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九点半
细细咂摸,温摇这一次的厄运的确是从便利店开始的。
想辞职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就算不合情理,温祭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车辆于城市街道中穿行,阳光大好,回家的路他们两个已经记得很清。
在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熟悉温热气息时,温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简直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才刚到家换完睡衣,祝珠就联系上了她。
说什么今晚也要约她出来吃顿好的,好好庆祝一下她平安归来。
那天从被困到成功获救,祝珠硬是跟她跑完了整趟流程,吓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恨不得陪温摇一起进手术室。
苏醒后,她第一时间跟祝珠联系上,称自己并无大碍,这才叫朋友放心下来。
温摇所在的医院跟祝珠他们家的医疗企业有合作,缴费时院方看在祝家的面子,开的是最低折扣价。
林林总总从头到尾,都帮了她的大忙。
“OK,今晚就来,”温摇一口答应下来,“我请你吧,咱们去吃那家烤肉自助!”
“瞎说,哪有让病人请我的道理!我请你!”
祝珠在电话那边如此强硬地反驳:“你腿打石膏了吧,今晚我叫我家司机去接你!不准推辞!”
“真要算的话,就算作我在图书馆里没看好你的道歉好了。”
这算哪门子的错,又道哪门子的歉。
没有祝珠,校方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有学生失踪。
她还想争执一下,对面已然轻快撂下一句:“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反悔是小狗!”
“喂!”
“晚上见!爱你噢~”
电话嘟地一声挂断。
年轻小姑娘向来的快言快语,温摇梗在喉头的话最后也没说出来。
她扭过头。
正好看见换完衣服的温祭端着水杯注视着自己,米色衬衫领口微敞,安静又平和。
见妹妹转头与自己对视,温祭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今晚出去玩?”
“嗯,出去吃饭,可能要晚一点回来。”
“身体刚好一点就出去。”
他轻微地抱怨,放下水杯,“算了,不准吃海鲜和其他忌口,玩得开心点。”
温摇答应着往前迈步走,养兄的视线跟着她半天,她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伤员”得拄拐,灰溜溜心虚跑回来又拄着拐回屋。
刚走到门口,少女就听见哥哥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些隐忍的意味,像是想了很久才跟她说。
“摇摇。”
不太好的预感从心头升起,她没动弹,只听见温祭尽可能将声音放缓,装作有意无意道:“这周末,我们可能要去顺风集团总部那边一趟。”
顺风集团。
温摇脸上笑容凝固一瞬,勉强道:“去那儿干什么?”
“温常德要见我们。”
温祭顿了顿,平直地、尽量不带任何个人情绪色彩地叙述:“周末。”
“我不去。”他话音刚落,几乎是瞬间,温摇就立刻开口。
“不能不去。”
“他说,跟你的继承权、遗产和巫阿姨有关。我们两个都要去。”
她哥哥现在的体温似乎比往日要低一些,难得语气硬了几分,指尖搭在了她的腕上。
触及时温摇只觉得细细密密寒意往上爬,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微张着唇茫然地看着他。
安静之中,她又看见那泥泞浓稠的漆黑身影攀援上来,漆黑鬼爪附在温祭身上,二只血月纹的眼与那双漆黑的桃花眼重合。
唇-瓣一-张-一-合地,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说话,声音一瞬间在感官之中交叠。
“况且”
“”
温摇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那句况且后面的话。温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般微微蹙眉,扶了扶额头。
刚刚到嘴边的语句如同烟雾般散去,他竟然想不起自己想说什么。
半晌,哥哥呼出一口气,放弃了思考:“总而言之,巫阿姨还有不少遗物在温常德手里收不回来他主动找咱们,估计是为了这些事情。不能不去。”
“就当是出去散心,不用想太多,”他又放缓了声调,“先去玩吧,其他的有我。”
温摇沉默,看了他一眼。
不,或者说,又看了他身后的黑影一眼。
“我知道了,”在关门换衣服之前,她妥协道,“我会去的。”
*
“所以,你那个渣爹
自己挣-扎出来时,祝珠在身后一面心惊肉跳地扶着她,一面忍不住小声八卦。
温摇还是用不惯拐杖,回头想说话,袋,痛得她龇牙咧嘴。
朋友奋力抿住嘴唇憋笑,先把她的双拐运出去,。
“差不多吧。”
温摇站定,不得不维持病患人设扶好拐杖,闷闷地看着金碧辉煌餐厅门口侍立的服务员几步过来,低声下气地询问祝珠预定相关事宜。
餐厅内里装潢奢靡不失意趣,看起来就是那种摆草摆花餐费收您一千八的类型。祝珠顺手摸出vip黑卡给侍应生看过,后者立刻露出谄媚热情表情,一叠声弯腰把两人送了进去。
送进去前还很贴心地问温摇需不需要轮椅,被后者闷声婉拒了。
直到屁-股坐在柔软真皮座椅上,点了些由意大利语和其他莫名英文单词组成的菜肴之后,她这才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更不知道我哥是怎么想的。”
温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那个猪狗不如的混-蛋当年疑似设计害死我妈,这近十年来对我们不闻不问,任由我和我哥在贫民窟摸爬滚打。现在这时候想起来我们了?怎么,他外面的小情-人玩腻了?”
侍应生端着两杯无酒精饮料上来,祝珠安抚性地拍拍她肩膀,递过去一杯。
“说起来,顺风集团最近势头的确很猛呢,我们家好像也跟他们合作过几次,”朋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我爸说感觉对面不太诚心,最后生意也没谈拢。”
“活该。”
温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端起饮料来喝了口,在朋友面前难得情绪化了许多:“谁知道他事业运为什么那么好,投资什么火什么,简直像是受高人指点似的。”
“自从来了本城,温家就成了上流圈子里的新贵。”
祝珠抵着下巴随声附和,目光放远:“听说温常德喜欢古董,在近期的拍卖会上豪掷千金拍下了什么字画,还上了杂志报道。”
“不过温常德第二任妻子生的孩子我们圈子里都认识,比咱们小几岁,出了名的不务正业。听说前一阵子深夜飙车出了事,气得他老爹提着皮带揍了一顿,末了还是灰溜溜替他儿子擦屁-股去了。”
“大家都说,他家那个温少爷妥妥的纨绔子弟,上不了台面。”
热气腾腾的、精致的食物被侍应生端了上来。
祝珠拿起手机拍照精修发朋友圈,不忘安慰一下肉眼可见精神萎靡的温摇:“不过你别担心,说不定是好事呢。万一是你那个渣爹身患绝症命不久矣明面上的孩子又不成器,临死前想把遗产全给你也说不定?”
的确只能给她。
温祭其实已经跟她们家解除寄养关系了。
“”
温摇还想保持严肃的表情,听见末尾这句话,忍不住还是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她举起杯子跟祝珠轻巧地碰了一下,声音松快了些:“不管他们了,吃饭。”
平心而论,这的确是极美味的一餐。
芝士意面浓郁,法式蘑菇炖鸡鲜美滚烫。由主厨亲自讲解的分子料理甜点,温摇一口将泡沫吞下去,实在没尝出除了甜味以外的其他内涵。主厨走后俩人嘀嘀咕咕半天,祝珠小声表示她也没吃出什么“食物本真的体验感”。
末了打包了一份嫩烤小乳鸽,两人愉快地回程,司机将温摇送回小区门口。
彼时已经是九十点钟,小区门口路灯死寂地亮着,几只小飞虫绕着灯光扑棱扑棱转圈。
大门口没什么人,夜色浓重如同幕布,遮蔽住层层叠叠的楼房与建筑,只露出星星点点住户家的灯火。
温摇站在门口跟朋友挥手告别,看着豪车摆头扬长而去,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转过头,笑容转瞬间消失,冷冷地抱着臂看着不远处飘飘荡荡的黑影。
“从我吃到一半你就跟在我旁边。”
黑发少女不耐烦地眯起眼睛,盯着熟悉的红眼睛大芝麻糊:“你到底要干什么?视奸?有这么视奸人的吗?”
“说起来你头顶着那个什么恶神的印记,是不是跟祂有关系?”
黑影继续沉默着装祂最常装的哑巴,就好像从晚上七点半到现在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的“人”不是祂一样。被温摇连问好几句还凑近打量,祂终于以熟悉且粗粝沙哑的嗓音开口,重叠杂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只鬼爪倒是伸出来,谴责性地指了指她亮起的手机屏幕,声调卡顿:“九点半了。”
温摇:“?”
温摇:“哈?”
她震撼地低头看了眼时间,又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祂顶着的那只血月纹眼球:“你跟着我俩小时就是为了督促我回家?我哥都没这么紧锣密鼓地催过我。”
“”
听到“我哥”那个字眼,祂漆黑爪子挪了挪,从指着手机变成了指着小区大门。
就好像真的在催促她快点回家一样。
温摇不死心,又凑近了一点:“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跟天师府那个恶神有关系吗?”
“”
“别装哑巴,我知道你会说话。”
黑影血红眼球不情愿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沉思着什么,身影逐渐淡化成路灯底下的一道阴影。
在彻底消失之前,冰冷的、难得显示出实体的鬼爪翻过她*的手腕,在温摇的手心里清楚写下一个字。
毋。
温摇猛地收拢手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
再抬头时,血红眼的黑影已然消失在路灯孤寂的光亮里,彻底不见了。
【本卷完】
第22章 “哥哥”
可喜可贺。
跟朋友美美吃了顿大餐。
又在家里被督促着,连续喝了三天枸杞红枣大骨汤。
赶在前往顺风集团总部之前,温摇终于能成功丢开双拐独立行走,重新当一个能跑能跳的自由人。
时间很快就到了周末。
纵然她有万般不乐意,也拗不过她哥罕见的坚决态度。
“真必须去?”
去见自己那个渣爹的前一天,温摇靠在阳台边上数着路过的车,不情不愿地嘟囔。
“嗯。”
温祭尚在收拾东西披上外套,边整理保温桶边含混地应了一声,低头换上适合外出的鞋。
前几天刚下过雨,公寓楼下水洼反着亮光。
温摇回过头拄着阳台,沉默地看着他换衣服,半晌问:“你又要去疗养院?”
“嗯。”
还是一贯简洁的回复,在不喜欢谈论的话题上,温祭向来话很少。
他只是整理好衣服,顺便抬眼看了她半秒,提醒:“别站在阳台,风大,还不安全。”
“米已经淘好了,到时候你按一下电饭锅蒸饭键就行,我六点前回来。”
“你又在把我当小孩子。”
温摇几步走出阳台,拧起眉头:“这些事情我都知道说真的,我陪你一起去吧。我现在换衣服也来得”
“不用你跟来。”这一次,温祭拒绝得很快。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生硬,他放缓了声调,轻声:“这是我们家的事,我自己处理就好。”
“况且,我也不想让他们俩看见你。”
温摇脚步停顿,站在阳台处迟疑着,半晌,答应了一声:“知道了,早点回来。”
青年最后检查了一下要携带的东西,开家门走了。
温摇站在客厅里听,听见了楼道里一连串的、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伴随单元门“砰”地一声响,彻底听不见了。
去疗养院的路,温祭已经很熟悉。
自从成年后,他就把父母转移到了城郊的疗养院,每个月都会去探望一两次。
毕竟他的归属依旧是那个“原生家庭”,解除了与温家的寄养关系后更是如此。
理论上来讲,自己跟温摇已经不能算是“兄妹”。
顶多顶多,算“恩人关系”或者“青梅竹马”,再亲密点都无。
特别是在温摇成年后。
——地铁里依旧闹哄哄的。
另一个车厢的小孩子在吵闹,旁边的上班族似乎在跟家里人聊天,车身轻微地摇晃着,头顶灯光洒下来。
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若隐若现的头痛又开始了。
最近幻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以至于他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远比现世更真实的画面。
刀,血液,烈火。
纹着血月纹的祭司族群在火里哀嚎不休,撕心裂肺叫着他的名字。
他们凄厉地喊,说毋,毋!
不要来这里,不要回来。回鬼域,回其他地方。
他祂不该回人世间。
喉咙猛然间袭上熟悉的痒意,温祭睁开眼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口腔里泛着铁锈味,他堪堪用手背一抹,看见了心惊的鲜红。
大概是温祭咳嗽得太厉害,周遭的人纷纷后退离散,以异样的目光盯着这位青年,生怕被染上什么传染病。
倒是隔壁车厢的小孩子怯生生地凑上来,小声问:“哥,哥哥。你要叫医生吗?”
“不。”
温祭咽下喉咙里翻涌的甜腥,支起身子,苍白脸上露出了一点勉强的笑意:“谢谢你,我没事。”
他擦去嘴里漫出的血丝,舔了舔干裂的唇,
头顶地铁播报即将抵达的站点,下一站就是自己要下车的地方
这具身体快烂掉了。
温祭拎起保温桶准备下车,不知怎的,脑子里倏忽间滑过这句话。
必须早点离开“那里”才行。
*
本城私立疗养院开在西郊。
专业团队护理,吃喝住行一条龙服务,疗养费自然也要比其他地方贵上许多。
早在把父母送入这家疗养院的时候,院方就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绝对会好好照顾两位“病人”。
换而言之,他们俩的后半生,也再半步。
毕竟这里是本城
无论是安保还是监控,都严密到如同监狱。
才刚上三楼,隔着一条空旷走廊,温祭就。
群人-渣放我出去!”
紧接着是一串不堪入耳的乡间粗话,什么难听骂什么。几个年轻护工面红耳赤地从休息室里离开,护工主任熟稔地拿着绑带快步走进房间。在一串挣-扎、吼叫和怒骂声中,有什么东西被砸碎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铁架子床位叮叮咣咣地乱动。
几分钟后,主任轻描淡写地从病房里出来,嘱咐那几个年轻护工:“303号床今天晚饭减量,省得他有力气再闹腾。”
年轻护工们唯唯诺诺称是,主任一抬头看见了他,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
他们都认识温祭。
年轻,俊美,脾气也温和。每个月都会来上几趟,探望他因事故瘫痪在床的父母。
疗养院里出了名的孝顺孩子,性情好到几乎让人叹惋——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温祭知道那些关于自己的传闻。
又或者说,这些传闻就是由他本人有意无意营造出来的。
黑发青年笑着同那些护工打了招呼,步伐平稳地来到那间刚刚还喧哗不休的房间门口,按下把手,打开门。
这是间朝阳的房间,阳光很好。
铁架子床上,男人气喘吁吁地仰面躺倒在被褥里,身上被绑带死死固定住,两条软绵绵的腿无力耷拉在床边,长期的瘫痪已经使肌肉萎缩再无法行走。
平心而论,这家疗养院的服务的确很好。
卧床多年,男人依旧面孔整洁衣着朴素,甚至连褥疮都没生。只是瘦削了许多不,或者说,远比温祭记忆里那个高大暴躁的酗酒雄性生物要颓废无力,甚至连眼底暴戾的光都被削减了一层。
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男人露出凶悍神情,虚张声势地摇晃了一下身子。可惜绑带太紧,就是力气翻三倍都挣脱不开。
“何苦呢,爸。”
温祭坐在床边,并未在意男人嘴里不干不净的辱骂,慢吞吞地打开保温桶:“我今天给摇摇炖了排骨汤,还剩一点,给你带来了。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你说你也是,像妈一样好好听人家护工的话,不就能少遭点罪吗。看看现在,被捆在这里,跟条死狗一样。”
“哦,抱歉,我忘记了。”
温祭低下头微笑,缓慢拆开了一次性餐具:“从瘫痪那天开始,你后半生的确就只能跟死狗一样。”
“你!”
亲爸被他气得目呲欲裂,可惜刚刚的闹腾已经快把体力消耗光了,只得喘息着徒劳挣-扎:“你这个畜生,王-八蛋你就是个怪物。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根本就不是人!”
“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扔进猪圈里,一个死婴怎么可能会复活你就是鬼!你是怪物,你就是个煞星!你克死了那个女的,现在又要来克我们!”
“”
温祭不说话,低头用勺子舀起汤,送到男人唇旁,好声好气道:“尝一口吧,熬了仨小时呢。”
男人猛地一甩头扭过脸去不喝,青年伸出手,把他的下巴慢慢地掰过来,温热的汤顺着他强行被撬开的唇齿灌下去。
味道浓郁鲜美,合口又适宜。
他亲生父亲浑身都在抖,死死咬住牙也未能阻止那肉香味在嘴里散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拿起纸巾,贴心地为他擦去唇边滴落的汤渍。
“明天,我要陪摇摇去见温常德。”
温祭搅动着汤汁,像是随口聊天般,如此说:“最近可能会不太常来了,我努力安排一下时间。”
“毕竟,您知道的。解除了寄养关系之后,我的户口还在你们这里。你们才是我的亲生父母。”
“论情论理,我也该承担相应的赡养责任,对不对?”
“您呀,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别想其他的。有什么需要就让护工跟我说。”
“呸!”
男人蓄力一口唾沫喷在了他脸上,粗糙的黄牙磨蹭紧绷着:“人面兽心的畜生,你装什么好人!当初要不是你妈拦着,我早就把你丢进猪圈里喂猪了!畜生!畜生!!”
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骂人话,也没什么新意。
温祭去洗手间洗干净脸和手,又温和地收拾好保温桶。
窗外,太阳已然几近落山,金红色余晖暗沉又邪异。他站在落日仅剩的光芒下,居高临下俯视着被绑在铁架子上的亲生父亲。
“您说得对,我可能的确不是人类。”
温祭爽快地颔首,朝着他张开掌心,给他看自己手心里青黑发红的脉络:“这具身体快烂了,不知道名为‘温祭’的我还能存在多久,更不知道如果‘我’死了,存在着的会是谁。”
“不过没关系,至少,在死之前,我会帮摇摇打点好一切。”
“无论是学业,是生活,还是她本该就有的东西。”
“毕竟,我是她哥哥,没错吧。”
青年望向落日余晖,半晌,扯了扯嘴角,露出不像笑的笑容来:“反正,在她眼里。”
“我是‘哥哥’,也只能是哥哥。”
第23章 顾问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与昨天比起来,今天天气很好,好得有些不合时宜。
前去顺风集团的当天,豪车早早就停在了公寓楼下。
漆黑呈流线型车身并罕见昂贵的牌子,路过的人无不纷纷回头瞩目。
温摇换了件更为得体的新衣服,磨磨蹭蹭在卧室不肯出来,被温祭催了几次才不情不愿地推门换鞋。
手机屏幕停留当下热点快讯的界面,红色大标题赫然入目。
【顺风集团公子当街飙车被惩处,冲冠一怒为红颜?!】
“专门用来吸睛的内容。”
温祭扫了一眼她手机,叹口气,评价:“知道你对他不满,到时候记得不要表现得太明显。”
“知道。”
温摇把手机倒扣过去,对着玄关镜子查看了一下自己腰侧的伤口。
出院后又换了几天药,腰侧的伤痕已经完全愈合,肉眼看根本看不出来。
就仿佛那天在图书馆惊心动魄的追逐战只是一场噩梦,随着天明之际随风消散了。
至于其他后续。
回家后,温摇又登了几次许愿网站。最近许愿网站大板块被管理员封-锁,放出的公告是【正在整修数据】,暂停了那些愿望的接收。
现在想想,估计是天师府得到了线索,正在攻克许愿网站的数据。
天师府和不死门的仇怨她并不感兴趣,只期望别再把她和她哥卷入进去。
小羽的草莓耳钉最后也还是到了她手里,温摇找了个好日子,连带着纸钱和耳钉一起在十字路口烧成灰烬。
天师府的人说她已经成功入六道轮回,也不知道烧的纸钱那姑娘还能不能收到。
温摇跟小羽相识一场羁绊也没多深,烧干净纸钱,就算是缘分截断。
死人有死人的苦恼,活人有活人的困扰。
就比如说现在。
接到了提前约好的两人,公寓楼底下的豪车如同一尾骄傲的大鱼,平稳安静地驶出了这座颇有些老旧的居民公寓区。
车内是温常德常用的木质调香水味,估计价值不菲,闻得让温摇头疼。
她拉开车窗呼吸新鲜空气,总感觉胃又开始抽搐起来。温祭在她旁边坐着,伸出手安抚地替她顺气。
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后背上,拔凉喉咙被苍白的手掌扼住。
温摇一个激灵,抓过他的手放在脸上贴贴:“哥,你手怎么这么凉?昨晚开空调太久了吗?”
不对啊,她记得昨晚空调开的是定时模式。
少女脸颊温热,温祭指尖生理性地震颤一下,神情依旧温和,只是无声无息地收回了手。
“是吗?可能是最近比较累,身体寒气大?”
寒气大真能凉到这种程度吗?
感觉跟死人都没什么区别了。
温摇拄着下巴看着他,眼神不免带了些疑惑,又试探性地补上一句:“说起来,我最近还在家里看见粉底液和粉扑了我好像没买过化妆品”
“嗯,”温祭自然地接过话头,“我买的。”
温摇:“?”
“最近气色不太好,营业咱们家店之前敷了点粉。”
她哥笑微微地弯着眉眼指着自己,语气依旧温柔:“不好看吗?”
少女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复杂的裂痕,想找槽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个借口的确合理且日常,但她总感觉真相绝非如此。
豪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司机如同没生命的木头人,在前排声都不响地驾驶着。
“好看,”半晌,温摇憋了半天,绷出来一句,“哥你涂什么都好看。”
温祭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挑一个弧度,顺手把薄荷糖塞给她。
“行了,晕车就别看手机了,”他提示,“再忍忍,一会儿就到了。”
温摇含混地应,塞了两颗薄荷糖进嘴里
其实她不是晕车。
但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无论是车内混杂着香灰味的香水,还是离顺风集团大厦越近就越剧烈的胃痛,都仿佛在警告着她什么很重要的事。
就仿佛与父亲的这一趟会面,注定不会好过。
十几分钟后,豪车停在了市中心气势恢宏的公司大楼门口。
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尚能盘下这么一座大楼,足以彰显顺风集团温家近年来在本城的新贵地位。
彼时正是工作时间,公司大厅内人来人往,门口一棵巨大招财树郁郁葱葱。听说温总对风水玄学方面更为看重,公司里连盆栽的摆设都请人算过,这才能成就今日的辉煌。
跟预约时间,对方便拿起电话通知了董事那边的助理。
几分钟后,西装革助理匆匆步入大厅,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两位突然冒出来的“温总前妻的孩子”。
“那,
助理朝着电梯做了个“请”的手势董事长办公室。”
温摇站起身来,同时隐隐有些不安地瞥了一眼温祭。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步入这座大厦,他脸色比素日里还要惨白几分,直接下意识触碰喉管往下按了按,柔软皮肤落下一个凹陷。
似乎是想咳嗽,但强硬压下了喉头的那股痒意。
两人不言语,一前一后跟着助理进了电梯。
电梯内空间宽敞明亮。据助理骄傲地介绍,他们公司一共有五十多架电梯,其中三分之一是专供温常德这种高层或董事会人士搭乘的,普通员工不准私自乘坐。
温摇也不知道特权阶级到底有什么好炫耀的。
助理喋喋不休地带着他们去了公司顶层,据说这里视野开阔坐收整座城市的风景,是专属豪门贵族才能欣赏到的氛围。温常德的办公室就在此处,只可惜他们到顶层的时候,办公室门紧紧地闭着。
“温总现在在跟顾问会面,”助理把他们领到对面的休息室,专业地表示,“您们可能得等一会儿。”
温摇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随便吧,反正她也不想那么早看见那张老脸。
相比起来温摇还是更在意她哥,助理前脚一走,她后脚就挪过去给温祭剥橙子,低声:“怎么了哥?怎么一进来就不说话了。”
温祭本来低着头不语,略长的黑发遮住眼,闻声微微抬起头露出一点笑容。
透过垂下来的发,她看见哥哥脸色苍白唇色血红,那双漆黑的眼底透不出头顶天花板的灯光。
“没什么,别担心。就是有点不舒服。”
温祭迟疑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指了指太阳穴,停顿:“好像有点幻听?耳边有声音一直在响。”
幻听?
温摇茫然地把剥好的橙子递过去。
少女白嫩指尖沾上了橙皮颜色,成瓣的橙肉在掌心明晃晃。温祭垂着眼帘去看,目光却像被吸铁石吸住的金属,直勾勾地落到妹妹的手腕上。
那里皮肤薄,青蓝色血管分明清晰,以至于他甚至能听见血液于脉络中汩汩流淌的鼓动。扑通。扑通
喝那个。
喝那个,可以延缓这具身体的腐-败速度。
就可以不幻听,不难受了。
因为她她本来就是祭司。
她本来就是属于祂的。
温祭被自己恍惚间的想法吓了一跳。骤然回神,漆黑眼底重新恢复了神采。
妹妹正研判性地望着他,似乎很疑虑为什么他突然不说话了。
剥好的橙子好端端放在掌心,温祭几乎是掩饰性地接过水果放进嘴里,果肉爆裂出橙汁也未能缓解莫名其妙的干渴。
“好像没有家里买的甜,”他弯起眉眼,似乎在刻意模仿正常的自己,“谢谢啦。”
“”
温摇慢慢地收回手,疑惑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个圈,缓慢移开:“我也觉得。”
“等回去的时候,再去楼下超市买点吧。”
休息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这回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气氛有点尴尬。
就在温摇绞尽脑汁思考要不要再跟他找点话题,再找点什么话题的时候,对面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总算开了。
透过门外,黑发少女抬起眼眸,看见办公室里有说有笑地走出两个人。
应该就是刚刚助理说的“顾问”。
她目光下意识放在那两人的脸上。
只一瞬间。
温摇就听见了自己浑身血液猛然涌上头顶的声音,嗡嗡轰鸣。
脸庞熟悉到心惊的金发青年,还有一个与他并排行走的、穿着职业裙装的棕发成熟-女性。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金发青年也注意到了什么,脸上还挂着笑,目光微微一挪。
顷刻间两方对视。
桑子亦野兽般微微眯起眼睛,先是意外,紧接着是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仿佛想起什么糟糕回忆般的表情。
古怪,且全无善意。
“哎呀——是你。”
青年拖长了调子,温摇死死盯着那张脸,只看见半秒的古怪表情转瞬即逝。
那张曾掩藏在黑袍与面具后面的脸,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师姐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很好吃的面包店他们家。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呢。”
“听说今天温总在外面的家人要来,估计就是你们俩吧。真是无巧不成书——”
他为什么在这里。
温摇大脑一瞬空白。
只能看着那爽朗的金发青年率先笑眯眯地迈进休息室,指了指自己,眼底是恶作剧似的笑意。
“不记得我了吗?也难怪,我们只见过一面吧。”
“我是说,在面包店里。”
末尾几个字被咬住重音,桑子亦指尖无意识按住自己的手掌。
“”
看见这个小动作,被寒意封存的大脑开始缓慢转动。
别紧张。
她跟他们有信息差。
他们还不知道她的能力,更不知道她在图书馆那天看见了面具底下的脸。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一个侥幸被天师府救走的、羸弱的普通人。
温摇闭了闭眼,嘴角僵硬地一扯。
“是啊,好巧,”她面色如常,只是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是了不起的缘分呢。”
说着,少女将目光挪移,落到前些日子他被自己用美工刀刺穿的手掌。
那里已然愈合如初,光洁雪白,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痕迹。
噢。当然。
也不存在任何刺青。
第24章 乖孩子
“别误会,我们是顺风集团聘请来的玄学顾问,每周都要来的。”
桑子亦爽朗地指着自己,仿佛他真就只是个跟温摇萍水相逢的路人:“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找我们哦。”
“玄学,顾问。”
温摇一字一顿地重复,脸色更僵硬了:“顺风集团,聘请的?”
她朝着桑子亦身后看去,刚好发现对方身后那个职业裙装的棕发女性也在看着自己。
相比而言,后者更为冷厉也更成熟,扶着眼镜上上下下地打量温摇和她哥哥。只是眼神称不上友善,更像是揣摩一只侥幸从羊圈里跑出去的猎物。
“桑子亦。”
棕发女性缓慢开口,语气淡淡的,不像是催促,反而像是某种提醒:“我们还有其他事情。你没忘记师父说的话吧。”
“是时候该走了。这两位朋友也要去见温总,别耽误人家的事。”
说后面那句话时,她抬起凤眼,直勾勾地盯紧了温摇的脸。
声音很耳熟。
是那天在图书馆时,与桑子亦对话的“师姐”。
“”
桑子亦目光掠过她的后腰,露出了一点遗憾的、像小朋友想买玩具又被大人阻止的幼稚神情。
不过很快,他就调整了神色,朝着温摇笑眯眯地招招手。
“好嘛,那就先这样。”
“拜拜啦小友~我感觉我们很有缘,下次肯定会再见面的,对吧?”
转身之前,金发青年恶劣地冲她咧了咧嘴,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不。
最好再也不要见面了。
她杵在原地不动弹,直到看见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
温摇想转身,脸直接撞在了温祭冰冷的胸膛上,面包香味和山茶花的洗衣粉味顷刻间灌过来。
“我,好像不太喜欢那两个人?”
她哥伸手扶了扶她的肩膀,半开玩笑道:“你们很熟吗?”
“不我是说,不太熟。”
“不太熟的话,以后就少联系,好不好?”
温祭靠在她旁边,轻声道:“笑嘻嘻的,叫人看了就心烦。”
末尾几个字放得轻描淡写,就好像只是普通简短的评价。
可语气明显不容置疑。
她哥鲜少表现出如此直白的喜恶。温摇侧过头胡乱应了一声,立刻岔开话题:“知道了那,我们进去?”
“走吧。”
他放在温摇肩膀上的手松开,整理了一下袖口,刚刚那种冰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陡然间一松。惯有的安抚性温和神情重新回到脸上。
温祭走到门口,替温摇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檀香混杂着香灰味的复合气息扑面而来,简直叫人疑心对方是不是在里面烧了什么东西。
分明是明亮的、宽敞的、甚至称得上豪华的办公室,可不知怎的,某种难以言喻的侵袭感在开门的瞬间就涌上了温摇心头。
温常德就坐在宽大不菲的办公桌后面,正在沏茶。
都说富贵养人,与自己幼时相比,这位白手起家的董事长的确没怎么老,甚至称得上容貌依旧。
唯独眼尾的几条细纹清晰分明,在保养得当的脸上尤为明显
他有哪里,叫人不太舒服。
这就是温摇在看见生身父亲后的第一直觉。
不是憎恨也并非厌恶,而是某种面对陌生存在的古怪感。
就像是那天在图书馆突然被拽到里世界的时刻,心头某种莫名其妙的阴影挥之不去。
她脚步一顿停在门口,刚好温常德也沏完了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住了温摇,以及她身后的哥哥。
在看见温祭时,中年男人鼻子微不可察地一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过来,走近点。”
发号施令的、男人惯常有的语气。
只对着温摇开口。
温摇后槽牙一下子就绷紧了。
她杵在原地没动弹,还是后面温祭悄无声息扯了扯她,温摇才肯不情不愿地迈步,咣当一下子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
年轻的黑发少女生硬地深呼吸,嘴唇抿得紧紧,甚至有些发白。
“听说。”
温常德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半晌,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推了过去:“你前段时间,遇到了点,很有意思的事。”
温摇扯了扯嘴角,没接那杯茶。
“是挺有意思的,”她咬住重音,冷冷道,“非常,非常
温促的气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讥讽。
像,”他评价道。
“我不需要你评价,”温摇说,“而你,温”
意料之中的场景,办公室内剑拔弩张。
温摇调整坐姿硬邦邦地坐直了,抱紧双臂,做出明显警惕且防卫性的姿态。
其实不仅仅是脾气像,她眉眼也与母亲极为相似,甚至称得上是翻版。
不过温摇的母亲巫白安,远比这位年轻的小姑娘更沉稳。
那是位很特别的人。
在初遇的那一天,温常德就知道,这个女人藏着很多秘密,普通人究其一生可能都无法窥-探到只言片语的秘密。深远的、古老的、漠然的。
刚刚相处的时候,他还会为这种神秘感而着迷。可婚后越是深-入了解,他就越是心惊肉跳。
巫白安知晓很多事情不,或者说似乎什么事情,都无法瞒过她的眼睛。
明明自己已经将厮混出-轨的线索隐藏得很好,明明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在替他瞒着她。
可每每回家对上那双眼,温常德都能从中窥见平静的失望。
她什么都没有说。
但她知道。
明前茶回甘滋味在嘴里氤氲中苦涩,温常德将茶杯撂在桌上,嘲笑自己又在想没用的事情。
就算神秘又如何呢?巫白安已经死了。
她的秘密会跟随着她一起被撞得稀巴烂,被埋进坟墓里。只剩下继承了她衣钵的女儿和那个怪胎。
她和他的,他们的女儿。
“助理跟我说,你在那次的袭击事件里,跟天师府的人有接触,”温常德清清嗓子,重新看向这个已经近十年未正眼看过的少女:“尤其是那位雀部的府主,对你评价颇高。”
“看来你手底下的狗助理汇报的调查内容有点夸大。”
温摇把那个讥讽的字眼强行咽了回去,尽可能让自己说出的话平直一点:“只是有接触,谈不上什么评价和社交。如果你是想借助我跟天师府接触,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我后续不打算跟他们有牵扯——如果没有特殊情况。”
“你在浪费你的人脉。”
温常德的语气是一贯的、居高临下的、长辈性的傲慢评价:“你知道就算是上流社会这些豪门大家,想要跟天师府凑上点关系也是难如登天。假使你能好好利用这次事件的影响”
“我说了,那些与我无关,”黑发少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语气直白且绝无回转余地:“我不是商业天才,也没有温总那样白手起家的好运气。今天你叫我来就为了聊这些吗?那我们的会面可以到此结束了。”
“这当然与你有关,”温常德语气强硬了许多,“你妈妈没教过你打断别人说话不礼貌吗。”
“教过,可惜我当了快十年没爹没妈只有哥哥管的野孩子,早就把你那些假惺惺的豪门礼仪忘光了。”
温摇站了起来。
她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起身时拉开凳子的动作极大,以至于办公桌旁边挂着的古董壁挂都晃晃悠悠。
黑发少女长高了不少,甚至比她母亲当时还要高一些,眉眼与巫白安的确相似,可氤氲的凌厉与戾气都与记忆里那个脾气温和的女人截然不同。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不过,还是那个寄养的怪胎性格更像巫白安。
“坐下,我还有别的事情告诉你。”
温常德深呼吸告诉自己要有耐心,面前只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
调整好心态,中年男人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宣告:“我近期会把你接回温家。”
“”
在温摇身后站着的温祭始终未说话,只是听见这句落下时,指尖极轻微地抽搐一下。
随即,无声将指节攥紧。
不过下一秒,他就听见了妹妹想都不想径直说出的回答。
“我不去,”少女语气更为冷硬:“死都不去。”
“由不得你。我正在考虑把你立为顺风集团公司股份第一顺位的继承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
“继承人就要有继承人的样子整天在那个老破小的公寓区跟你那个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养兄’厮混算什么?传出去叫不叫人笑话!”
温常德刻意停顿几秒,抬高了声调,可惜能把员工与下属吓住的气势在温摇这里形同虚设。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一样,荒诞地咧开嘴角,指了指自己。
“我?顺位继承人,我?”
“哦,我想起来了我们温总子嗣运实在凋敝,外面小情-人千千万万,可生下来儿子的就那么一个。儿子养大了还不成器,天天要温总费心给他擦屁-股,是不是?”
“这时候你想到我了,纡尊降贵地今天约我见面,要我继承你老温家那个没人要的破皇位?”
“温摇!”温常德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听好了,我随便外人怎么传怎么看怎么说,”温摇语调冷冷,直勾勾地看着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就算他跟你们的寄养关系解除了,他也是我哥,我绝对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无论在哪,无论什么时候。”
“无论他是谁。”
“”
“嗡——”
也就是这句话落下的刹那间,温摇太阳穴忽然一阵尖锐的剧痛。
像是有人用镊子伸-进她的大脑里勾取脑髓,又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契约被达成。
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共鸣似*的战栗,脚下的地板地震般摇晃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温祭适时伸出手,稳住她身躯的同时也恰好掩饰住了温摇一瞬间的头疼。
“好了。”
他借力将温摇扶稳站好,语气安抚,在剑拔弩张的办公室里打圆场:“摇摇,不太舒服吗?要不要去洗手间洗把脸冷静一下。”
“温总别太见怪,摇摇她脾气就这样。大学生嘛,戾气总是重一点。”
温常德不说话,目光落到温祭与温摇小臂相贴的苍白手掌上,青年微笑,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来。
“去门口等我吧。”
他靠在温摇耳边,低声嘱咐:“休息一下,我聊几句就出来,乖孩子。”
第25章 无法拒绝
这个台阶给得很及时。温摇现在的确很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
但
她哥什么时候会叫她“乖孩子”了?
温祭呼吸中似乎藏着某种陌生的、腥甜的气息,若隐若现热气落到耳畔,激得人从脊梁骨腾升细微战栗。
温摇微微偏过头躲避那阵腥甜气息,含混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关门前还回头不善地瞥了眼温常德。
中途离场并不符合礼仪,但她懒得在假惺惺的亲生父亲面前维持过多仪态。
更何况这间宽阔办公室里的香灰味不知怎么越来越重,混杂着甜腻的奇怪腥气,再多闻一分钟,温摇都害怕自己吐-出来。
办公室大门被咣当一声关上,余音袅袅在这方宽阔的空间里回荡。
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位男性。
温常德重新转动目光,把视线落到微笑着的温祭身上。
与初次见面时沉默而怪诞的男孩不同,长大后的温祭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礼数周全。比他那个儿子不知道强上多少倍。
可温常德不喜欢他。
确切来讲,他忌惮这个孩子。
从温祭孩提时代便是如此。
直到现在,温总也不知道,巫白安为什么要执意把这孩子接到家里来寄养。
明明在那两个农户的嘴里,这孩子是被神婆认定的天煞孤星,是死了三天后莫名其妙复活的怪物死婴,从一开始就不该活在世界上。
温祭,或者说“箕”,应当烂在乡村的猪圈里度过平凡的一生,或者干脆死在父亲某次酗酒后的毒打里。
十几岁那年,他的农户父母死活不同意寄养,甚至赌咒发誓要雇小混混堵截巫白安狠狠揍一顿,让这个城里来的女人长长教训。
但就在准备雇佣流-氓地痞的前一晚,他爸妈一如既往趁着夜色在别人家地里偷收麦子,被无缘无故启动的机器碾过下半身。
命是堪堪保住,可两人彻底成了瘫痪,后半辈子吃喝拉撒只能在床上度过。
村里的人都说这是他俩的报应。毕竟那架收麦子的机器电源都被切断,根本不可能在无人的田野上莫名其妙启动。一定是这对夫妇平时的行径触怒了神,被降下了不可挽回的神罚。
不过话虽这么说,放眼整个村子,却没有一家敢收留箕。
他怪物的名字传得太远,尤其是父母双双瘫痪后,更是被村里人避如蛇蝎。说什么只要沾了他必定全家暴毙不得好死。
就这样,几天后,箕被送到了温家别墅里。
摆脱了家暴与那些肮脏发臭的活计,摆脱了愚昧偏激的出生地。
名字也是巫白安亲自取的,“温祭”。
一个很奇怪的、听起来不太吉利的名字。但总比“箕”好听。
那时候温常德正在事业上升期,外面也有了几个小情-人,管不上家里的事。
况且彼时他对前妻还留有一定感情,公司起始资金又全都是巫白安的家资,只能勉强睁只眼闭只眼随这个野狗一样的孩子进了他家门。
那时,温常德对箕的第一印象,是那双眼。
无光的、暗沉的、冷漠的。连周遭的善意都排斥,就好像根本不把人类当做自己的同族。
这样的孩子很难招人喜欢,别墅里的佣人都不愿意跟他走得太近。
倒是粉团子似的、话都说不清的小温摇很喜欢这个横空出世的养兄,整天轱辘轱辘迈着短腿满地跑非得要跟在哥哥后面,几次撵她也不走。箕实在是撵烦了,干脆默认自己屁-股后面多了这么个累赘,跟电动玩-偶一样吱哇乱叫地喊哥哥。
再后来,两人感情破裂,
巫白安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了她之前投资的大平层公寓楼,温常德也受“那位”指点,谋划着下咒一事,再不把关注重心放在两个孩子身上。
在温摇和温祭都成年之前,他最后一次调查温摇的信息,是在巫白安的车祸后。
温常德想不明白,明明死咒也响应在了女儿身上,为什么温摇安然无事,甚至还被警方救出了车祸现场。
她本该和巫白安一起死在事故中的,不是吗。
就连那位门主都说,死咒从不落空。
除非
除非。有什么凌驾于咒文之上的东西降临,强行扭转了死咒必然的效果。
“”
“温伯父。”
这德的思绪拉回现实。温祭已经自顾自拉开椅子,坐在了刚刚温摇坐过的地方。
仇人,对方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语调轻柔和谐。
只是说出来的话,就不是那么中听了。
格里,极轻微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深棕色转瞬间又被漆黑吞没,几秒后恢复正常。
好运气,看起来快到头了。”
“”
温常德攥着钢笔的手猛然间绷紧了。
书架后,暗格里面。
铜制小古董香炉里正无声无息地燃烧着今日的贡品。
堕胎婴孩的骨粉磨成香灰,再用古籍和字画的灵气供养着,奉给那位封存在陶俑里的“毋”大人。
这也是那位门主教给他的办法。
越是虔诚,越是倾注心血,“毋”就越无法拒绝他的愿望。
——不是同意,是无法拒绝。不能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