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被人当作空气一样忽视的感觉很难受,沈来心里闷闷的。
他很想扯着他们的耳朵,问他们是不是耳朵坏掉了,但他不能这样做。
这里不是小柳村,他来这里,是为了学医。
他的机会来之不易,不能因一时之气搞砸。
算了,忍忍吧。
然后沈来走到为首的少年跟前,他观察过,其他几人总是时不时看他,是听从他的指挥。
“裴大夫叫我来后院帮忙,如果没有让我帮忙的地方,那我现在就出去回复他。”
三名少年终于有了反应,为首的这个瞥沈来一眼,脸色不太好看,没想到沈来会是这个反应。
竟然没哭着跑出去。
他没好气的指着角落堆积的砂锅,“煮药的锅,全部洗干净。”
沈来看过去,小山一样,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的砂锅,还好木盆里有水。
他没多说,挽着袖子过去,蹲下开始刷锅。
一直刷到中午,期间打水换水了两次,累的腰酸背痛。现在肚子饿的厉害,他忍着饿抬头看一眼天色,发现已经到中午,这才放下砂锅,想找人问问,什么时候开饭。
结果院子里没人,只有他一个人在角落刷砂锅。
在陌生的环境里,身边空无一人,让沈来有些心慌。
他只能往前,边走边看,寻找着人影。
银杏街这边的人基本不上医馆,小病自己扛,大病没钱治。
只有孩子身体不舒服,实在没办法了,这才会来看大夫。
因此医馆很冷清。
医馆的人吃饭都是在灶屋吃,位置靠近看诊抓药的大堂。
灶屋的门是大敞开的,沈来着急的走到这,直接就能看见里面情形。
所有人都在屋里吃饭,并且桌上已经没什么吃的。
想来是开饭很久了,但没有人喊他。
沈来看到裴医坐在主位,压下心底的委屈,提起一抹笑,“哎呀,不好意思裴大夫,我不知道已经开饭,来晚了。”
裴医看他一眼,又看向边上的少年。
眉头微皱,声音微冷,“裴辛夷,你不是说叫过他?”
裴辛夷没有任何辩解,直接低着头认错,“我错了,义父。”
裴医看一桌子的残羹冷炙,没有能入口的。
他起身对裴辛夷道:“你惹出来的麻烦,自己解决。”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路过沈来时,稍有停顿,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裴辛夷见人走了,仰起脸看沈来,冷哼一声指着桌上的剩菜,“只有这些能吃,你要吃就吃。”
他眼神示意对面的裴忍冬和裴半夏,让他们起来,自己抱着只有四岁的裴空青,四人准备离去。
裴辛夷道:“把桌子收拾干净。”
沈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咬着唇内软肉,逼自己不要哭。
没事的,只要能学医,怎样都没事的。
咕噜噜——
肚子饿的肠鸣,沈来没办法,只能挪到饭桌。小心的挑拣能吃的入口,至少要撑到回家才行。
下午,裴辛夷带着三个弟弟继续弄药草。
然后给沈来刷的砂锅挑刺。
一个锅反复刷了七遍,他也只会说太脏了,重刷。
等到裴医过来和沈来说可以回家了,他的手还泡在水里,已经皱的不能看。
肚子也很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裴医见沈来有气无力的模样,冷冷的看一眼裴辛夷。
知道自己做的过火了些,裴辛夷没敢吭声。
他就是觉得沈来烦得很,一个哥儿而已,怎么这么犟。
根本就不会低头服输。
越不低头,他就越想叫对方低头。
谁知道沈来这么能忍……
沈来疲惫的离开医馆,发现医馆外面有三盏灯。
他饿的脑袋发晕,视线聚焦后,看清是凌星三人。
“小五快来,咱们回家吃饭。”
沈来心中酸胀难忍,呜汪一声就扑到凌星怀里。
这一声和乌雪像十成十,搞得凌星都有点想乌雪了。
他的视线掠过沈来的手,不动声色的轻拍沈来的背,小声道:“小五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来悄悄的擦掉自己的眼泪,又把脸埋在凌星怀里,撒娇的抱着凌星的腰,“我就是饿的厉害,也想哥夫了。”
凌星笑道:“那快回家,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沈来倒是想起身,但他又累又饿,脑袋晕,走不了了。
他只能哭唧唧的看向沈回,“二哥,我脚动不了,不听使唤。”
沈回把人从凌星怀里拎出来,蹲下身,“上来。”
“好!”
沈来趴到沈回的背上,累的手都抬不起来。
沈回目光瞥见弟弟手上异样,眉间轻皱。他没让沈来帮忙提灯,而是道:“累了就睡会,回家才有力气吃饭。”
沈来小声的嗯一声,就放任自己睡过去。
回去的路上,凌星兼顾凌月的步伐,走的慢沈回一步。
凌月的小脸满是严肃,他对凌星道:“哥哥,小五哥受欺负了。”
凌星自然也看出来了,孩子的手都泡皱巴了,掌心还有磨痕,人更是又饿又累,直接晕睡过去。
就算没受欺负,那肯定也不好过。
只是沈来一直在极力掩饰,不想他们知道,凌星便没有问。
“明天哥哥去找裴大夫说一说。”
……
晚上沈来吃了三碗大米饭,凌星怕他撑难受,后面拦着没让继续吃。
吃完洗漱一番,人就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凌星下了沈来爱吃的面条,有蛋有肉。还给他用油纸包了好几块点心,让他饿了吃。
昨天是为认路,也为拜会沈来未来的师父,以示敬重,凌星和沈回才过去。
今天就要沈来自己去了。
在沈来走后,凌星和沈回去一趟铺子看看进度,检查一下前面做好的需不需要调整,改了灶台的小细节,确认无误,二人便去了银杏街。
怕沈来看见他们,凌星给一个卖鸡蛋的少年两文钱,让他帮忙送早就写好的信给裴医。
信内容是邀请裴医,在医馆斜对面的饭馆见面。
凌星和沈回刚在饭馆里点了一壶茶,裴医清瘦的身影便出现。
此时饭馆没有食客,只有他们三人。
裴医依旧一副谁也不待见的清冷模样,没接沈回倒的茶水,直接询问,“你们找我要谈什么?”
沈回把茶水放桌上,“我想知道,我弟弟的手怎么回事?”
裴医睨沈回一眼,眉头皱着,“你在质问我?”
沈回摇头,“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裴医收回视线,“水里泡了一天,又打了一天的水,一半泡的,一半磨的。”
说完也不等沈回和凌星反应,直接道:“你们要是觉得沈来受了委屈,让我好好呵护对待的话,那趁早把人领回去吧。”
“我今天话先说在这,他在我这里,只有吃不尽的苦头。若不是县令大人要求,我根本不会收哥儿学医。”
裴医目光划过二人,“你们既然让身为哥儿的他来学医,就该知道,若是这点冷遇和罪都受不了,他学了也是白学。”
哥儿学医,道路艰辛。
这条路上所遇到的东西,远比沈来如今遇到的,要更难以承受。
现在就受不住,后面就更不可能受得了。
凌星和沈回听出了裴医话里的意思,二人也没有办法。
想让沈来好,要改变的并不是裴医的态度。
而是大禹所有人对女子和哥儿学医的态度。
离开饭馆后,凌星的心情有些低落,也不知道自己当初给小五找大夫学医,到底是对是错。
沈回低头看着凌星低落的神色,看出他内心的想法。
“哥夫别担心,小五是有主见的孩子。真的觉得受不了,忍不下去,他自己会离开的。”
凌星叹一口气,只能点头。
后面的几天,沈来在凌星他们面前表现正常,除了有时候无意间会流露出疲倦,其他时候真看不出不同。
他的手在皱了三天后,终于不再皱。想来裴大夫没有再叫他泡水刷砂锅。
四月十六这日,凌星在县里的小吃铺子要开张了。
柳青玉每天都会来院子跟凌星打一个时辰下手,对卖的那些小吃有一定的了解,也能简单的帮凌星。
终于到了铺子开张,柳青玉套上凌星定做的全包式围裙,不怕油溅到衣服上不好清洗。
凌星自己也围了,不仅能护着里面衣服,统一的颜色着装,食客看着感觉也不一样。
围裙一人两件,可以换洗。
开业这天,一阵鞭炮声后,吸引了些人驻足。
得知是卖吃食的铺子后,行人们多有惊奇。
卖吃食的铺子还是春雨街头一家呢!
蒸笼和镇上一样,是在门口,上面有棚子。
蒸笼里现在是满满的汤包,白色的蒸气被风吹向左侧,又被一道竖起来的木板挡住,只能往上飘。
柳青玉这几日下来对铺子里的吃食记的滚瓜烂熟,开始对人群揽客。
在县城卖,所有的吃食都比镇上贵两文钱。这样能保证最后盈利和镇上是一样的。
来春雨街的都是县里过的比较好的那一部分,其次就是丫鬟小厮嬷嬷比较多,都是帮主家跑腿买东西的。
对于凌星铺子里的吃食,有钱的这部分人因为没吃过的原因,听着有趣,也乐意买来尝尝。
反正也不贵,味道若是好就自己吃,若是不好赏给下人或是丢了,都可以。
因为铺子是新开的,倒是干净,稍微有点钱又没有钱到那份上的人,也愿意去铺子里坐坐。
很快,小吃铺子里的六张桌子就都坐了人。
但铺子里很稀疏,人人都有脾气,不接受拼桌,只愿意自己坐。
凌星有些头疼,但也没办法。
好在其他的客人也不见得真想进来坐,觉得挤得慌。
第一波食客很快就吃上了食物。
汤包鲜香味美,皮薄多汁。麻酱凉皮香醇浓郁,肉酱肠粉咸鲜无比,爽滑细腻……
食客们心中惊叹,真没想到,不是大酒楼里名厨所做的食物,味道竟然能这样好!
食物的美味征服了食客的心,让他们对环境的不满降低,而是一心扑在美食上。
人群里,有几个小厮看着凌星眼熟,在看到高大的沈回,还有有人拿着汤包的时候,才确定就是卖绒花的那个小摊主!
他的铺子竟然开到县里了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们想吃猪皮冻,凉皮的时候,可就方便多了啊。
县里去买绒花的小厮们凌星都眼熟,遇着熟人了,还聊了几句。
现在人不是很多,又有柳青玉,沈回还有凌月帮忙,凌星还挺轻松的。
买好要吃的吃食,小厮们没敢往里面坐,他们瞥见里面人衣着打扮,身份地位比他们高,可不敢进去同坐。
和凌星挥手,并表示会和其他熟识的人推荐凌记小吃铺子后,小厮们才高兴离开。
有钱人虽然各方面都讲究,但也有个好处。
那就是不差钱。
吃了铺子里的吃食,但凡他们觉得好吃的,最后都会一下子买很多。
有的买汤包,甚至一蒸笼一蒸笼的买,一口气买十蒸笼的也有。
都是买回去给家里吃的,对他们来说,小吃铺子里的吃食,便宜的简直就像白送。
很快凌星就悠闲不了,恨不得长八只手忙活。
小吃铺子这边逐渐热闹起来,隔壁卖布的铺子里陆陆续续走出来人,看到小吃铺子里有熟人,好奇的也想尝尝什么味道,直接排队买。
布庄掌柜见客人走差不多,一脸不高兴的出来。
想要对着隔壁嚷嚷一句:你家这些气都飘到我铺子门口了!我铺子里的布被染了味道卖不出去谁负责!
结果就看见挡了大部分蒸气的木板,溢散出来的蒸气都没飘到门口,就看不见了。
来春雨街开铺子的都不差钱,多少有些背景。
布庄掌柜早就打探过,这个铺子和林县令有点关系。
他不好找茬,只能压着火忍着。
宽慰自己反正客人吃完了就会回来,没什么大不了。
随后生着闷气回铺子里等。
凌星几人忙了一整天,期间沈回还跑了两趟买肉,现做馅料。
他低估了这群有钱人的钞能力。
除了要忍受一下有钱食客,对铺子里的环境不满外,赚钱是真的快。
但他铺子里只能这样了,没有多余的空间做雅间,连屏风都没地方放。
这里没餐饮类的铺子,除了铺子贵以外,也有因为铺子地方小。
隔壁街就有大酒楼,三层楼高,是云水县最气派的酒楼。
说来和凌星还有些纠葛,正是云霞酒楼东家,在县城的产业。
背后人是县丞。
凌星倒不担心他们会再做什么,之前在云霞镇都相安无事,现在就在林县令眼皮子底下呢,更不会对他做什么。
晚上关铺子回家,打开钱匣子数钱的时候,凌星是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今天有四个人忙活,县里铺子规模比镇上大了一倍,东西自然也多了一倍。加上添了一道肠粉,今日去除本金,纯收益就有近三两银子。
就是胳膊累的抬不起来了。
第二天,凌记小吃铺子的生意不减反增。
凌星累的不行,已经到了极限,下午卖完直接关了铺子。
他撑着到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不行,他得再招个人。
沈回去柳家喊了柳青玉和柳青叶过来。
凌星实在是累的动不了。
兄弟二人来后,凌星就道:“铺子生意比我想的要好,只有玉哥儿一个伙计也忙不过来。后面二郎和阿月也不在铺子里帮忙,所以我想教一下你们做猪皮冻、凉皮和肠粉。工钱一日六十五文,月休两天,包三餐。你们愿意吗?”
又要做东西又要招待,工钱肯定是要加的。
柳家兄弟两闻言愣在原地。
一日六十五文,一月近二两银子,两人加一起就是近四两银子……老天啊,他们这得赚多少啊!
这么多钱!就算是爹娘在世都没有过!
凌星捏了捏手臂,“就是有点累,后面要是忙不过来,我再另外招一个专门招待的伙计。”
柳家兄弟都快要跪下给凌星磕了,他们是哥儿,在外头找活比汉子难的多,一日能赚二十文顶天。
六十五文一天,他们做梦都不敢想啊!
放眼整个县城,能有这工钱的,基本都是铺面掌柜了。
而他们不仅能拿到,还包吃,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学到手艺!
寻常要学手艺是要拜师,要给师父银子的!
柳青玉激动的声音都发颤,直接改口,“东家,咱得签契书,我得给你保证,绝对不会泄露东家做吃食的方法。”
凌星想了一会,觉得也行。
虽然用心研究,其他厨子也能研究出来,但那不是需要时间嘛。
趁这段时间他能多赚点,也挺好的。
契书是凌月写的,他顺便练字。
凌星也在里面写清楚对兄弟二人的待遇,算是对双方的保障。
最后就是在他们各自的名字上,按上手印。
一式两份,契成。
后面遇到问题去县衙,只要有一人拿出契书,都是有用的。
柳青玉和柳青叶没急着走,跟着凌星做了一遍猪皮冻,凉皮和肠粉,又各自试了试。
凉皮和肠粉卖相差点,味道还行。猪皮冻要明天才能知道什么味,估计不会差,毕竟是凌星手把手教的放多少调料。
后面兄弟两干脆给凌星打下手,有二人帮忙,东西做起来很快。
日子很快就到了四月二十,是凌月和沈回入县学的日子。
毕竟是第一次入学,凌星和沈来不想错过,也跟着沈回和凌月去县学。
就在前面一条街,走路一刻钟,近的很。
天刚蒙蒙亮,县学的学生们已经入学。
庄严的大门在黑绰绰的天光下,叫人看了心中无端生出压抑感。
沈回和凌月背着沉重的书箱,给门房提交早已办好的学帖,做了登记后,踏入高高的县学门槛。
凌星和沈来看着人走远后,也回家去,吃完饭他们各自也有事忙。
为了以防手累废掉,凌星决定在柳家兄弟二人彻底学会之前,他铺子东西卖完就关门。
结果他这一关,直接促成饥饿营销,越卖越快。
每天开门就有一堆人守着,大量购买,队伍排的老长。
排队的人也不是故意一下子买很多,实在是家里人丁兴旺,哪怕一人一份,加起后,量也多起来。
凌星保持每天盈利一两银子,直到七日后,柳家兄弟学会了那三样,凌星铺子的收益,再次翻到一日三两。
他算账时总忍不住感叹,县城真赚钱啊!
准确的说,是春雨街真赚钱。
铺子要是开在别的地方,没这么多不差钱的主,赚也能赚,就是规模得更大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