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玉奁藏香09(1 / 2)

怎么摆出这样一副顺从的模样出来,明明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才对,现在看来却像是自己救了他的性命一样。

他们才认识不过三两天的样子,祝观澜真的能爱他到这个程度吗?

元颂不信,可自己刚要瞌睡便有人递枕头过来,他还是很乐意接受的。

害人是错的,可他不得不做;将人拖下水也是错的,可若是对方并不无辜,又完全心甘情愿,那就怨不得自己了。

祝观澜急于投诚,元颂便给他这个机会。

做恶人也不能坏得那般明显,更何况元颂本也是迫不得已,做出一些委屈模样也没错。

他将眉眼低垂,蝶翅一般的眼睫几度轻颤,复又抬起,露出那双藏着难言心伤的眸,水润润的,仿佛马上就要落下几滴泪来。

美人珠泪欲垂,实在惹人生怜。

祝观澜心生悸动,他想不通,元颂生得这样一副好容貌、又有那样显赫的家世、享受着数不胜数的爱慕,明明已经有了这样幸福的人生,为什么还会有烦心事?

他羡慕元颂、嫉妒元颂,却也如飞蛾扑火一般想要接近元颂。

大比开始之前,祝观澜便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夺得前十二名,早早就生出了走歪门邪道的念头。

公仪元颂,碧梧学宫宫主的嫡系子侄,也是宫主最为宠爱的掌上明珠,只要能得他一句许诺,进入碧梧学宫定是板上钉钉的事。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若是能在秘境中帮扶元颂一把,再提出进入学宫的要求,那一定会容易很多。

所以从进入秘境的那一刻起,祝观澜便悄悄尾随着元颂,一直盼着这样的一个机会。

说来好笑,元颂如今失忆,祝观澜甚至比元颂本人更了解他在秘境中做过什么。

他亲眼看见元颂因躲避妖兽而藏身水中,却因自己也无力应对那头妖兽,只能躲到别处,直至看见沈去舟将妖兽斩杀,才重新靠近那片寒潭。

美人从水中跃出,明明脆弱得仿佛琉璃,却还能因为自己的家世直起腰身,在手无缚鸡之力时依旧对着别人颐指气使。

当听到那句,“我能让你进入碧梧学宫”之时,祝观澜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跃出胸腔了。

他恨沈去舟将自己窥伺了许久的机会夺走,也恨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让将要到嘴的鸭子飞走。

只是没人想到,祝观澜的命实在是太好了,他的妄想本该全部落空,可元颂却在与沈去舟结伴而行时遭遇意外,二人双双昏迷。

先一步醒来的沈去舟没能发现被祝观澜藏起的元颂,他蹙起了眉头,却又很快离开,似是完全没有寻找元颂的意思。

祝观澜原也不解,可修真界中稀奇古怪的事情太多,他灵光乍现,觉得沈去舟可能是因为这场意外失忆,所以才忘记了元颂的存在。

既然沈去舟忘了,那元颂是不是也有可能忘记?

祝观澜的手微微颤抖,却坚定地伸向元颂的腰间,将那块写着“公仪元颂”的精致玉牌取下。

沈去舟的实力很强,即使没有元颂的帮扶,靠着一身真本事也可以进入学宫……可是自己不行,如果没有元颂,他就再也没法进入碧梧学宫了。

祝观澜将自己说服,怕元颂的记忆并未出现差错,便没有等在元颂身边。

他藏匿起身影,观察元颂一路,直至确认元颂真的失去记忆,才在离开秘境后将身份玉牌归还给元颂的仆从,同时撒下一个弥天大谎,换得自己梦寐以求的入学资格。

作为元颂的救命恩人,虽然祝观澜只要了一个入学名额,可元颂给予他的并不只有这个,数不清的灵石与仙丹被送至祝观澜的房间当中,足够他这辈子衣食无忧。

假如祝观澜能知足一些,安分守己度日,凭借着他察言观色的本领,也能够在元颂身边混到一个不错的位置,待到元颂自立门户后,再以元颂救命恩人的身份被列为座上宾,他此生也该无忧了。

就算真相在某日突然暴露,他也可以靠着自己精湛演技装一装可怜,若是元颂心软,最多只是会把他扫地出门而已,并不会真的要了他性命。

可祝观澜实在太过贪心,又太过焦虑,非要去强行想象未来那些可能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

他急着出头,便成了元颂此时最好的棋子。

元颂轻轻挥手,将祝观澜先前写下的一行字尽数抹去。

祝观澜原以为元颂会用与他相同的方式和他对话,可元颂却牵起他手腕,又用另一只手的指尖一笔一划地写下心中话语。

祝观澜自认自己的容貌并不算差,但在元颂面前,没有一个人能不自惭形秽。

修行之人想平心静气并非难事,可美人在侧,还做出这样的亲密姿态,又有谁能真的平心静气下来。

祝观澜只会用一双眼眸盯着元颂面庞,几乎忘记了去辨别元颂写下的是什么。

元颂似乎是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很好笑,唇角微微勾起,用很轻的声音对着他说道,“说好要帮我的忙,现在发起呆来,还能知道我在求你什么吗?”

祝观澜的绮思被点破,面色酡红,用最后的理智搜刮方才的记忆,最后只捕捉到了三个字。

“沈去舟”。

元颂是发觉什么了吗?祝观澜的心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不不不,才过去这么几天,元颂和沈去舟中又没人恢复记忆,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发觉异样。

元颂和沈去舟又不只这一个联系,比起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来,他们二人目前更为人熟知的是势不两立的立场。

祝观澜僵硬地点了点头,希望自己错过的并非是什么致命的信息。

“那你愿不愿意帮我呢?”元颂的笑意扩大,声音明明很轻,却吐出了缱绻的语调。

哪怕祝观澜什么都不知道,可只要是元颂提出的要求、能让他因此更进一步接近元颂,他便愿意豁出一切去做。

祝观澜再次颔首,却比方才的力度坚定许多。

元颂又用指尖触上祝观澜手心,祝观澜这次不敢再走神,极为用心地辨别出了四个字。

“课后等我。”

隐秘的话语靠手心上的笔触来传递,既是为了保密,也是为了诱惑。

元颂能享有无数宠爱,自然不只凭借一副艳丽皮囊,他手腕了得,除去在漱云君面前乖顺一些外,其余时刻都在毫不留情地玩弄人心。

夫子那些絮絮叨叨的经文本就让人头痛,现在又有和元颂的承诺在身,祝观澜剩下的时间真是如坐针毡。

求人的是元颂,急的却是祝观澜。

他一边告诉自己,元颂不可能怀疑自己身份,一边又忍不住否认自己,终于在纠结中熬到了一个时辰过后。

其余学子都散得差不多了,空旷课室之中只剩下元颂和祝观澜二人。

“你已经救过我第一次命了,现在还要救我第二次命,”元颂笑出声来,“要我怎么谢你才好呢,观澜。”

菡萏轻摇,展开层层花瓣,溢出扑鼻清香。

怎么叫的这样亲昵……祝观澜的耳根发烫,但起码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尚未暴露。

好在他还没有被这两个字哄得头晕目眩,知道自己的当务之急是将元颂的具体要求打探清楚。

他不好意思拉下脸皮去再问一次,只能强装镇定,用绝对不会出错的话术作为开场白,“为十六郎效力是应当的,我不敢居功……十六郎邀我课后独处,想必是已经有了完备的计划,不知能否同我详谈一番?”

元颂视线如蜻蜓点水一般在祝观澜身上滑过,明知他在硬撑,但看在他义无反顾登上自己贼船的份上,便没再捉弄他,直接将答案告知于他。

“我没有任何计划,只要沈去舟能去死,用什么办法都无所谓。”

原来元颂是想要沈去舟的命。

果真是世族公子,草菅人命惯了,刚刚和人结下仇怨,现在就要将人了断,祝观澜毛骨悚然。

他是卑鄙小人,背地里不知做过多少腌臜事,手上也沾过血,却也不能这样风轻云淡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祝观澜转念,心中又泛出一丝狂喜来。

沈去舟的确是该死的,只要沈去舟死了,从那边暴露身份的隐患就会立即烟消云散。

他真是应下了一个好差事,一箭双雕,既遂了元颂的意,也遂了自己的意。

沈去舟真是可怜,方才被无辜卷入风波当中,本以为以心头血来偿还便能安然无恙,结果还是没能逃过一场劫难。

元颂也是可怜的,他并不知晓沈去舟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样无意间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来,改日去到九泉之下,不知是否会惹来阴间官司,判他罪无可恕。

祝观澜这次不用再凭栏观澜了,他入了局,便要推波助澜。

杀死一个人的方式有无数种,十六郎还是太年轻太单纯,只知道人命轻贱、权势压人,可轮到自己亲自出面时,他又不知要如何亲手害人了。

没关系,十六郎不懂,祝观澜却懂,作恶也是要谋划的,他刚好可以做元颂的军师。

他笑容浅浅,不似元颂一般明艳张扬,温润柔和得像是一块羊脂佳玉。

可惜玉是假的,白净也是假的,一分为二之后便能看见其污秽不堪内里。

“想让一个人去死是很简单的,投毒、令其窒息,或者用利器一击致命,如果愿意多费一些心思,制造一场意外也是可以的。”

祝观澜如数家珍,全然没有注意到元颂的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

“可我这样愚笨,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元颂轻轻偏头,眉间凝愁,唯有看向祝观澜的眸中闪着光亮,“观澜,既然你这样熟练,不如就替我去做吧。”

“只要这件事真的成了,你便是我公仪元颂一辈子的恩人。”

一只艳鬼栖身于祝观澜身侧,他薄唇殷红,仿佛被鲜血染就,口中温声软语,终于将祝观澜蛊惑。

他和沈去舟之间本就是有仇怨的,他去解决沈去舟也是理所应当,更何况,这是元颂的愿望,元颂又给了他这样的许诺……

祝观澜最后一次点头,将唯一的一颗真心为元颂奉上。

”……好。”

……

“还算你有分寸,若是伤口再向里扎进一分,你的修为与性命只怕都要保不住了。”医修少年狠狠地瞪了沈去舟一眼,他虽年轻,却出身医修世族,医术也很精湛,因此才能凭借医术在碧梧学宫之中借读。

集会上的事情他看得分明,碧梧学宫中的学子无一不尊崇漱云君,沈去舟受了漱云君一礼自然让他不满,可医者仁心,他看见沈去舟这般模样,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怜悯的。

“我能做的已经都为你做了,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后再回房间吧,记得明日还要来杏林居一趟,让我看看伤口恢复得如何。”

少年尽了医者最后的本分,将方才用到的瓶瓶罐罐都收起,而后毫不留情地离开这间诊室。

沈去舟倒也不在乎他这副态度,只道了声谢,待到青衣背影彻底消失之后,便翻身下榻,想要就此离去。

他早已看透了这碧梧学宫的现状,漱云君靠伪善与权势笼络人心,只凭方才一局便让他人人厌弃,孤立无援。

漱云君要他去杏林居中疗伤,可偌大的一个杏林居中竟无一个医修愿意理他,他静立在门口许久,最后只有那个少年还算心慈,面露不忍,将他领进诊室救治。

沈去舟将自己身上染血的弟子服换下,从储物玉佩中取了一套过去的衣裳出来,虽然有些破旧,但起码比满是血污的衣服要体面一些。

只是他刚刚才换好衣服预备离开,却看见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房间当中。

青年面如冠玉,眉间一点红痣,两侧发间各簪一朵天河繁星,让他显出种莫名的妖异色彩。

是祝观澜。

他还是像在元颂面前一样柔弱可欺,宛如一朵只能依附他人而生的菟丝子,沈去舟没由得泛起一阵恶心来。

“沈兄刚刚才受过治疗,只怕怎么现在就下了榻?”

祝观澜言语中尽是关心之意,可沈去舟才不会相信他口中说出的任何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