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摇眉眼暗沉,望着阳光下正在浇花的温祭,嘴角极轻微地一扯。
从这一刻开始,她才真正意义上地意识到,似乎很多事情,从最开始最开始的命运里,就为她和养兄铺垫好了后面的路。
在去取陶俑之前,自已必须弄清。
温祭在被称为“温祭”之前,究竟是什么东西。
*
“已经发过去了。”
坐在副驾驶上,拿着邵蓝云手机发信息的师弟出声,晃了晃手机屏幕。屏幕上小窗联系人写着“温摇”两个字。
正在开车的邵蓝云极轻微地叹气,踩了一脚油门。身后的天师府专车也随之加速,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市中心顺风集团大厦的位置驶去。
如果不出意外,那里应该已经被警方封-锁了。
公司内部的闲杂人等已经遣离,目睹电梯坠楼惨案的年轻员工们也被送去医院做心理干预。只是这一场事故闹得太大,出事的地点又是本城赫赫有名的温家顺风集团,等天师府专车抵达任务地点时,隔离带外面已经黑压压围满了群众和各色媒体组织。
人潮汹涌吵吵闹闹,伴随着记者和电视台的追问与大叫。见天师府专人抵达,这群人的情绪更加激动,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邵蓝云他们下车时,甚至不得不捂着脸快步离开,才勉强免于被那些刺目闪动的闪光灯拍个正着。
“咱们来的有点晚,这次事故已经冲上本城热搜第一名了。”
苏默跟在她身后,点按着电子手环,用合成电子音跟她汇报:“警方那边实在发现不了什么线索。电梯在坠楼之前也被维修保养过好几次,仪器盘显示一切正常,这场事故原本就不可能发生。”
“如果真是设备老化的问题,我们这次也不用过来了。”
天师府此次带的成员不少,邵蓝云依旧作为资历最深的大师姐领队。在抵达地点前,信息部那边已经将整场事故的时间地点死者伤员信息尽数送到了每个赶往实地监察的师兄弟姐妹手中。血淋淋尸检报告与场景图片触目惊心,昨夜登上那架电梯的,甚至还有顺风集团的老总温常德。
不过说来也奇怪。
电梯兀然从十三楼的高度坠下,无论怎么想,人类都不该有生还的可能性。
但众多死者之中,竟然只有这位老总受了轻伤,仅仅只是断了几根骨头,连内脏出血都看不到。
“不会又是不死门以许愿网站做媒介,干出来的好事吧。”
众天师堪堪突破围观记者和群众的包围圈,艰难跻身入被彻底清空的顺风集团大厦时,邵蓝云身后年轻的师妹忍不住嘀咕:“好重的血味,光是闻到就叫人想吐这里绝对有被束缚的灵魂。还不是一条。”
这位师妹感官敏锐天赋极佳,对邪祟厉鬼的气息相当敏感。听见她这么说,邵蓝云心中就有了几分数。
“不一定。”
她捏捏眉心,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蹙眉:“许愿网站虽然是类似电子祭坛一类的东西,却还没有邪异到能造成这么大规模的伤亡。如果这也是与‘愿望’有关的事故,那么许愿者,一定与‘毋’接触得更深,更详细。许下的愿望一定也更荒谬。”
“是什么样的愿望,要用十数条鲜活的年轻人命做代价才行?”
第36章 原则
案发现场比想象得更惨烈。
粘稠的血液断肢与肉泥混淆在一起,溅得整个电梯通道血淋淋一片。即便现场人员很努力在挑拣那些断臂残骸,依旧有数不尽的碎片随着器械鼓动崩飞出来。出事的电梯厢如同被揉皱的铝箔纸般彻底变形,天气正是热的时候,浓稠腥臭味道顺着阴冷通道往外钻,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脸色都不好看。
难怪门口能瞧见不少拿塑料袋吐的小年轻。
眼前的惨状让天师府来人都不禁变了脸色后退几步,邵蓝云扶着通道口皱眉往里面看,冲天的血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她也不得不移开目光,靠在旁边定神。
在场的人,倒是只有眼不能视口不能言的苏默较为镇静。
“这次坠楼事件死亡人数共十三人,事故发生后公司那边火速调取了相关信息,发现这十三个人在工作内容或日常生活中尽数存在违规现象。违规侵吞公司财产,对外放出高利贷,疑似制造父母意外骗保,常出入非法营业场所并豪掷数万。”
“也就是说,在这架电梯里出事的人,全都是‘恶人’。或者说,社会普遍认定的‘恶人’。”
邵蓝云蹲下来,看着电梯壁上黏着的、如同蛞蝓般的眼球耷拉在金属支架上,垂下来的神经已经干涸。
“恶人。在特定的时间段,被聚集上这架电梯,然后出事死亡。”
她慢吞吞地伸手剐蹭地上的血液,黑色手套上沾染鲜血,又被碾干净。邵天师重复师弟的话,随即停顿:“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处刑,而非不死门乐于见到的纯粹杀-戮。”
似乎更符合恶神那边的“许愿必有代价,对错必有因果”的理论。
“是。”
苏默用平板调出当夜的监控,递给师姐看:“你看。这些人原本分散在大厦的不同位置不同部门,但都出现了按电梯完全没反应的状况。冥冥之中只能聚集在这架即将发生事故的,唯一能被驱动的电梯。包括温常德也是如此。”
“经事后调查,这些电梯完全没有故障,也能被其他人正常使用。”
邵蓝云看罢监控,嘴角扯起一丝嘲讽似的弧度:“还挺有原则的。”
“不过。”
她话锋一转,点了点平板屏幕。监控转播至昨晚顶层办公室外的场景:“如果有罪之人都要死,温常德怎么只受了轻伤。”
本城的温家发家手段不算干净,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损人利己的事。
整个本城富人圈子都心知肚明。
天师府在特定时期内会与某些企业进行商业合作,顺风集团也曾是他们考察的对象。在背景调查知悉其腌臜后,负责筛选合作对象的审查部已将温常德的名字从考察名单里永久删除。
这就是顺风集团作为本城商业巨头,屡屡向天师府申请合作屡屡遭拒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温摇竟然是温常德前妻的孩子。
邵蓝云无声叹气,回忆起几周前的场景。怪不得上次她出事,火急火燎来医院照顾她的只有温祭。
这种依托前妻起手,发家后就立刻忘本,甚至在前妻死后连两个孩子都不管不顾的畜生,会遭遇到这种东西的针对似乎也很合理。
“目标明确的因果型祸难,并非那些厉鬼邪祟的无差别乱杀,证明背后的邪物具有清晰意识,且更多是为了惩戒与复仇,”苏默抬起头,背诵自己曾在天师府内学过的教材内容:“能躲过这种灾祸,要么是温常德背后有能人异士或护身手段加持,要么是那东西高抬贵手放过了他。我感觉前者的可能性更大点。”
“能人异士,护身手段。”
年轻的首席大师姐垂眸沉思片刻,对身旁的队员们吩咐:“去查温常德最近接触的员工和人事物,顺风集团近期的人员变动也看一眼。剩下几个,跟我去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等一下,师姐。”
小师妹低声叫住她,脸上明显露出迟疑神情:“但是顺风集团助理那边传递了温总的意思,大厦内部某些区域不对外开放,集团不接受天师府贸然进入保密区域调查。顶层也属于保密区域的一部分”
邵蓝云转过头看着她,露出点诧异的神情:“这是他们跟你们说的?”
“.,不安地解释:“他们还说,想要进入保密区域必须得要搜查令,还得等温常少五个工作日才能下来”
她师姐语膀。
师妹没懂什么意思,茫也没听到似地,转身带着苏默他们往直梯处走去。
意料之中。
不知道温常德昏迷前到底嘱咐了什么,顶层办公得严严实实。
温家那个年轻的助理就站在电梯门口死活不让行,嘴里嚷嚷着:“你们这是非法搜查!根本就没走司法流程你们!我们老板说了,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进来!”
本来挺宽敞的过道被这么多人堵着,也显得狭窄不堪。一时间顶层办公室区域吵吵嚷嚷,随行的师弟师妹打算跟他们讲道理,好声好气地:“我们怀疑顺风集团董事长与邪修勾结供养恶神,行个方便对两方都好”
“行什么方便!”
助理扶了扶歪倒的眼睛,紧张兮兮地提高嗓音:“什么供养邪神什么勾结邪修!一派胡言,我们老板兢兢业业当人民企业家,是本城里有名的大善人!天师府?天师府就能随便乱搜我们正经企业的保密区域吗!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偷走什么机密文件转手卖给对家”
年轻且缺少经验的师弟师妹们还在跟这人辩白争执,邵蓝云捏了捏鼻梁,抬起眼。
她的目光穿过人堆,落到了紧闭的办公室门上。
办公室门旁边冒绿光的安全出口标识闪了一下,颜色逐渐向着红色过渡。标识上的箭头也诡异地转了个弯,朝办公室大门的方向指去。
简直就是为了吸引邵蓝云的注意。
“”
她蹙眉,隐隐约约的猜想浮现在脑海,抬步迈过去。
助理见状上来就想拦,被邵蓝云掏出来的天师府工作证拍在脸上,嗷嗷大叫起来:“打人!袭击群众!报警,快报警”
“什么嘀嘀咕咕的,听不懂。”
邵蓝云表情平淡且无辜,耸耸肩,头也不回地:“我是奉我老师之命前来查案的,其他的一缕不知道。”
“你们要是有不满,跟他老人家说去吧。”
见师姐起了头,一群尾巴似的年轻天师纷纷跟上她的脚步,有的还回头故意捂着嘴看助理和那些保镖。后者气急败坏,叫着保镖就追上去拉扯,这一闹一叫间,邵蓝云已经推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空荡荡,漂浮着一股子若隐若现的香灰味。窗户大敞着,阳光透进来照得宽敞办公室也亮堂堂。
她开门时刚好带起过堂风的风旋。
宽敞办公桌桌面上,某张单薄的纸被吹了下来,有如神助般,正好落到了邵蓝云手中。
那是张产检报告,受检者那一栏写着温常德现任妻子的名字。
【产前超声检测报告姓名孕周】
【胎儿脑室不排除中枢神经系统发育异常可能具有一定风险】
温常德现任的妻子怀了二胎。
邵蓝云看过温常德的脸。典型薄情寡义,子嗣单薄的面相,再加上年过五十不似年轻那边精力充沛能再有孩子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
但老天爷好像专门与他作对,产检报告已然暗示,这个孩子可能具有中枢神经系统发育的问题。
换句话说。
这孩子可能是个天生的弱智。
她将产检报告单丢回办公桌面环视四周,果不其然,刚刚的暗示再度出现。
一旁的书架上,原本摆放好好的古董花瓶兀然倒下,稀里哗啦碎裂满地。这动静不小,后面随行的天师们好容易才将那些胡搅蛮缠的普通人甩开,苏默堪堪推开门探出头来,刚想说些什么,就被花瓶摔碎的声音吓了一跳。
“师姐?”
门外也传来此起彼伏的问询声和叫声。唯有邵蓝云恍若未觉,几步到那书架前细细端详,眉眼间神情越发凝重。
半晌,她朝着门口莫名其妙的苏默招招手,又想起他不能视物,低声召唤:“他们都叫过来,帮我一起。”
“一起?”
苏默茫然按了按电子合成音:“一起什么?”
“挪书架。”
邵蓝云后退几步端详着这一人多高的书架,言简意赅:“把它挪开。”
*
“吱呀!”
桌椅板凳兀然被挪动。
刚干完今日份实习兼职的工作,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的温摇专心线上打车,闻声吓了一跳。
“你又干什么,非得搞出点动静吸引我关注吗?”
黑发少女苦恼地按了按太阳穴,忍无可忍地抬起头,望向站在典藏室中-央休息区,正努力把自己塞进软绵绵摇椅里的黑雾恶神。
只这么一抬头,她倒是愣了几秒。
“”温摇站直身子,仔细打量着这一团黑芝麻糊,半晌,不确定地:“你今天是不是颜色变浅了?呃不透明度比前几天低了?从60%变成40%了?”
“咕。”
大黑芝麻糊不说话了,看起来精神的确有些萎靡不振。
祂身上的黑雾蠕动几下,终于成功缩*进了鸟巢形状的摇椅里,某条触-手弹出来推着椅子晃了晃。
第37章 五点之前
温摇成功把笔记本塞进了包里。
她把包晃到肩上,站定在毋面前,眯起眼睛看祂。
“你是不是,又干了什么事情,”短暂的停顿之后,她摸着下巴出声,目光在祂身上短暂逡巡,“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你的力量减弱了?”
“”
“说起来,那场电梯坠楼,是你干的?”
毋还是没说话,停顿,然后蔫蔫的、没什么兴趣地点了点头。
漆黑黏腻的黑雾凝聚成触-手蜿蜒过来,勾住她书包旁边的罐装可乐,颇具暗示色彩地往下扒拉。温摇松开背包带,任由祂把人类制造的、尚且冰凉的罐装汽水勾走,“砰”一声拉开了拉环。
“你最好不要洒在地板上,这里可是典籍室,”温摇并没有阻拦,只是叹了口气,“弄脏了我会很难办的。”
恶神又极轻微地咕噜一下,算作回应。看起来依旧没什么精神。还挂着霜的可乐罐被黑雾裹挟着倾倒下来,冒着气泡的褐色液体漫入那些泥泞中消失不见,也不知道祂到底哪里有消化器官。
黑发少女倒也不嫌弃,只是摇晃了一下整理典籍而酸痛的肩膀,伸了个懒腰,坐到了祂身边。
“你是神,都能造成那种恶性的电梯事故,怎么还会被困在一个小小的陶俑里。”
温摇看着典藏室天花板上的符咒和纹路,随口半开玩笑:“你知道在人类世界里,这种行为叫英雄救美吧。你是比较脆弱的那一个——尤其是今天,看起来更脆弱了。”
伟大的恶神大人对这种言论嗤之以鼻,但懒散地黏糊糊化成一滩,完全不想动弹
最近的事情,消耗了祂残存的太多力量。
毋。
不,这一团承载着“毋”的记忆与意志的黑雾并非本体,更多是祂千年前设立的某种保险机制,或者说分身。
能自主做某些事情,更改某些法则。但力量远远不如本体足以排山倒海屠戮万人的威势。
在即将被侵蚀的时刻推波助澜,借着温常德那些新许下的、贪得无厌的愿望而抽取代价,已经废了很大的功夫。
更何况还要给那些天师府的无知小辈提示。
触-须蠕动着将那罐喝了一半的可乐放到桌上。温摇迟疑着拿过去查看,可乐罐依旧结着白霜,看起来毫无被触碰的痕迹,那半罐液体简直像是人间蒸发。
她也仰头喝了一口,刚好看见毋的触-手漫过桌面,指向了自己刚刚摆弄的手机屏幕。
屏幕被点亮,线上打车的司机距离此处还有五分钟到达。
目的地则是本城最大的、专供豪门的私立医院。
“怎么?”
温摇瞥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将可乐几口囫囵喝光:“不想让我知道?”
毋长长的指甲戳着手机,半晌,无声无息地退开,烟雾般重新蜷缩在了典藏室的摇椅上。
在祂的视野里,远隔半个城区的另一边,天师府的人已经齐心协力推开了那只摆放在办公室内,沉重的黄檀木书架。书架后供奉骨殖与香灰的香炉就这么展现在众人眼前,丝丝缕缕的、浑浊的愿力随着香灰的气息越飘越远。
再然后。
属于温常德与他之间的联系,彻底断开。
失去了神祇被迫逗留的庇护,那由秘术黏合焚烧制造的炉子发出清脆地一声裂响。年轻的天师们失声怔愣在原地,后知后觉冲进办公室还想阻挠的助理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再往下看,大厦信息部区域。
负责检查顺风集团近些日子人事调动的天师表情也有些怪异,忍不住凑近了屏幕仔细查看。
集团内其中某项开支流向莫名其妙的地址,地址那头绑了张信息严密的银行卡。被财政归结为“顾问开支”。可放眼整个公司岗位清单,都没有所谓的“玄学顾问”词目存在。
“”
祂将目光重新落回此处。温摇将可乐罐丢进垃圾桶,垂着目光似有心事在深深思忖。
一切都在按照冥冥之中的定数运转,毋算了算时间,现在应该恰好。
于是,祂终于开口,说了这几天的第一句话:“去吧。”
声音似乎比以往更飘忽也更不定些,温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亦或者是某种石子划过粗粝桌面才能发出如此战栗的噪音。她抬起头,皱眉,恶神明确地开合血月纹路的眼瞳,重复:“我说,去吧。”
漆黑锋锐的指尖,碰了碰她手机屏幕上关于私立医院的介绍。
“要快一点。”
祂在五点之前。赶过去。”。”
这算是什么。
温摇定定地看着祂,似乎在判断那些深藏的含义。但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背包的肩带,
“最好如此。”
黑发少女轻声说:“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你推波助澜给予启示的应该不止我一个吧。天师府,不死门,还有我哥哥,是不是都是你完成某种目的的棋子。从刚刚我就感觉到了,你不仅在跟我联系。你还在‘看’其他存在。”
“是现在正在处理顺风集团案件的天师府吧。”
“你给了这么多人联系,应该是想完成什么事情吧。而我是最关键的一环,对不对。”
“”
黑雾里的血色眼瞳微微眯起,不过因为实在疲惫,祂仅仅只是在躺椅里换了个姿势。
前面祂就有说过吧。温摇是非常、非常有天赋的祭司。甚至称得上这数百年里最天才的一位。祂一开始把自己的“身躯”竭力送到她身边,也就是因为这份天赋,会让她成为“解救”祂的关键。
虽然这种天赋也会使其成为这环棋盘里最不稳定的存在。因为能感受到更多,所以也就越发难以蒙蔽。
好在温摇毕竟是个人类。而人类是最好操纵的对象。
棋子不需要有太多自主意识,只要好好走祂想让她走的路就是了。就像这位初出茅庐的、甚至没有母族引路的小祭司还不知道自己血脉里流淌着与祂息息相关的诅咒,只要用那副准备好的“身躯”和“容器”相迫,她就绝对不会拒绝。
说到底,祂毕竟是恶神。
恶神性恶——就算不性恶,在陶俑里被折磨上几千年,也该性恶了。
无条件跟在一个小姑娘身后当背后灵,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乃至在关键时刻给予帮助与指示,也是为了那一刻。
只需要等她拿走那个陶俑然后,让现世的身躯碰到它。
这就够了。
典籍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恶神不说话,只是在耐心地、懒洋洋地等。
祂的确需要她解救陶俑。但在对峙过程中,最先沉不住气的哪个往往无法夺得话语的主动权。
温摇也很急。祂那具尘世的身躯无法依靠鲜血一直行将就木地活。她需要祂那个半真半假的承诺。
更何况。
更何况人类的目光无法跨越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这时候的温摇不会也不可能知道她做了什么,她会做什么。
“”
“算了。”
很显然。一如祂所预料的那样。
黑发少女半晌呼出沉重的气,扭过头去,放弃了又一次的逼问:“我早就说过,我对你,天师府和不死门的爱恨纠葛没兴趣。”
“陶俑的事情我在考虑,等去完医院再给你答复。在此之前,我还有事情必须要弄清。”
她起身离开座椅,典籍室内的气氛再度降至冰点。
手机发出叮叮咚咚的提示音,线上平台的司机还有一分钟抵达约定地点。
噢。
你当然会给我答复的。
黑雾并未跟随着温摇一起离开,而是无声无息地滞留在典籍室里,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大门后。
因为这是你作为祭司的宿命。
而复生,即是天道还于我的人情。
*
从天师府出来,顺路从花店买了捆白菊-花捆扎好当探望病人的礼物。抵达环境良好的私立医院时,刚好四点四十五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东西算计好的结果。
医院住院部现在正是晚餐时间,业务大厅人来人往繁忙至极,自然也没人会留意一个普通的、黑发黑眼的女大学生。温摇提前跟哥哥报备今天要晚些回家,平静地站在前台,给护士出示了相关资料,明确表示她是温常德的家人。
她是来看望自己受伤的父亲的。
护士此时也正忙着整理资料,草草看了眼她出示的证件,随即头不抬眼不睁地报了个房间号。黑发少女从善如流地收起证件,一如她来时那般平静地退开。
温常德住的病房在高层区。
而高层区病房大多都是vip病房,专供豪门大家,平时送餐都是机器人和专属医师,环境优良气氛安静,走的是轻奢路线。一整条长廊都铺设着红色地毯,充分保证路过行人走路无声,避免打扰到病房里的贵客休息——只可惜日间这里应该已经被那些采访的记者媒体踏过了,地毯显得有些凌乱。
温摇捧着花无声踏过地毯,朝着最里面那间病房走去。她这次来得猝不及防,没有跟谁预约,也没有让谁知道。
才走到房间门口,她越发敏锐的听力,就从安静的长廊空气中捕捉到了若有若无的交谈声。
是温常德的声音。
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却掩盖不足由内而外的那股子焦躁阴郁。
“我有什么办法?”
“你也看到了吧!她又怀孕了只是一个愿望而已!之前那么多次都凑效了,为什么这次凑效不了?!”
“那是你的问题。”
某个陌生的男音冷冷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求死得死,我救不了你。”
第38章 人心不足
乍一听闻这句男音,温摇只感觉一阵莫名其妙的寒意窜上脊椎。
细细密密的忌惮蔓延,像是蚂蚁啃噬某条绷紧的神经,与当时初次遇到恶神时的感觉差不多。
如果说“毋”的声音是某种难听的精神污染,长指甲挠毛玻璃。那病房里的这个男音就更粗粝。沙哑的、苍老的。类似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声带都腐朽到不成样子。
她停住脚步,靠在了病房门外。
两个人的交谈还在响。
“你必须救我,”温常德语气快了一些,以最擅长的、发号施令的语气如此开口:“说到底,你也需要温家的助力,没错吧。要不是我,你们不死门怎么可能找到地脉供养陶俑别忘了我手里攥着你们什么把柄,如果我想,大可以”
“把柄?”苍老的、平静到毫无波澜的男音再度响起。
比起温常德若有若无的急躁,他听起来更加轻描淡写:“我很早之前就跟你说过。你与恶神有缘,不死门愿意跟你做笔交易。把你前妻的命给我,我就能以大厦地脉为媒介,用本城风水豢养恶神。”
“毋并非那些伥鬼邪祟,千年封印已经松动,我赠你的手串也只能保一时平安。想好好当你的董事长,就给我老老实实每日敬香,每十年可祝祷一个愿望。业力消磨,纵祂有天大的怨恨,也动不了你半根毫毛。”
“人心不足蛇吞象。十年不到你许了多少个愿望强逼着恶神完成,还用我一一列举吗。”
“多又如何!少又如何!”
温常德明显发了怒,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激动:“你们需要的不就是愿力吗?补充的贪-婪愿力越多,祂发疯得不就越快?不然你叫那些门徒开设许愿网站广撒网换取交易,再反手把人处理掉是为什么!他们能行,我为什么不能行。”
“所以他们死了,”苍老男音轻飘飘地接上他后半句话,“你?”
短暂的停顿,似乎是抬起眸子上下打量着发怒的男人。
几秒后,对面平直地、不含半点私人情绪地叙述:“你应该也快了。”
“”
温常德太惜命了。
听见自己可能会死,闻声哽着顿住,再开口时,连声音都发着飘:“你什么意思?那东西不是被你们封印了数千年,早就该变成一滩烂泥疯癫怪物,任你们驱使了吗。祂还能跑出来?”
“跑不出来,不过,那东西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真不愧是千年前的‘神’啊。”
男音拖长了调子,只可惜他声音实在是太奇怪,门外的温摇下意识摸了摸小臂的鸡皮疙瘩。
“多亏了你许的那些破愿望,祂有机会从‘交易规则’里钻了空子,强行征收你的阳寿作为代价。连带着你养的那群蠢货猪猡,那些没脑子的混-蛋一起收走——你的愿望是什么来着,希望再有一个孩子对吧。”
病房里,温常德张开嘴巴,脑子里闪过现任妻子的那张产检报告单。
报告单本该早就送到他手上的。
可冥冥之中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推波助澜,妻子的消息在工作最忙的时刻被屏蔽。他又忙着处理家里那位纨绔公子哥的麻烦,自然而然忽略了这一则重要讯息。
等到真正知悉妻子怀孕的消息时,温常德已经躺在这张病床上了。
“可我又做错了什么?追逐利益?野心?人类不就是该追求这些吗?”
温常德费力地从床上撑起一只手,难以接受地提高了声调:“你能帮我一次为什么不能帮我第二次!对于你这种连恶神都能掌控于鼓掌之中的人来说,把我保住,把我的孩子也保住,有什么难的?你不是说自己是永生者吗?”
“你不是从千年前恶神鼎盛时期开始,就存在的老怪物吗?为什么不”
“我可以。”
苍老的声音淡淡道:“但我凭什么要帮你?你已经没有可被我利用的价值了。”
“”
病房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那个陌生声音在继续响,像是昭示某种剧情即将落幕的语音播报。
“你办公室里的香炉已经被发现,公司的相关记录也在被天师府密切搜查。这些都将成为你‘勾结邪修’罪名的重要证据。你那边的股东应该很快就会召开会议,商讨如何度过此次难关。”
“他们应该很,乃至前妻莫名其妙的事故和暴毙。”
“我送你的次灾祸,应当已经油尽灯枯。剩下的,不死”
“我今晚会叫陶若更换陶俑的藏匿位置,其他门徒随时待命,准备在特殊时刻半路阻拦那些天师府的来人——如果他们真的得到了祂的启示,在今夜前来截杀干扰的话。”
“所以——”
对方书面味的语句,温常德瞳孔骤然缩小,细细密密的红血丝网上来。
他狠狠地一锤床铺想要阻扰却无计可施,张开嘴欲要吼叫。对面的苍老男音视若无睹,正要吐-出最后一句话时。
病房的门,
毫无征兆地被打开了。
年轻的少女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变故发生得叫人猝不及防。
房间内窗户大敞四开着,过堂风裹挟着夏季夜晚微凉气息倏忽间旋过来,vip病房里空荡荡只有温常德一人。
温摇眯起眼睛几步迈进门框,黑发被胡乱捋到脑后,环绕整个病房一圈,眼瞳与目呲欲裂、难以置信的温常德对视。这方空间内气氛极近凝固,就好像她刚刚听见的谈话只是一场梦境。头顶的灯光雪白明亮,她微微伸出手,似乎能感觉到与人世间格格不入的、阴冷的气息尚在盘旋。
“你在跟谁说话。”她一开口径直了当地询问,“他人呢。”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常德猛然间坐了起来,闷声咳嗽着,手指尖颤-抖地指着她,几乎是喊叫出声:“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说那东西他人呢!!”温摇也拔高了声调,毫不留情地压过了他的声线,“你听不懂话吗!!”
“”
房间里余下两人呼吸声,半晌,温常德像是脱力了般重重躺倒在床上,嘴角扯出了一个讽刺的弧度。
“他当然是走了。”
中年人的声音再没了之前的戾气,一时间哑得不成样子,透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他一贯擅长未卜先知,估计早就料到你在偷听了,省省力气吧。”
“那是不死门的人。”
“对。”
“所以你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
这句话并非疑问而是陈述句,温摇往前踏出一步站在病床前:“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恶神的存在。是你跟他们做了交易,我妈就是你害死的——或者说,你为了那点狗屁不是的私欲,把我妈的信息给了不死门。”
“那是她自找的!”
今天陡遭变故,十多年的事业毁于一旦,而今又被长久以来帮助自己的老怪物宣判了“死刑”。
提及过往血淋淋的旧事,温常德此时也再掩盖不住以往虚伪的脾气,吼叫起来:“如果不是她非要把那个怪物寄养进家里,不死门又怎么可能盯上她?!她是被自己那些秘密葬送了命,不是因为我!”
“怪物?”温摇重复:“你就是这么说我哥的?”
“难道不是吗?”温常德“哈”了一声,咧开嘴笑了起来,“出生时连呼吸都没有,浑身青紫的早产儿死胎,丢在猪圈里三天突然死而复生,这不是怪物是什么?神仙下凡?”
“你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怎么跟我们说的吗?农村早产儿被视为不祥,他们本来想偷偷处理掉这个孩子不被村里人发现,三天后那个夜里突然听见外面鸡圈里一片骚乱。他爸仗着酒劲拿着铁锹去看,就看见那个早产的死婴坐在鸡粪里,满嘴都是血,生吞活剥了好几只鸡。你哥?这就是你哥,你要认这东西当哥哥?”
窗外,最后一抹烈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
温摇刹那间只感觉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
如果早产死婴不祥还能被说成乡村封建迷信,那复活的死婴生吃活鸡又该怎么解释。
这是箕?这是被接到温家之前的温祭?
她垂于裤线旁侧的手指缓慢钻进成拳,可温常德却好像在无力回天之时终于得以吐露这些许久无人知晓的秘密,语速越来越快,越说越起劲:“当时这件事还引起了城郊小幅度的轰动,巫白安知道后非要将其接入家中——哈,虽然不知道她到底隐瞒了什么事情,但如果没猜错,就是因为这个,她才被不死门那边的人盯上的。”
“不死门里那个老怪物甚至亲自找到我,说只要我与他合作除掉巫白安,他就能用恶神陶俑满足我那时最大的愿望。”
“真是奇怪啊,我还以为他们会更想把那个怪胎抓起来研究。可老怪物那时也只是露出遗憾的神情,说什么应该不是毋。就算是化身,也不该跟人类黏得这么紧。”
“所以。温摇。死咒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生效了。”
温常德指尖直直地指着她,神情恍惚又似疯癫,喃喃:“你本该也是个死人的。你本该跟你母亲死在那场车祸里的。”
“都是因为你没死,我后面的子嗣才会稀稀拉拉,唯一一个儿子还是个不学无术的蠢货。”
“好不容易许愿换来了那张产检单子,现在又成了这样都是因为你。”
“本该去死的你没死,所以,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39章 空空如也
头顶灯泡噼里啪啦闪了几下,温摇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里神情莫名。
绝非恐惧,更非忌惮。更像是混合着厌恶、漠然和阴郁,连带着漆黑眼瞳都透不出半点影子。
“这就是你复盘自己糟糕透顶的几十年人生后得出来的结论?”
温摇说:“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废物,温常德。”
“是吗。”
中年男人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尤为苍白,他定定地盯着温摇,盯着那双与巫白安别无二致的眼:“你知道吧,不死门最擅长炼制伥鬼。经他们手而惨遭屠戮的人类,都会被困在刺青里永不超生。”
“我本来以为巫白安也会落进刺青变成伥鬼。但事故后,那个老怪物颇为遗憾地跟我说,她死于自戕。”
“你妈妈早猜到自己身上负有死咒,宁可自己毁掉三魂七魄。换句话说,她知道的东西,比你要多得多。”
温常德惨然咧开嘴角,简直是在幸灾乐祸:“要怪就怪她死的早,什么都没跟你说吧。从你继承她那该死的血脉之时,就注定会被卷入这场浑水里——你,你们,你们都是祂局中棋子。你们都活不了。”
“先考虑一下你自己吧。”
温摇几步到窗户处刷一下拉开窗帘,循着灯光望向窗外华灯初上喧嚣吵闹的市中心处。
眼前视角如同穿越隧道般变迁挪移扭曲,耳畔幻觉般传来刺耳的警笛声,模糊成雨水冲刷玻璃窗般的光影。
在这个平常的、普通的、浓重的。属于本城市中心的夜。
翻卷如墨的重重乌云遮蔽住月亮,穿不透条条纵横街道的霓虹灯与广告大屏。手机里天气预报适时响起,播报今晚有大雨。
她“看见”数辆红蓝相间灯光通明的警车飞驰而过城市主干道,身后是漆黑熟悉的、车身印有朱雀符号的天师府专车。一路清晰警笛穿破城市上空繁华浮躁,连带着时间都像是进入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倒计时,
路两侧行人纷纷回头,顺风集团上空,数架无人机如同机械飞鸟般无声无息掠过漆黑夜空,划破潮湿阴冷、显著降温的夜风与薄雾,在东南西北四角安置好阻碍法术波动的黄符。
更多天师府成员和警方,正在从原本尚在执勤的四面八方,迅速赶往顺风集团。
温摇陡然间收回目光,咽下喉咙里因“窥-探”而泛上的甜腥。
这些日子带着邪神东奔西跑,她那特殊的天赋无声无息进步了一个台阶,勉强算是能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间隙,看到冥冥之中模糊如同幻觉的景象。
但是她现在没工夫在意自己进步速度之快,只是皱起了眉,整理好背包,转身朝着病房门口快步走去。
一面走一面掏出手机打车,俨然是要离开的意思。
身后传来温常德牵连着咳嗽的声音,哑得听不出本来音色:“你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
“天师府快到顺风集团了,对吧,”中年男人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绝望的、看好戏似的笑,“不死门就在那里。他们马上就要碰面了去吧。你去那里,只会死得更快。”
“你找不到那东西的。除了他,谁也找不到那东西。”
温摇没有理会这个男人的疯言疯语。
她一把推开病房门,临走前目光瞥向屋内,在已然神情凌乱癫狂的温常德脸上停顿。
“砰。”
一同被关闭的不仅是vip病房的门。
远隔数十里之外,市中心,顺风集团一楼正厅内灯火通明。
玻璃大门开启又合拢,专门负责搜索邪祟气息的特殊专员迅速抵达了现场,融合了现代器械与玄学产物的沉重器械咣当落到地面上,连轴转了整整一天还没休息的邵蓝云捏着鼻梁,耳边手机里传来师妹的汇报声。
“是的师姐已经派无人机密切监察了附近的主干道,交警那边已经安插人手在各个路口,市中心的几条捷径派人去封-锁苏默师兄他们回总部汇报和盘点增援,后续的人手就在路上,预计五分钟之内抵达顺风集团。”
“最后一架无人机被邪术干扰暂时无法降落至指定地点,不死门应该已经有行动了,你那边小心。”
“顺风集团内部暂时没问题。”
,环顾周遭。
一,现在还没什么问题。
被送到警方那边审讯地抖,没怎么逼问就道出了董事长和那些“玄学顾问”的实情。早在十年前温常德们会面,并将他们放置入公司内部,方便他们随意进出顺风集团的每一个角落。
具体谈论内容助理并不知晓,那些顾问的真实身份,他也是今天才知道。
顺风集团建立于市中心风水地脉之上,是滋润邪祟灵体的宝地。前几个月在本城搅出数次事故,直到图书馆事件后才被勉强封存的许愿网站内部数据也与顺风集团背后的技术支持有关。换句话说,这座大厦表面光鲜亮丽,内里早已藏污纳垢,被不死门视为助力和巢穴潜伏许久。
与邪教邪修勾结,放眼当今社会也是相当严重的罪名。
天师下账户的购买记录和日常流水,发觉他曾在公开或私下的各种拍卖场内,斥巨资古董。而每次拍卖背后都有不死门暗中指示。
也就是说。
温常德,或许与天师府寻找数百年的恶神陶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意识到此事并不简单,邵蓝云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上午随行的师弟师妹们已经跟着自己忙于调查和整理资料东奔西跑整整一天,她见天色已晚,找借口将他们遣送回总部那边短暂休息,告知统筹部安插特殊专员和其他人手前来。
现在正是人手更替之际,被清场的顺风集团内部空荡荡。
数百平米大厅死寂一片,通往其他楼层的直梯还在缓慢运行。黑衣的调查组特殊人员蹲在地上专心调试仪器,大厅正中-央雕塑反射头顶冰冷灯光,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师妹那边应该还有急事,邵蓝云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炒饭,挂掉了电话。
天穹之上漆黑乌云翻卷酝酿着某场冲刷城市的大雨,透过大厦整整一面墙的玻璃窗,她看见夜空中无月无星。
这是个极浓稠的夜,浓稠到她心中几乎腾升起丝丝缕缕的不安来。
为什么增援的人手还没到。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是哪里。
某种直觉无声无息蔓延开来,她丢下大半份炒饭的饭盒,径直朝着那几个调试器械的同事走过去,定定地站定在旁边。
“说起来,”邵蓝云开口,“怎么只有你们几个来了。”
窗外重重阴云翻搅,漆黑的极远之处传来闷闷的雷声如同洪钟,仿佛灯光明亮到惨白的大厦正厅里都传来了激荡的回音。
披着天师府制服的同事没有抬头,甚连半点反应也无,机械性地摆弄着三脚架上的螺丝钉。
死寂之中,年轻的天师眉宇间泛上不祥的错愕。她陡然间伸手抓住同事的手腕。
——并非预想中人体的温热触感。
冰冷的、坚硬的、沉寂的。
一如大厅里此刻的气氛,邵蓝云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感受不到对方的脉搏。
她低下头。恰好这时,蹲在地上的黑袍同事随之抬起头。
天师府漆黑-道袍的兜帽滑下,露出一张木讷、腐-败、布满青绿色尸斑的。
惨白的脸。
*
“坟头纸钱灰打旋死人要拉活人陪”
脚步声穿透隔绝时间与俗世规则的里世界。
长长的、扭曲如同恐怖片幻象般漆黑血红交织的、满是门扉的回廊内,不死门门徒一面跟着师姐的步伐左拐右拐,一面笑嘻嘻地哼着不成调的民俗童谣。陶若——温摇之前曾见过的棕发女性听得烦了,踹了师弟一脚。
“你还有心情唱歌?咱们头顶上都是天师府的人,让他们陪你唱怎么样?”她神情不愉,语气也饱含辛辣。
可惜桑子亦并未因她的讽刺而收敛,反而哗啦啦摇晃了几下手中沉重的古铜钥匙。
“是啊,真可惜。”
他拖长了调子,侧身走到了师姐前边:“有私企编制五险一金的生活就要结束,又要当回那个东奔西跑的邪修门徒了。”
“你本来就是不死门的人。”
陶若红底高跟鞋踏在流淌的、咕嘟咕嘟冒泡的沼泽却如履平地,咔哒咔哒的声响不绝于耳。她脚下黑暗里浮现出无数惨白的鬼脸,又被陶若满脸嫌恶地踩中面部,重新沉死在泥泞般浓稠的里世界。
这座由她师父创造出来的、以恶神那浑浊神力构造的回廊没有时间与方向的概念,两侧或倒悬或正置的漆黑木门内封存着无穷无尽的邪祟和伥鬼,就连他们这些门徒进入此处都要携带计时工具——一旦有活物在此处驻留超过十分钟,就会陷入那些几千年前的幻觉和死境里,被满含憎恨的恶神侵蚀同化。
这方空间专门为囚禁恶神陶俑而生,从陶若加入不死门开始算起,至少也存在十几年了。
不死门善于冶炼伥鬼,亦善于分割空间用来囚困伥鬼。可她从来,从来没有见过如这道回廊般混沌崩坏、敌我不分的里世界。
倒是与恶神本尊的概念很相配。
她低下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催促桑子亦赶紧开门完成师傅交给他们的任务。后者耸耸肩,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最终停留在两人都烂熟于心的门扉面前。这道门与其他漆黑门扉别无二致——每个不死门门徒的入门考核之一,就是从这无数门扉中找寻到真正存放陶俑的那一扇。
成功则生,不成则死。
一如往日无数次那样,桑子亦将钥匙插-入门扉,转动。一边开门还一边与师姐开着玩笑。
破破烂烂的门吱呀被推开,他抬起眼,玩世不恭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门内是空的。
那熟悉到触目惊心的、漂浮在黑暗里的血檀木神龛里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第40章 失窃
现在,把时间调回半小时之前。
天气预报告知今夜有倾盆大雨,空旷的地下车库森然潮湿且昏暗,头顶混凝土都快要渗出深色的水痕。
电梯敞开的声音来回回荡,几秒后,黑发少女谨慎小心地迈出电梯,探头四下观瞧。
没人。
连个活物都没有。
温摇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沿着墙角缓慢前行,警惕地躲开车*库内四下安装的摄像头。
还好还好。她想。
她还是早一步抵达了车库。
刚刚在前往市中心的路上,温摇就看见主干道那些车流量大的路口有交警在巡视检查,夜空上无人机嗡嗡来回飞旋,警笛此起彼伏在漆黑夜幕里逡巡。本城交通枢纽的贴吧也早有用户匿名抱怨,说今天靠近市中心的好几条小道被封了,堵车堵得厉害。
顺风集团周围的路更是被控制得堪称苛刻,每辆过路轿车都必须进行登记,出租车司机不得不绕开市中心,把她送到离目的地更远的位置。
路上各有专员逡巡,黑发少女躲躲藏藏,从后门翻墙堪堪爬进顺风集团车库,末了还蹭破掌心膝盖的几块皮,干净衬衫和短裙也被树叶和泥土刮得脏兮兮。
回去估计要被哥哥唠叨好一阵。
当然,如果还能平安回去的话。
车库灯光昏暗死寂。由于身处最底下一层,连停靠的车辆都寥寥无几。温摇下意识咳嗽一声,把头顶声控灯唤亮。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即便侥幸赶在不死门和天师府之前抵达这里,她的时间依旧很紧张。得快一点找到恶神陶俑带走。
可是,从哪里开始找。
少女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皱眉。
把整个车库边边角角全都摸索一遍肯定是来不及,不死门也不会把陶俑藏到普通人-肉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只能再一次用“那种能力”。
她从未尝试过在二十四小时内多次使用“天赋”。因为每次“窥视”后,温摇身体都会出现一定程度的负面反应。
胃痛、头晕、眼花、力竭,干呕。用恶神的因果论概念来解释,她每次使用天赋都会减弱精神和躯壳的稳定性。这种代价会随着熟练度与使用次数增长而被逐渐适应,但那也是许久之后的事情。
现在,从理论上讲,温摇的身体无法承担过多损耗。
尤其是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下。
今天已经使用过一次能力,在抬起手触碰车库斑驳墙面时,温摇明显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她勉强聚集精神,只感觉脑子里有根烧红了的尖刺来回摩-擦神经,尖锐的疼痛伴随着想要呕吐的生理性反应一同涌上意识。黑发少女喉头滚动把翻涌的甜腥咽回肚子里,强迫自己的视角再度挪移,投身于精神力所铸造的场景之中。
这一次,无需恶神的指引。
温摇凭借着自己的能力,看见了整座大厦如同设计图般线条相间的、几何图画般的纹路。
钢筋混凝土制造的人类建筑是无温度的蓝色线条,地底涌动的风水脉络是流淌的血色。
蓝红交错之间,温摇“看”见了敞开的黑暗。
如同能消解一切光线的黑洞,在整座现实空间里显得尤为格格不入,散发着癫狂且混乱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对这股气息并不陌生。
在久远的、午夜时分不断闪回的噩梦里,温摇就曾无数次感知到恶神的力量。
那绝望到疯癫的力量,此刻被空间黑洞压缩污染,显得更为浓稠,也更为鲜明
就是这里。
不死门最擅长构造的,“里世界”的入口。
不过就算是温摇也察觉得出,这处黑洞里潜藏的空间更为混沌而古老,跟自己曾疲于奔命的“图书馆”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这一处里世界,应当是与温常德对话的那个“老怪物”构建出来的东西。
象征恶神陶俑的红光,就包裹在黑洞的最深处。
温摇艰难地吞咽口水,定了定神,朝着那处黑洞伸出手。
颤-抖指尖触碰到幻象的一瞬间,剧烈的寒意与疼痛顺着脊椎骨一路袭上脑子,痛得她几乎要抱着头颅翻滚在地。
无法描述那种绝望感,像是负面情绪的海啸汹涌而来将太年轻的继承者淹没。与此同时,在现实视角里,车库斑驳超市的墙壁像是融化成泥泞,将温摇整个手臂都吞没入墙后未知的空间。
事已至此,再想后悔已经没意义了。
温摇死死咬住后槽牙,身体往前倾倒,顷刻的黑洞之中。
吞没了一整个大活人后,车库的墙壁黏稠地荡漾出一点微乎其微的波纹,随即缓慢恢复原来的平整斑驳与坚硬。
最后半抹水渍在空气中挥发,刚刚还站在消失不见。
偌大的地下车库,
——短暂的失重感,像是把她整个人塞进滚筒洗衣机里,毫不留情地洗净甩干。
过度透支能力的疲惫与乏一并袭来,温摇扑通一下子跪在了地面上。
或者说,“地面”上。
现在,她所在的空间看起来类似某条宽阔而森然的、古色古香的破损老旧回廊,血色墙壁上嵌满无数样式相同的漆黑破烂门扉,长长廊道一眼望不到头。而脚下昏沉凝固如同墨汁般的“地板”,成千上万森白骨骼与鬼手在黏稠黑暗里翻滚惨叫不休,仿佛下一秒就要突破里世界的限制冲出来。
“哈哈”
温摇跪在地面上抱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着,半晌按住喉咙咳嗽干呕几声,吐-出几点混着血丝的唾沫。
她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开始流鼻血了。
刚刚仰头时血液顺着鼻腔呛咳进喉咙里,弄得满嘴满鼻子都是恶心的铁锈味。流血量不小,殷红颜色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惨白手腕上干涸触目惊心的痕迹。
狼狈不堪的少女胡乱掏出纸巾塞住鼻腔流血处,踉跄着爬起来。勉强抬眼望着面前如同中式恐怖片一般的场景。
温摇眼底泛上不正常的、因兴奋而产生的、生理性的绯-红色。
她强迫发软的腿往前迈步,四下里环顾这处混乱且时时刻刻都在侵蚀人类神经的空间,嘴角往上扯了扯。
“就是这里啊。”
黑发少女喃喃,苍白且沾满干涸血痕的脸上,露出一点毛骨悚然的笑意。
什么老怪物。
她想,看来也就不过如此。
“”
这里并不适合正常人类逗留,就连那些不死门徒都必须携带足以计算时间流逝的器物才敢踏足此处。
在这处充满怨恨与邪恶的空间内逗留超过十几分钟,人类魂魄就会被来自恶神的诅咒和不断挣-扎的亡灵侵蚀,直至成为组构这座回廊的、无数邪祟的一部分。
温摇抵达这里已经耗损了太多精力,才没走几分钟,耳朵也开始往外渗出血液。
情况有点糟糕。
不过尚在可控范围内。
黑发少女脚步减缓了些,微微抬起头,眯起开始弥漫红血丝的眼。
漆黑眼底闪过若有若无的血月纹路,细细密密的、微乎其微的红光从回廊尽头流淌而来,如同收到召唤的河流,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底。
恶神的陶俑在为她引路。
小时候温摇就曾度过米诺陶诺斯迷宫的故事。为了防止自己迷路,主角携带了几卷毛线球,一边探索迷宫一边沿路留下长长的毛线。而此刻,这缕细密的、脚底的红光担任起了毛线团的责任,甚至因为急躁在微微抖动。
她摇了摇脑袋,紧绷的神经在混沌里世界里缓慢侵蚀着,周遭逐渐开始出现幻觉。
身后传来重重叠叠的呼唤声,温摇回过头,看见自己来时的路上,站着许多半透明的、看不清脸的焦黑身影。
那些身影扭曲得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打碎,模糊的脸上张开正在尖叫的大嘴,黑洞洞、空荡荡。
“”
温摇宁愿相信这是自己虚构出的幻觉。
如果这些都是不死门曾残忍屠戮过的活人,那死相未免也太凄惨了些。
简直像简直像烈火焚烧过的骨殖尸骸,在漫长岁月里腐朽成了焦炭似的怪物。
而这些怪物现在就堵在她身后,黑压压地蠕动着,大嘴开合费力吐-出一个含混文字。
“跑。”
跑起来。
跑起来,跑得越快越好。
耳畔幻觉似的蜂鸣声越来越大,眼前已经开始模糊震颤着蒙上黑纱。
温摇意识到属于自己的、安全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她不再迟疑,压榨疲惫身躯的最后一点力气,朝回廊前面奔跑起来。
风声呼啸,又或者是那些焦黑的身影在呼啸。
温摇分不清。
身体仿佛形成肌肉记忆,发软发酸的双腿麻木地向前迈动,跟随着血红丝线的指引飞一般掠过无数扇破旧的门扉,直至在某个拐角处停顿。某扇门扉里透出血红丝线蔓延的源头,连门板都在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里努力吸引着她的注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等待这一刻太久太久。
久到当解救的命运来临时,双手都抖得不成样子。
温摇只感觉自己像个破旧的风箱忽闪忽闪乱晃,实在是没了力气,停下时身躯顺着惯性重重砸开那道漆黑大门,血红色光芒顿时将她整个人罩住。
黑发少女浑浑噩噩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她看见门后无穷无尽的黑暗里悬浮着古色古香的、精致的血檀木神龛。
那天师府与不死门争夺数百年之久的、封存着最恐怖邪祟的陶俑,就端端正正地放置在神龛里,粗擦表面上镌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正如囚困蝴蝶的虫茧般微微颤动着,散发着邪异的红光。
可惜温摇并没有心情欣赏这只货真价实的古董。
太阳穴针扎似地疼着,少女强撑着抬起手。像塞最普通的玩具那样,把陶俑从神龛里薅下来,硬生生胡乱塞进了随身携带的背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