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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厌恶

“原来我理解错了。”

温摇盯着那本书半晌,喃喃:“你不是要自己回顾光辉历史,你是想让我也一起回顾。”

恶神沉默,然后学着温摇刚刚那样举起手,指了指太阳穴的位置,大概意思是你在想什么。

结果被祂妹妹凶了一下:“不准学我。”

毋:“”

毋很遗憾地垂下手不说话了,温摇则终于用胶布缠好了旧书,翻开来看了几页。

里面的文字都用某种古怪的秘文书写,她依稀记得曾在某节旁听的历史课里见过这类文字——源自数千年前的邕朝。

“这是你那个时候的笔录?”她翻了几页,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耻地提起了些兴趣,“感觉年代好久远。”

“是,很久远。”

毋伸出手指,那本书张开无风自动翻着书页,最后落到某张内页里。

泛黄的书页上用炭笔画了一-大团凶神恶煞的黑雾,黑雾里血月纹路的眼睛被涂上某种干涸的深褐色液体,温摇不太想去猜那种液体是什么。

她啪地一下把书合上,定了定神:“ok我知道了。我会替你借阅的。”

“”

噢,温摇害怕自己。

真可惜。明明小时候还求着自己抱抱,换了个皮子就不认识了。

毋深觉遗憾地张开鬼爪又合拢,祂妹妹则把书塞进书包里,看了看时间。

“虽然已经报备了,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她垂下眸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温摇思忖几秒,立刻选定了首要怀疑目标:“是不是你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恶神随即发出极轻的一声气音,像是在表示不屑。黑发少女翻了个白眼,重新弯下腰来,再度开始整理天师府的书。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典藏室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

信守承诺,在离开天师府时,温摇借走了那本旧书。

前台年轻的天师望着这本书的表情有点迟疑,显然完全不记得库存里有这本书,但他们还是爽快地盖了戳,告知她三个月以内还书就行。

而从始至终,毋一直漂浮在她身边,静静地望着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却有序的天师们。

正如祂所说的那样,除了她以外,没人能看见祂。

温摇一面借书,一面用余光紧张兮兮地盯着黑影,生怕祂一个想不开暴起袭击前台招待员。

因为恶神看起来实在是太,太不悦了。不悦到周身的黑雾都开始如同煮沸的热水般蒸腾着咕嘟咕嘟冒泡泡,那双血红色的眼也比平时眯得更细。

祂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这里的每一个天师。

但比起单纯的厌恶,那更多是一种类似“恨铁不成钢”的、不爽的情绪。

简直跟小孩子赌气一样。

七八点钟时,温摇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实在是太晚了,车上也没什么人,头顶的灯泡忽隐忽现地亮。毋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虚无缥缈的黑雾也跟着公交车的摆动-乱晃,看起来像个半透明的大号黑色垃圾袋。

“他们还真看不见你啊,”她晃悠得有点困,打起精神来跟祂搭话。为了让自己显得不像跟空气说话的怪人,温摇只能扯着嘴角里出声,“我还以为天师府里会有那种,检测邪气还是什么一样的东西。”

“他们有。”

恶神的声音回荡在车厢里,依旧粗粝:“只是检测不出我。”

“为什么?”

“因为我并非‘毋’本身。”

“那你是什么,”温摇拄着下巴,“玄幻小说里说的那种,本体被封印,一缕残魂出来搬救兵?”

“差,不多吧。”恶神的人类语言依旧生硬,但好歹能听清。

车厢里沉默了一下,温摇把包放在腿上抬起头。这段路她已经很熟悉了,再过下一个红绿灯,就能看见小区的大门。

今天恶神在她身边存留的时间很长,甚至超越了以往每一次出现的持续时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与祂接触时,那些奇怪的生理反应也减弱了许多。

温摇不想承认,但她不得不承认。

她不算讨厌祂。

有祂在身边时,她总是能感觉到莫名其妙的安全和慰藉。源自潜意识最深处。

,公交车司机踩了刹车。

黑发少女扶着前排的椅子靠背,在窗外深夜城市华灯初上的倒影里,又问出了那句问了无数次的话:“我哥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

意料之中的沉默,一如。

温摇扯了扯嘴角,刚想待,那道黑影缓缓地开了口。

“很重要的关系,”毋说,“如果没有我,他不能活。反之亦然。”

这是,少女猛地扭过头,脖子险些脱臼。

她睁大眼睛看着祂,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祂所说的话。

恶神也不需要现在的她理解。

“你看,”祂慢吞吞地开口,“快到小区了。”

“家里给你留了饭。”

公交车应声停下,电子女音从广播中响起,播报出熟悉的小区名字。

温摇提着书包下车时,若有所感地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个陪了她一下午的漆黑恶神身影,再度如同清晨的露水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祂说得没错。

回到家时,温祭的确给她留了饭。

家中山茶花香温馨又浅淡,养得那几盆刺兰越发茁壮快要开花。

她哥看不得她晚上不吃饭,絮絮叨叨地把粥碗重新放进锅里给她热。温摇乖乖被撵去洗澡,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喝粥。这一次粥食滋味勉强正常,除了有些寡淡以外,还算人类能入口的食物。

温摇颠簸一个小时从城郊赶回老城区也累得不行,大口大口吞咽粥汤,没一会儿就喝完了两碗。

温祭瞧着她喝下最后一口米汤,这才放心地站起身来收拾空碗,用教导的口吻如此道:“明天不准回来这么晚,粥都给你热过三四遍了。长大了翅膀硬了,就知道每天往外面跑。”

填饱了肚子,少女脸上也显出了红润气色。

她摇着尾巴殷殷地跟在他身后,嘴上认错,脸上却全无愧疚的意思:“我知道了哥,下次一定。”

温祭轻嗤一声,撸起袖子准备洗碗。他撩开衣物的动作幅度有点大,苍白小臂上似有青黑赤红颜色交杂的血管状纹路凸-起,又被布料迅速地遮掩下去。

温摇一眼就看见了那些血管凸-起,心中登时升起狐疑,又不好撩开他衣物细细观瞧,只得旁敲侧击地:“哥?”

“有事说事。”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了,”她靠在厨房门槛边,轻声,“我感觉自从上次去过顺风集团之后,你的脸色好像越来越不好,醒得也越来越早了。不舒服吗?”

温祭垂着长长的眼睫洗碗,闻声动作微微一滞,嘴角笑容僵住几秒。

随即,他神色恢复如常,半开玩笑道:“有吗?夏天本来天亮得就早,要是跟你一样睡到七八点钟,哪还来得及做早饭?”

“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

黑发青年打断她的话,将碗和筷子放回橱柜,轻声道:“真心疼我不舒服,就少问点这些话题。”

“少问点你就会痊愈?”温摇上前一步走进没开灯的厨房里,语气也强硬了些。

“少问点,”温祭回头看她,脸上没什么别的表情,甚至依旧挂着些笑。黑暗之中漆黑眼底的某点红芒若隐若现,如同藏在黑暗里的非人之物,“我就不用整天想着怎么搪塞你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想得心烦。”

“是吧。”

温摇表情一下凝固在脸上,眼底情绪渐渐牵出些错愕。

厨房猛然陷入死寂,水流声哗哗作响。

两人对望,温祭骤然回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笑容彻底消失在脸上。

他扶了扶太阳穴用力按压,丢了洗碗布往前迈了几步。

“摇摇,哥哥不是那个意思”青年语速快了几步,立刻找补,“我是说”

话说到一半,温祭也卡了壳。

他是说什么呢。

刚刚那句话,还有除了“厌恶”以外的、别的意思吗。

可是可是他不可能会讨厌温摇的。

那是他的妹妹。那是他,他,祂的

“”

“没事,哥。”

死寂之中,还是温摇率先开口,打断了封冻般的沉默。

温祭抬头看去,妹妹背对着客厅温暖的灯光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还是努力弯起嘴角。厨房里没开灯,只有他自己站在黑夜里,以至于那道门槛像是分割光与黑暗的边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交织着,气氛近乎凝固。

她的确强迫自己露出了笑,但那笑打着哆嗦,看起来比哭还心惊。

半晌,温摇开口,声音强装镇定,但发着颤:“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没关系,大家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那我现在就回去休息。你也好好休息。”

说着,她慢慢往后退,眼睑似乎泛了些红意,又被她强行憋了回去。

见温祭没什么别的反应,温摇转身就跑,简直像是逃离案发现场的犯人般冲进卧室里,下意识地锁了房间门。

卧室门反锁传来咔哒一声。

厨房的黑暗里,温祭眸光沉沉,注视着妹妹消失在卧室的房门后。

他将手里湿-漉-漉的洗碗布丢到一旁,烦闷地轻啧一声,把垂下来的发丝捋上去,抬起头。

苍白的、清晰的喉结滚动一下,更多青黑赤红交织的、触-须般凸-起的纹路缠绕上脖颈,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随后,缓慢地、不情不愿地褪了下去。

第32章 果盘

很痛。

那些隐隐绰绰的,幻听幻视的绝望潮水般漫上感官。哭喊的、哀叫的、无声无息的。每每青黑赤红脉络漫上肌肤,焚烧的焦渴密密麻麻尖叫着刺入每根神经。

他在腐烂。活着腐烂。作为“温祭”的存在在活着腐烂。

他需要。

需要祭司的需要妹妹的血。

自顺风大厦回来之后,这种该死的背德的想法就在脑子里萦绕着挥之不去,愈演愈烈不得解脱。

随着那些青黑色脉络往上攀附寄生到骨血里,在失去祭司气息和血脉镇压安抚的时刻,那些罪孽因果的烧灼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啃噬他的魂魄。寄宿在这具身躯里的魂魄。

“只是一口而已。”

厕所镜子里的倒影贴着他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蛊惑似地低语:“一口而已。你会活得更久你会存在更长时间。可以趁着她睡觉的时候,轻轻地反正她不会知道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你还是她的好哥哥。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闭嘴。”

温祭低声斥责,湿-漉-漉指尖贴着镜面狠狠地抹去水雾。

漆黑的、刚洗过的发丝底下透出暗色眼纹,再怎么用面霜覆盖都无济于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了。梦里只剩下腥甜的铁锈味和晃动的火焰。翻来覆去地醒来又睡去,连带着精神都磨损成一条细线。

就像现在,他也清楚得很。镜子里说话的倒影也只是他幻觉和心声,属于更为崩坏,更为堕-落的怪物。

“那不是她的错,”温祭垂下头颅,轻声告诫自己,“也不该让她来为我的错误买单。”

“她跟在你身边已经是最大的错误了,”倒影飘飘忽忽地缭绕在镜子里:“说起来,她还没回来吧?她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天师府。要是知道了你是个怪物,她会不会厌弃你。”

“真可悲啊。你作为温祭这一辈子。”

“我说了吧,闭嘴。”

温祭支起腰肢湿淋淋地披上浴袍,正巧卧室里搁置的手机发出振动的特别关心提示音。

他的特别关心只有一个,就是他妹妹。

应该是摇摇要回来了吧。

黑发青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细细密密的红血丝,有些神经质地弯起嘴角,模拟出平日里的微笑。

只是那微笑过于惊悚,以至于正常人都能看出他皮子底下隐含的癫狂和森然。

*

卧室门“砰”地一声合拢。

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温摇后背贴着卧室门喘息,扑通一下坐到了床边,兀自发着愣。

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是错愕、惊讶还是隐隐约约地委屈。

她相信那并非养兄心中真实所想。但口不择言这种情况以往从未出现在自己哥哥身上。

从小到大,温祭都是最稳重、最平淡的那个。

母亲死后,是他将后事勉强妥善地处理,又在那些温家的律师和顾问手底下捞回一部分财产,带着温摇搬家去了贫民窟。

为了确保温摇能好好上学,他在高中成年后就提交了辍学申请,每天打好几份工连轴转,最艰难的时候甚至每晚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匆匆赶回家给温摇做完饭,就又要赶回奶茶店招待客人。

所以,这是你的不对,温摇。

她坐在床上定了定神,对自己如此说。

你不能因为哥哥一直替你分担责任,就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就该永远情绪稳定。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哥哥身体又不舒服,心情不好也是合理的。

她已经是成年人了,总不至于因为这种小事就跟哥哥闹脾气。

——晚一点的时候,去哄哄温祭吧。

想到这里,温摇重新打起了精神,窸窸窣窣从包里拿出了恶神执意要让她借阅的那本旧书。

旧书被她用胶带细细捆扎好几圈,结实了不少。但由于年份太久,她实在不敢大开大合,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它摊放在电脑桌前。

内里那些密密麻麻、古怪奇异的文字满篇皆是,温摇对照着历史课上邕朝相关的文献和含义-解析,一点点慢吞吞地翻译。

这一翻译就是好几个小时。

目录上其他的内容来不及看,她只能先粗略地理解一下手录内与恶神有关的篇章。

所幸温摇似乎在这方面真的有什么天赋,对那些文字冥冥之中自有领会,越翻译越流畅。再加上在笔记内的标注和名词解释,也能将晦涩奇怪的内容翻译个八-九不离十。

三代府主,提到的密辛也大多不为尘世所知,但据手录内所言,后世天师府所知悉的过往背景,绝大多数都。

其中也包份和来历。

手录里清清楚楚地写,恶神是从天道规则内分离而降下人间的存在,是万鬼之域意志的概念体。

某些专有名词太奇怪,总而言之,祂本身似乎属于“规则”的一部分,从诞生起就没有“消解或死亡”的可能性。

换句话说,

在降临之初,供奉毋的并非不死门,而是

这一族群的祖先千年前曾受毋恩惠,得到了更为漫长的寿命和天赋。作为报答,他们甘愿成为恶神的代行人,世世代代侍奉于毋身侧。也正是祭司一族的牵线搭桥,毋才与尘世中的天师府有了接触。

毋需要人类的愿力作为能量保持秩序和自身稳定,天师府则想要除暴安良维护尘世和平。

两方很快达成契约。在契约里,天师府可以在“被允许”且“不得扰乱因果”的情况下,,通过祭司的仪式向祂许愿,借用祂的能力斩杀那些强大的妖魔。但每次许愿,毋都要收取相应的代价,寿命、运势或修为。诸如此类。

这样的契约维持了数百年,直至邕朝末期圣上无能,改朝换代的趋势不可避免。

乱世之中各个势力都妄图分一杯羹以此崭露头角,彼时的天师府已然式微,更急需朝廷支持巩固地位。当代天师府府主兼邕朝国师,这本手录的原作者徐闻设下仪式,向毋祈求结束尘世的战争。

这场空前绝后的许愿仪式很成功。三天后,对面外族的军队内部发生暴-乱,无数异族士兵受恶神蒙蔽自相残杀,一时间边关血流千里尸横遍野,解决了邕朝末期朝廷的燃眉之急。可如此罔顾人伦的屠杀同样受到了天道责罚——完成这场愿望的代价,是国运衰减十年。

这十年内,邕朝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天灾。

大旱、洪水、雪灾。即便在史书上,这段过往也过于触目惊心。庄稼颗粒无收,百姓们易子而食,无数农民揭竿而起,造-反的军队打到了京城边缘。偌大的皇朝没有葬身于外族军队的铁骑下,却仅在十年后,就被势如破竹的起义军淹没。

为结束灾祸,天师府府主将恶神封入了以皇室遗骸焚烧而成的陶俑之内,用人间龙气削弱镇压恶神的邪气——彼时毋已然沾染屠杀尘世凡人的因果罪孽,元气大伤,负隅顽抗也无济于事。

封印恶神的陶俑由天师府封存在最深的地牢之内,后被叛乱的天师盗走,流入凡间。

供奉陶俑试图为恶神补充愿力,加速祂破封进程的不死门也应运而生,成了天师府千年的宿敌仇怨。

在手录的末尾处,徐闻和后世的摘录者都用红色字迹严厉强调:【无论如何,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恶神破封。】

【如若毋再度现世,后果将不堪设想。】

“”

温摇翻译得头昏脑涨,把手录放下抱着脑袋,摇晃着酸疼的后脖颈。

手录中的历史记载得很详细。

根据这份手录,不死门的目的也能被揣摩得八-九不离十——他们开放许愿网站,接收那些愿力,应该是想释放恶神打开所谓“鬼域”的门。

手录前面就说过,毋是万鬼之域的概念体,类似守门人一样的存在。不死门擅长炼制魂魄役使伥鬼,如若鬼域之门打开,只会有更多魂魄被收入刺青内受其奴役。

怪不得天师府竭力想要收回陶俑,如若真被不死门那边的人得逞,尘世的状况只会越来越乱。

可有几点问题,她实在想不明白。

毋与天师府的契约不是明确指出,愿望必须在“被允许”和“不得扰乱因果”的条件下才能被实现吗。

为什么屠戮外族军队这种明显暴戾任性的愿望会被实现,以至于恶神被天道惩罚元气大伤。

另外,整章内容后期都没有提到恶神的“祭司”们。

明明前面说过,愿望必须通过祭司们的仪式才能被传到毋的手中。可这本手录的后期只写了毋被封印入陶俑,祭司一族的踪迹再没出现过。

供奉守护恶神的祭司们,又去了哪里呢?

如果祭司,不死门和天师府已经是数百上千年的仇怨,这一切又为什么会跟哥哥扯上关系。

那个“毋”的分身,为什么会在温祭身上。

随着过往的越发揭露,出现的问题也越来越多。温摇闷声呼出一口气,后仰靠在了座位上,盯着头顶摇晃的小风铃。

半晌,她决定暂时放弃思考放松一下大脑,“啪”地一下合上了笔记本。

有什么问题,等下次恶神出现时候再问吧。

自己现在要做别的事情了。

——温摇蹑手蹑脚地推开卧室门,四下张望时,客厅里已经黑漆漆的了。

现在才十点半,按理来说,她和温祭这个时间都不会睡的。

她应该在休息或者打游戏,温祭则应该在厨房研究新的面包配方,准备明天要给她带的食物。

而此刻,家里静悄悄一片如同墓地,气氛也冰凉诡异得紧,只剩下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转。

叫人看了心里不太舒服。

温摇一路摸到厨房去切水果,刚买回来的大车厘子和雪梨洗干净去核切成块,放进盘子里摆出来个爱心形状。她左看看又看看觉得没问题,这才端着果盘站到了温祭卧室门口。

温祭卧室门紧闭着,她无端紧张,咳嗽了一声,敲敲门。

第一遍敲门没反应,第二遍敲门,里面才传来温祭的声音:“进。”

他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比以往更沙哑了几分。

门吱呀一声透出昏暗光线,温摇侧身闪进来,下意识把灯打开,看见哥哥正缩在被子里,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像是冷。

听见妹妹摸进来,他也没什么反应,被窝动了动。

“哥。”

温摇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摸到他身边,轻声:“你不会哭了吧。”

这句话大概太挑战一个成年男性的尊严,温祭睁开眼睛看,正好看见小猫一样的温摇趴在他床边抱着果盘,身后无形的尾巴刷啦啦摇着正欢,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相当无辜。

即便他知道妹妹这幅样子都是装给他看的,其实主意最正,从小就喜欢乱跑乱跳不听话。

“没哭。”

温祭闭了闭眼,翻身不去看她那张可怜兮兮的脸:“你又来干什么,不是生我气了?”

“没生你气啊哥,”他妹妹看起来相当冤枉,溜溜地又跑到他床另一边,小声:“哥,我特意给你切了水果呢,手都被刀刮到了,好痛。”

温祭一下子睁开眼睛:“被刀刮到了?把手给我,我看看。”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头顶光线明亮,温摇这才看清,温祭裸-露的苍白皮肤上的确爬着细细密密的青黑赤红纹路,看起来像是被什么怪物寄生了一样,格外诡异又骇人。

她不说话,乖乖把手递过去。温祭定睛一看,她手上只有一道小小的红痕,连皮都没破。

“幸亏给我送来的早,再晚几秒都要愈合了,是吧。”

她哥都快被气笑了,蹙着眉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力道不重:“撒谎都学会了,让你整天跟外面人没日没夜地瞎跑。”

“还不是哥你不理我。”

温摇抱着头坐到他床上,伸手牵过他的指尖,细细观瞧他掌心的那些纹路。卧室里一时间陷入安静,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温祭垂下漂亮的眸子,低声:“很丑吧?害怕吗?”

第33章 卑劣

“怎么会丑?哥你又说这种话。”

温摇笑起来,手心是热热的,罩在冰凉的纹路上几乎叫人打哆嗦:“你忘了当时咱们在东区贫民窟那边住,楼下菜市场的大妈说你长得好看,每次买菜都给你打折,还说等你成年要把闺女介绍给你认识呢。后来还有附近的小姑娘堵着我要问你的联系方式”

“又说浑话。我当时照顾你又要打工,哪有闲心谈恋爱。”

温祭短暂地弯起唇角,又低下眉眼去,垂下脑袋。

他把脸靠在了床边温摇的肩膀上,轻微地蹭蹭。这是个近乎于撒娇的、羸弱的、寻求庇护的姿态,而温祭以往从来不会在她面前展露出这种神情。疲惫又难以言喻的气氛顺着他艰难冰冷的呼吸传过来。

温摇浑身都僵硬住,几乎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伸手靠在他脊椎骨处,学着他哄小时候的自己的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下轻拍。

“怎么了?哥,是不是真的不舒服,”温摇小声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逗你开心。”

“没有怪你。”

温祭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从颈窝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自嘲:“摇摇。”

“嗯?”

“我不是人,”他说,“我好像真的是怪物。”

卧室里死寂,温摇呼吸滞住,看向他苍白后脖颈处蔓延着的、随着呼吸起伏的深色纹路。

“我知道,哥,”她手又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知道。”

“我不知道最近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那种东西。这具身体或许撑不了多久了。摇摇,我不想走。”

温祭抬起头冲她扯起嘴角笑,与那双眼瞳对上的时候,温摇所有思维混杂着声音全都断片堵在喉咙里,脑子都转不动了。

她从未见过温祭露出过这种绝望的表情,他漂亮的眼眸里眼白尽数消失,只剩下破损的、无尽的漆黑,漆黑里红芒若隐若现地闪着。养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闭上眼,扭过头去。

“我还想看着你上完大学,然后过上更好的生活,”温祭轻声,“摇摇。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至少要让你好好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

温摇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那张熟悉的面孔凑近,然后,温热的额头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温祭闭上眼,眼角彻底红成一片,氤氲出晶莹的水雾。

那一刻,少女只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揪成混乱的、脏衣篓里的衣服,在潮湿的空气里发着霉。

“你是我哥,不管你变成什么东西,我都不害怕的,”她语无伦次地安慰着,“我们休息一阵吧,面包店也歇几天再开。再过几周我就放暑假了,然后我们出去玩,去旅游,其他事情都不管了。好不好。哥?”

“我撑不到那时候。”

温祭终于抬起头,坐在她面前,直勾勾地看着她。

像是彻底放弃了某种做人的底线,俊美的黑发青年低下眉眼,声音极低又极近绝望和羞-耻,连带着全无血色的脸上都掠过了愧疚的潮-红色。

她的大名在他雪白唇齿间碾过,废了很大力气,才郑重地吐-出来。

“温摇,我可能想要”

“”

“我想要,你的血。”

死寂之中,苍白面孔的黑发青年抬起黏腻漆黑眸子,指尖无意识紧紧扣住了被褥,因用力而更显惨白。

他道德底线不能接受自己对养妹说出这样的话,可无时无刻没日没夜的焦渴和越发严重的幻视幻听烈烈烧灼着仅存的人类意志,温祭甚至听得清自己这具身躯腐朽崩坏的声音。在每天黑夜里,像是被老鼠啃食的发霉面包,细细碎碎地分崩离析。

有些话一旦被提起就走不了回头路,温摇失神地盯着他的唇,听见哥哥熟悉的声音艰涩干巴巴地回荡在卧室里。

“每天晚上,我都能看见听见那些人在尖叫。它们一直在我脑子里说话。”

“你的血可以,可以滋养现在这具身躯,让它烂得不是那么快。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撩起衬衫袖子,给她看已然全部被青黑赤红脉络覆盖的上臂和胸膛,语速带着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急促,“很痛,而且很难受。像是要化成尸水。”

“不用很多如果你不想的话,哥哥就再再想办法。”

温祭脸部肌肉抽-动几下,旋即露出一个勉强的、不该属于人类的。

“可以。”

“?”

温祭急急辩白的声音一顿,抬起为情绪过激而攀上更多脉络,看起来更为怪诞。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半是属于温祭本人的羞愧和自责,意外和贪-婪。

“我说,可以的,”温摇的声音再度响起,明明确确地重复。她呼出一口气,身形重新松懈下来,甚至有点如释重负:“只是要血啊,我还以为要吃人或者其他什么的呢”

“你想啊,中医里也有那种动物血或者人血入药什么的事情吧。如果通过我的血就可以缓解症状,不是很方便吗。”

说着,黑发少女重新坐回床上,大大方方地撩开衣领子,坦然与温祭那双满含羞愧惊愕,无言以对的眼对视。

“来吧,怎么吃,放出来你咬还是拿注射器抽。我都行。”

*

温祭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喝妹妹的血。

还是在深夜里,在卧室里,在如此私密的环境下。

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恨不得一头撞在柱子上以死谢罪,跑到阴曹地府去跟巫阿姨自证清白。

但现在的他现在这个卑劣的、可恶的、善于伪装和堕-落的怪物不得不承认。

自己喜欢在温摇身上留下印记的感觉。

其实理论上来讲,用针管抽取血液倒在杯子里会更效率一点,但第一次进行这种饲喂行为,温祭甚至比温摇还要紧张几分。

进食时这具身躯的牙齿自然而然异化成满口鬼怪般细细密密的利齿,锋锐如同刀刃。

温祭动作又很轻,咬下去时只有微微的痛楚,几乎可以约等于无。

甚至整套流程下来,温摇都没啥实际感受。

“就这样?”

冰冷呼吸从脖颈处退开,黑发少女不自然地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温祭神情恍惚地微微后仰,指腹擦过唇角血迹失神发呆,随后如梦初醒般翻身下床,摸出创口贴啪地一下贴在了她被咬过的脖颈上。

这一下比被咬还疼。

“就这样。”温祭重复。

他似乎在竭力掩饰自己的餍足,可就算是温摇都看得出,养兄的气色明显比刚刚要好了很多。

那些细细密密的青黑脉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取代而之的是近似常人的苍白皮肤。血液腥甜的铁锈味落到温祭这具身体的味蕾上,简直像是某种浓稠的、携带血脉般滋养的琼浆玉露,以至于短短十几秒的进食,就足以让他失神上好一会儿。

类似于大型猫科动物吃饱之后的生理反应,脸上的焦灼退散,那不正常的、不自然的潮-红色却更重,堪比喝醉了酒。

你看。

他心底那些窸窸窣窣的、源自于他本身的低语在响。

摇摇怎么可能会拒绝你呢。不要说血,就算你要她的心,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剖出来给你吧。

天底下最爱你的人是她。而你,你是个卑劣的、以养兄之名没皮没脸留在她身边的,背德丑陋的怪物。

“”

从温摇这边视角来看,温祭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艳丽感,再度氤氲着蔓延上来。

像聊斋志异里吃人-肉的艳鬼,失焦眼神下意识落到她身上时,激得她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哥?”温摇摸-摸胳膊,试探性地:“你感觉怎么样?有好点吗?”

“嗯?好多了。”

听见妹妹叫自己,温祭勉强从那种吃饱了发呆的状态中回神,呼出冰凉的白霜。

他脸上诡异混沌的非人神情与青黑脉络一并消退,蹙着眉用力擦了擦唇。

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温祭清清嗓子,努力换了一个话题:“说起来,顺风集团那边,应该要出事了。”

“出事??”果不其然,温摇还是对渣爹那边更感兴趣,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出什么事。”

“血光之灾?反正是不太好的事,也很合理。温常德干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也许了太多不该存在的愿望。”

“他的好运气,已经用完了。”

温摇耸耸肩,进厕所去洗手洗脸。

“”

人吃饱了就容易胡思乱想,温祭注视着妹妹的背影,思绪再度飘远,失神间忍不住又想起被祭司血脉供奉灌溉的精神归属感。他按住太阳穴狠狠揉了揉,把快被压倒的养兄道德感费力提上来,表情看起来更挫败更愧疚了:“摇摇,我”

听见她哥喊她,她脚步刹车,从洗手间探出脑袋来,茫然:“又怎么了?哥你还不舒服吗。”

“”

他妹妹的心理素质是不是过于优秀了一点。

接受这种事情的速度这么快是好事吗?

他难以启齿地看着温摇那张疑惑的脸,半晌,颓然呼出一口气。

“算了,你把果盘端走自己吃了吧,”温祭*躺回床上,用被子盖住脸,绝望地轻声嘱咐,“补补糖分。”

第34章 电梯

事态发展很奇怪,但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对温祭来说是这样。

跟妹妹一起吃完切好的果盘,两人慎重交谈了一下关于“饲喂”这种新日常的频率和时长。

“需要的血量不大,更多起到安抚作用的,应该是你本人的存在。如果你在我身边,就算不进食也没关系的。血液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的运转。”

温祭放柔了声音,给她看已经消退许多的小臂脉络,简直有点装可怜的嫌疑:“所以,晚上的话,尽量多在家陪陪我吧?”

“这具身体?”

面对养兄难得的示弱,温摇好悬没被迷得神魂颠倒,勉强从他话语里抓到关键词:“什么叫这具身体?你还有别的身体?”

温祭些微地弯起眉眼笑了一下,指了指太阳穴。

“有的时候,”他缓慢地开口,“我的视角并不局限于这具身体。通过那些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幻觉,我能看见某些历史的碎片,也能以奇怪的、悬空的视角,以顺风集团为圆心,观察市中心周遭的人类和车流。”

“市中心?悬空的视角?”温摇疑惑地重复。

她脑子里一下闪过毋曾经带她看过的景象——那种视角本该属于被囚禁于顺丰集团地下的恶神陶俑。

“嗯,在那种视角里,‘我’似乎很无聊,无聊到只能局限于一定区域活动,没法干涉外界。像笼子里的宠物,”温祭努力地回想着,尝试给妹妹描述,“除去‘观察’,其他事情都做不了,甚至还要被动接受外界源源不断的”

说到这里,他卡壳了一下。温摇赶紧追问:“源源不断的什么?”

“能量。能源,或者欲-望?我也说不清是什么。”

温祭摇头,眉眼暗沉阴郁了几分:“肮脏的能量,进入灵魂时会加剧被侵蚀的速度。你能想象一个人被迫吃垃圾吃饱的感觉吗?最糟糕的是,那个‘我’无法拒绝,就像食槽里被固定的鸭子,只能等着被填满。非常,非常讨厌。”

“能量进入得越多,这具身体崩坏的速度就越快没办法阻断,也没办法停止。”

温摇眼底掠过忧虑,她靠在床头,不安地望着养兄的神色。

好在,那种不属于人类的阴郁只存在了一瞬。

“所以我才想着最近休息一下,过几天说不定就好了,”他起身,眉眼如初般弯起,气质又温柔下来,“说到这里,已经是睡觉的时间了。走吧,我送你回卧室。”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还要什么‘送’。”

温摇嘀嘀咕咕地跟着他回了卧室门口,表情依旧有些狐疑:“真的没关系吗?前一阵晚上你在我卧室门口打地铺,也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可能。”

她哥看起来不太想回忆那段经历,靠在门口看着她钻进被窝:“行了,我帮你关灯。晚安?要不要开小夜灯。”

到底谁能告诉温祭她已经成年了。

温摇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摸出遥控器啪地一摁,房间灯应声熄灭。

黑漆漆的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黑暗里他俩大眼瞪小眼对望,半晌,温祭极轻微地、遗憾地叹了口气,靠着门槛不情不愿地后退,最后只探出一双眼睛看她。

“你还没跟我说晚安。”

“好吧,”温摇从善如流,“晚安,哥。”

黑暗里,温祭眼瞳依旧牵着若有若无的、血色的微芒。他弯弯唇角,像是得到糖果的孩子。

“晚安,摇摇。”

*

在这个晚上,温摇做了很奇怪的梦。

与以往那些过去的片段和其他被鬼追的内容不同,她又一次回到了顺风集团上空,以毋的上帝视角,注视着下方偌大个公司高楼的情形。所有人类抑或机器运转尽数无处遁形。

即便深夜十一点多,市中心顺风集团总部仍旧灯火通明。大厂打工人都是这样的,每晚要将近十一二点钟才能下班。

而在这个夜里。

由于处理儿子搞出来的烂摊子,温常德也在公司待到了现在。

“告诉少爷,下次再干出这种事闹上本城热搜,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温常德皱着眉头大步走出顶层办公室,站定在专用电梯门口,对助理吩咐:“他再来公司就把他直接撵出去,温家丢不起这个人。”

年轻助理慌乱地推了推眼镜,唯唯诺诺:“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去办不就是了?”温常德不耐烦地按了两下电梯,“还有,今天这个电梯怎么回事?坏了?”

他钟了。

这座电梯是公司高层专用的电梯,平日里常有人来维修保养,比正常电梯要宽敞舒适许多。

可不知为何,今夜钮,都不见屏幕上的数字变动。电梯厢层,连铰链的转动声都听不见。

见此情景,助理赶紧小声辩解:“应该不会吧。今天早上还好好的老板您稍等,我给维修部那边打个电话。”

手机滴滴嘟嘟地响,响了半天维修部也没人接。助理抬头偷瞄温常德越发难看的脸,嘴唇蠕动了几下,心中大叫不好。

现在已经是深夜,维班,值夜班的人员还没上岗。

这交接-班的空档,正好

人的运气一旦倒霉起来谁也救不得,温总今天本来就烦,狠狠地按了几下按钮见电梯没反应,耐心彻底宣告耗尽。

他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年轻助理吓得一激灵,赶紧小步追上去:“温总?温总你去哪?要不我联系”

“还联系什么,难道要我在顶层站一晚上?”

温常德快要被气笑了,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冷冷地:“去坐员工电梯。”

“”

不巧,此时正是下班时间。

员工电梯人满为患,等轮到顶层开门时,狭小的电梯里已经站满了人。

大家都上了一天的班想早点回去休息,即便外面站着黑脸的老总,电梯里也没人乐意谦让一下。死寂的尴尬之中,人群勉强往后挪动,好悬挪动出一个狭小的、仅供一人站立的空间。

温常德面沉似水,迈进去面朝着电梯外的助理,心情极端烦躁,又不得不在外人面前忍着。

放眼当老总后的几十年,他哪还跟那些员工挤过电梯?

眼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年轻助理夹着温常德的包,尴尬地站在原地:“那,那温总,我一会儿去楼下找您。”

“嗯。”温常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电梯门彻底合拢,密封空间里挤了不少人,连挪一下腿都费劲。即便身后的员工们已经很努力想为他空出地方,那股子闷热感还是如影随形,始终跟随在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边。

缓慢下行带来轻微失重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闷热的、死寂的、只剩人群呼吸声的封闭电梯里,温常德想起了一些旧事。

早在决意向恶神许愿的时刻,那个人就提醒过他,许愿是需要收取代价的。

他会如愿以偿步步高升事业鼎盛,但他也会失去另外一些东西。

比如子嗣。

这么多年来,温常德在外面换了无数小情-人,为他生下孩子的只有前妻巫白安和现任妻子。

这任妻子母凭子贵借着大少爷上位,生下的孩子却跟冤家似的不成器,上流社会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几乎要把他这张老脸败光。

温常德是个商人,商人只看中利益。当意识到现在这个温家大少彻底没有培养的价值后,他就自然而然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稍微成器点的孩子。

温摇。

跟巫白安一样。聪慧、敏捷、平静。直觉出乎意料地强。

如果能让她做顺风集团的继承人

不。或者更大胆一点。

如果能把她献给那位地下的恶神“毋”——

头顶电梯厢内传来轻微地“咔哒”一声响,像是什么螺丝松动了。

紧接着,整架塞满人的电梯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停在了十二楼和十二楼之间。

“?”

温常德陡然从思绪中挣脱开来,电梯内躁动起来。他身后的年轻员工率先反应过来,按了按电梯键盘上的紧急通话键。

“应该是太多人了电梯出故障了,”带着技术部工牌的小哥一面按着通话键,一面强装镇定地笑着,对身后的人解释,“没关系。这时候只要跟后台讲明白,然后等着人来救就好了”

“滴,”

通话键没有如想象般亮起,反倒是电梯门无缘无故地打开了。

由于卡在了夹层之中,电梯并没有运行到正确的位置。门外一半是灰扑扑的通道壁,一半是亮着灯的公司走廊。

通过那道大概几分米的缝隙可以看到,十二楼的走廊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而那道缝隙,成年人绝对挤不过去。

难以言喻的死寂和不安在封闭空间内蔓延,几声杂乱的呼救回荡在空荡荡的八楼走廊内,传不出回音。

眼见向外面求救无效,年轻员工纷纷掏出手机。不多时,其中某人惊喜地举起屏幕:“太好了!有信号!可以给消防那边打电话!”

温常德这时也掏出了手机。

电梯厢内空间本就密闭,刚刚众人又躁动紧张。温常德年纪大了,这时候不免有些头晕缺氧。

他尽可能靠在电梯空气流通的地方,蹙着眉脸色发白,强忍着周遭年轻人们的躁动,准备联系助理。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指抖得厉害,屏幕指纹解锁点了好几次也没解开。

就好像。

就好像什么已知的厄运,正在缓慢地、无声无息地笼罩于他的头顶。

温常德后槽牙绷紧,脊椎骨处腾升起不知名的寒意。

恍惚间,他好像又听见了数天前,那个怪胎站在办公室里,对他说出的那句话。

“温总。”

温祭如此笑着说:“看起来,你的好运气要用完了。”

伴随着回忆里这句话落下,电梯顶部传来更为清晰、更为鲜明的“咯吱”声。像是金属链条不堪重负发出的最后悲鸣。

温常德只来得及在众人尖叫声中模模糊糊地抬头——

这架超载满员的电梯灯光彻底熄灭。

而在此时的、睡梦中的温摇视野里,满是火红色活人魂魄的小箱子,陡然失去了上下支撑的动力。

它沿着高高的通道,从半透明的、由蓝色设计线条组成的大厦内部。

飞速坠下。

第35章 加速

“砰!”

房门被过堂风吹得关上,床上温摇一个激灵睁开眼,胡乱摸到枕头旁的手机看,现在已经八点半了。

她迷迷瞪瞪坐起来,脑子里浮现出昨天那个过于真实的梦。

莫名其妙的场景和视角,唯独电梯坠落时,众人的惊骇与绝望格外鲜明,如同针刺般深深埋入脑神经。

以至于白日里醒来回想,还是能感觉到一阵阵的幻痛

总不能是她天天寻思着渣爹什么时候完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自已最近做的怪梦够多,反正也不差这一个。温摇爬起来洗漱刷牙,梦游似地飘到厨房,啪嗒一下坐到了餐桌前。

桌上已经摆好了今日的早餐,满屋的面包香甜滋滋地飘散在空气里。温祭端着精心煎制还画了巧克力酱的烤吐司出来:“醒了?我看你睡得熟,今天没早叫你起来。休息得怎么样?”

温摇有气无力地哼哼一声,抬起头。

她哥今天倒是状态不错。

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唇色鲜艳眉眼轻快,咳嗽和头痛的症状都好了很多,跟前几日虚弱的模样判若两人。只是皮肤更显苍白,衬得骨节分明手掌上青蓝色血管如同瓷器纹路,美则美矣,看起来实在不太像活物。

喝血似乎的确有用。

先别管看着像不像人了,有用就行。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连带着她的脑回路也被荼毒得不太正常。温摇念及此处甚至诡异地欣慰了许多,埋头喝了口皮蛋瘦肉粥。

这边温祭也总算收拾完了厨房,换下围裙擦擦手坐到她对面,顺手拿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晨间新闻的前奏响起,主持人的播报声落进耳朵里。

“昨夜晚间,我市顺风集团公司大厦发生电梯坠楼事件,共造成十三人死亡,两人重伤,一人轻伤。其中包括顺风集团董事长。”

“目前电梯坠楼缘由排除设备老化等故障原因,天师府正在接手案件调查”

“?”

温摇以为自已听错了,难以置信地扭过头去,盯着电视屏幕里主持人开合的嘴唇。

现场传回的视频记录被放出,由于节目内容的限制,那道血淋淋的景象只闪过几秒,却足够温摇看清其面孔。

她清清楚楚看见,一队急救人员推着担架匆匆塞进救护车内,担架上昏迷中的温常德神经性地痉挛一下,满身鲜血,双目紧闭,唯有胸膛还在轻微起伏。

昨晚的梦不是假的。

那些惊恐尖叫与绝望,也是货真价实的。

如同电光刺入震颤的脑髓,掀起细细密密的战栗。温摇手一松,舀着鲜美粥汤的汤匙掉进粥碗里,咣当一声。

看见妹妹惊愕的表情,温祭缓慢抬起头,目光落到那则新闻上,脸色却依旧平静如常,甚至带了些意料之中的、“果然如此”的意味。

水果盘被他放到桌面,一如语气那样轻飘飘地,全无动容:“你看。我说过的。”

“他的好运气,已经用完了。”

厨房里陷入一片死寂,温摇定了定神:“是你做的吗,哥。”

“怎么会?当然不是我?”

像是听见妹妹开了个玩笑,温祭微微睁大眼,半好笑半无辜地否认:“我是你哥,就算不是人,也没有那么大本事吧——这是他自已酿出来的果,谁也救不了。”

“但昨晚”

温摇对此狐疑地蹙起眉,还想再说些什么,旁边手机忽然嗡地一声振动。

旋即小窗提示亮起,发信人是邵蓝云。

——是的,自从上次与她交换联系方式,又成功入职天师府当实习生后,两人偶尔也会交谈几句。

内容无非是关于日常工作和其他内容,疏离且客气,且一般都是温摇主动询问关于典籍的问题。

她下意识伸手过去,点开了那道小窗。

【不好意思,温摇同学,今天能不能早点来天师府这边帮忙。】

【我和师弟师妹在前往顺风集团的路上,高层那边发了紧急搜查令,后勤部那边人手告急了。】

末尾还带了个小猫恳求的表情包,可惜温摇的关注点并不在这上面。

她指尖微颤,脑子里又回想起顺风集团大厦地底下藏着的、与毋关联紧密的东西

天师府的紧急搜查令?

已知温常德聘用不死门的门徒当顾问,不死门将恶神聚地脉之下,用许愿网站和本城地脉供养陶俑。而天师百年之久。顺风集团此次出事惊动了天师府,若是陶俑踪迹曝光,两方势

温摇会赢。

但她很肯定,无论最后陶俑落到哪一方手里,他们都会立刻将其转移至更隐秘、更安全的地带。

这突然,以至于猛然间将各方时间都缩短至紧迫急促毋口中的“能让温祭好转”是真是假。

但毫无疑问,毋与温祭,的确在冥冥之中,存在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联系。

也就是说。

如果她想要遵从毋的指示将陶俑偷出来。

就必须赶在天师府追查到陶俑具体位置,或不死门将陶俑转移出地下之前。

错过这次,温摇就再也没有偷取陶俑的机会了。

大脑飞速运转,冷静且理智地整理出近期的种种事件,再迅疾地黏合到一起。黑发少女下意识用贝-齿咬住勺子柄,重重蹙起了眉,计算天师府与不死门各自所需的准备时间。

大厦地下的法阵已经很完备,近千年来光阴冲刷,陶俑本身的恶神封印也松动了不少。如果并非必要情况,不死门的人应当不敢冒险贸然挪动陶俑的位置。

只有露出去时,巢穴里的老鼠才会计划举家搬迁。

所以,真的要在官方机构与杀人魔邪修组织眼皮子底下,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把陶俑偷走?

无论怎么听都像中二病电影主角才会做出来的事情吧。

温摇抬起头。

温祭已经略略吃完了早饭,正沥出淘米水准备浇阳台上的花。

阳光下,他皮肤苍白到几乎半透明,那些因血食而暂时褪下的青黑赤红脉络藏在皮囊底蠢蠢欲动。

昨晚哥哥就已经提到过,即便汲取她的血液,也仅能减慢这具身体的衰弱进程。腐烂和衰败是不可避免的更不可逆的。或者,对于凡人“温祭”来说,他的时间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可是,为什么,温祭的身体会衰败。

为什么从一开始,毋就存在于养兄身后,如同木偶般摆弄着他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