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所处的街道位于县学后面一条街, 因此这条街也叫学后街。
院子不算大,里面有口井,还有几株花树。
栀子,牡丹, 腊梅, 杏树。
井在杏树的下方,上面有个木头盖子, 盖着井口。
院子布局有点像一进的四合院, 凌星让沈回住在东厢, 凌月住在西厢,他自己和沈来都是哥儿, 一起住主屋。
主屋也分耳房, 凌星住在东耳房,沈来住西耳房。
前院倒座房有三间。
院子里是没有恭房的,要看主人家改哪间做恭房, 又或者不要恭房,只在屋里放恭桶。
县里如厕和村子里不一样, 每天都有专门收恭桶的人,错过时辰就不行了,得等第二天。
人来了给两文钱,把恭桶递出去。
要是让人进来收, 则需要一次给五文。
没什么积蓄的人家自然不会要人进来收, 但凌星在了解到这层后, 选择了后者。
更轻省些。
凌星把倒座最里面改成了恭房, 恭桶里铺草木灰,还点着熏香。
中间是客房,靠门的那间是厨房。
院子虽小, 五脏俱全,倒也透着些小小温馨。
沈回力气大,行李几乎都是他搬的,凌星三人没能插上手。
后续收拾是他们,沈回要把马车还回去。
车就是专门从县里租的,这样还的时候,不必再跑去镇上。
花了一天时间收拾好屋子,第二天四人起的都有些晚。
因为今天要去拜见教沈来医术的大夫,没时间再做饭,洗漱好后,锁上院门,一起在街上买点吃的垫肚子。
县里如今也有了饺子和馄饨,早上吃的人挺多的。
锅贴,生煎,油条,包子,馒头这些也都有,全都是云霞镇那边传过来的,现在早上县里根本不缺吃。
凌星点了个鸡汤小馄饨,凌月也一样。沈来吃的煎饺,配豆浆。
沈回看了一圈,点了三碗面,吃其它的得吃很多才能饱。
吃完饭,凌星几人去买了新鲜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更偏肥一点。
现在的人缺油水,肉越肥越喜欢。
又买了新鲜的糕点,梅花酥和绿豆糕,油纸包好,上面塞一张红纸,写着糕点和店铺名字。
另有的布匹,红糖,白糖还有两罐蜂蜜,都是之前在云霞镇买好的。
出来吃饭自然是没带,回去的时候拿出来,一起去了医馆所在的银杏街。
这条街的前后各有一棵古银杏树,百年的树龄,长得很大。
秋天时最美,风吹落叶,地上会散落一地金黄。
街也因此得名。
银杏街里面铺面其实并不多,更多的是住宅。
有两家小饭馆,还有两家杂货铺子,再者就是布庄和医馆。
凌星四人要去的就是唯一一家医馆。
医馆就叫银杏医馆,在街的中间地段,但门面有点小,也比较破旧。没挂牌匾,只有个小小的幡子,很容易直接走过去忽略掉。
银杏街并不繁华,亦不富裕。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感觉到的。
比起他们刚刚吃早饭,逛的学后街来说,十分安静,也凸显出几分萧条。
医馆门面小,但因为朝阳的缘故,并不显昏暗。
进门正对着的就是一整面墙的药柜,有个身着灰袍,留着胡须的中年人站在木梯子上抓药。
沈来今天一早起来就紧张心慌的不行,越靠近医馆,就越紧张。
平时不怎么出汗的掌心,这会都在冒汗。
学医是他自己思考过后,想了许久,还是很想学的。
可惜他是哥儿,学医之路艰难。
哥夫也是费了心力帮他,他心里感激,也很害怕自己并不够好,会给哥夫丢脸。
他心里胡思乱想着一堆,脑袋都有些发懵。
见到有人来,不远处的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童跑来,仰着头脆生生的问道:“你们是来看病的吗?”
凌星摇头,“我是来送弟弟学医的。”
小童歪一下头,不知道这种情况如何应对,此时抓药的中年人已经看了过来。
凌星也看清了对方的脸。
此人面白,胡须有一指长。眉眼间含着些冷意,似乎对谁都不大在意,透着一股清隽感。
对方名字林县令给的信里已经写明,叫裴医。
倒是个很贴合职业的名字。
凌星和沈回这次作为家里大人,带着沈来拜师,态度很好。
率先对裴医拱手,“裴大夫好。”
裴医颔首,声音也清冷冷的,“学医的人留下,东西和其他人都别留。”
说完就又转过头,继续抓药。
凌星被裴医的态度弄的心下一沉,他有些担忧的看向沈来。
本来还紧张无措的沈来,因这冷冰冰的态度反而冷静了许多。
他早已经清楚,这条路对他来说很难走,若非有哥夫相助,他甚至都没办法踏上这条路。
哥夫已经为他做了许多,他是极其的幸运,不能再贪心要的更多。
不喜欢他又怎样呢?
他能正儿八经的跟着大夫学医,已经是得天独厚。
沈来深吸一口气,暗自给自己鼓劲,同时露出笑来,对凌星小声道:“哥夫我没事的,不用担心我。东西就先带回去吧,我在这会多做些事,总能弥补上。”
凌星也看出那说话之人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他若是执意留下东西,反而会叫人心烦。
又见沈来确实是做好了准备,只得点头,摸摸他的头,“小五长大了,在这好好学,晚上回去,哥夫给你做好吃的。”
林县令信里说了,和医馆已经说好,为了能节约路上时间,让沈来多学点,中午是在医馆吃的。
也不需要凌星额外给饭钱,沈来反正要帮医馆干活,两相直接就抵了。
沈来最爱吃凌星做的吃食,他心里暖暖的,“好!”
凌月对着沈来挥挥手,跟着凌星和沈回一起回家。
凌星他们走后,沈来看一圈屋子,干净整洁,没有他帮忙的地方。
也没人说话。
他想了一下,跑去扶着裴医脚下的木梯子。
裴医居高临下的看他一样,没出声,自顾自的抓药。
回到家,凌星没闲着,准备去找柳青玉。
他铺子六日后开张,是算好的吉日。
沈回和凌月都要去县学的,肯定没办法帮他一起开铺子做生意。
之前在镇上时,也想过要是人手不够的话,就去牙行雇人,但是最后也没雇上。
现在到县里,沈回是要上学的,他肯定得另找人。
小院的修缮凌星是真的很满意,和柳青玉也相处过,他勤快讲义气,做事也认真负责,可以的话,他想雇柳青玉来。
如果柳青玉不同意,他再去牙行看看。
顺便还要去找上次的修缮队,把铺子也弄一下。
去柳家凌星也带了糕点还有肉,不过这些都是他又出去另买的,裴医不要的那份就留着家里吃。
正好家里人也都爱吃。
沈回和凌月一样跟着一起去,沈回不放心凌星单独一人,凌星则是不放心凌月一个人在家,干脆也带上。
柳青玉家离铺子正好也近,都在一条街上。
到了桂花巷,凌星敲响院门。
里面传来老三柳青草的声音,“谁呀?”
凌星道:“是我,凌哥儿。”
里面很快就传来门栓移动的声音,接着就是柳青草瘦巴巴的笑脸,“凌哥哥,凌弟弟你们来啦!快进来坐!”
话说完了,才看见从侧面过来的沈回,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好在沈回之前也在这住过,柳青草虽然怕这样高壮的人,但没吓的不敢说话。老老实实的叫了一声,“沈二哥哥。”
沈回嗯一声,随手塞他一块麦芽糖。
是买糕点的时候他顺便买的。
“不许拒绝。”
柳青草反应过来是糖,眼睛都亮了。他下意识的要还回去,不敢收,又听沈回说的那句话,及时制止了动作,怕把人惹不高兴。
他小声的说声谢谢,小心翼翼的收好麦芽糖,准备留着和哥哥妹妹一起吃。
等凌星三人进去,他把门闩重新插好,招呼着凌星三人坐。
最小的柳青雪正在院子里搓麻绳贴补家用,看到凌星他们来,也是又高兴又害怕。
高兴的是每次凌星来,家里就有钱赚,更主要的是凌星对他们也很好,孩子们喜欢他,也会想念。
见到了自然就开心。
害怕的因素全在沈回身上,他自己也感觉得到孩子见他会害怕,有意买了麦芽糖哄小孩。
柳青雪也被塞了一块麦芽糖,和三哥露出一样亮晶晶的笑,暂时忘却沈回的“可怕”。
凌星没等柳家兄妹拒绝,就把带的糕点和肉熟门熟路的放在灶屋的柜子里,关上门后问道:“青玉和青叶出去找活干了?”
柳青草回道:“嗯,大哥和二哥去给酒楼刷碗去了。下午的时候会回来,给我和妹妹带吃的。”
兄妹两会做饭,不过因为那个酒楼允许干杂活的带客人没吃完剩下的菜,柳青玉每天都会带回来一些。
为了省点家里的米粮和柴火,柳青草和柳青雪中午都不吃,等着下午吃带回来的菜。
凌星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柳青玉干活很杂,没有固定的。都是短工杂活,哪有需要去哪里。
也没想着今天来就能看到本人,只是想让柳青草能传个话。
他对柳青草道:“等你大哥回来,让他有空去一趟小院,我有事和他商量。”
柳青草乖巧点头。
凌星没有多留,天色不早,他也要回去做午饭吃。
柳青草拉了一下凌星,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凌哥哥,你放柜子里的东西带走吧,我们不能要。”
他也馋肉,馋点心,晓得这些价格贵,根本不敢收。
一旁的柳青雪也点点头。
凌星反手摸一下兄妹两的头,“带来了就给你们吃的,小孩子要吃饱对身体才是好。中午肚子饿了,尽管把糕点打开吃。凌哥哥买了你们爱吃的桃酥,有很多,不怕不够吃。”
兄妹二人瞪着眼睛呆愣愣的,沈回把剩下的麦芽糖都放灶屋,出来和凌星凌月直接离开。
“青草!快来把门栓上!”
凌星站在门外,喊了一声还沉浸在情绪里的柳青草。
“来啦凌哥哥!”
柳青草抹一把脸,压下想哭的冲动,跑去栓门。
自从爹娘去世后,除了大哥二哥,再也没有人这样对他和妹妹这样好过。
……
三人回到小院,凌星准备做个炒肉片。厨房里的灶台上,凌星安的是铁锅,后面做炒菜油炸的方便,不用担心把锅弄坏。
沈回也会做些简单的菜,味道能入口。但凌星喜欢做菜,便是他做。沈回和凌月负责劈柴烧火和刷锅刷碗,以及收拾饭后卫生。
凌星琢磨着院子里得种点葱姜蒜,再种点辣椒、白菜、韭菜、豆角、西红柿和黄瓜。
再多也没地方了,种点常吃的就行。
炒菜速度快,凌星做了道酱炒肉片,又炒了土豆丝,另做白菜鸡蛋汤,外加一碟子家里腌的酸豆角酱菜。
现在菜蔬少,吃来吃去也就那几样。
凌星手艺好,是前世实打实练出来的。菜炒的锅气足,味道吃着很香。
吃完饭三人又收拾了一下院子。
院子地面有灰尘,要打水洒一下。
提井水的时候,凌星注意到沈回的手腕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钩破了个洞,便要他把衣服换下来,帮他缝补一下。
自从去年凌星帮沈回缝补过一次后,他就经常会注意沈回的衣服,看到有破损,第一时间帮他缝好。
不过那都是沈回晒衣服的时候,凌星去看。
这还是第一次当着沈回的面说。
沈回顿了一下后,把装满水的桶放下。他没进屋去换衣服,而是直接伸出手。
“哥夫就这样帮我缝吧。”
“正好有些累,歇一歇。”
凌星头一回听沈回喊累,还是只提了两桶水的情况下。
他没多想,进屋拿针线,寻了和衣服差不多的颜色,帮着沈回缝补。
袖口布料与手腕之间有空隙,但随着凌星动作,不可避免的会触碰到沈回的手。
凌星专注于缝补,没注意到沈回一直在垂眸看他。
每次无意间的触碰,都叫沈回嘴角笑意越深。
袖口很快缝合好,前脚刚收完线,院门就被敲响。
“凌哥儿在家吗?我是柳青玉。”
柳青玉来了。
沈回让凌星坐着,他去开门。
柳家穷,没什么东西带。
柳青玉不好空手来,咬牙买了一条大鱼。
“多谢凌哥儿送的糕点和肉了,我没什么能给,但这鱼味道很好,没什么小刺,吃起来特别鲜。凌哥儿你别嫌弃。”
凌星笑着点头,“怎么会嫌弃。”
沈回知道凌星和柳青玉有话要说,接过了鱼后直接去灶屋,弄水放盆里养着。
院子里,凌星叫柳青玉坐他边上的板凳,“叫你辛苦跑一趟,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在我的小吃铺子里做活。”
柳青玉没想到凌星找他是说这个,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是被巨大惊喜砸中后的懵。
“凌哥儿,你真、真的愿意要我吗?”
他难以置信的看向凌星,随后想到了什么,欣喜褪去,眼神中全是落寞,“可我不好,我怕去了,给你添乱。”
凌星心知柳青玉一个人拉拔弟弟妹妹们生活很不容易,在此期间,肯定遭受了许多的否定和非议。
不然也不会是这个反应,否定自我。
他轻声道:“你干活仔细又勤快,我家院子修缮,也多亏你一直盯着,比我想象中修的还好。我是觉得你真的不错,才想先问问你愿不愿意的。”
凌星看着柳青玉的眼睛,温和的肯定,“玉哥儿,你很好,不会给我添乱。”
柳青玉鼻头一酸,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吸一下鼻子抹去眼角泪花。
平复一下情绪后,他认真的答复,“凌哥儿,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一定不给你添乱!”
“好,我相信你。”
凌星笑着应他,和他讲了薪酬待遇。
“每日五十文工钱,每月有两天的休息,包三餐。休息的时间可以攒着一起休,或是哪天有突发事件,调休。”
县城里的物价比镇上是贵一些的,同样的做活工钱也更高些。
在云霞镇,饭馆酒楼的伙计每日平均是三十文左右,也是包吃。
县里基本上在五十文左右,但不包吃,也没有休息天。
若遇突发情况,直接请假扣钱。
即使是这样,这种活也难找。基本上一个萝卜一个坑,就算是有人离开,那也是直接向掌柜的介绍自家亲戚或是认识的人。
内部直接把名额给消化了,挨不着旁人。
柳青玉对这待遇满意的不行,有休息时间,他就不必请假扣钱了。
还包三餐,他省下的口粮就能给弟弟妹妹们多吃些。
他高兴的不行,问凌星什么时候开工。
凌星说是六日后,不过明天就得来院子里,跟着他学一些基础的,不然怕开业的时候什么也不清楚,手忙脚乱耽误生意。
“明天就算你正式上工,月钱在第二月的第一天给你结清。”
柳青玉自然是没问题,问了上工时间后,才回家去。
在他走后,凌星三人去了牙行,找了上次的修缮队,给他们图纸。
之前在镇上装修铺子就是按着纸上来的,县里的也一样。
有详细的图纸,活做起来就快。
修缮队的领头说能在六天内搞定,说着还看了一眼凌星身边,确定没有柳青玉,实打实松一口气。
别说是他,就是队伍里其他人,也都对柳青玉心有余悸。
实在是盯的太严了。
他们做梦都能梦见柳青玉说重做,直接吓醒。
此时的银杏医馆里,沈来正在后院刷砂锅。
早上扶了一刻钟的木梯后,裴医终于抓好药材下来。
沈来使了吃奶的劲固定木梯,不叫它晃动。
裴医没看他,但开口说话了,“去后院帮忙。”
有活干是好兆头,沈来支棱起来,“好的师父!”
裴医闻言皱眉,“我不是你师父,叫我裴大夫。”
没有拜师礼,算不得师父,他也不认。
沈来雀跃的心情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了下来,只能听话点头,“知道了,裴大夫。”
到后院的沈来才知道,原来还有三个少年和裴医学习医术。
加上一开始见的小童,一共四人。
这会他们都在后院晒药草。
那三个少年见到沈来,全都当没看见他一样。倒是小童对着沈来笑了一下。
刚笑完就被边上的瘦高个捂着脸,明显是不让他对沈来笑。
沈来眼中闪过落寞,很快又调整好,主动问道:“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无人应答。
沈来连喊三声,都没人回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