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们二人在明面上从未有过任何交流,更何况以目前立场来看,自己与元颂对立,而祝观澜又投向元颂阵营,他们二人自然也是敌对的。
沈去舟淡淡地看他一眼,懒得理会祝观澜这番虚情假意的关心,只沉默着从他身边绕过,想要就此离去。
祝观澜从未受过这样的轻视,他咬牙,面上笑容却没有改变,只将手臂伸直,拦住沈去舟去路。
“我应当是第一个来看望沈兄的吧,沈兄何必这样冷漠,伤了对你抱有善意的人。”
更倒胃口了,沈去舟深呼出一口气来,但还能压抑住心中情绪,没直接在此跟祝观澜动起手来。
为了留在碧梧学宫之中,他不能惹是生非了。
他想再度绕过祝观澜,却又被拦住。
“让开。”
沈去舟声音冰冷,觉得自己已经给足了祝观澜面子,可祝观澜身负任务,自然还要继续纠缠沈去舟。
“我只想同沈兄你好好说几句话,沈兄为何不肯呢?”
沈去舟被祝观澜彻底惹恼,祝观澜是怎么敢对他提出这种要求的?
“一个冒名顶替的家伙,不配和我好好说话。”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这次被动的成了祝观澜,他笑意弧度压低,“沈兄不要胡言乱语,什么叫做冒名顶替,我就是祝观澜,哪里有什么真假之说。”
“祝观澜这个身份还不值得人冒名顶替,我说的是另一件事。”沈去舟原本不想和祝观澜撕破脸皮的,毕竟他没有证据,可事已至此,他为了逼退祝观澜,只能毫不留情地揭露真相。
“秘境之中,救下公仪元颂的人到底是谁,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祝观澜的唇抿成一道直线,他声音难以置信至极,却又怕被外人听到,只能压抑着音量。
“你全都想起来了?”
这话跟直接承认也没什么不同了,沈去舟嗤笑,原本的猜测被彻底坐实,自然也算是“想起来”了。
“对,我记起了一切,救下元颂的是我,而你只是一个冒牌货而已。”
怎么会全部想起来呢……祝观澜几乎要咬碎牙齿,沈去舟全部想起来之后,元颂是不是也会很快恢复记忆。
……他决不允许。
原本来杀沈去舟只是元颂给出的任务,祝观澜自己的隐患是为了顺带着解除。
就算今天没能顺利解决也没关系,毕竟元颂没给他时间限制,他可以慢慢寻找时机。
可现在不行了,沈去舟的存在就像随时会被引爆的火药,他怕沈去舟出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元颂告密。
沈去舟决不能活着离开杏林居。
祝观澜在瞬间下定了决心,他演技一直足够精湛,在如今这种情境之下也能演出一场好戏。
他主动对着沈去舟示起弱来,“沈兄,你要相信,这并非是我本意……我们同为散修,你应当知道进入碧梧学宫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能凭借自己的成绩进入学宫,而我只能靠十六郎。”
“我只是在秘境中被鬼迷了心窍而已,我对你绝对没有任何恶意。”祝观澜说到这里竟有些泫然欲泣的意思,“我现在来看望你也真的是抱着一腔善意,我只想要一个入学名额而已,没想到最后会让你落得这样的结果。”
“我愿意将十六郎给我的仙丹灵石全部归还于给你,只求你原谅……求你不要向十六郎告发我。”
他情真意切,若不是沈去舟早对他真面目有所了解,可能真的会被他糊弄过去。
“这是十六郎给予的疗伤丹药,品级不低,可医死人肉白骨,沈兄先将这枚丹药收下,过些时候我再将其他的一并奉上。”
祝观澜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个玉盒来,将其递给沈去舟。
沈去舟并没有就此接过,他抬眸,看向祝观澜,“这是你想送给我的,还是元颂想送给我的?”
“原属于十六郎,现在由我转赠给你……沈兄是有什么疑虑吗?”祝观澜表情不变,将玉盒开启,露出里面唯一一颗散发着奇香的圆润丹药。
“若沈兄不放心我,我愿意先服下一半,只是这丹药分开后效用便会迅速消散,沈兄也要立刻服下另一半才好。”
祝观澜用灵力将其一分为二,自己先行咽下。
几息过去,他仍面色红润。
“沈兄这下可以相信我了吧?”
其实这根本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其中的操作空间很大,假如这颗丹药有毒,祝观澜先服下解药,他再吃下一半时自然会安然无恙。
可沈去舟像是完全没考虑到这点一样,为了能被祝观澜放过,竟这样轻信了他的话,将剩余的那一半吞下。
祝观澜的眸中闪出奇异的光彩来,他期期艾艾地看向沈去舟,却发觉对方依旧好端端地站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他死死地盯住沈去舟,却没能看到他期盼的结果。
“若是由你送出,那丹药必然有鬼,若是元颂所送,他不会害人,这就是我提问的目的。”沈去舟面不改色,“按你如今的表现来看,丹药中应该是下了毒的,可惜你不知道,我体质特殊,百毒不侵。”
这就是沈去舟敢于跳进祝观澜陷阱的原因,他真的厌倦了祝观澜的弯弯绕绕,如果这样能够让祝观澜放弃纠缠,他当然愿意去做。
祝观澜彻底崩溃,他没想到沈去舟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更让他崩溃的是,沈去舟就这样将他戳穿。
他以后再也没有除掉沈去舟的机会了。
祝观澜已经不能再保持理智了,他唤出自己的本命剑来,直直向沈去舟刺去。
“你真以为元颂不会害你?这毒就是他让我来下的!”
沈去舟匆匆躲开,左臂上却还是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真是个疯子,沈去舟蹙眉看向自己的伤口,只能同样唤出剑来,去抵御祝观澜的胡劈乱砍。
他们两人在诊室中闹出的动静巨大,可杏林居中都是医修,哪里有人敢出手阻拦。
祝观澜修为与剑法本就不如沈去舟,沈去舟无须主动进攻,只用巧劲便足以防身。
他只想好好留在碧梧学宫之中,根本不想惹是生非,明明他才是受害者,祝观澜为什么要一直咄咄逼人。
沈去舟彻底不耐,将祝观澜的剑挑飞,深深插入一旁的墙壁之中。
祝观澜本人也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后倒去,瘫坐在地。
“我只想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沈去舟剑尖遥指祝观澜,面容冰冷,像是要惩处世间一切不义的神祇。
祝观澜唇边泄出一连串笑声,他恨毒了沈去舟,直直瞪着沈去舟不放,“你就是悬在我头上的一把剑,只要你活着,就是对我的威胁。”
沈去舟不想和这种疯子再多费口舌,他方才听见屋外那几个医修已经喊了人过来,漱云君或是其他人大概很快就会赶到。
他不想再和这个疯子共处一室,果断地转身离去,可也就是在下一瞬,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传来,与此同时,一声熟悉的惊呼也随之响起。
“不要!”
沈去舟蹙眉,迅速回眸,用剑身将那枚暗器击飞。
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沈去舟瞳孔紧缩,亲眼看见那枚暗器转了一个诡异的弧度,直直插入祝观澜心脏。
祝观澜也没想到自己最后竟是死于自己的暗器之手,那张如玉的面庞被他口中溢出的鲜血染红,他继续瞪着沈去舟。
以及匆匆赶来的元颂。
祝观澜死了……
沈去舟的头脑一片空白,他想不通,自己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待在学宫之中而已,为什么偏不能如愿。
好在元颂的脑子还能运转,他赶到沈去舟身旁,面色惨白,语速飞快地开了口。
“你快走,你杀了人,小叔叔和执法堂的人很快就会过来将你捉拿。学宫中用不了缩地成寸的术法,你拿着我的身份铭牌,注入灵力后再捏碎就可以去到任何一处公仪家族的属城。”
手里被突然塞入一块冰凉的铭牌,沈去舟眸珠转动,元颂……是在帮自己吗?
他同元颂对视,却看见元颂一双漂亮眼眸中满溢泪花。
“祝观澜身上被我放了一只银蝶,我听到了一切,我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我之前是想害你不假,但现在我绝对不会再害你了!你快走!”
沈去舟呆呆的,他相信元颂,但他没有听元颂的话。
他的右手还握着剑,只能用那只满是鲜血的左手取出自己珍藏的天河繁星珠花来。
芙蓉玉雕刻而成的粉嫩花瓣上沾满血迹,却让它显得愈发娇艳。
“其实我什么都没想起来,但是我看见这朵珠花、再看见你,就知道它是属于你的。”沈去舟怕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元颂,所以一定要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完。
这样一个又冷又轴的人竟然在这时开了窍,说出了笨拙的情话。
他脑子稀里糊涂的,想到什么便说出什么,“我把它保存得很好,我不敢去找你,所以每天都盼着你主动想起我来。”
……他和元颂的命运一定密不可分、紧紧地相互纠缠着,沈去舟冥冥之中有过这么一种感应。
他原也想拿着这朵珠花去找元颂相认的,可元颂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他只是一个无名散修,根本不配接近元颂。
当元颂厌恶的目光投来时,他甚至产生一种恐惧,他怕自己那些和元颂有关的想法是错觉、是臆想,他和元颂没有一分钱关系,就连这个珠花也是捡来的而已。
可现在,美梦成真了,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的,沈去舟竟然有些想笑。
元颂最早先的泪源于自责,可当听见祝观澜的那些情话时,却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他心中抽泣,让他的泪水也不知不觉地滑下面颊,颗颗滚圆。
“你快点走……”
元颂呜咽出声,催促着沈去舟将灵力注入。
这段时间漫长得像是有亿万年一样,终于,那枚铭牌亮起,沈去舟下定决心捏碎,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怎么会这样?”元颂难以置信地出声,他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个又一个铭牌,拼了命地重复着注入灵力又捏碎的过程。
可还是无事发生。
元颂近乎崩溃,可沈去舟的神情却越来越冷静。
是有人在捣鬼,能越过元颂操纵公仪家族之事的人,整个学宫中只有那一位。
“怎么会这样?我只是想帮你,我只是想弥补自己的过失,为什么不能让我得偿所愿?骗子、骗子,所有人都是骗子……”
沈去舟将剑收起,一下又一下地轻抚元颂脊背,希望能将他安抚。
他不能告诉元颂这是漱云君的手笔,元颂会承受不住的。
沈去舟只虚虚将元颂环住,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感受着这段二人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温存。
终于,学宫之主姗姗来迟,他惯用的温柔声线中夹杂着不可忽视的怒气。
“沈去舟残害同门,押入执法堂水牢。至于十六郎,”漱云君气极反笑,“包庇凶手,就由我亲自处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