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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温常德嗓音沉沉,表情毫无破绽,“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还有你跟温摇开的那个过家家面包店。”

“早在巫白安死去后,我就解除了你跟温家的寄养关系。温摇现在已经成年,跟你更是半毛钱关系都扯不上。”

“我劝你收起那点小心思,你不是温家的人。如果没有巫白安那泛滥的好心,你甚至都不配迈进这座大厦。”

“那么,”温祭并不生气,轻声问:“温伯父说,我到底想干什么呢。”

“你想干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温常德停顿一下,指节神经性叩动桌面,语气听起来光明伟正,简直像是父亲在斥责自己背德的养子。

“你扪心自问,自从她成年后,你还把她当做‘妹妹’吗?”

“你敢说自己没想过借她上位,成为我这个位置真正的主人”

“像您对巫阿姨做的一样吗。”温祭打断他的话,弯起眉眼,“甜言蜜语白手起家,借力创业拉投资,然后把已故发妻的财产企业尽数私吞归为己有吗。”

温常德的声音一下子梗在了喉咙里。

面前的这个怪胎依旧语调姿态依旧温和,甚至会对他称呼敬语。但某些东西,似乎无声无息地、潜滋暗长地逐渐更改,又或者说苏醒。温祭给人的感觉与刚进办公室时截然不同。黏腻的、漆黑到头顶灯光都照不清的混沌与腥气翻涌不休,像是能窥-探到皮囊底下掩埋的、无声的秘密。

与巫白安给他的感觉极其相似。

只是巫白安不会这样侵略性,更不会给人以脊背发凉的非人感。

她只会默默地看着,默默地站在某种庞大-阴霾身前,保守着某种不可说出的秘密。

——他前妻留下的最后一样遗物,是一本空白的笔记。

空气中蔓延开某种无形的东西,像是无数滑溜溜的泥鳅在咕叽咕叽地蠕动着,从排气孔里从门缝里从敞开的窗户里从一切可能连通的外界往里钻,以至于那种束缚感让温常德这种普通人类都察觉到了不适。

温总没来由地不安起来,左手按住袖口底下的手串——那也是“门主”送给他的东西。

据说是用天师颅骨磨出来的珠串,看着平平无奇,实则对那些邪祟有着天然的压制作用。

效果立竿见影,按住手串几秒后,那些无形的泥鳅或者说触-须似乎滋滋低语着,不甘心地暂时缩了回去。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温常德周身构筑了一层保护罩。

“”

温祭呼出一口气,按了按生疼的额角,闭上眼。

再睁开眼时,漆黑到眼白都快看不见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稳定的深棕色。

“抱歉,最近状态不佳口不择言,可能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他站了起来,神情流露出几分歉意:“您应该也关注了我最近的体检报告吧,摇摇最近担心得紧,还用兼职的钱买了营养品督促我喝。哈哈,巫阿姨教得好。摇摇一直都是很关心家里人的好孩子呢。”

“噢至于您说的‘继承人’的事情,还有我们两个的关系。”

“很难否认,我跟她算不上常规的养兄妹。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也让我隐约不太满足于‘养兄妹’的关系。”

“不过您放心。只要她不想让我离开,我就永远不会离开。”

黑发青年呼出一口浅薄的气,微微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同理,”温祭轻声说,“只要她觉得我是哥哥。那我就永远都是‘哥哥’。”

椅子被吱呀一声推开,站在阴影里的青年最后做了个抱歉的姿势。

温常德依旧坐在桌子后面,并未阻拦他离开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怪胎没再回头。

所以,温常德自然也不知道。

在苍白指节接触到冰冷门把手的时刻,温祭脑子里又掠过了莫名其妙的、似乎不该属于“温祭”的想法。

这些想法最近出现得越发频繁,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

——又被那老怪物的东西挡住了。好烦。

如果本体没被困在陶俑里,他,不,祂本该能轻而易举地捏碎那没用的小玩意儿,活生生把温常德掏空成傀儡,顺理成章地让妹妹当上继承人。

不过,如果是温摇的话。说不定真的能带祂离开。

在这具身体彻底烂掉,意志彻底堕-落成真正的“恶神”之前。

第26章 车库

现在,把时间倒退到十五分钟前。

十五分钟前,温摇刚刚从温常德的办公室出来,把门摔得震天响,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反正不是她家门,她也不心疼。

顶层楼梯口的助理为温摇指了洗手间的位置,推开洗手间门扑面而来就是一股熏香味,连水池都快镶上金边,墙面上更是嵌着马赛克风格的瓷砖,力图突出一个高档奢靡。

这一整层都是温常德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内置了私人卫浴,公用洗手间没什么人来,安安静静。

温摇侧身进去,反手将洗手间门锁上了。

镜子里,少女脸色苍白嘴唇色泽浅淡,眼底还残存着未消散的复杂和不悦。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这才伸出手,像敲门那样敲了敲镜面。

“出来。”温摇言简意赅。

镜面如同水池般漾起波纹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沉寂。她又敲了敲镜面,催促:“我知道你在,出来,快点。”

“”

浓重的、常人所不能见的黑雾与咕叽咕叽声在镜面反射的世界里缓慢蔓延而出,黏腻如泥泞般的气息舔舐玻璃。

镜子里的倒影缓慢抬起头,扭曲飘忽的影子深处依然是那发亮的血月纹瞳孔。生在额头的第三只眼。

比起最开始的惶恐不安与警惕,温摇现在对祂的存在倒是习惯了许多。

叫祂来跟叫家养大狗捡球一样。

祂似乎对此次呼唤颇具微词,周身气压有点低,显然不太愿意降临在洗手间——还是温常德顶层办公室的公用洗手间。不过温摇可不管非人类的情绪好坏,撑着洗手池台壁缓了缓头痛,尝试理顺乱糟糟脑子里的思路。

“你是毋,是被天师府封印的恶神,”凉水的刺-激让她清醒多了,“不死门是供奉你以此获得庇佑和许愿的组织。”

“不死门的门徒被温常德聘用为顾问,也就是说,温常德也与不死门有关我刚刚闻到他身上的香灰味了,他也供奉你?”

镜子里的恶神略一点头,算作回应。

温摇撑着洗手台,离镜面更近了一点,紧着追问:“你能替人实现愿望?”

点头。

“温常德现在的事业运,跟你有关系?”

还是点头。

温摇暂停问话,对镜子露出了一点鄙夷的神情:“连人-渣的愿望你都实现,真没道德底线啊。”

“”

毋沉默,漆黑鬼爪露出来,不悦地用爪尖敲了敲镜面,提示她好好说话。

不过此威慑相当无用,四舍五入约等于没威慑。后者更是在抵着下巴垂眼沉思,压根不在乎祂的动作。

好吧。

妹妹大了。

人类青少年都是有叛逆期的,也可以理解。

“所以。”

半晌,她呼出一口气,抬起头:“刚刚在办公室里把地面搞得震颤,想让我离开的东西,是你?”

“你有话要跟我说?”

见她终于问到了点子上,恶神颔首,旋即安静地将爪子贴在了冰冷镜面上。

身后泥泞粘稠的黑色阴影狂涌蔓延而来,贴着镜面缓慢流淌,仿佛下一秒就要突破镜像的限制,把整个空间染成深不见底的混沌。

温摇一下子就明白祂要做什么了。

“还来?”少女迟疑一下,不太情愿地蹙眉,“事先说明,这次别带我去看什么奇怪的东西。也不准把我搞得胃疼又想吐。”

一面说着,她一面还是缓慢地抬起手,温热掌心隔着镜面严丝合缝地贴在了恶神的鬼爪位置。

熟悉的晕眩感顷刻间席卷意识,像是把整个脑子都胡乱塞到了洗衣机滚筒里。

黏腻冰冷的、不该属于人类的力量隔着镜面传过来,狠狠揪住了她的魂魄。

温摇瞳孔扩大,倒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远比与天师府初次对话时更极速也更激烈。

自己的视角被某种东西扯着高速远离,混淆时间与空间,直直穿透了整座大楼。钢筋混凝土形同虚设般化为透视图般模糊的虚线,在大厦内部行走工作的职员们则缩小成摇晃的光点。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诡异的视角。像是某种东西盘踞于大厦之上不得离开,无时无刻注视着这座大厦内部的每一个人,每一道生命体。

居高临下的窥-探之中,她“看”见了正在运行的电梯。

电梯平稳行进,封闭空间内站着两个人。金发青年桑子亦和那位职业裙装的棕发女性。

两人并排站着,看起来其乐融融。可下一秒,他师姐轻描淡写说出的话,却透着浓浓的血腥气。

“师父说过的吧,别杀那个小姑娘,他之后留着还有用。”

“”

这并非问句,而怪地抽-动了一下,脸上笑容微微收敛,没说话,只听着他师手环,一边淡淡地继续说。

“上次吃的教训还你整条脊椎骨都生抽出来碾碎了当时都快死了。”

“早就跟你说要乖乖听话,图书馆那次也是,这次也是。怎么就是学不乖呢?”

“站着说话不腰疼。”

桑子亦慢慢地挪移眼神,看着他的师姐,脸上依旧挂着笑,瞳孔却收缩得更小更黑:“那些可是我珍藏已久的伥鬼你这种喜欢缝合拼接养人偶的、没品的刽子手完全不懂吧。那些东西可都是我亲手杀死,亲自享受挣-扎与尖叫的艺术品”

“你知道她放走了多少吗?七十条魂魄,整整七十条。全都落进轮回里找不回来了。”

金发青年停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容依旧灿烂,也依旧狠厉阴冷。

“真的很让人火大啊,一看见她就忍不住想”他喃喃,“想把四肢都折下来做成人彘什么的”

“那就忍住。”懒得共情师弟的棕发女人扶了扶眼镜,冷冷地丢下一句,“不然下次被抽脊梁骨,没人再为你求情。”

“况且你也听师父说过了吧,那东西最近越来越活跃了,他老人家现在可没空管那些有的没的。”

转移了个话题,桑子亦的瞳孔这才从鼎盛的杀意中缓缓恢复成正常的状态。

电梯里“叮”地一声,金属门随之滑开。屏幕上显示出负三楼的标识。

顺风集团大厦负三楼是地下车库。

阴冷、密闭、鲜少有人前来,停着的车辆都少。一开电梯门,特属于车库的那股子森然潮湿气味就铺面而来,昏沉白色灯光下开阔空间几乎有种无限流恐怖片的秩序和荒谬感。

连迈出电梯的脚步都有回声。

在窥-探的第三方视角里,温摇死死“注视”着这两位不死门门徒的一举一动,屏息凝神。

他们还在交流。

桑子亦笑眯眯地把胳膊搭在脑后伸了个懒腰,声音懒散:“也难怪吧。那陶俑困了‘毋’多少年了?少说得有一千年了吧。一千年,正常人呆在里面都要发疯发烂发臭,更何况是个‘神’呢。”

“别提祂的名字。”他师姐转过头来蹙眉,低声斥责。

见师弟勉为其难做了一个“拉链拉上嘴巴”的动作,她这才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冷冷地把手插-进薄风衣的衣兜里。

“确切来说,那位大人被封存了九百九十九年零十个月,距离一千年整还有两个月。”

“这些年许愿网站内的人数迅速增多,祂得到的扭曲愿力也越来越强,估计距离彻底发疯成为打开‘鬼域’也不远了。”

“这些都是老师的计划,我们执行指令就足够了——别忘记你的命是谁给的。”

“”

金发青年的眉眼暗沉一瞬,随即立刻恢复正常愉快表情,轻笑一声:“真无趣。”

两人越走越远,最终彻底走进混沌模糊的阴影里,在视角中消失不见。

车库里的脚步回声也逐渐微弱下来。

完完整整地听到了两人对话,漂浮于某种状态之内的温摇只感觉浑身肌肉都绷得死紧——如果她现在还有肌肉的话。

天师府说,不死门是供奉恶神“毋”的门派。

可从这两位门徒的字里行间,完全感受不出半点对恶神的尊敬。

相反,温摇能感觉到的只有忌惮、揣摩与利用,就好像那并非值得供奉的神明,而是能帮助他们,或者说他们的老师完成某种计划的便捷道具

彻底发疯,然后打开“鬼域”?

半空中的她转移目光,看向了顺丰集团大厦透视的缩略图。

地处于市中心的、恢弘壮观的大楼化为无数横纵线条,从脚下本城地脉中汲取着某种能量。

再凝神,她清晰分明地感知到,眼前的表空间内漾起道道波纹,如同厚重的舞台幕布般遮掩着后台的场景。一如数天前图书馆那般的空间屏障严丝合缝地封存着某处空间。

而丝丝缕缕的,属于血月纹路的红芒与黏腻波动,正从里世界“幕布”的缝隙中微弱地流淌,蔓延。

有什么东西,被封存在了与“图书馆”差不多,但更为严密细致的空间囚笼里,深藏于顺风集团大厦的地下。

而作为最低的楼层,地下车库无疑是最靠近那东西的位置。

“是你?”

视角共享的倒计时结束,灵魂陡然间落回羸弱的人类身躯中。

温摇头一昏差点磕在坚硬的洗手池旁,所幸被那鬼爪伸出来扶了一把才没有与白瓷镶金属的瓷边亲密接触。

她顾不得被恶神牵引后的生理不适,按着胃部艰难抬起头,盯着镜子里的黑影。

“被封存在顺风集团地下的,是你不,你那个陶俑?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你想。”

温摇恍然站直身子,呓语般喃喃:“你想让我带你出去。”

第27章 考虑

恶神没再多说,温摇也不再说话。

她心不在焉地低头洗洗脸洗洗手,转身就从卫生间出去了。身后镜面里的非人无声无息掠过周遭瓷砖乃至玻璃里的倒影,一直陪她行至门口的休息室,化为氤氲的一团黑雾。不真切,但的确存在。

看起来像尾随主人的什么恶犬,虽然用犬科来描述一位正儿八经的恶神势必会引起祂的不悦。

“但你是恶神。”

半晌,温摇喝了一口水,低头看着水面里黑雾的倒影,“天师府那边说,你十恶不赦造下杀孽以至于生灵涂炭,才会被封存在陶俑里。如果把你放出来,应该没什么好事吧。”

“帮我,离开那里。”

鬼爪蘸了水,不急不慢地在茶几上写下一行黑漆漆的文字:“温祭,就会好转。”

“”

温摇攥着水杯的手骤然锁紧。

她直勾勾盯着水面里的倒影,眼神狐疑又谨慎,似乎是想判断祂所言是真是假。不过说到底,水面上的倒影也只是团连表情都没有的黑雾,氤氲地漂浮在镜面里,桌面上的字迹也缓缓褪色成普通的水渍。

半晌,黑发少女终于说话了:“我会考虑。”

“我会考虑帮你,”她将杯中水一饮而尽,低声,“如果你没有骗我的话。”

对方看起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温摇话音刚落,温常德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敞开了。

水面里象征邪神的黑雾应声消散,结束聊天的温祭走了出来。

“哥!”

温摇立马就把恶神丢在了脑后。

她将水杯撇到一旁,几步就迎了上去,急忙问:“怎么样,那老家伙没为难你吧。他跟你说什么了?”

“又瞎说话,”温祭神情平淡,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袋,“没什么,只是谈了点旧事。”

“跟他有什么旧事好谈的。”

温摇扯了扯嘴角,显然不相信哥哥的话:“他不会又跟你搞那套什么‘离温摇远一点’之类的话了吧。温常德脑子老得不好使,你别管他。下次咱们不来了。”

温祭笑,伸手压上妹妹蓬松的发顶。温摇只感觉自已脑瓜顶上一沉,哥哥的手掌好像更凉了,但力道依旧熟悉而温柔。

“嗯,下次不来了,咱们回家。”

温摇抬起头,似乎在他眼底看见了未褪尽的暗沉漆黑颜色。

绝非“温祭”所该有的黏腻与腥气顺着回忆蜿蜒爬上来,她垂落在裤线的手指收紧,无声低头看了看脚下地板。

*

与来的时候一样,顺风集团的助理联系专车把两人送回去,径直送到她们家甜品店门口。

上车后,两人各怀心事,默契地都未提及“温摇要被接回温家”的事情。

温摇边跟哥哥开玩笑聊着学校的事,边低头解锁手机,忽然听见温祭叫她:“摇摇。”

“嗯?”

“咱们家甜品店门口,”温祭声音带了一点疑惑,“为什么停了辆车。”

“?”

温摇应声抬头看去,只见熟悉的店门口,赫然停着辆漆黑低调的轿车,车身画着朱雀与八卦阵的图标。

那是天师府的车。

她一激灵坐直了身子,只见轿车后面还站着个飒爽利落的身影。

邵蓝云今天没穿制服,衣着风格更显日常,头发被高高梳成马尾。彼时太阳正盛,她戴着墨镜靠在车边,正跟敞开车窗里的人聊着什么,身影在阳光底下分外显眼。

见有豪车靠近,她抬头,墨镜后的眼瞳微微眯起。

也就是这个好死不死的时候,司机踩了刹车,专车稳稳停在了甜品店门口几十米的位置上。

隔着玻璃,邵蓝云和温摇恰好对视。

前者露出几分意外神色。

对视时天师抬起了脸,熟悉的面孔也落到了温祭眼底,青年眸色陡然转深几分。

在温摇出事的那天晚上,手术室外焦急等候的他,见过这位天师。

负责图书馆事件的天师里,邵蓝云品级最高且年轻有为,理所当然被指派来安抚家属。

换而言之,这张脸,也与那晚温祭几近惶恐的记忆牵扯,鲜明地提醒着他,温摇身上曾发生过什么。

天师府的人在甜品店门口,等他们?

这些天师又来干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温摇待车子停稳就想开门钻出去,然而哥哥的速度比自已更快。她指尖刚碰到门把手,温祭已然走出豪车,脸上挂起温和的微笑。

“邵小姐,”的意外,“你怎么等在这里?”

“”

邵蓝云摘了墨镜,笑着冲稳祭点了点头,目巡一圈。

“我是来找温摇同学的,”说着,她无奈的表情:“我的邀请温摇同学,去天师府那边实习。”

温祭嘴角微乎其微地一扯,想压住妹妹那边的车门,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温摇开门就从车里钻了出来,脸上难得挂了点茫然表情,重复:“邀请我,去天师府实习?”

“是的。”

“是,是那个”温摇勉强把脱口而出的“神棍”咽下去,换了一个更尊重的词汇,“府主阁下要求的?”

邵蓝云露出苦笑,点了点头:“是。”

说着,她微微侧开身子,朝车上那边指指:“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上车跟我详细聊聊?应该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

温摇犹豫,随即试探性地看向哥哥。

不得不承认,邵蓝云的话的确让她产生了浓郁的好奇。

——作为官方任命的玄学机构,天师府的确每年都有面对各大高校的实习生岗位和项目内容。

通常来说,这种实习岗位千金难换可遇不可求,就算没能成功留在天师府内任职,这段工作经历也会成为各大公司青睐的简历内容。

无论怎么看,好像都没什么坏处。

说不定进了天师府实习,温常德那边也能打消些把她推进公司继承老温家皇位的想法。

她看着哥哥,温祭也在看着她。

两人对视,后者殷殷的、明显的目光闪亮亮,青年停顿,然后可耻地沉默。

半晌,温祭叹气,伸手压了压她蓬松的发顶。

“去吧,”他言简意赅,“我在店里等你。”

得到了养兄的同意,温摇立马朝邵蓝云走过去。邵蓝云尴尬地朝着她养兄笑了一下,温祭没回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们两人钻进了轿车。

天师府的专车内部开着空调,贴屏蔽膜的车窗升上去,隔绝外界的喧嚣与日头。

坐进驾驶座里,邵蓝云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跟温祭对话,她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

就好像被某种非人的存在注视,后背的寒毛细细密密地竖了起来,话卡在嘴边说不出来,反复琢磨半天才敢谨慎开口。

按理说不应该啊她跟温祭应该差不多大吧。

况且青年面相很温和,绝非喜怒无常攻击性的那一卦。于情于理,瞧着就只是个普通人

就只是个普通人。

对吧。

邵蓝云深呼吸迅速整理情绪,这才转过来,看向温摇同学。

“好久不见,”天师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点,笑容中隐隐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好吧,其实也没过多久。你最近休息得怎么样。”

说实话。

其实被老师怂恿着邀请温摇来实习时,她的心情是绝望的。

“人家刚刚被卷进不死门的袭击里,好不容易才休息一阵,还不知道对天师府到底是什么态度,”邵蓝云站在府主办公室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说人家小姑娘一普通人,上次被您坑得那么惨,老师我实在是没这个脸再跟人家见面啊。”

“那不是更好吗。”

一个星期前刚挂个小牌子戴个小墨镜蹲在大学门口算命的神棍,或者说天师府雀部府主左丘岚眨眨眼,笑眯眯地喝了一口刚泡好的枸杞菊-花茶,语调夸张:“这正是让她对我们改观的好机会啊!”

邵蓝云:“”

这到底算什么好机会。

“那小姑娘的命途与天师府、不死门和那位‘毋’息息相关,后续我们可能也需要她的助力嘶!”

枸杞菊-花茶太烫了烫到了他舌头,左丘岚倒吸一口冷气赶紧把茶杯放下:“总之就靠你了蓝云!天师府的师弟师妹随便你选,这次干成了我真给你放三天带薪假还有双倍工资。”

邵蓝云:“但是上次您也是这么说”

况且不是她不带。她那些师弟师妹各个醉心符箓或咒文术法,放眼整个天师府一个真正靠谱的都找不着。

作为左丘岚的首席大弟子兼雀部大师姐,邵蓝云是又当爹又当妈又组织后勤又策划团建,年纪轻轻就拥有了满面愁容和满身班味。

不过奈何老师不靠谱,她自已也实在没招,只得独自开车到甜品店门口。

恰巧温摇和温祭都不在店内,邵蓝云又不好查人家家庭住址,干脆吹着空调往这儿一杵就开始等。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

不知道为什么,温摇总感觉面前这位年轻天师头顶好像有什么呆毛缓缓落了下来,气氛也变得痛彻心扉

是错觉吗。

“其实,恢复得挺好的,”她抬起胳膊晃了晃,又弯曲了一下手指,“住院住了几天就回家了,还要感谢你们申请的单人病房。很舒服。”

“应该的。”

邵蓝云肩膀肌肉线条微微松懈了下来:“后来你把便利店的兼职给辞了?”

第28章 木雕

温摇默然一瞬,还是实话实说:“是的。”

“毕竟发生了那种事,再在那里任职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人之常情。”

邵蓝云点头表示理解,从袖口取出一只昂首挺胸的木雕朱雀挂件,递过去,“既然这样*可以考虑一下我们天师府?”

图穷匕见,还是说到了这里。

温摇下意识屏息凝神,接过了那个小挂件。

“实习期工资跟正式天师一样,工作轻松,还能拓宽视野。之后有意愿还可以转正当天师府的文职工作者我们还有五险一金带薪假,实习生也不用加班,”显然,邵蓝云已经打了很久的腹稿,突突突立马开始背诵天师府待遇,“总而言之天师府是很不错的收入来源,再加上考虑到你家庭情况,我们还可以为你申请学生补助”

“你们对我很感兴趣吗?”

温摇低头端详那枚挂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邵蓝云侧头看她,看见少女抬起眼,眼底是研判性的光。

“图书馆事件之前,那位府主好像就开始关注我,现在又主动对我投来了橄榄枝。”

她微微停顿一下,语气平直,像是只在陈述事实:“从小到大我的确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半点天师的潜质,身边也没发生过什么灵异事情——除去图书馆那次袭击以外。”

“以天师府的规模和实力,应该不愁实习岗位落空吧。”

“为什么呢。”

温摇放下挂件,指了指自己:“为什么是我。”

“”

是啊,为什么是她。

邵蓝云嘴唇微微一动,说不出话。车里安静下来。

空调的凉风呼呼地灌,气氛几近凝滞。半晌,天师呼出一口气,深觉有点棘手地抓了抓头发,难得束手无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你,”对方实话实说,声音放得轻了一些,“但是,人可能会出错,事可能会偏差。命运是不会出错的。”

“老师在坐上这个位置之前,曾是官方总部那边的高层,当今最强的天师之一。后来他开八十一道卦象同时结阵窥-探天机,受反噬浑身经脉尽断,只得退居到东南雀部这边修养。”

“如果这是他的选择,那我们都没有置喙的权利。”

“所以,”邵蓝云重新将木雕朱雀挂件拿起来,递过去,语气更肃穆了些,“考虑一下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某一天你的存在,真的关系到本城乃至整个东南地区所有人类的生死存亡呢?”

“”

听起来有点像中二动漫里面主角会面对的事情。

温摇没有想当主角的梦想,更没有想掺和进天师府那些麻烦里的意思。

但望见邵蓝云的表情时,她心脏还是不自觉地、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算了。

就当兼职做吧。反正只是实习岗位而已。

黑发少女如此在心底思虑,伸手接过了那枚小挂件。后者见她态度松动,脸上露出几分释然的神情。

“另外还有这个,我们的地址,”她从口袋里两指抽出张泛黄的纸条,“天师府的地址由密文写就,只有你本人才能看清其内容。明天下午四五点钟来这里就好,我会叫师弟等着你。”

“我代表天师府感谢你接受我们的邀请。”

邵蓝云顿了顿,又想起老师提及卦象时若有所思的目光。

“啊。”

在昨日聊天的最末尾,左丘岚将身子靠在椅子背上,状若感叹似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跟‘毋’扯上关系的,不过”

“希望在未来的某条命运里,我们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

“你,不该,答应他们。”

发动机轰鸣声渐行渐远。

站在路边望着天师府的专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时,温摇听见玻璃倒影里,黑雾难得低哑地如此开口。

够稀奇,这东西一般都是能不出现就不出现,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

——随着哥哥身体逐渐变得古怪,恶神“毋”在她身边出现的次数似乎也越来越频繁了。

“这么讨厌他们?”

她抱着臂注视着天师府专车离去的方向,并没有看倒影里的黑雾:“说到底,是因为你是恶神,而他们是惩恶扬善的天师吧。”

“如果,你愿意,这样认为的话。”

恶神贴在玻璃倒影上,那张没有形眼。祂慢吞吞地、一字一顿地发出生涩意义,上,来讲,没有问题。”

,天师。我也的确,不是好东西。”

“”

温摇移开目光,可名状的东西:“你最近好像很活跃。”

不仅出来的次数变多,话。

虽然听着有点恐怖谷。

“因为,距离那个时候,越来越近了。”

恶神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黑漆漆的头颅底下蔓延开血红的裂缝,一直裂到正常人的耳根-部-位。

祂抬起爪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随后攥紧鬼爪,做了个捏爆的动作。

“温摇,”毋念了她的名字:“你要,快一点,做决定了。”

“你知道的。等不及那么久的,不仅是我。”

温摇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笑”。

传言里说,名字是最简短的咒语。那些法力高深的邪修足以通过普通人的真名设下诅咒,置人于死地。

在自己的名字被祂念出来的时候,她只感觉脊椎骨处腾升起凛冽的寒意,刺得太阳穴都突突地疼。

“决定?决定什么?决定放出来一个臭名昭著的怪物当千古罪人?”

黑发少女扯了扯嘴角,下意识将纸条叠放在裤兜里,转头看向甜品店门内,尚且在厨房忙碌的哥哥。

温祭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做饭烤面包,温摇的视线被重重叠叠的货架遮蔽,只能看清温祭披着厨师服的雪白衣角来回晃荡,忙着揉面打发奶油调节烤箱温度。

“决定,是做千古罪人,还是,做孤零零的大善人。”

说完这句,毋又不说话了,只漂浮在玻璃里看向厨房的方向,嘴角缓慢重合恢复成血红细线。

隔着门窗,一人一神都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咳嗽声。

先是隐忍克制的几声,最后越来越剧烈。温祭靠在了水池边缘弯下腰,透过货架缝隙,温摇看见哥哥捂唇压着胸口,艰难地从咳嗽间隙里喘息。

随后,他勉强直起腰肢,仔仔细细地洗了手,透着几分红色的水流淌下来,落进管道里。

“我会,尽快考虑的。”

见此情景,温摇不再迟疑,推门迈进了店面,顺手抓起旁边的毛巾。

在店门关上激起玻璃倒影无声的震荡前,她轻声地、含混地丢下了这么一句。

*

和预想的一样。

温祭不同意她接受邀请进入天师府实习。

“我早就说过,咱们家现在完全不需要你补贴家用,只要你好好上大学就够了。”

甜品店内货物早早售罄,今天温祭买了海鱼和空心菜。

饭桌上,当不可避免地提到天师府这个话题时,养兄难得皱眉语气严厉起来,一面给她拨开煎带鱼的鱼刺,一面如此教训:“如果是其他的也就罢了,天师府那种地方太危险了。我不反对你积累就业经验,但为什么要在这种性质的地方实习。”

温摇低头闷声扒饭。她万万不敢跟养兄坦白所谓“邀请”的实情,只得绞尽脑汁想一点别的借口:“我,我觉得挺好的。哥,你看,事业编,工资还高,还是官方认证出了名的组织说不定下半年咱们就能去海边旅游了呢。”

“再说,拿到实习工资,就能再给你买点补品了。”

听了这几句话,温祭眼神柔和了一些,但紧锁的眉头依旧没有打开。

他将剥好的鱼肉塞进温摇饭碗里,后者赶紧吧唧吧唧塞饭。

“我说过吧,不喜欢你去这种危险的地方,”黑发青年低声道,“没出事还好,要是又出了上次在图书馆的事情怎么办?你要让哥哥吓死吗?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有多担心你?”

“哥。”

听见温祭又提起这个,温摇深知这回自己不能打个哈哈就过去,赶紧放下筷子举起手指,信誓旦旦:“我保证,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事情了。上次只是意外而已,真的!”

见哥哥眉宇间愁绪略有舒展,她察言观色,赶紧又递补上:“而且我的实习岗位应该是文职,就是没事写写报告吹吹风摸-摸鱼什么的。你给我发消息我肯定能秒回,回家前一定给你打电话报备。求你了,哥。”

末了这句话放软了,温摇太清楚她哥的脾气,甚至还带了点撒娇的意思。

果不其然,温祭眼神略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夹起另一块带鱼开始剔鱼刺。

桌上陷入一片沉默,黑发少女实在不敢吱声,心虚地低下头又开始嚼嚼嚼。

“算了。”

难耐的、短暂的安静之后,温祭垂了眼帘,认命似地轻声:“你也十九岁了,我总不能这样管你一辈子。”

“这次兼职实习的事你真想去就去吧。前提是注意自己安全,知道吗?”

“如果受了委屈就回来,哥哥照样养得起你。”

温摇猛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后者又睨她一眼,把菜投喂小猫小狗似地又塞进她饭碗里。

“行了,这个话题就到这里,好好吃饭,”他说,“鱼要凉了。趁热。”

黑发少女抿唇笑,将剥好的带鱼塞进嘴里,尽管这一口鱼肉毫无滋味。

经他手触碰过的食物,嚼蜡般冰冷无味的概率,越来越大了。

第29章 大仓鼠

温祭能同意当然最好。

但温祭就算不同意,温摇也会偷偷应下这份邀请。

别人的看法无法更改她本身想做某事的意志,更何况这份实习可能与自身和养兄存在的真相有关。

哥哥松了口,后续两人再没谈及与其相关的内容。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下午结束了课程,温摇跟朋友分别,站在校门口掏出纸条,根据上面的地址线上约了辆出租车。

看见客人要前往的地址,出租车师傅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忍不住瞥了眼后排的小姑娘。

“”

“真的要去这里吗?你还是学生吧?”师傅发动车子,犹豫着又确认了一下,“如果我没记错,这里是城郊那边的烂尾楼工地区。”

“烂尾楼,工地区?”

黑发少女抬头重复,心底升起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她低下头,确认地址的确与纸条上的无误:“平时去的人很少?”

“那边早在开工时期就有闹鬼的传言,开发商草草给工程收了尾,偌大一片工地就闲置下来,白天过去也阴森森的。我们跑出租车的讲究避讳,很少往那边走。”

出租车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司机一面踩油门,一面如此说:“你是不是被朋友什么的恶作剧骗了?年纪轻轻的,难不成要搞什么直播探险通灵直播?”

“让你失望了叔叔,我不是干直播的网红。”

面对司机荒谬的推测,温摇深呼吸默默低下头抱住脑袋,半晌,后排传出绝望的叹气声:“就往这儿开吧,我跟人有约。”

有约?

难不成是跟男朋友约会?约会会选在这种地方吗?

现在的小年轻真是玩的越来越花哨了。出租车师傅摇晃着脑袋,忍不住在心底感叹。

这一开就是四五十分钟,路两侧车辆行人逐渐零零落落,周遭建筑景色也荒凉了许多。

最后,出租车在某废弃工地大门口停下了。

温摇下车抬起头,望着眼前的景象,嘴角微微一抽。

的确是偌大的废弃工地烂尾楼区,两侧围栏上挂着褪色的安全标语,破烂大门叮叮咣咣地在风里摇晃,压根连看守工地的保安都无。

几栋高大灰暗的水泥毛坯楼静默在工地里,就算是白天离远了看,也有种港式恐怖片那森然的氛围感。

司机摸了摸胳膊显然觉得不祥,催着她赶紧付完车费,开车一溜烟就跑走了,只留温摇独自在门口站着。

如果说刚刚黑发少女心里还有点犯怵,在付完车费后,这种恐惧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取代而之的是郁闷和想吐槽又不知从何吐起的愤怒。

这一趟路竟然花了她大几十的车费啊!

风里带来沙土灰沉沉的味道。

秉持着来都来了总不能浪费车钱的态度,她还是把书包挂在肩膀上,走向了那几栋烂尾楼。

废弃工地里静悄悄,连鸟叫声或动物活动的声音都没有,放眼四下望去活物仅存她一个。破烂腐朽的绿色防尘布和一些五花八门的标语灰白,显然已经被遗留在这里很久了。

走了十多分钟才靠近最高的那栋烂尾楼入口,温摇站在门口处往里面看,只觉楼里气温都比外面要低上几个度。

这地方真是天师府的地址?

那一刻温摇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自己走错了,地址写错了,或者邵蓝云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天师府不会早就发现了她跟恶神的猫腻,打算把自己引到这里杀人灭口抛-尸荒野吧。

这处废弃工地不像是国家机构办公的地方,倒还挺适合当凶杀案现场的。

就在她踌躇地站在烂尾楼入口,脑子里乱糟糟滚过一堆不切实际的想象场景时,脚边忽然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吱吱”声。

裤脚被什么东西扯着拽了拽,温摇一顿,低下头。

只见自己脚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油光水滑的大仓鼠。

仓鼠被养得肥胖圆滚,毛色金灿灿,一看就不是那种野外的大老鼠。它身上还穿着个类似道袍的小马甲,爪子缩在胸口人立起来,叼着温摇的裤脚扯了扯,试图吸引她的注意。

黑发少女低头,与这只大胖仓鼠的小小黑豆眼对视,一人一鼠沉默。

温摇迟疑着开口:“你不会是,邵天师口中那个来接我的‘师弟’吧。”

大仓鼠煞有其事地“吱吱”叫了一声,表示小友孺子可教也。

“”

温摇:“你们天师府的物种多样性还真挺丰富的。”

穿着道了洗胡须,对温摇这句恍惚的感叹表示了嗤之以鼻。随后,,回过头示意她跟上。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有了领路提起书包,几步跟了过去。

虽然它看起来体型肥胖跑起来如同大毛球在滚动,动作却敏捷得惊人。

温摇最后伐,一路进入了烂尾楼楼梯地下的位置。

进了地下楼道深处,周遭真是一点光都不剩拉了两下,不知怎么叼出来个探照灯戴在头上,带领黑漆漆的下坡楼梯。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探照灯的灯光停了下来。

温摇借着灯光抬起头,看见楼道最底正静静矗立一扇破烂锈蚀的金属门,瞧着像保洁人员存放工具的楼梯间。

旁边还有个圆圆的、散发绿光的按钮。

她按了了下按钮,那破破烂烂的金属门应声滑开。露出内里光洁干净,科技感满满的封闭空间

这竟然是架电梯。

大仓鼠显然对此见怪不怪,小跑着钻进电梯里,示意她跟上来。温摇对这一系列诡异的剧情展开简直无力吐槽,无可奈何地大跨一步,进了电梯里。

电梯门关闭,仓鼠替她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能感觉到,电梯在缓慢且不容置疑地下行。

黑发少女终于得以喘息一阵,半晌,摊开手,看着自己雪白的手掌

真的要到天师府的地盘了啊。

温摇想。

一直以来,天师府在大众视角里都是能人异士齐聚,神秘不可侵-犯的形象。他们受官方统一领导和监督,专门负责那些常人所无法理解的灵异事件。互联网上有关天师们的传言与消息不计其数,贴吧里甚至专门开辟了相关的板块供人交流。

在此之前,温摇本人从未想过,会跟这种机构扯上关系。

还是被府主的学生亲自邀请来实习

希望不要被他们发现什么异样才好。

她揉了揉脸强硬地告诉自己保持清醒,几分钟后,电梯终于停了下来。

随着“叮”地一声,大门滑开。

明亮的白光顺着缝隙缓慢扩大。

与想象中古色古香恰似封建时代衙门的场景不同,赫然入目的是宽阔明亮、人来人往的办事大厅,数道半透明指廊与滑-动电梯交接穿梭,大厅正中-央摆放着巨大的、展翅欲飞的赤红朱雀雕塑,正是邵蓝云给她的挂件放大版。

似乎没人对她的出现表示意外,映入眼帘的、来来往往的天师们都穿着漆黑简洁的道袍改良制服,甚至还能看见几只人模人样的动物登上滑行电梯,身上同样披着道袍马甲。

仰头看,不知道几楼栏杆外面凭空飞出数道按插着电子芯片的木剑,在整座大厅里如同无人机般盘旋一圈,又被收拢了回去。

奇异的术法与现代元素碰撞交织融合,与网上的那些传言相去甚远。

“”

温摇有些茫然地走出电梯,怔愣间站在大厅入口。

脚边,那只油光水滑的大仓鼠已经利落敏捷地窜了出去,跳到不远处的招待台上,吱吱唧唧地对着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

后者微微颔首,打了个电话。一分钟不到,另一侧长廊里就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曾跟在邵蓝云身边,与她在行政楼会议室见过面的少年天师。

他眼睛和嘴巴依旧紧闭,却能准确地朝温摇走过去,唇边弯起友善的弧度。少年天师朝着大仓鼠招招手,金灿灿毛茸茸的圆球立即欢天喜地钻了过去,一路跳到他身上,扒住他肩膀神气十足地站着。

温摇往前几步,看见那位少年天师在智能手环上点了几下,人工合成的电子音传了出来。

“下午好,温摇同学,欢迎来到天师府。”

他有些羞涩地笑着,垂下脸,继续点按手环:“是邵师姐叫我来等着你,我们见过面的,还记得吧?”

“记得,”温摇点点头,“你是那个,做笔录的天师。”

“是,我叫苏默,是邵师姐身边的副手,负责跟她一起出现场。”

“因为修习的术法与个人体质,我眼不能视口不能言,只能麻烦你这样跟我沟通了,抱歉。”

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即便谈及自己的缺陷,苏默脸上也并未出现遗憾或悲伤的神情。他冲温摇颔首,朝着大厅某个方向的长廊侧过身去:“那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先带你去实习岗位的工作地点,顺便交流一下相关内容。”

“好。”

温摇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前踏出半步,跟在苏默的身后。

他肩膀上,那只胖仓鼠显然对她很感兴趣,耀武扬威地扯着苏默的一缕头发站稳,冲她吱吱地叫。

“”她实在没忍住,伸手指揉了揉它袒露出来的柔软肚皮。

很好,跟想象中的触感一样。暖暖厚厚的。

第30章 手录

“天师府不仅对天师们开放招募,那些开了灵智的小妖物乃至普通人,也都能进入这里工作。”

观光电梯缓慢上行,透明电梯壁掠过各个楼层。

到处乱飞的桃木剑,测试用的爆炸类型黄符与脖子上挂着袋子,穿梭于各个楼层送东西的飞鸟尽收眼底,温摇靠在玻璃壁上往下俯视,负责引路的苏默笑着伸手揉大仓鼠的脑袋,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冻干喂给它:“比如麻团已经在这里任职七八年了,比我的资历还大几分来着。”

“这也是天师府自古以来的老传统了。”

“所以,”温摇喃喃,“天师府真的已经存在了很久了啊。”

“是的。从第一代府主开创天师府算起,距今亦有两千多年了。”

“天师府的职责就是保卫人间不收邪祟侵-犯,在地下的禁-区里,关押着千年来为祸世间的厉鬼邪魔——恶神‘毋’本该是其中被封存时间最长,也最为恐怖的存在。”

“自从千年前恶神陶俑流落世间,此后的每一代天师,都在致力于将其重新寻回天师府。”

苏默腼腆地笑了一下,电子音重新响起:“不过,这些也是听师兄师姐那边说的。我入府时间太短,有些事情知道得不是很详细。”

“无论如何,每一个天师进入天师府的初衷都是惩恶扬善,彻底封印恶神,以保人间平安。”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吗。

温摇按着玻璃内壁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嘴角扯了扯,不说话了。

天师府的人的确非常憎恶“毋”。

这也是应该的。

“恶神”就是“恶神”,罪孽满身不值得信任。跟恶神交易的人自然而然也是恶徒,人人得而诛之。

不死门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后续的一路上,两人都没再怎么说话。

穿过长长的、僻静的连廊,尽头两人多高的厚重大门赫然入目。苏默从衣兜里摸出沉重的钥匙,插-入锁孔咯吱费力地转了半天,用肩膀顶着把大门推开。

门扉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像是童话故事里来自异世界的通道。

属于灰尘、干燥植被与古旧图书的气味倏忽间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数不清多少座高大书架与螺旋阶梯。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是无数符咒与叮当作响的青铜铃铛。很难想象,建于地下的天师府总部竟然依旧能容纳如此海量的书籍与典藏。

只是目光所及之处,各个角落乃至空位上都垒着乱七八糟七扭八歪的书堆,看起来像什么批发书籍零售部。

大量高高垒砌的书堆,成功把这座类似图书馆功能的空间逼格拉低了许多。

“就是这里,天师府东南分部的书籍典藏室,你的实习岗位地点。”

苏默似乎已经对这里的壮观景象见怪不怪,只带着她走进典藏室,将正中-央桌上整理好封存的文件和u盘递过去:“这里古籍实在太多,但其他部门的同事都忙,抽不出时间来整理。师姐说,这项任务就交给你了。”

“不需要太有压力,只要按照类别分离好就可以。能整理多少整理多少。如果看到感兴趣的典籍和笔记,去一楼大厅前台那边办理借阅就行,”他原原本本复述邵蓝云的话,“木雕朱雀挂件是这里的通行证,给大厅的招待人员看过就可以随便走动。”

“其他诸如此类的休息区游戏区,电梯内部有详细的标识。逛一逛玩一玩都没问题。”

图书管理员一样的岗位,比图书管理员还要闲散一点,待遇却相当丰厚。

丰厚到温摇怀疑他们是否另有所图。

这种工作应该就是随便找的说辞,其实是为了把她放在天师府监视保护,顺带刷波好感。

从侧面反映出,那位东南分部的府主,真的很重视自己这个“普通人”。

——事无巨细地解说了一阵,又带着她在典藏室内闲逛了几分钟,直到温摇熟悉了这里的摆设和布局,苏默这才提出离开。

“邵师姐那边还有许多卷宗没整理完,”他闭着眼苦笑,连电子音都带了加班的苦兮兮语气,“我可能得早点过去帮忙,钥匙在桌上。你下班的时候别忘记关灯锁门。”

“好。”

温摇望着少年天师的背影,他肩膀上还顶着那只肥硕的大仓鼠麻团,一边沉一边轻导致从后面看有点高低肩,不禁让人疑虑他长期这么顶着会不会得肩周炎。

以及,那吧。

*

并不难,甚至称得上单调。

典藏室里开着恒温空调,她仔细将书籍名称记下,好,再不辞辛。

只可人整理过,垒起来的书堆实在是太多,几天半个月肯定是收拾不完。

看来最近几周放学后都得来干活才行。

在工作这方面温摇略微有些强迫症,搬了个梯子爬上去,把书架上乱放的书籍也扶正。

最顶上的她实在够不到,正努力踮着脚往上摸时,身后一只冰冰凉凉的漆黑鬼手伸出来,轻而易举地把沉重书籍插回了书架夹层里。

“”

温摇不得不承认,自己吓了一跳。

她猛地往后面靠,只见熟悉的、漆黑粘稠的黑色人影就漂浮在半空中,睁着血红的眼纹定定看着黑发少女。

末了还扶了一把,以防她摔下梯子。

“????”

温摇深吸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颤颤巍巍从梯子顶上爬下来,站在坚实地面上,这才仰头看向恶神。

“你终于过够逃犯生活,”她问,“准备前来自首了是吗。”

恶神微微歪头,看起来又有点不悦了:“不。”

“那你还敢大摇大摆在这里出现?”

黑发少女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没听见刚刚的天师说吗?他们跟你不死不休,世世代代都想把你重新带回天师府守着。”

“他们,”毋言简意赅,“打不过我。以前。”

“哦,”温摇指了指祂虚化飘忽跟鬼魂一样的身躯,“那现在呢。”

“”

毋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被封禁入陶俑千年,实力大打折扣,不爽地发出一声咕噜。

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被人抓了尾巴,一甩头转过身去,像是不想理她。

温摇:“?”

你还闹上脾气了。

她没闲心哄一个连人都不是的东西,转身搬起一摞刚分好类的书籍,没好气地:“我这会儿没心情陪你玩,你该回哪去回哪去,别被那些天师发现。被发现了就救不了我哥了。”

“啊。”

黑雾又慢吞吞地扭过身来:“你。真是关心,你哥哥啊。”

“你哥,跟你,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吧。连寄养关系都无,跟陌生人没区别。”

“真的要把,这么宝贵的、向我许愿的机会,留给他吗?”

“很浪费噢。”

“明明,还可以许更多愿望。比如金钱,或者权势之类的。”

温摇搬书的动作停了一瞬,转头瞪着他,语气不善:“你不会要反悔吧。你要是敢反悔我现在就冲出去大叫快来人啊恶神降临了。”

毋:“”

毋:“不反悔。”

“那不就得了。”

她松了一口气,转过去又仔细数着那摞书籍的数量:“我不关心我哥关心谁,关心你吗?”

“小时候母亲死后就是他在一直照顾我,最忙的时候一天要打三份工。我小时候不懂事,还天天吵着要吃好吃的要穿裙子,我哥也从来没说过半句重话。别说是拿陶俑,就算让我以命换命,我也乐意。”

“我替你,抵消死咒,不是叫你,给别人换命的。”

恶神的声音无端粗粝冰冷几分,黑雾倏忽间涌上来纠缠小腿,雾气里传来重叠的音调:“这么深厚的情感啊你又在想什么呢。你,真的,把温祭,当做养兄吗。”

黑发少女一下子就僵住了。

血管里流淌的鲜血都变冷,半晌,她将书重重地摞到书架上,像是想用大幅度的动作和声音掩饰什么。

“就是养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温摇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恼火,“没什么事就滚,别忘了你想求我-干什么。”

雾气里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嗤,漆黑鬼爪从后面伸出来,尖尖指甲刮了一下她恼羞成怒泛红的眼睑。

又在温摇彻底爆发怒气之前,很有眼力见地缩了回来。

“的确,有事。”

粘稠的黑雾飘散,又在几步之外的书堆旁边凝聚成人形。

恶神毋垂着血月纹的眼瞳,隔着书堆挑挑拣拣,末了鬼手直直地指向某个位置。

温摇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蹲下来,沿着祂手指的位置,兔子刨窝般地翻找半天。

在那堆书籍的最底下,找到了本泛黄古旧,一股子腐朽味道的手写笔记。

笔记本上写着几个大字“恶神历史手录”,原作者名字是“徐闻”。

底下还有抄写者的小字,标注明:“这本笔记誊写了千年前第三代天师府府主竹简记案内容,因时逾千年难以保留,故此抄录笔记之内,供后人翻阅。”

可即便如此,这本笔记本看着也有些年头。她拿起来时甚至不得不更小心些,生怕它就此散架在自己手里。

“你要看这个?”

温摇拎着书妥善放在桌上,用胶布缠了几圈,固定住摇摇欲坠的书页:“你看这个干什么,想阅读一下自己以往的光辉历史。”

恶神对她的话没什么过多反应,只是停顿,半晌开口,惜字如金地说了两个字:“借走。”

“?”

“借走,回家,”祂明确地,“然后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