈阙收到盛宣传来的消息,不动声色给御史台的某官员递了信,那人于是在第二日朝会上揭发沈朔杀麻昀谦的暴行,引得群臣震惊。
他借机任命通州太守董鄂为刺史,赐御用宝剑,即刻率兵出发前往岭南探明情况,倘若情况属实,便以御剑为令押送沈朔入京,若沈朔抗旨不尊则视为谋逆,董鄂可就地斩杀。
下旨当日恰逢赵安荣身体不适告假在府,等到消息传到他耳边,董鄂已经出发两日了。
赵安荣搁下药碗正准备外出打探情况,头顶恰好传来信鹰的鸣号。
柳栖元的信纸上只有一个“启”字加落款,但赵安荣已然明白其意,转头向朝廷继续告假,回房写了封密信,对着西边将信鹰再次放飞。
近段时间官道上往来的车马变多了,天上也时常有一闪而过的身影,农户们还能在自家鸡圈里捡到几根鹰羽。
大伙儿都没谈起这些变化,却又默契地开始人心惶惶。
信鹰又自京城一路赶往阎州,午夜灯花落地,小厮敲响了房门将接到的信递送给屋里的大人:“常使,赵大人有消息了。”
屋里的男子看了信后便将其烧了,穿好衣服召集了人手即刻赶往阎州粮仓。
赵安荣早就与太仓丞达成交易,紧急之时借走阎州的粮,待灾荒解决后,再将粮仓补满。
但一切事从紧急,不可声张,因而他们手头并没有官府文书。
众人趁夜赶到粮仓,小厮一路跟在眼前布衣男子身后,时不时提醒众人方向:“常使,这边!”
被唤作常使的布衣男子转过身,往暗处吹了声哨,墙角同时亮起火把,管粮仓的吏们认出他们,于是一言不发开始动手搬粮。
布衣男子看着手下人取来粮车,仓吏们将粮箱搬至车上,等他们将粮尽数搬完后,布衣男子扫视一圈,皱眉道:“只有这些?”
他问话时,对面的仓吏们却一个个缄口不语,只一双眼珠望来望去,像有深意但无法言语。
“都是哑巴?”布衣男子扯下腰间的马鞭,人群中有个仓吏之首,这时才开口解释:“暂时只有这些。”
“什么叫暂时?!赵大人与你们商定的可是两万石,怎么眼下只有五千石!”布衣男子呵斥着,将马鞭往地上狠狠一抽。
仓吏之首抖了抖,硬着头皮道:“大人息怒,小的也是按咱们大人的吩咐办事。三万石粮要借出去,本就是件大事,咱们又是私自运送,这若是查下来,罪责咱们担待不起啊。”
“呵。”布衣男子冷笑一声:“你直说便是,你家大人想要多少好处?”
仓吏抬起头来,凑近前对他小声道:“一万石粮,若是大人您愿意合作,可分您三千石。”
“成啊。”布衣男子笑笑,爽快道:“但你们总得先把我这三万石的车装满吧,否则我怎么知道数量对不对,如何再分出七千石还给你们。”
仓吏一听,连忙挥手,让人继续将粮食搬出来装满粮车:“大人您看,如此可对?”
布衣男子点点头。
仓吏笑笑,命人将粮箱打开,从里边再取出七千石,不想他们才动手,驾车的人忽然一甩马鞭,粮车径直甩下他们行驶离开。
“大人,这?!”仓吏之首惊慌指向粮车,布衣男子比了个“嘘”的手势,把马鞭塞进他手里:“将此物交给你家大人,就说赵大人心如明镜,什么恩什么仇,都将牢记在心,日后定会归还。”
满载粮食的马车列成一排驶向城门,布衣男子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同城门守卫亮了腰牌。
早便打好招呼的守卫们将城门打开,高大的城门背后,犹如一道深渊之口。
前途没有一丝光亮,身后是救命的粮食,他们举着火把甩动马鞭,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第57章
“常使,这一路上到处都是想敲一笔的人,下回再碰见怎么办?”小厮问道。
“能怎么办,拿命干。”布衣男子啃了一口冷硬馒头,就着水囊咽下。
按照赵安荣给的路线,他们离开阎州后需要避开临近的雾郡,那里的郡守雁过拔毛,绝不能给他可乘之机。
于是他们走了两日来到渡口,打算乘船渡过寒江。
小厮寻来几艘野船,给了船主一些好处便可绕过漕吏的盘查,但搬运时总归目标太大,难免引起他们的询问。
“这里头装的是何物?”漕吏用带尖头的木棍敲了敲箱身:“先前搜查过吗?”
小厮回道:“搜查过了官爷,您瞧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急着赶路,您方便通融通融。”
他悄悄塞给漕吏一两银子,漕吏的嘴角勾了勾,却背过手道:“这么多货我总得查看查看,否则上头追查下来,我脑袋不保。”
“大人!”小厮情急唤道,漕吏却丝毫不留情:“里边是什么?打开。”
“大人,没什么,只是寻常货物”小厮急着拦住他,身后的布衣男子适时淡定开口:“是纸。”
“纸?什么纸要运这么多。”漕吏不信道:“老子在渡口干了十年了,还没见过运纸走水路的。全都打开!”
“使不得啊!”小厮扑上去拦他,漕吏轻松将他挡住,动手掀开面前的箱子,不想箱子一打开,映入眼帘的确实是一捆捆的生宣,绸带上还绣着“常”字样。
布衣男子微微一笑:“在下入纸行多年,陆路水路哪一条不曾走过?渡口的人见了在下都会客气唤声常老板,唯独阁下十分面生。阁下称在渡口干了十年,不知是哪个渡口?”
漕吏被问得心虚,他这个月才被长官调派来秘密搜查偷渡粮食之事,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不想这么快便暴露了马脚。
常珺是大燕有名的纸商,商路上大大小小的官员他都认识,也没人敢对他动手动脚,漕吏见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赶忙找补:“哎呦呦,是常老板啊,小的昨夜没睡,今日眼花不小心没认出来,常老板见谅!”
“昨夜没睡,是被你家大人带去问话了?想来近年渡口生意不好,想从谁口袋里捞几笔吧。”常珺毫不避讳道。
漕吏赔笑道:“是小的眼瞎,我家大人还仰仗着老板的生意呢,这一趟是去抚州吧,我家大人提起过的。”
“抚州的云老板要的纸,得赶紧送去。”常珺仰着头,眯着眼道。
漕吏赶忙放下盖子让开路,指挥其他人帮着一块抬上船。
带人和货都上船后,船工放下帆,船随之离岸。
漕吏讨好地向他们微笑挥手,常珺笑着回礼,等他摇着折扇回到船舱,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运粮的消息已经漏了,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了。”他唤来小厮,打算用信鹰给赵安荣传消息。
他站在甲板上放飞信鹰,看着鹰展翅飞向空中一路往北而去,身影在云际下变成黑点,当黑点快高过山顶时,突然在空中一滞,随即如落叶般下坠。
船身破浪前行,溅起喧哗的水珠,打湿了常珺的半面脸,他白着脸回到船舱内,沉默了一路。
到达抚州后,好在抚州太守是赵安荣的学生,没费多少力气就将五万石粮装完车,还给他多加派了些人手,常珺带着八万石粮趁夜启程,从抚州昼夜不停赶往金州。
赵安荣给他安排的是十五万石的运粮任务,从阎州一路南下,一路借粮,剩下还有金州的四万石和方州的三万石,而方州距离岭南就只有不到一千里路。
还有两座城的关卡要过,越是接近岭南,常珺便越是紧张。
尽管刚开始他能用运纸的借口搪塞路过的关隘,但随着消息的走漏,不仅他的任务暴露,连他本人是赵安荣一党也会传遍。
朝堂纷争历来复杂严峻,往后他怕是再难有清闲安稳的日子。
“富贵险中求,就看老子这条命够不够硬了。”常珺攥了攥手心,给自己打了打气。
粮车已到金州城门口,小厮举着腰牌同守卫打过招呼后,城门随即打开,欢迎众人的到来。
常珺看向城内,那种喧闹中夹杂的诡异静谧,却让他关键时刻难以迈出一步。
“常使,进去吧?”小厮见他变得犹豫,也有些警惕地看向城内。
常珺相信自己的直觉,但城内还有所需四万石粮,于是不得不在原地纠结。
正在此时,金州太守身着常服,从城内出来亲自迎接他:“常老板远道而来,怎的不赶紧进城歇息?”
常珺见状也不好再犹豫,将粮车驶入城内:“有劳大人,我等要务在身,实在不好耽搁。”
“好说好说,常老板先去本官府里将歇一晚,本官会安排人将粮都装好的。”金州太守笑着将常珺拉上自己的轿子。
府内丝竹萦绕,舞姬乐姬左右环绕,常珺被推到舞池中央,被围上来的舞姬灌了好几杯酒,脸上很快红了一片。
金州太守热情招待了他一晚,美酒佳肴将他空乏多日的身子占满,软玉温香叫他放松紧绷的神思,一直到常珺醉得不省人事,再命人将他送回厢房。
下人将他放到床上后,临走时将厢房内外的灯火尽数撤走,房门一关,只剩漆绿的门环摇晃着发出动静。
待一切都恢复静谧,常珺用手撑着地面,将半个身子从床上挪下,坐在冰凉的地上醒了醒神。
“古菇顾~”
小厮一直在墙边等候,待常珺从屋里出来,左右张望着迎上去:“大人,都准备好了,赶紧走。”
“看到太守的人了吗?”常珺边跟着他从一处狗洞爬出太守府,一边警惕四周。
“没有看到,大人放心,太守定料不到咱们今夜就跑。”小厮将常珺从地上拉起,相互搀扶着拐入巷子。
粮车都停在巷中,出了巷口便是城门,常珺赶到后,命人清点了粮食总数,二话不说驾车启程。
金州地势崎岖,往往坡与坡只见相互连接,为视觉上不那么难看,城里的围墙大多统一高度,因而造成某些下坡路段的围墙,看上去有三层楼那般高。
这些路段最为阴暗,月光被遮挡在头顶,人在底部行走,好似身处巨大的蝈蝈迷宫。
队伍没有点火把,全凭感觉辨认方向,反正巷子只有一条路,总不能走错。
就这样,常珺摸着黑带领全队走了约半个时辰,算算距离也该到城门了,可左右围墙依旧高耸,前路还有隆长的坡道要上。
“怎么回事,该不会走错了?”
常珺勒停马车正准备折返,刹那间,对面火光骤起,露出黑暗里乌压压的人脸。
“常老板怎么不打声招呼便走,赵大人手下就是这般规矩?”金州太守从兵锐中走出,一脸淡漠地看着常珺。
“实在对不住,事态紧急,在下不得不星夜赶路,多谢大人今夜招待。”常珺立在队伍前不卑不亢道。
金州太守冷哼一声:“常老板是生意人,不会不知道规矩,本官与赵大人议定时可没说让本官空手而归。”
常珺道:“太守大人官场多年,也不会不懂议定时便要提出条件,既然当时没提,眼下也没有加码的道理。”
他话音刚落,金州太守嘴角一抽,背后兵锐立即冲上前,将队伍包围得严严实实。
常珺心跳如雷,护送粮车的人都是家丁并非武将,面对的却是训练有素的府兵,金州太守铁了心要抢,他们怕是难逃此劫。
“太守大人且慢!”常珺强忍着站出来道:“大人若今夜扣下粮车,如何向赵大人交代?”
“本官也不要全部,金州给你四万石,你们用将先前的八万石交换。毕竟一路南下本就艰难,途中少些份量也没什么。”金州太守微笑道。
常珺皱眉:“足足八万石,可不是说笑。”
“粮仓的窟窿都记在赵大人头上,常老板急什么,又不要你补。”金州太守挑眉:“常老板若是不答应,本官也不介意多招待你十天半个月。”
“休要欺人太甚!”常珺紧绷了一路,身心上的疲累让他的忍耐早就到了极限:“老子赶了这么远的路,运送的粮食一粒未丢,你当老子是吃素的!”
“本官确实不了解常老板的饮食喜好,但常老板知道刀剑无眼,刚开了刃的兵器还渴得很呢。”金州太守威胁道。
“来啊,有种你就砍了老子!”常珺从身侧抽出剑来。
“动手!”金州太守一声令下,府兵们刀剑出鞘,凌冽的声音让众人吓得靠紧粮车。
眼见着要经历血战,常珺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发颤,他看到有府兵提剑冲向自己,他四肢顿时失去控制,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利刃落下。
巷内忽然卷起一阵风,吹来零星几根竹叶,旋转着飘落至众人眼前。
众人莫名停了手,俱是疑惑地看向头顶。
天上翻滚着乌云,似乎要落雨了。
金州太守也是心口莫名一紧,他抬起头,恰好云中透出一道闪电,照亮了左右墙上蹲着的两排脊兽。
什么都没有啊。
“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金州太守回过神,让府兵赶紧动手,在下雨前将粮运回去。
然而他话音未落,猛然间意识到了不对。
墙上哪儿来的脊兽?
恰逢天际又一道雷电闪过,墙上的“脊兽”动了,金州太守大惊:“你们是何人?!”
天空轰隆隆作响,在接连闪烁的电光下,戴着斗笠的影卫们化为数不清的残影,从高墙一跃而下,不到半秒的功夫,常珺面前的府兵人头当即落地。
“保护大人!!!”太守身边的侍卫们愣神后赶忙反应过来,立即将他包围在内,一点点后退至墙角。
影卫们的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只听得眼前、周身阵阵风声掠过,一片接一片的喊叫声起伏,血腥味充满了整条深巷。
常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两条腿带着他茫然地东躲西跑,意外撞到了府兵面前,对方眼下是惊弓之鸟,提着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他胸口刺来。
然而剑刺到一半堪堪停在半空,府兵的胸口和嘴角便同时涌出血来,随即直挺挺倒了下去,露出背后戴着斗笠的蒙面人。
常珺吓得后退,却被人一把揪住衣领拽到面前,只见黑衣人扯下了脸上的布,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常老板是吧。”
常珺已经失去了判断能力,竟愣愣地点了头:“你你是?”
谢辛楼取下斗笠,问道:“十二万石粮都在这儿了?”
借着雷电,常珺看清了谢辛楼,终于想起他是沈朔的人,情绪激动道:“是殿下派你来接我的?!粮都都在这儿了!”
谢辛楼吹了声哨,影卫们处理完府兵迅速集结,在家丁和粮车左右列出两队阵列。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常珺突然间什么都不怕了,挥舞着双手跑回粮车前。
不远处,他的小厮仍不明所以,害怕地在黑暗里四处逃窜,他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拉回粮车后,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喊道:“别跑了!咱们的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8章
在常珺猖狂的笑声中,原本电闪雷鸣的天安静了下来,翻滚的乌云飘去了别处,反倒露出一轮明亮的月来。
谢辛楼看了眼天色,起先他还在担心粮食打湿的问题,眼下倒是松了口气。
他转身来到队伍之首,打了个响指,令道:“启程。”闻言,影卫们随之收刀入鞘,跟随粮车缓缓行进起来。
金州太守始终躲在墙角,在这帮人迅猛的“劫掠”过后,他听着粮车远去的声音,忍不住扒开身前的人,冲谢辛楼和常珺喊道:“你们赢得了一时,赢不了一世!今日本官咽下这个亏,往后康庄大道与尔等而言便是刀山火海!本官就看你一路杀过去,最后能活到几时!”
金州太守的喊话让常珺喉咙紧了紧。
这个道理他自是清楚,只是在方才那般情形下他偏偏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以至于眼下胜利了,人也冷静了,没高兴多久心底就生出一阵恐惧。
谢辛楼没理会金州太守,领着队伍来到城门口。常珺远远望去,发现两侧的守卫都变了形状,黑笠黑衣和队伍两侧的影卫别无二致。
不消多言城门便被打开,常珺驾驶着粮车最先驶出城,在黑暗中行驶,他下意识屏息感受,发现左右两侧林中似乎站满了人。
他小心翼翼往左边看去,猝不及防就对上几双人眼。
“啊!”
常珺险些从车辕上跌下,被谢辛楼及时揪了回来:“喊什么?”
常珺低着头抓着车辕不敢说话,过了一会儿等来到月光底下,他壮着胆又看了眼左右,才看清原来黑暗之中密密麻麻站满了影卫。
“我的老天到底有多少?”
都说长平王耽于享乐,麾下并无私兵,便是有人怀疑,这么多年也始终没能查出一丝一毫的证据。
且不说长平王的手段高到何种地步,便是这些隐匿在黑暗中的身手不凡的影卫,也足以叫整个皇宫胆颤了,可偏偏这个秘密让自己这个普通商人瞧了个彻彻底底。
常珺头皮一阵阵发麻,他僵硬地扭过头,看着谢辛楼小心问道:“朋友,你们应该不会灭我的口吧?”
谢辛楼始终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在他询问时,冷不丁勾起嘴角,脸未动,眼珠幽幽瞥向他:“得看常老板听不听话。”
“听!肯定听!草民誓死追随殿下与赵大人!”常珺攥着手,嘴里不住默念“富贵险中求”,只要自己撑住,日后便是大燕的第一皇商了。
他不住给自己打气,想着想着竟兴奋起来,开始闲聊道:“赵大人派给我十五万石的任务,我一个小小商户,如何能担得起这般重任,不曾想还有大人您的支援,这下草民放心了。咱们运粮的消息已经走漏,也不知赵大人安排的另一支队伍如何了。”
赵安荣总共安排了两支运粮队伍,为避免相互牵连,便没有告知双方彼此的消息。
而谢辛楼和柳栖元从岭南出来后,对方告诉了他在金州接应粮队的信息,其余什么也没多说便与他分开了,眼下结合常珺所言,想必他是赶去了另一支队伍。
谢辛楼将此事默默记在心里,一个字也不多说。
“方州太守若是不识相,就杀过去。”他提醒了常珺,如果届时起冲突,让他先躲去后方。
常珺用力点点头,然而金州太守的话还萦绕耳畔:“大人,您当真不怕死吗?”
谢辛楼站在车辕上遥遥望着方州城门,如一杆旗帜挺立在猎猎山风中,常珺的疑问声在他耳边低若蚊讷。
他垂眸看他一眼,常珺瞬间从头红到脚,被鄙夷了个彻彻底底。 。
群山脚下,董鄂高坐马背,对探查回来的小兵投去个鄙夷的目光:“叫你查个消息都查不到,要你有何用,拖下去斩了。”
求饶声在崖间回荡了片刻,小兵人头落地,一张嘴还在抽搐着诅咒这个该死的刺史。
“你,再去探!探不出就抓个人问,看看麻昀谦到底死了没有。”董鄂随手又指了个小兵,不等对方做好准备,就将其扔进了毒瘴。
这个小兵没有上一个那么幸运,没来得及找地方躲,情急之下呼吸了一大口毒瘴,不一会儿就变得神志不清,在树林间胡乱奔走。
董鄂看了全貌,也是十分头疼:“来人,把地图拿来。”
手下人将地图呈上,董鄂仔细看了地图,反复找了好几遍,依然没有看出个所以然。
“这山头的毒瘴从没个标记,去年在西边,今年又在东边。这图都是几十年前的了,标注的入口早就不能走了。”底下人感叹道。
董鄂白了一眼,驱马在队伍前来回走了几趟,忽而用马鞭指向深林:“所有人分散入林,谁先找到入口,赏黄金百两!”
太守府内,松山正在向沈朔汇报济善堂的事宜,轻舟从墙头一跃而下,跑到二人面前打断了对话:“殿下!朝廷派下的刺史已经在山外了!”
沈朔闻言,沉默片刻后问道:“来的是何人?”
“通州太守董鄂,皇帝还赐了他宝剑和兵马。”轻舟将打探的消息一五一十回禀道,松山听后紧张地看向沈朔:“皇帝这是摆明了要置殿下于死地,什么押送回京,明明就是就地正法。殿下,我们如何应对?”
“就地正法也要证据,他首先必须得拿到麻昀谦的尸首。”沈朔搁下笔道:“守住太守府,拖延时间,在辛楼他们赶回来之前,岭南不能乱。”
“是!”松山和轻舟应声道,但转念一想,他们能驱策的人并没有多少。
沈朔下令道:“将牢里的土匪带来。”
二人领命,立即去牢狱里将那伙土匪都提到沈朔面前。
起先还很嚣张的土匪们,在被关了这么长时间后,早已没了辱骂吐口水的力气,所有人都比先前瘦了一圈。
沈朔盯着土匪头子,单刀直入:“饿吗?想重获自由吗?”
土匪头子用气鼓着脸,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和从前一样威严,但一开口就泄了气,两侧脸肉凹了进去:“你看老子都瘦成这样了,能不饿吗?”
“你叫什么名字?”沈朔直视他的双眼。
土匪头子回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绿林猛虎是也!”
沈朔从桌案上抽出一只笔,扔到他面前:“林小花,今日起本王收你入麾下,任黄土大将军一职,离开岭南后每日三升米、一斤肉、三壶酒,不必再过打家劫舍、饥饱不定的流离日子。”
“老子不叫小花,老子叫猛虎!”土匪头子不满他对自己的称呼,坚持道。
“那便是不答应了,来人,押回牢里。”沈朔往后一仰。
“老子就叫小花,肉和酒你答应的,一分不能少!”林小花跪直了身子,一双豹眼里闪着光。
“无礼,叫殿下。”松山纠正他的语言。
“殿下,那老子这些弟兄呢?”林小花问道。
“跟着本王,一样。”
沈朔往前靠来,撑着桌案对众人一笑:“黄土军听令,吃完馒头后就守在太守府外,没有本王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林小花被松了绑,二话不说带着弟兄们去吃馒头,这么多天从不曾吃饱,这回能勉强填半个肚子,兢兢业业替沈朔打工。
与此同时,董鄂的人找到了进县的小路,开始集结队伍深入。
“通知各县百姓,刺史队伍到后莫要与之起冲突,都待在家里别出门。”沈朔安排御林军通知了下去。
面对沈朔的命令,御林军倒是没多大异议,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明明圣上派他们来是保护盛宣的,怎么每回都是给沈朔干活?
盛宣自从上回炸山言论后,也从不在意周围人的看法,活得比任何人都松弛,好似身边发生的一切与他而言都不在一个世界。
“董鄂带来的兵多吗,咱们这些人够不够挡的?”方才众人的交谈丝毫没有影响他,始终坐在一旁用枯草编动物玩。
不过沈朔能容忍他待在一旁,也有他的道理。
董鄂的速度很快,从抵达岭南,到找路进入岭南才花费不到一日的功夫。
等他们进入崇山县后,放眼望去枯黄一片,大批蝗虫吃饱喝足已然飞走,剩下许多被同类蚕食的蝗虫尸体还留在地上,一脚一个嘎嘣脆。
崇山县的百姓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路上也没有人,董鄂驾马率先来到崇山县衙,里边只有一个丁乙。
“长平王在何处?”他蹬着马镫,俯视脚下的人。
丁乙没有过多的反应,只道:“殿下在桑林县,小的为大人引路。”
“还算识相。”董鄂本以为沈朔给自己使了一出空城计,但眼下看来,怕是自己多想了。
丁乙领着他们穿过屋舍,又带着他们穿过桑林县的唯一山路,董鄂担心他耍什么花样,一路上都命人用剑架着他的脖子。
尽管没有用力,但到地方后,丁乙的脖子上已被刮破了好大一层皮,血流到了胸口。
桑林县大街上也是一个人也没有,董鄂随即又将心提起,警惕地来到太守府门前。
黄土军在府门外站了一排,面对眼前的高头大马,个个脸上都露着不屑,反观御林军们却是列成两排,做出夹道欢迎的模样。
这般阴阳怪气,董鄂冷冷哼出一口气,冲着紧闭的大门,高声道:“本官通州太守兼岭南刺史董鄂到访,岭南太守麻昀谦麻大人为何不来迎接?”
御林军闻言,回道:“太守府内如今是长平王殿下坐镇。”
“殿下既然在此,理当本官求见,但麻大人一直紧闭大门,叫本官如何是好。”董鄂给左右使了眼色,侍从们撸起袖子上前,随即便被一九尺壮汉拦下。
“想进门,先问过林小花!”壮汉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熏得二人一呛。
“林小花是何人?本官从没听说过岭南有姓林的世家子弟。”董鄂四下观望了眼,也没瞧见有任何贵族的轿辇在。
谁知那壮汉挺起胸膛,用低沉的嗓音骄傲道:“老子就是林小花!”
董鄂:“”
董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小花:“你笑什么?!”
董鄂大笑着,从马背上翻身落地:“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
林小花白眼道:“那你笑什么,有病。”
“本官奉旨巡查赈灾一事,不与闲杂人等闲扯,叫麻大人出来。”董鄂立即变了副表情,示意手下砸门。
黄土军见有人不拿他们当回事,立即抄家伙将人毫不留情打退,一口口唾沫星子淬了上去。
“放肆!”董鄂瞪大双眼,指着他们骂道:“哪儿来的一帮流氓在太守府前撒野,御林军就这般瞧着,不阻止吗?”
御林军左右看了眼,道:“回大人,这帮人是殿下的手下。”
“长平王何等尊贵,怎能有这等流氓手下?”董鄂不敢置信,岂料林小花叉着腰用肚脐看他:“老登头穿得人模人样,连我们是谁都认不准,老子他娘的是土匪!去你大爷的流氓!”
“放肆!!来人!”董鄂气得胸口疼,命手下立即将这帮人斩杀。
正在此时,府门忽然打开,从门缝背后露出沈朔忍俊不禁的脸。
“林小花。”沈朔道。
“老子在!”林小花大喝一声,黄土军跟着附和。
“退后,本王来会见董大人。”沈朔迈步跨出府邸,在石阶上站定。
林小花与一众黄土军退至墙边,与董鄂的军队面面相觑。
董鄂被气得都淌下了汗,只觉此地实在闷热难耐,他缓了缓情绪,向沈朔拱手:“长平王殿下,本官奉旨巡查赈灾一事,还望殿下配合。”
“董大人客气,本王没说不配合,大人想问什么问便是。”沈朔淡淡道。
“本官一路走来,不曾在街上见到一人,不知是何情况?”董鄂问道。
沈朔回道:“大人来得不巧,这个时辰大伙儿都歇息了。”
“青天白日的,如何就歇息了?”董鄂不解。
“粮食不够,田地无庄稼打理,吃不饱又没活干,可不就是躺着。”沈朔道。
“看来赈灾之事进展得不甚顺利啊,麻太守人呢?怎么不见他出来?”董鄂向前一步,望向府内。
沈朔道:“麻大人身为岭南表率,都是将粮食先让与百姓,为节省精力一早便歇息了,董大人这般唤是唤不醒的。”
“既是睡着,又如何唤不醒,殿下不如让本官见上一见,本官与麻大人昔年乃同窗,也是许久不曾见面了。”董鄂又向前一步,被左右松山、轻舟拦下。
沈朔俯视他道:“董大人长途跋涉,不如先去歇息,等麻大人醒了,本王再派人通知你。”
“只是看他一眼而已,又不费什么功夫,殿下再三阻挠本官,莫不是在隐瞒什么?”董鄂语气冷了下来,直直盯着沈朔。
“董大人想试探什么呢,本王未必能说出大人想听的话。”沈朔假装好奇道。
“也不是非要殿下开口,只要殿下不拦着本官,本官看一眼便走。”
董鄂话音未落,身后士兵拔剑出鞘,松山、轻舟速度不亚于他们,一时间双方刀剑相对,御林军看愣了神:“殿下和大人为何如此?”
“既如此,莫怪本官不留情面了。”
董鄂后退至军队中,对御林军道:“长平王无辜斩杀朝廷命官麻昀谦,是以对朝廷不满、对圣上不尊,本官奉旨前来羁押罪王回京!御林军尽职圣上,理当随我等一同剿灭叛党!”
“什么?麻太守死了?!”御林军顿时乱了阵脚,询问沈朔:“殿下当真杀了他?”
沈朔不紧不慢道:“董大人没有证据,如何敢将帽子扣在本王头上,麻太守已死的传言又是何时何人传去圣上耳边的?”
“殿下想知道,便交出麻太守尸身,随本官回京去圣上面前说个清楚!”董鄂无情道。
“若是本王不从呢?”沈朔道。
“不从?”董鄂回身从马背上抽出御赐宝剑,高举于头顶道:“此乃圣上所赐,若罪王不从,本官可就地斩杀!”
“好极了。”沈朔微微一笑,拍了拍手,随后东风、西风将桌椅抬了出来,摆放门外。
沈朔一撩衣摆,稳坐正中。
与此同时,盛宣被人从里边带了出来,也摆了个椅子坐在一旁。
沈朔挑眉道:“本王若是死了,得拉他给本王垫背。”
“什么?你个狗东西!”盛宣瞪了沈朔一眼,沈朔听见了权当没听见。
“怎么办,圣上要我们保护盛公子,可眼下盛公子又被殿下劫持,咱们到底是帮哪边啊?”御林军慌了神。
另一名御林军咬了咬牙,道:“笨,想想咱们是听谁的。”
“听圣上的啊。”
“圣上叫我们保护盛公子,就保护好他,抓长平王又不是咱们的事。”
御林军恍然大悟,只片刻的功夫便重整队形,一致剑指董鄂。
董鄂见势不妙,立即向黄土军投去计策:“里面的土匪听着,你们的主子眼下是罪臣,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即刻投降来我军队,受朝廷招安,日后加官进爵、飞黄腾达!”
“老子呸!”林小花愤怒道:“你当老子生来就是土匪?老子告诉你,老子以前可是亭尉!再说这种屁话耍老子,第一个割你的蛋喂狗!”
黄土军从御林军里钻出来冲他们吐了唾沫,随后又钻回后方。
董鄂的脸彻底青了,他率领的军队数量上并不占优势,只得被迫与沈朔的杂牌军对峙。
深林中,数十道身影正准备赶往山下,不想跑到半途被一伙人拦下。
为首的黑衣人警惕地后退两步,弓箭手向面前的白发老头射出毒箭,被对方徒手拦截。
黑衣人看着他手腕上相似的刺青,立即横刀在前。
屠隗仰头灌下一壶酒,呵呵一笑:“冒充老夫的杂碎。”
他将酒坛随手一摔,刹那间刀光剑影,落叶漫天。
另一边,董鄂与沈朔僵持不下,偷偷派人从临近的巷子绕去太守府后方,悄悄将麻昀谦的尸首带出来。
不想士兵们才到巷子里,原本蹲守在墙角的百姓便抄起手边的农具,将紧窄的巷口堵得死死的,眼中闪烁着不惧一切的光。
士兵们被怔住了一瞬:“要不要回去禀报大人?”
“大人自己都焦头烂额,管他呢,就是些农民罢了,哥几个杀进去!”
“可是我就是岭南人。”
队伍里有人说了这么一句,原本握紧刀刃的同伴不由得又松了手。
烈日当头,闷热的群山好似一屉蒸笼。
董鄂擦了不下五回的汗,还没有等来那一小队队伍的消息,他站在烈日下被暴晒,反观沈朔坐在屋檐的阴影下喝着水摇着折扇,惬意地看着账册。
林小花用枯枝剔着牙缝,不时往他们队伍里吐唾沫。
董鄂身边的副手被吐了好几身,终于忍无可忍,暴起刺向他。
林小花早做了准备,反手就钳住他的胳膊,往下一拧,剑顿时脱手,他一脚将人踹飞数丈。
见状,董鄂也没了忍心:“不管了,是死是活,总得有个结果!”
他提着宝剑,指挥军队发动进攻,御林军与黄土军立即反击,双方打的不可开交。巷口处,派出去的小支队伍被百姓用农具赶得节节败退,被迫回到太守府前加入混战。
盛宣怕自己被牵连,躲到了沈朔背后,后者依然淡定坐在位置上,目光望向远处。
“保护殿下!”松山等六人挡在沈朔周围,伴随着血肉与刀刃的摩擦声,渐渐眼睛被汗水打湿,酸痛阻碍了一部分的行动。
沈朔将账册归拢收好,不远处董鄂杀红了眼,在军队的掩护下飞身上前,提起宝剑刺向沈朔,不想下一秒剑身被两根有力的手指钳住。
“你?你怎会?!”
董鄂惊慌失措,往后抽剑,剑身竟纹丝不动。
沈朔嘴角一勾,指上用力将董鄂连人带剑拽至面前,一掌劈落剑柄,反抄至手心。董鄂失去重心摔上桌案,下一秒锋利冰凉的剑刃便停在了他的后脖。
他没有看清沈朔是如何从座位到达桌前的,只知道自己若是再多动弹人头就会落地。
沈朔也不急着要他的命,然而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循声望去,只见远山口涌出一大片乌压压的黑点,如潮水般向这边奔腾而来。
人群中有人惊骇道:“飞过来的那些是什么?是鹰群吗?”
“哪儿有鹰飞这么低的,是人,是人啊!”董鄂的军队顿时乱了阵脚。
沈朔站得高,他几乎是瞬间认出了冲在人群最前方的人,静静等待他们的到来。
隐匿在黑暗中的影卫们头一回暴露在烈日下,横挎的刀刃与扑面而来的冷峻杀气,让在场所有人震撼在原地。
“是他们!”林小花想起那副画面,激动地攥紧拳头。
“殿下!!”
谢辛楼的声音远远地搭着风传到沈朔面前,将割走一半的心原样送回。
沈朔反手将剑“砰”的一声扎入董鄂的衣领与桌案,张开双臂向浪涌奔去,第一时间将最迅疾的那朵浪花抱了满怀。
第59章
被人紧抱在怀里,身上的胳膊用力到似乎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胸骨,谢辛楼有些呼吸不上,轻轻推了推沈朔:“殿下。”
“十五日,不多不少。”沈朔蹭了几下他的耳畔,强迫自己先松了手。
“属下答应过殿下的。”谢辛楼没让沈朔彻底离开,彼此紧握着手,中间只留出半拳距离。
沈朔上下打量他,忽然看到他腹部的血,心情一下跌到谷底:“你受伤了?”
“只是皮外伤,过方州时与府兵交战过。”谢辛楼凝着他,随即弯了眼眸,高兴道:“幸好没有耽误回来的时辰。”
谢辛楼很少会笑,但一笑起来,便是凝雪初融、阳花盖枝头。
沈朔的眼被他的笑颜占满,刹那间耳畔只有落花声,而花落湖面轻点开的涟漪,他再想拂平,却是怎么都无法如愿。
一道灵光忽然从他脑海里闪现——
既然落花流水自有其道,凡人何必徒生阻碍。
沈朔的双眼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抬手抚摸着谢辛楼的脸颊,将沉重的思念化为指尖的轻柔,在无声中绵延不绝。
此时另一头。
冰凉的剑刃就贴在脆弱的脖颈旁,董鄂额上抖下一大颗汗珠,咬着牙猛地往旁边一扯,将衣领用剑刃割裂,他也顺势脱离险境。
不甚健壮的人袒露着半个身子,慌慌张张滚下台阶,大喊着“来人救我!”,谁知迎头就撞上个坚实的身躯,抬眼一看,偏偏是某个面色狰狞的土匪头子。
“董鄂是吧,看你这回还笑不笑得出来!”林小花嘴一歪,吐出牙缝里的草根,像拎猪崽似的一只手将人提了起来。
轻舟扽着绳子等在一旁,利落地将董鄂捆成个实心大肉粽,一脚踹去墙角,惊起一阵哀嚎。
眼见着董鄂被人擒住,他带领的军队顷刻瓦解四散奔逃,然而没跑出多远,迎面突然出现十丈高的水浪向众人方向奔袭而来。
“啊!”
逃跑的军队措手不及,被海浪从头到脚淹了个彻底,被猛地冲回原地。
在看到危险的第一时间,沈朔来不及思考哪来的水,只抱着谢辛楼立即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
两人紧抱着站在原地,不想尖叫声过后,没感觉到半点水滴。
奔涌的浪潮眨眼的功夫消散在眼前,目之所及没有半点湿润。就在众人惊讶之时,一个身穿红布披风的妇人从影卫军团中走出,她手中的东珠权杖在阳光下闪烁着绚烂的波纹。
和东海夫人一起出来的还有柳栖元,他们来到人群中心后,方才藏在海浪后出手的影卫们重新归队,在外围成一道人墙。
沈朔见到二人,不免有些意外:“本王道方才那水怎的来无影去无踪,既是出自东海,倒不奇怪了。”
东海夫人向他微笑行礼:“殿下没被吓着便好。”
“夫人为何会来岭南?”沈朔好奇道。
谢辛楼从他怀里走出来,解释道:“东海夫人受赵大人所托,与柳大夫护送十万石粮从肃州到岭南,与我等几乎是同一时辰赶到。”
“原是如此。”沈朔点点头,向二人拱手:“辛苦了。”
东海夫人和柳栖元回礼:“殿下肯为百姓做到这般地步,我等更是义不容辞。”
在他们寒暄的同时,松山已经将董鄂的人全都赶去墙角蹲着,随后前来请示:“殿下,这些人如何处置?”
“此一战本王与朝廷再无缓和可能,他日不是沈阙死,就是本王身首异处。”
沈朔暂时抽回神思看向众人,下令时语气再没有半点犹豫:“御林军、董鄂军,凡投降者不死,反叛者一律就地斩杀。董鄂作为人质押送入牢,他日绑于阵前杀鸡儆猴。”
他一声令下,对面立即传来投降之声。
影卫们着手开始清理异己,解甲的解甲,杀的杀,用鲜血为方才的肃杀铺陈最后的落幕。
待此战尘埃落定,百姓们眼含泪水,激动之余忍不住将手中的家伙什抛向空中,欢呼呐喊:“好!!!”
数月的坚持,岭南的百姓不仅捍卫了自己的地盘,还等来了粮食,所有人相继抱头痛哭,过去痛苦的日子结束,终于迎来了曙光。
在处理完这些后,沈朔将剩下的事宜全权交给松山,不等旁人多问,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谢辛楼的手穿过层层人群回到府内:“轻舟,取金疮药和纱布来。”
谢辛楼感觉自己成了条被观赏的鱼,沈朔却不管旁人的目光如何,握紧了他的手,将人强行带回了自己房间,等轻舟找来药和纱布后,将门一关,着手脱他的上衣。
“属下自己来便好!”谢辛楼吓得立即捂住自己,同时被人逼至衣柜前。
沈朔松了他,双手撑在他两侧,将他困在自己怀里的一方天地,紧紧盯着他的领口:“你自己来,本王看着。”
谢辛楼深吸了一口气:“还请殿下回避。”
“今日若不好好处理伤口,你休想从这个屋子里出去。”沈朔不仅不回避,甚至又贴近了半寸,目光上移到他的唇,用气声缓缓道:“或者本王帮你?”
谢辛楼肉眼可见地升了温,他不自然地撇开脸,双手慢慢移动到腰间。
习惯了在外奔波,连衣带都系得格外紧实,他解时费了些功夫,身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沈朔看着他领口时不时露出的肩窝,喉结用力地上下一滚。
腰带脱离了腰侧无处安放,被暂时衔在嘴里,谢辛楼将里外衣的系带微微松开,褪下了受伤的那半身衣服。
一道血痕明晃晃地横在微微凸起的肌肉下,大部分裂口已有了结痂,但随着呼吸的起伏,仍有丝丝血从裂口不断渗出。
沈朔紧盯了伤口片刻,转身取来药瓶和干净的布巾,屈膝面对他半跪了下去。
“殿下不可!”谢辛楼动手去拉沈朔,却牵动伤口淌出了更多血,沈朔皱了眉,握住他的腰身将人往衣柜上压:“本王命你不许动。”
“殿下”谢辛楼瞬间被沈朔的行为冲乱了神志。
布巾轻轻擦过伤口,带起的痛和痒好似电流一阵阵爬过他的神经。
他下意识仰头抵靠在衣柜上,强迫自己不动,任由伤口被人反复擦拭。伤口在痛意最深的时候被药草覆盖,一瞬间的冰凉刺激得他腰身发颤。
刹那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好似悬在天上的风筝,脚下是虚浮的云,飘去何处全靠那一根线的操控。
纱布需要缠上瘦削的腰身,因此沈朔握着纱布的一头伸入另外半侧衣料,摸索着绕去后腰再绕回到伤口处覆盖,如此一圈圈地缠绕,风筝也飞得忽远忽近。
等伤口包扎完,谢辛楼也魂游了一圈,恍然回神后立即将半身衣服回拢。
沈朔将纱布扔回桌面,却握住了谢辛楼拢衣的手压向身后。
“殿下这是做什么?”谢辛楼压低声量,生怕被门外头的人听见。
沈朔盯了他半晌,忽而侧身用手勾了水壶拎到他眼前。
有件事被提起后便被搁置了许久,今日此时此刻,他觉得正是解决的时机。
于是谢辛楼便看见他微微张了口,声音带着些沙哑:“本王闲暇时询问了蛊师可有祛情之法,蛊师用苗人的法子给本王做了一壶忘情水,喝下的人会将对心上人的情谊忘得一干二净。”
谢辛楼忽然被提醒了此事,一时间眸光明显变得黯淡。他盯着水壶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开口:“殿下想让属下喝了它。”
“你喝,本王也喝。”沈朔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谢辛楼双眼睁了睁。
一阵心照不宣的静谧,沈朔提着水壶不动,他从谢辛楼的眼神里感受到了情绪:“你想喝吗?”
他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但谢辛楼又变回了石头:“殿下的命令,属下定会遵从。”他话音未落就欲接过水壶,然而双手却始终被人压在身后。
他抬眸看向沈朔,眼中带有挑衅:“殿下可以松开属下。”
铸起的铁墙被一根针轻易戳破,沈朔成功被刺激到,垂首猛地贴近他的面颊,鼻尖与鼻尖只剩一指距离,磨着后槽牙道:“本王没有下令。本王在问你,你可想喝下它,变得不再爱我?”
他用灼热的气息故意着扰乱谢辛楼的呼吸节奏,一点点将人带到预先设置的险境。
沈朔的嘴角带着笑,眼神如水般温柔,偏偏毫无顾忌地宣泄着自己的欲念,丝毫不体谅对方忍耐了多久、承受了多少。
王从来都是不择手段,得到想要的一切。
谢辛楼被逼得无路可退,酸与苦涩从心口蔓延至全身,他的眼尾红透了一片,呼吸也变得滞涩。
他清楚,两人分开的这段时间里,沈朔定是想了许多,想到最后觉得必须将情谊划分个明白才好继续走下去。
既然裂口无法忽视,注定要崩溃,那自己也不必再做无谓的坚持了。
滚烫的熔岩冷却成沉重的巨石,谢辛楼忍耐着心口的剧痛,他最后以全部的深情看了沈朔一眼,仰头凑上壶口。
“砰!”
水壶被人一把甩去一旁,陶片碎裂一地。
谢辛楼惊讶睁眼,下一秒却被人掐住下巴,双唇被人紧紧咬住。沈朔吻得毫无章法,他只想将人紧紧包裹在自己的范围内,不给任何逃离的机会。
门外轻舟听到动静,担心地询问:“殿下,头儿,你们可有事?”
“别——”
谢辛楼只来得及漏出一个字,又被人紧压着动弹不得,剩下些辨识不清的唔咛。
轻舟听清了个“别”字就收回了推门的手,挠了挠头,继续恍惚地守在门外。
沈朔贴着谢辛楼没伤的半个身子,另一只手从下巴挪到侧腰,又摸上后背揉捏了个遍。
谢辛楼莫名想到轻舟说过的话,一块肉在烹煮前揉捏一番会变得更加软嫩香滑。
他被放开允许呼吸的同时,沈朔咬着他的耳垂“恶狠狠”道:“水是假的,你也休想忘了本王。”
“不就是情爱,试便试了,还能毒死本王不成。”
谢辛楼觉得不对,但不论什么疑惑反驳质问,统统都被滚烫的气息重新堵了回去。
探入,抵齿,交缠耳边是鼓乐,将夜深梦幻里偷藏的欢愉复刻现实。
沈朔虽是第一次,但也很快明悟了技巧,衔着那两瓣红唇随心汲取,分离时吮一口,再贴上再吮。
直到快到忍耐的临界点,沈朔咬咬牙克制住自己,松开了对方通红的唇瓣,在交错的呼吸声中,托着谢辛楼的脖子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最后在月牙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齿印。
【滴~检测到角色沈朔对角色谢辛楼好感度上升至,99。】
第60章
沈朔轻轻舔舐着齿痕,怀里的人靠在他肩头喘息,意识迷离到做不出任何反应,很快,他被人打横抱起放到了榻上。
沈朔扯过被子将他盖上,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先安心歇息,生气的事待你伤养好了,本王任你讨。”
做完这些,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吩咐轻舟将屋里碎片收拾干净。
轻舟应声,目送沈朔离去,随后小心翼翼进到房里,看到了墙角的碎片,还有躺在榻上已然歇息了的谢辛楼。
“头儿?你没事吧?”轻舟蹑手蹑脚地来到榻边,却发现谢辛楼一直睁着眼,只是双目失神,不知在想什么。
看到他醒着后,轻舟才提高了些声量,关心道:“头儿和殿下吵架了吗?因为头儿受伤的缘故?我方才听动静都快吓死了。”
谢辛楼微微回了些神,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无事,你收拾完便出去吧,我要歇息了。”
轻舟点点头,但仍是放心不下,下意识就去拉开他的被子:“头儿伤到哪儿了?我看看要不要紧?”
他也只是寻常关心,不想手刚一碰到被子,对方立即拽紧了被沿往后躲,同时死死盖住肩颈以下。
“头儿?”轻舟被他的激烈反应吓到,目光恰巧定格在他的唇上:“你的嘴怎么了,怎么这么红肿?”
谢辛楼立即低头,将半张脸埋在被子底下,皱眉赶人:“我没事,你出去!”
“好好好,头儿别生气,我马上走”轻舟感觉脑袋里灌满了稀粥,完全理解不了眼前的事。他怕谢辛楼生气,赶忙去墙角收拾了碎陶片就出去了,临走时将房门也带上。
谢辛楼坐在榻上紧盯着人离开,在房门被关上后,他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空气。
碎陶片被清理走了,桌上剩的半截纱布和药瓶还在,依旧保持着先前被扔后的位置。
衣柜静静地立在墙边,两道紧贴的身影似乎仍在柜前难舍难分。
谢辛楼的身体又一发不可收拾地热了起来,半张脸被他紧埋在被中,又热又闷,唇上还火辣辣得疼。
他脱力躺回了榻上,露出脸来做了几个深呼吸,唇上的火降下了不少,但又烧至肩膀乃至整个后背,存在感强到已经无视了腹部的伤口。
谢辛楼蜷着身子躲在被中,只觉某处涨得要命。
他抚上肩膀的牙印,不住搓着肩背,试图用自己的感觉掩盖掉沈朔留下的触感。
“简直疯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用力到勒进掌心,在天人交战中痛苦地出了一身汗,在夕阳余晖下疲惫地昏迷过去。
冷水将浴桶灌满,沈朔来不及脱去所有衣服就“哗啦”一声坐了进去,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毛孔收缩,将他身上烧起的火封印在冷水之中。
他无数次梦到过与人亲近的画面,不想付诸于现实,自己竟是一点就着。
他只浸了一会儿的水,就感觉整桶冷水似乎要被烧沸了,立即命人又拎了几桶冷水进来。
不知道殿下又出了什么岔子,松山提着水桶进进出出,一个字也不敢多问,放下水桶就走。
沈朔自己换了一桶又一桶的水,发现自己这么折腾下来反而越来越热,干脆扔了水桶,自己坐在一边冷静。
松山候在外头,见殿下许久不曾出声传水,正挠着头思考要不要问询,恰好丁甲这时候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大人,殿下在屋里吗?”
松山回道:“殿下在沐浴,什么事这么急?”
丁甲道:“赈灾粮的事解决了,我家大人听到消息后人也好了,就想着能不能请殿下将我家大人放出来。”
“丁大人恢复了是好事,不过我也不知道殿下何时出来殿下!”
松山正发愁,回头就见沈朔穿好衣服走了出来:“将丁秀带去堂中,再将蛊师唤来,本王看看他是不是好全了。”
“好嘞!”丁甲得了令,马不停蹄跑走了。
松山望着他的背影,感叹道:“丁甲兄忠心至此,到如今还念着丁大人。”
“羡慕,还是望尘莫及?”沈朔缓步走至庭中,挑眉看着他。
松山咧嘴一笑:“我等忠义之士,彼此之间欣赏感叹也是难免。若是头儿见了丁甲方才那般模样,也免不了感叹吧。”
“他和你们可不一样。”沈朔抿了抿唇。
松山还在等着听他们和谢辛楼相比哪儿不一样,然而沈朔却故意不开口,背着手先一步离去。
“神神叨叨的。”松山莫名觉得这感觉熟悉,但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挠了挠头跟了上去。
大堂内,丁秀被人从房里放了出来,许久不见明堂,坐着有些不甚习惯。
影卫立在他左右看管着,直到沈朔和松山到了,才向二人拱手施礼。
“丁大人如何了?”沈朔在丁秀面前站定。
丁秀呆愣着抬头看向他,随即露出痛苦地神情:“殿下,我有罪”
“你确实有罪,不过念及你作恶未遂,又疑似被人蛊惑,受几日牢狱之灾便罢。”沈朔往边上瞥了一眼:“蛊师可来了?”
他方才问完,蛊师便由女儿搀扶着来到堂中,见过沈朔后着手替丁秀把脉。
丁秀一边配合蛊师,一边痛苦忏悔:“我不知为何当时就蒙了心了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他说着说着便淌下泪来,泪水顺着他凹陷的脸艰难滑下,滴落在他凸起的腕骨上。
蛊师检查完毕,回禀沈朔,称丁秀的神志已经恢复,接下来只需养养身体便好。
沈朔点点头,吩咐左右:“带他下去吃些东西,等恢复得差不多,就回到位子上处理各县事宜。”
手下领命,很快将丁秀带了下去。
沈朔长出了一口气,回到书案后落座。
“赈灾之困已解,人也恢复正常,殿下还因何叹气?”
一道充满神秘感的嗓音自门外传入,众人转头望去,就见红布裹身的东海夫人持着东珠权杖缓步迈了进来。
沈朔抬眸看向她,道:“蝗灾解决得了一时,解决不了一世。若回回都这般艰难,岭南百姓迟早会熬不过去。”
“殿下的担忧不无道理。”东海夫人来到他面前站定,微笑道:“民妇也正因此事前来。”
沈朔有些意外:“夫人有办法?”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俱是睁大了双眼看着东海夫人。
“民妇观察了蝗虫的习性,发现它们飞不过高山的气流,也畏惧毒瘴,于是根据它们飞入岭南的路线画了地势图,草拟了一份改造山势的图纸。”
东海夫人说着,用权杖一挥,沈朔面前的茶水流向半空,在众人面前汇聚成一副山势图。
“这是,神迹?!”蛊师她们看愣了,愣是向东海夫人下跪,高呼仙人。
松山等人也是看得张大了嘴巴,只有沈朔淡定地观察着山势图,寻找出图中的位置,与现实情况发生了哪些改变。
“在缺口处垒出一座高山并不现实,因而民妇选择利用樟树改变毒瘴的位置,将毒瘴引去蝗虫必经之地。”东海夫人用权杖指着山势图解释道:“遇到毒瘴,它们会更改路线,转去西北面绕个圈进来,因此民妇在此地巧立机栝,将它们赶去后方。后方是千丈高的山崖,顶部气流压制,不仅让它们无法翻山而过,还能借着风势让它们原路返回。”
“倘若它们仗着数量多,强行突破毒瘴?”沈朔提出假设。
东海夫人应对道:“万物有灵,相生相克。家禽天性克制虫类,当蝗虫数量过多时它们无法发挥作用,但只需在毒瘴陷阱处开一个小口,容忍小部分蝗虫飞过,再用家禽尽数吞灭,久而久之蝗虫有了教训,便再不会走这条道。”
沈朔点点头道:“你说的法子朝廷并非没有想过,只因改造起来极难实现。”
东海夫人道:“如此,便是民妇的本事了,只需殿下授命,民妇愿倾力一试。”
“好。”沈朔起身道:“本王给你这个权利,本王麾下兵将任尔调用,若有必要,本王也可上阵。”
“谢殿下。”东海夫人垂首领命,头顶的茶水重又落回茶碗,像是从未离开过一半。
消息很快传去了百姓耳里,听说要造抵御蝗虫的装置,大伙儿纷纷要求加入献一份力。
沈朔歇了一晚,还没等天亮就听见太守府外传来的扛锄头、煮粥、抬木料的动静,叮呤咣啷的,吵得他也睡不着,干脆披了衣服起床。
等他出了府门,循着动静坐上百姓的板车,一块儿去到山脚下的空地时,远远的就见东海夫人和小鲤挽着衣袖和裤腿,抄着锯子蹲在地上切割木料。
板车停下后,人们将上面的工具一点点卸下来。
沈朔落回地面,来到东海夫人和小鲤跟前:“小鲤姑娘也来了,先前怎的没见着你?”
小鲤将头发用布巾包起,脸上没有一丝脂粉,身上的布衣和此地百姓没什么区别。
她仰头看了眼沈朔,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我没什么要说的,就没出来。”
东海夫人眼下不曾遮盖双手,手上的疤痕清晰可见,她擦了擦汗解释道:“小鲤怕被殿下讨债,所以不肯拜见,毕竟脑袋上顶个包怪难看的。”
“如此小鲤姑娘便是多虑了,本王一向公平,一处伤换一个包,不会多讨。”沈朔笑了笑道。
“那是你没瞧见他别处的淤青。”小鲤微不可察地碎碎念了一句。
“你说什么?”沈朔没听清,微笑着侧耳。
“没什么,我们正干活呢,殿下去别处歇息吧。”小鲤微微一笑,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沈朔知道她定是说了什么坏话,但心情好不与她计较,搬个了石头来,坐下看她们将木料切割成需要的形状,随后再榫对卯拼接起来。
他看着眼前造型奇特的道具,感叹道:“幻戏楼亦真亦假的幻术,靠的便是幻粉和这些机栝吧。”
东海夫人点头道:“我们一家没什么特别的,就会些木工手艺,除了能养活我们母女,给百姓谋些福祉也是好的。”
沈朔拾起一块木料,问道:“夫人仁心大爱,可否也教教本王施展幻术?”
东海夫人笑笑:“殿下想学什么幻术?”
沈朔想了想,道:“能变出花瓣、铺洒漫天,或是彩蝶飞舞、绚丽如虹,或是鸾凤驾云,亦或是给人以梦境,心之所愿。”
“殿下这是想变给心上人看吧?”东海夫人笑道。
小鲤挑着一方眉,双眼颇有深意地斜睨着他,一副了然模样。
沈朔没有否认,只问她有无法子。
东海夫人随即起身离开片刻,回来时拿了权杖,一挥手就变出花瓣、彩蝶、鸾凤,笑着问沈朔:“殿下可是要这样的?”
沈朔点点头:“不错,学此技艺要耗费多久?”
“简单,半个时辰功夫就够了。”于是东海夫人收了幻术,将兜里的道具和幻粉给了他,教授了他诀窍。
沈朔学得很快,头一回施展就能让蝴蝶飞起来,惹得东海夫人不住夸赞:“殿下聪慧过人,不消半个时辰就能掌握娴熟了。”
沈朔也暗暗得意,问她道:“这些本王学会了,那如何施展梦境,看到他人内心?”
“殿下学些皮毛术法便罢了,引人入梦的法子可不是谁都能会的。”小鲤道。
“掌握机栝和幻粉,不过是需要手法,有何学不会的?”沈朔不信道。
东海夫人看着手中的东珠,目光忽而变得迷离,嘴里说了些听不太清的神秘语言。
沈朔不解地看着她,小鲤开口道:“引人入梦并非靠的机栝或是幻粉,而是将人深层的意识召唤出来,而且梦境也并非人人都看得见,只有被引入的人自己能看到。你学不会,也用不上。”
沈朔在心底咀嚼她的话,目光落在东海夫人手中的权杖。
太阳于此时完全升起,初升的朝阳映照在东珠上,沈朔似乎看到一圈圈彩色线条,规律又无序地在眼前变幻着,很快,他感觉头部一阵眩晕。
小鲤观察着他的变化,怕他一时不慎被迷住,若是意识岔去了迷乱之地,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在她找寻时机将人拽出来时,沈朔忽然双眼一睁,自己清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她余光看到他背后出现了一道身影。
沈朔与她的目光同时转身,一眼捕捉到前来寻人的谢辛楼。
谢辛楼远远地就看见沈朔和小鲤坐在一起,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二人之间的空隙,而在与沈朔的目光对上的刹那,他又立即移开了眼,朝霞悄悄在他双颊上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