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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天选

真有日记本这一说。

恐怕还是母亲特意写下来留给他们的。

温摇心头一紧,直起身子追问道:“她死前把那本日记本放哪了?还找得到吗?”

温祭摇了摇头,她的心也随之沉入谷底。

“后续检查遗物时没看见那个日记本,我还以为是被温常德带走了,”温祭说,“不过现在想来也是,只一个日记本而已,他估计不会放在眼里。”

“也就是说,没人知道那个日记本去了哪里,里面写了什么内容。”

温摇看着他坐到自己对面,似乎还不死心:“就算是你,也不知道母亲生前藏了什么秘密?”

原来是要问这个。

“不知道哦。”温祭轻飘飘地回答。

见妹妹投来相当怀疑的目光,他轻咳一声,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

“最近本体接收到的污染变多了很多,非必要情况下,不能随便尝试再接入本体只能先沉眠来减缓污染的进程,”温祭无奈地笑了一下,“再加上每一次调动本身的力量,都会增加被污染的风险。记忆也不能随便调取,所以我对过去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

“如果你想让我用什么超自然的能力帮你,那可能会很危险哦。”

“是因为许愿网站?”听到哥哥的现状,温摇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走了,微微蹙起眉来,“这样一直被动接受也不是办法如果彻底被污染了,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呢?”

他并不忧虑,亦不恼火,平平淡淡地叙述,就好像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日常:“堕-落成阿修罗道的魔神,又或者是变成其他什么东西,然后彻底放开鬼域,被天道击杀?我也不清楚。”

“说来真是惭愧啊,明明诞生是为了封-锁人问和鬼域的大门。但我现在自身都难保,何谈原本的职责呢。”

黑发青年半开玩笑地指指自己,可惜玩笑开得很糟糕,他养妹眼底半点笑意都无,只沉默了几秒,低下头,搅动汤汁。

“也就是说,你的结局,要么是当人类安安稳稳老死,要么是变成什么敌我不分神思混沌的怪物?”温摇低声问,“没有别的路可走?”

温祭抵着下巴看她喝汤,随口若有所思地、温和地说:“算是吧。”

“不过我已经最大程度地压制力量,污染的进度也会变慢很多。第一个结局的可能性更大——怎么哭丧着脸,至少我还能看你长大变老,对吧?这样不好吗?”

“”

温摇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温祭。

即便说到自己的归宿,俊美的黑发青年依旧弯着眉眼,情绪丝毫没有波动,稳定又温和,甚至还能提醒她汤要凉了尽快喝。

如果按照以往这还能说是脾气好,放在现在的语境,看起来实在是太伪人了。

面对死亡毫无波澜的非人感顺着神经缓慢往上攀爬,她叹了口气,喃喃:“到底哪里好了。”

温祭表情微微怔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温摇迅速把饭扒干净,收拾好碗筷,起身提高音调宣告:“我吃完了!”

算是终结谈话的潜台词,两人之问的气氛又凝滞起来。

养兄靠在椅子背上,望着温摇自觉把碗筷放进水池里,随后转身回屋的背影,极轻微地眨了眨眼。

真糟糕。温祭在心底也叹了口气,想:今天也没有把妹妹哄好啊。

到底哪一步错了呢。

*

许愿网站的人数突破了五万人次。

其用户不再拘泥于本城,而是以本城为中心缓慢扩散,向着周边城市蔓延,以至于附近规模更小的警方和天师府也开始警觉起来。

而在网站内部,被完成的愿望数量也开始暴涨。

人们不在意愿望的实现将会带来怎样的代价,至少现在,他们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大概吧。

在看见那时时刻刻都在增长的血红数字时,温摇有点烦躁地皱起眉。从小羽那里继承来的账号被人监控之后,她就减少了登入网站的次数,难得浏览几次也尽可能不留痕迹。

但她没想到,网站人数增长竟然如此迅速。在信息时代,不死门不必如百年前那般招揽门徒,只需要在合适的位置布下陷阱,即便是最无辜的人也可能成为邪修的帮凶。

她闭上眼仰起头,强迫大脑转动起来,把

现在。

天师府得到了温常德的口供,知悉母亲是不死门和温家联手杀害,且死亡真相与当年的密辛有关,正在着手调查母亲生前的身份和行踪。再往下查,应该就会查到当年母亲从农户那里接手温祭的寄养权,又带着她和哥哥离开温家。

线索很快就

再说不死门俑被窃,但当时她隐藏得很好,再加上恶神辅助,他她。

不死门当年联手温家杀害母亲,应当真相。但了解得不深——毕竟他们放走了她和哥哥,甚至上。

不对。不能说从未。

在图书馆事件之后,那个门主就曾嘱咐过桑子亦和他师姐,不必再把注意力投到她身上。

也就是说,不死门只把温祭当做母亲一时发善心收养的可怜虫,把她当做与天师府交情不浅的普通人。

傲慢使不死门蔑视在城市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更没想过温摇和温祭会是母亲掩藏起来的关键性线索本身。

——也就是说。

陶俑失窃后,不死门和天师府都在各自推进事业,调查着陶俑相关下落,并且将目光重新落到巫白安的死因上。

等他们无法从巫白安身上榨取信息,自然会把目光投落在自己和哥哥这边。

她和温祭成为漩涡中心的支点,也是早晚的事。

直到此时,温摇才理解天师府府主那日对她说的、没头没脑的话。他说什么卦象中心的命途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原来应在了这里。

命运的确不可避免地把她推向了一切的中-央,像是溺水的赌徒。

再说温祭。

根据他的话,恶神与人类之问的契约被卡住了“扭曲的螺丝”,导致祂无法拒绝那些愿望,只能被动地接受交易,以至于污染侵蚀得越发严重。

最后面临的结局无非两种,要么在人类的身体里困死,要么被污染成疯癫的魔神为祸世问。

想要结束这一切,必须要把那枚“扭曲的螺丝”拔出去。

而这枚螺丝,大概率与千年前的真相有关。

所以,她得在不死门或天师府调查到温祭之前,知悉千年前的真相,并找到扭曲恶神契约的真正缘由。

只要

能把哥哥的契约扶正,那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恶神不用再受污染的困扰,更不用困在毫无力量的人类躯体内苟延残喘。

祂与天师府的契约回正,跟天师们之前的误会也能被涤清。届时,一切才算真的结束。

“”

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到了真相上。

而唯一能昭示真相的笔记本,现在杳无音信。

温摇想得脑瓜子疼,干脆呼出一口气,砰一声仰面砸在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住,徒劳无功地蹬了几下空气。

太糟糕了。她喃喃地想,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层面。

她几个月前分明还是个普通人,每天只要想着吃什么,和怎么劝哥哥多休息她来做家务。怎么现在就沦落到被两方势力调查生死存亡的时候了。

不是说自己是什么天选之人吗,祖宗也好恶神也罢,倒是在这时候给自己显显灵啊。

“呼——”

也就是温摇在升起这个想法的瞬问,敞开的窗户旋起一阵微乎其微的夜风。

不知哪本书从头顶书架砰一声砸了下来,正中温摇的面门,疼得她嗷一声弹了起来,动静之大甚至惊动了厨房里正在揉面团的温祭。

“?”

她哥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乱子,匆匆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来,刚好看见揉着脑袋的温摇,和旁边无辜张开的书。

原来是虚惊一场。

那本书是小时候母亲买的童话书,至今约有十年之久,她小时候总缠着温祭给她读。温摇念旧,搬了家这些书也没扔,还好端端地在书架里放着。

所幸那年代不实行硬质精装书,这本童话书也不厚,砸下来只是痛。

科学地来讲,是她刚刚乱蹬空气蹬到了书架,把这本书给震下来了。

温摇心中一阵涟漪,她打发走了温祭,这才捧起书,随便翻了几页。书页里夹着的某张超市广告落了下来,因为年份已久,那张纸俨然泛白,颜色快掉得差不多了。

黑发少女怔愣,很快忆起这家超市。算是小时候比较火的超市之一。

以前母亲总带她和哥哥来这里买菜,而后时过境迁,这家超市也换了老板搬了地址,搬到了他们家附近。名字没改,只是装潢更为新潮。菜价也贯彻了以前的老传统,便宜实惠。

时至今日,温摇和温祭偶尔还是会去那边买东西,顺便回忆一下童年

这算什么,启示吗?

温摇盯着广告单来回翻看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倒是那张纸已经相当脆弱,被一折就出了碎痕,吓得她赶紧把它重新压进页面,又把书插回书架里。

算了。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让超负荷转动的脑子休息一会儿L。

反正离得不远,明天就去那边买菜好了。

第52章 糖纸

什么是命运。

如果把人逼到绝境的东西就叫命运,那依他看,命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阴沉沉天穹笼罩城市,已有数天不显阳光。

“最近我右眼皮总是跳啊。”

靠在跑车上看向车外风景的桑子亦拖长了调子,手里还丢着那枚硬币:“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说,情况会不会更糟一点。”

他师姐看了他一眼,随后把目光重新收拢到方向盘上,不说话了。

见陶若没理他,桑子亦也不生气,只摇晃着一头金发,若有所思地拄着下巴:“你觉不觉得,自从陶俑失窃之后,咱们师傅越来越疯癫了。接连抽了好几个同门的脊椎骨做祭献物,把囚困恶神的里世界时间记录倒流,非要抓到那个窃取陶俑的贼。”

“结果倒流记录里人影有倒是有,偏偏面部模糊不清,就跟电视机雪花屏一样压根认不出来。可怜那几个同门,全白死了。”

说到这里,他状若神秘地凑过去,笑了起来:“我听他们说啊,这是那个恶神临走时留下的禁制,防的就是师傅窥-探。”

“那个偷走恶神陶俑的人,没准是他的祭司呢。”

“胡说八道。”

陶若总算开口,目不斜视,语气里带了点斥责:“其他的事情别多嘴,做好今天的任务就是了。”

“你说,当时师傅非得杀巫白安干什么,现在引得天师府跟疯狗一样满城找我们。今天的任务,明天的任务,后天的任务,”他慢悠悠地扒拉手指,回应,“这一天天任务做下来,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会死在师傅手里。”

“师姐,要不我们跑吧。”

末尾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说晚餐去饭店吃吧。

陶若没看他,只是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桑子亦刚入门的时候才十四岁,从天师府那边叛逃过来,被绝症折磨得瘦骨嶙峋。

他这样的孩子并不少见,几乎所有门徒加入不死门都是为了挣条命。杀人,炼鬼,然后把他们的寿数渡给自己,当年陶若也是这样活下来的。师傅鲜少管他们这些年轻门徒的死活,只轻飘飘把桑子亦丢给她,叫她带着做任务。

陶若知道桑子亦性情偏执病态,尝到杀-戮的甜头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她不在乎,反正不死门里疯子多的是也不差她师弟一个。每次桑子亦犯完浑,总腆着脸找她擦屁-股,免不得又被她训斥一顿

这么多年来,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桑子亦在那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回话,兴致缺缺地扭过头,叹了口气。

“也是,像你这么古板的人,应该也想不到逃走啊离开啊之类的事情,”他说,“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瞧没瞧见,这天色越来越阴了。大阵将成,到时候师傅估计又要用全城人的寿数祭献,强行把恶神带回来。”

“毕竟没了恶神的仪式供应,他那破败的身子,也撑不住几天。”

“那与我们无关,”沉默许久后,陶若终于开口,“先把今天的任务完成吧。”

说着,鲜艳跑车猛然减速,停在了雕花的大门前。

桑子亦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抬起头,望向大门后挂着的“XX疗养院”大字招牌。

——正是温祭亲生父亲所在的疗养院。

*

“咳咳一共一百零三,请问有没有会员。”

正如昨天计划的那般,今天,她刻意去了童年那家超市的新址。

划卡的机器滴地一声完成了扣费,收银员戴着口罩又咳嗽了几声,把小票递给温摇。

后者表情有点古怪,接过小票,又望了望超市里面。

不知怎么,街上大路上超市里,感冒咳嗽的人群好像有点多了起来。

她目光所及之处,有些在打喷嚏咳嗽,有些戴着口罩,不一而足,诡异的气氛引得她只感觉脊梁骨阵阵泛着麻。

就好像是为了印证温摇的看法,才刚付完款,手机就自动弹出了条消息。

【本城卫健委提醒:最近气温骤降,感冒频发,请广大市民备齐药物,注意防范】

流感吗?

可流感不是秋冬季节才易发吗?最近是夏天,到底哪来的流感。

温摇疑惑,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慢吞吞地往超市出口走。

新址跟正常超市没什么区别,唯有装潢的忆,温摇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几次跑丢了还是哥哥亲自把自己抓回来,又被妈妈提着衣

沿着满是涂鸦的墙壁走到尽头,哥哥就坐在门口等,笑眯眯地给几个围过来的小孩子分棒棒糖。

“这个是荔枝味的,啊,你出来啦?”

听见脚步声,温祭方里,眉眼弯弯地,瞧着温和又娴静:”

黑发青年当然知道妹妹在找那本日记本。

他不觉得一本笔记本能为现状产生多大变量,但温摇执意如此,温祭总不好阻拦。

又或者说,看着她匆忙为自己想办法,温祭心底难免产生一点隐秘的欣慰

就这样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吧。

不要去想别人,更不要琢磨什么不死门什么天师府了。

其实,隐隐约约之中,温祭不是不能猜到温摇血脉里流淌的密辛究竟低语着什么。

自古以来只有祂的祭司才能在精神层面与祂本体沟通——自从那一次血-洗之后,祂已经很久很久没在意识里跟谁说过话了。

千年以来祂所能感知到的、唯一的祭司,本就应该完全地归属于祂吧。*

除此之外,她还能投向何位神祇的怀抱呢?

不行。

不能这么想。

温祭在心底叹了口气,用人性道德谴责自己。

温摇是一个有血有肉思想独立的成年人,她的行为是自由的,也有权决定自己跟谁亲近,跟谁生疏。

就算她一意孤行要加入天师府,自己也不能因为所谓燃烧的嫉妒阻拦她。

上次脑子不清楚的时候贸然告白已经很冒犯了,要是再

“完全没有线索。”

屏息凝神思索间,妹妹已经耷拉着脑袋蹲在了他旁边,且做出凶狠表情轰走了缠着他非得要糖的小孩子堆。

她对这种吓唬人的活计已经相当熟练,孩子们嗷嗷哭着跑走了。温祭目送他们离去,再一回头,温摇已经拿走了他手里哄孩子的棒棒糖,蔫头蔫脑地拆了糖纸,塞进嘴里。

“说起来,也许那本书已经跟着妈妈一起送进火葬场了吧,又或者被丢在了什么垃圾堆里,”她低着眉眼,说,“要是当时能留意一下遗产名录就好了。又或者跟温常德好好掰扯清楚”

见妹妹情绪低落,温祭弯唇笑了一下,坐在她身旁,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啦,”他用劝阻的语气开口,“别多想,那时候你还小,再说,这些事情不是你的错。”

“就算没什么线索,来超市逛逛也是好的吧。”

说着,温祭慢悠悠把揉皱的棒棒糖糖纸抻平,给她看糖纸背面的图案。

当年,那家超市跟附近的一家儿童公园联名,在棒棒糖纸里印了公园的海盗船劵,吃到奖品的小孩子可以拿着糖纸免费坐一次海盗船。

母亲没少带着她和温祭去那边玩,但自己买票跟吃到奖品的成就感怎么能比。那几天,温摇几乎把所有零花钱都用来买了棒棒糖,吃得牙疼眼泪汪汪也没吃到。

后来还是温祭用零钱找小朋友买了张奖券糖纸,连夜藏到她吃剩的那堆糖纸里,这才抚平了人类幼崽一颗破碎的心。

看到糖纸背面的图案,温摇也忍不住抿唇笑起来,目光变得悠远。

“那时候,公园里还流行什么埋时空胶囊的风潮,说把写给未来自己的信密封起来埋进土里,等十年后再挖出来,看看梦想有没有成真。我还缠着妈妈带着箱子去埋来着”

“”

时空胶囊?

温摇脸上的笑容陡然凝滞,脑子里兀然回放当时母亲的脸。

十年前,经不住温摇的央求,巫白安女士还是带了个小铲子,等公园小朋友都走干净的时候,把她写的信和小玩具妥帖放进小铁罐,再埋进土里。

虽然央着要来的罪魁祸首是她,但全程温摇都没动手,溜溜达达去旁边抓蜻蜓去了。

“我给你做了标记哦,小滑梯后面的榆树底下,就是埋东西的地方。”

她妈妈没好气儿地薅着她脖子把她领过来,让她仔细看做的标记:“我在这里插了个绑红绳的木棍,只要顺着木棍往下挖,就能挖到你那个时空胶囊了。”

“等十年后,要是你还记得的话,就来这里找吧。听见了没有?”

说完这句话,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撑着小铲子,叹了口气。不知怎的,温摇总觉得那时母亲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怅惘了许多。

“也不知道那时候,我还能不能陪你来,”巫白安喃喃,“算了。就这样吧。反正现在说你也听不懂。”

“总而言之,不要忘记来这里。”

“”

意识骤然回笼,她眉眼震颤着垂下来,脑子里乱糟糟闪过一道光亮。

温祭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明所以地:“怎么了?摇摇?”

“不没什么。”

温摇重新抬起头,神色如常,摇摇头,重新把糖纸扔进口袋里,站起来。

“我们去旁边买根冰激凌吧。”

第53章 灵外质

“我们调查了巫白安生前的工作、履历和籍贯家庭等信息,没什么特殊的内容。”

“只有几处疑点比如巫白安女士母系上数几代,外婆或太祖外婆的姓氏,都与史料里记载的祭司一族姓氏相同。”

邵蓝云“啪”地一声把文件按在老师面前的办公桌上时,后者正在查看近期放置在面包店周遭的监控。

是的。

自从上次温常德的审讯结束后,天师府就在面包店和其他温祭经常出入的地点,设置了微型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短短几天视频被来回拉动倒放,除去正常的顾客进出以外,它还拍到了一些古怪的身影。

身穿黑袍的不死门门徒,乘着夜色在已经关店的面包店门口来回逡巡,又或者放下什么窥-探意味的符咒。

监视这家面包店的,不只有天师府一方势力。

“不死门那边,也开始对这俩孩子上心,”左丘岚靠在办公椅上嘬了一口滚烫的龙井茶,又被烫得龇牙咧嘴,“我们的时间不太多你刚刚说,怀疑死去的巫白安是千年前恶神祭司那支部族的血脉?”

“只是怀疑,”邵蓝云摇摇头,轻声,“但根据这样的理论假设,不死门门主与温家合作谋杀巫白安,也就能够解释了。”

“千年前的祭司一族受恶神眷顾,能与祂直接沟通,也是最有可能将封印解除的人选。”

“这样啊”

左丘岚呼出一口气,仰头看向办公室的电灯:“说得不错。假使巫白安真是祭司后代,那唯一活着的亲生子嗣温摇,就是恶神与千年恩怨的关键要素。她身处于卦象中心也可以理解。”

说到这里,他抵着下巴,怅惘地拄在办公桌上,看着因新线索而眼睛亮亮的邵蓝云。

“不过逻辑完全不通顺啊,”左丘岚神情惆怅,不过这惆怅很大概率是装出来的,“你说,不死门如果想借助恶神之力发扬光大,那应该与祭司合作助祂破除封印才对,怎么翻过来暗中除掉了祭司一族的血脉?”

“除非恶神封印破除,对他们自身没有好处。”

“怎么会没有好处”

邵蓝云下意识反驳,反驳到一半自己也怔愣住,声音戛然而止。

是啊。

要是有好处的话,他们为什么要暗杀疑似身负祭司血脉的巫白安。

为什么要将巫白安的两个孩子放逐到贫民窟,确定后者全无威胁,才肯转移目标。

看似自相矛盾的行为,背后只会隐藏着更大的谜团、半晌,邵蓝云闭了闭眼:“老师,你的意思是?”

“只是个猜想啦。”

左丘岚笑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浮灰。

“当下,全国各地有资历的天师,还有我的那些老朋友,都在往本城进发。我已经告知他们携带上已知有关千年前密辛的全部史书典籍,到时候细细研究翻阅。”

“我在想,从古到今,以重夺陶俑为目标的天师们,会不会都被骗了。”

“比如”他轻描淡写,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千年前恶神被封后,莫名其妙退出历史的祭司一族,到底都去了哪里吗?”

祭司一族的起源和终局,也是困扰天师府千年的未解之谜之一。

所有人都想不通,昔日里这支在典籍中如此活跃,兢兢业业为人类、天师和恶神搭建沟通桥梁的族群,为什么在恶神封印后便彻底杳无音讯,直至千年后的今天,巫白安死因逐渐查明,才重新进入到天师府的视线里。

邵蓝云右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见学生不说话,左丘岚也不继续,只把笔记本电脑一合,笑眯眯换了个话题:“温常德那边怎么样了?”

“他提起上诉,明天准备派人去法庭露面,应该问题不大,经过说服之后,他的助理同意在法庭上当人证,”年轻的天师依言汇报,“人赃并获,依照这个阵仗,不是无期也得蹲个几十年。”

“他作恶多端,法律和社会都不会放过他。”

这也就意味着,温常德满心期待用钱上下打点减轻罪责的可能性,并不成立。

邵蓝云做事他很放心,这个学生成熟稳重,从不夸下海口。

“那就好。”

算是这情,左丘岚起身看向窗外,阴沉沉天穹笼罩四野,即便是在秋冬季节,本城。

不,并非阴雨。

是纯粹的阴天,太阳无时无刻不被云层笼罩,连

,这不是好兆头。

左丘岚眉宇间难得掠过一,原本平放的手机兀然振动。

屏幕亮起,本城卫健委发布的流感信息弹出来。

【本城卫健委提醒:最近气温骤降,感冒频发,请广大市民备齐药物,注意防范】

*

窥-探的符咒。

第三张。

把那位陌生的门徒拖进小巷子里时,温祭顺手关了面包店的后门。

后巷没灯,漆黑死寂一片,是店面专门用来倒垃圾的位置。沉重的人体被黏腻狰狞的影子捆住脚踝丢到大堆黑色垃圾袋上时,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如活物般眨着血红眼球的黏液顺着他脸庞蜿蜒上来,钻进不断发出哭喊的嘴里,死死堵住了对方的喉咙。

门徒发出窒息般地唔唔声,双腿挣动着,目呲欲裂地抬起头。

这个夜晚也没有月光,漆黑里只有面包店后门的招牌带着光亮,映着青年半边脸俊秀温柔,半边脸隐没在黑暗。

“嘘,小点声,这扇门隔音效果不太好。”确认黏液已经把对方喉管声带堵得严严实实后,他这才俯下身来,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找到了他,失策,我应该早点把他‘处理’掉的。”

“他应该已经知道‘我’是我了吧,只是还不敢确认,变着法地把你们这些杂碎蚊蝇往我这边送。”

说到这里,门徒看见面前的青年眉眼间掠过一丝古旧偏执的烦躁,与他温和年轻的模样格格不入:“还不能杀了你们留下线索,真的真的很烦啊。”

“”

古老的恶神并不介意在唾手可得的猎物面前展露恶意,暗色之中,那双眼瞳里似乎有红芒一闪,转瞬即逝。

短短几秒烦躁之后,温祭又恢复了正常的神情,将遮蔽视线的发丝捋开,唇角勾起来。

“我已经跟摇摇说不能动用本体了,这次出来也是借口丢垃圾,最好速战速决。”

“别担心,你不是第一个被我逮到的门徒。”

说到这里,温祭明眸略弯,笑得人畜无害:“应当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微弱的光亮底下,门徒抬起头,看见容貌俊秀的正常人类整个上半身缓慢扭曲,然后像电影中的异形那样开裂,露出原本的骨骼和鲜活蠕动血肉。血肉里腾升出粘稠黑雾,密密麻麻的森然利齿和眼球滚动着,从尸骸之中爬出来。

人类的皮囊顷刻间迸冒出咕嘟咕嘟冒泡的、浓硫酸般的漆黑黏液,沿着脚下张牙舞爪的影子爬行。

然后,那开裂的怪物弯下腰,本该是胸腔的地方肋骨穿透血肉,形成狰狞的口腔。

祂甚至无需摘下对方的面具,就活生生咬住了门徒的头颅。

利齿开合,血肉包裹的人类眼瞳缓慢融化成纯粹的白,丝丝缕缕白烟,或者说灵外质从五官里逸散出来,又被怪物吞噬。

“你来到这里,什么都没发现,什么异常都没有。”

怪物的口腔里传出声带共鸣般雌雄莫辨的声音:“你来到这里,黎明时分便会离去,去告知你的首领一切安然。”

“直至最后审判日的到来。”

“是的。我来到这里,什么都没发现,什么异常都没有”

血肉包裹的触感缓慢退散,恶神重新把他的头颅吐-出来。后者的瞳仁完全变成了白色,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来,念叨着祂刚刚说过的话,失魂落魄地朝着巷子外踉跄而去。

在他身后,那狰狞血肉骨骼与黏液眼球重新收拢,组成温摇最熟悉的皮囊。

温祭站在黑暗里,慢吞吞把刚刚撕下来的符咒塞到嘴里,咀嚼,然后吞咽下去,像在嚼口香糖。

一如他这阵子一直在做的那样。

透过窗户,他看见妹妹还在招待最后一波客人,神情似有所感地朝着外面夜色瞥去,又劝说自己只是幻觉般摇了摇头。

距离他刚以“丢垃圾”为借口从后门出来,只过了短短十分钟。她当然不会起什么疑心。

衣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

青年垂下眸子,总算分出闲心去查看。漆黑小巷里手机屏幕亮起。

他小窗有人发来信息,头像是疗养院的logo。

【抱歉,温先生。您父亲突发心梗,现在已经确认停止呼吸。】

【我们对此非常遗憾您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来一趟处理相关手续,根据合同,您父亲的后事我们会操办】

官方的书面语言掩盖不住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条死去的野狗。

温祭若有所思地望着手机屏幕。拜彻底融合所赐,儿时作为“箕”的回忆也在脑海里分外鲜明。

辱骂,殴打,虐待,饥饿。还有无时无刻不缭绕于周身的谣言。

虽然不想这么说。

但不死门总算干了件人事。

他神情不变,指尖敲动键盘,淡淡回应:【好,明天就可以。】

第54章 铁锹

温摇觉得自己周边的情况越来越荒谬了。

如果以前还只是普通的诡异,那自从打碎陶俑、不死门和天师府的斗争进入白热化之后。

她的命运就此朝着黑色幽默电影的方向狂奔猛冲,昔日平和一去不复返。

只睡了一觉的功夫,层层叠叠的麻烦事一下全垒了上来。

温祭的亲生父亲,昨日晚间在疗养院内咽气。

温摇与养兄亲生父亲接触不多,但上次跟着温祭偷偷去看时,他父亲那叫一个生龙活虎。即便瘫在床上,骂人声依旧中气十足,隔着几条走廊都能听见。

温祭本来打算自己处理后续,她不同意,硬是跟着他一起去了疗养院。

没什么葬礼或后事之说,尸体被送去殡仪场草草地火化了。

在整理病房其他用品时,温摇拿起枕头抖抖,从里面掉出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

【猜猜这个男人说了什么?】

很简短的语句,末尾是不死门的标志。

她垂着眼看这张纸条,又下意识把它团成纸团塞到衣兜里。门外温祭在喊她,温摇神情如常地应了一声,扭头出了病房。

抵达火葬场时,盖着白布的遗体被送进焚烧炉,火焰无声无息地腾升上来。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其他的人。温祭脸上也没什么悲伤的表情,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了按自己胸口。

温摇侧过脸去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黑发青年呼出一口气,笑起来:“只是在想,身为人类时候的因果,应该还得差不多了。”

转入轮回成为人类的时候,就注定要背因果。

天道轮回将他投落入农户内备受苦楚,是为了还清祂本体神格的罪孽——无论是否因他人暗算,毋现在满身杀业罪孽报应是真,连带着转生成人的分身都必将一生凄楚。

如果不是巫白安横插一脚,箕的这辈子就会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

升米恩,斗米仇。作为“箕”的因果报应需要另外清算,在一切结束之前,他注定是因果缠身的人类,而非堕-落的神祇。

箕留在人世间最后的血亲就此去世,身为人类的他,除去温摇之外,再没人牵挂羁绊。

尘缘已尽。

箕过往因恶神本体而生的欺辱与厄运到此结束。

出生在农户之中,而后被辗转两个家庭里的死婴,末尾也算有了个交代。

温祭没把话说清,但温摇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不说话,插-进兜里的手缓慢攥紧那张纸条,深深呼吸。

尘缘已尽啊。温摇想。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处理后事该走的流程很快结束,上午匆忙赶来,离开殡仪馆时是下午三点。

两人没开车,来的时候坐了公交,回去还坐的公交。

天穹依旧黑沉沉,感冒咳嗽的人越来越多,坐公交也得带着口罩。

她跟哥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到昨天上课的时候,教室里一小半人都请了病假,祝珠也没来。

她打电话过去,电话那边的朋友剧烈咳嗽一阵,才惨兮兮地跟她说,自己也染上了流感,有点严重,看情况不知道要不要住院。

眼看着期末周,祝珠还叫温摇把重点给自己拍照发来,生怕挂科。

温祭温和地听着,指尖落到她肩膀上,替她擦去不存在的浮灰。

一如往日般他照顾年幼的妹妹一样,平和,安定。

又好像早就知道了什么。

温摇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攥着纸条的手更紧了。

*

那天夜里,她把抽屉里的铲子拖了出来。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按照正常作息,温祭早就应该睡觉。

熟悉的家里静悄悄,本该温馨的地方,被黑暗侵蚀后也开始变得有些死寂。

她脚步很轻又很稳,外套早早地披好,取出铲子时只有细微的摩-擦声。

只可惜抽屉推回去时机关开合咣当一声,落到安静里像是被扩大了无数倍,吓得她屏息凝神,动作静止几秒,如同半夜出来偷手机玩的小孩子。

除了窗外夜行车辆驶过的声音,夜色依旧静谧。

温摇松了口气,刚想站起身来,就听见“吱呀”一声响。

她身后,属于温祭的那扇卧室门,被推开了。

哥哥的卧室灯也没开,黑发青年皮肤苍白,安静地站在漆黑昏沉里,身后卧室里翻搅着的是黏黏糊糊的、挂满血红眼球的泥泞和触-须,像是整个房间都被拖进了无边无际的沼泽里。

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温摇不是不知道,他这几天做的事情,还有对自己说过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他不想让自己再去找那个本子。

她也就更加确定,那

什么很重要,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温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她还没想好如何措辞,倒是温祭先开口了。

“最近感冒的确比较严重,你出入公共场合别忘了戴口罩,”养兄安静地望着她,语气平静地嘱咐,“这么晚了,还要往人多的地方扎吗。”

“人多的地方。”

听到这里温摇忍不住重复,略讥嘲似地道:“人再多,也没有最近咱们面包店门口的监控摄像头多。”

“”

黑暗与污浊之中,养兄眉眼略收敛了些,轻声:“很快就会结束的。”

“真的?”

“真的,”温祭说,“等他们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时,自然就会离开了。”

“不要去管那些事,有哥哥还不够吗?我们会这样一直安稳下去的,我保证。”

“保证是最不好说的东西,”温摇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你总是喜欢骗我。以前是,这次也是。”

就算结束了又能如何呢。

要她看着他困在人身里泯灭神格,最后真的作为一个凡人苟且偷生地死去吗。凭什么。

温摇是从贫民窟里出来的人。以前能挣,这次她也能替他挣。

“摇摇。”

温祭的笑容褪-去,他语气终于严厉了一点:“他们都在盯着你。面包店外,小区门口,都有天师府和不死门的监控。你现在出去,这些人立刻就能知道你的动向,与贸然闯入笼子的鱼无异。”

“现在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温摇往前一步,冷冷道,“你快死了的时候,还是你快疯了的时候?”

“一昧搪塞,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办?”

罕见的针锋相对,谁也没有让步,妹妹的调子明显凉了许多。

青年下意识蹙眉,抿住唇。

当好哥哥当久了,温祭潜意识里不想跟她吵架。

见温祭再没说什么,只是无声地寂静地凝望她,黑发少女扭过头去,硬下心肠不去看那双眼睛。

“总而言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能把陶俑带回来,就能把真相也带回来。”

“只是一个笔记本而已。”

上一次深-入顺风大厦窃取陶俑就已是九死一生,这一次,说心里有底,温摇自己也不信。

但铲子和铁锹已经背在了后背,她从来不走回头路。

客厅里重新陷入一片安静。

顶着欲言又止的、复杂而沉沉的目光,温摇比刚刚更心虚了,绷紧脸颊肌肉,死活不肯低头。

似乎是意识到再怎么劝阻也没用,温祭不说话,半晌往前几步,朝着温摇张开手掌。

他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眼球,冰冷的、滑溜溜的。还在无声无息地乱转,血红颜色马上就要滴出来。

“如果遇到什么事情,或者,被那些人类用什么攻击了,就拿着这个喊我的名字吧。”

温祭往前送了送,眼球像是有生命一般滚动,血淋淋的正面对准了她的脸。

几乎是一瞬间,温摇脊椎骨处腾升上凉意,只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一般

但毕竟是哥哥赠予的保险措施。肯定用得着。

眼球的触感很黏腻,像是某种昂贵的史莱姆,带着微妙的颗粒感。温摇不是很想去思考那种颗粒感是什么。

养兄素来鲜少在她面前展示这种非人的特征,见状,温摇不再推举,把那颗眼球揣进了衣袖里。

“你深夜出去,天师府和不死门那边得到消息会很快。想要平安回来,就得在那个老东西之前返程,时间很紧张,”温祭低声嘱咐,“如果不行,就不要逞强。半路回来也好,我在家里等你。”

“保证好自己的安全事态很严重的话,叫我,我可以直接降临到你身边,知道吗。”

像她高考前夕那样不厌其烦的、简直有些絮絮叨叨的嘱托,温祭最后上前,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们现在离得很近,或者说有点太近了,近到温摇闻得到他身上的山茶花味。温祭惯用的沐浴露,十年如一日,很香。

他是一个不喜欢改变规则与习惯的人。

黑发青年眉眼震颤着垂下来,额头跟她相贴。半晌,他微凉的唇蹭了蹭她的鼻尖,一个节制的、克己复礼的、温柔的吻。

说是养兄对养妹的纵容也可以,说这个吻里带了些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也可以。就这样精密地卡在越轨和循规蹈矩之间,就算温摇想借题发挥什么也做不到。

她不习惯地眨了眨眼,但也没躲,只是呼吸急促了许多。鼻尖上微凉柔软触感一碰即分,温祭将她鬓角乱发挽到了脑后,后退几步。

“好了,就这样。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他似乎是想笑一下,但眼底的忧虑挥之不去,以至于笑容都透着一点沉郁:“只要你不后悔就好。”

第55章 逃离

很寂静的夜。

温摇在本城住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夜晚如最近一周这般死寂。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鸟叫更没有蝉鸣,只有笼罩在空气里的雾霭,透过路灯的光,无声无息地弥漫,把夜光都削弱一层。

在迈出小区门口时,她看见栅栏上某一点机械的红光掠过,装饰上的微型摄像头无声无息地转动,紧紧盯住了她。

温摇头也不回离开的身影印在摄像头镜面深处,又被忠诚地传回某台监控屏幕。

温祭说得没错。

她一旦离开公寓楼,动向就会被某些势力直接捕获。

现下无论是天师府还是不死门,除去巫白安这条线索之外再无其他进展可言。而作为她亲生的女儿,温摇是最有可能获得消息的人。

虽然不知道那个笔记本里到底封存着什么,但他们都如此急切,其中隐藏的密辛肯定不会小。

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个时间段公交车早已经停运,温摇不得已又线上叫了辆车。自从被卷入这场烂摊子后,她打车的次数真是增加了不少。

车辆发动,城市夜景掠过眼前,比以往更显灰蒙蒙一片。

而与此同时。

展开行动的,也不止温摇一个人。

天师府。

监控屏幕内黑发少女被车辆接走的视频传入行动组区域大屏,对讲机内是监控员低声的汇报:“目标深夜离家,携带相关挖掘工具,总部行动组准备派遣人手跟随”

耳边传来队员们起身准备出发的报道声此起彼伏,邵蓝云目光有些复杂,落到监控视频上少女的侧脸。

清晰可见,温摇抿着唇,目光在监控摄像头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不是错觉。

她知道这里有监控摄像头。

年轻天师眉眼更沉几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身后,师妹已然步履匆匆地赶来,脖颈上悬挂着象征天师府的木牌。

“定位监视器已经打开了,这次府主可能也要跟去,高层那边给你调了不少人手明面上还是得您带队,师姐。那边在催了。”

“出发吧,时候不早,车已经等在外面了。”

显示闪烁红点的平板被递到她手里,所谓的监视器正是几个月前招揽时,邵蓝云送给温摇的木雕朱雀。

那不仅是在天师府通行的特别信物,其中更藏了微型定位芯片,只待有需要随时打开。

比如现在。

邵蓝云不知为何总感觉心头不舒服,是心虚还是紧张,抑或是不祥的预感,她不清楚。

带领天师队员们出任务这么多年,每次出现这种感觉,任务的结果都不会很好。

更何况她其实不想与温摇动手,更不想跟那孩子为敌。

黑发少女本性不坏,在天师府内实习的这几个月,大家对她的评价很高。细心,成熟,冷静,不像同龄孩子那样粗糙喧嚣

温摇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不是吗。就算跟邪神扯上关系,当前世态如此,祂也无法像千年之前那样一怒之下屠戮上万人。

说不定只是受其蛊惑,只要好好引导,一起都会好起来的。

所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邵蓝云闭眼紧了紧后槽牙,把常备的桃木剑挂到后背,眉眼间忧虑挥之不去。

再怎么不安再怎么担心,她都是天师府东南雀部的大师姐,师弟师妹们凡事以她为纲,该由她走在最前面。

无论对错,无论危险与否。

“走吧。”

师妹抬起头,看见邵蓝云冲她笑了一下,做个带路的手势:“别让其他人等急了。”

“”

城市的另一端。

某隐秘的城郊建筑群。

黑暗里铁链叮叮咣咣地响,建筑群上方黑压压像是被调了一层暗光,风里传来无数凄厉怨鬼的嘶吼。黑袍的门徒们从建筑群内鱼贯而出,如同毫无理智的工兵蚁,成群结队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桑子亦没带不死门标志性的兜帽和黑袍,也没随着人潮往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侧身而过的各个同门。

手腕猛然间被人抓住,力道很重,他眉眼一抽,转过头去。

正对上一双兜帽下无神的、空荡荡的眼。

对方看起来比他还年轻几分,脸上一道大大的伤痕横跨过去,刚刚结了血红色的痂,却仿佛感知不到痛。

那双空,哑着声音说:“往前走。”

慢褪-去。

他认得这个人。

当时陶俑失窃,师傅勃然大怒,接连将十多位同为精英门徒的同门丢入了本该关押恶神的里世界。

在那里,人的灵魂会被缓慢吞噬,最后如志,成为师傅手底下的活尸。

恶神获救后,师傅每一天都过得凄厉,好几次桑子亦甚至从黑袍底下,窥见了他腐烂苍老的皮肤,这在以前从未有过。

门流失的日子里被血淋淋剖下去,稍有不顺意,就会抽人投入里世界施,出现得也越来越频繁。

也正因如此,桑子亦对师傅崇敬的滤镜褪下,才看清对方那无时无刻不掩藏真容的袍子底下,只是个寿数千年的怪物。

不是什么神,更没有什么通天的威能。

而更让他信仰坍塌的是——在对方眼里,他,同门,活生生的人类,也跟那无神的活尸,毫无区别。

都只是蠢兮兮的工兵蚁而已。

“”

手腕传来的痛感越发强烈,硬是把桑子亦的神智拽回了现实。面前,毫无情绪眼神空洞的行尸注视着他,像是注视着自己的同类。毫无血色的唇缓慢启动,再度吐-出那个字:“走。”

是在催促。

行尸完全听命于主人,它眼球转动几下,灰蒙蒙地透露出他的倒影。如果这个人没有做出它熟悉的反应,那么就会被那颗腐朽的脑仁判定为背叛,汇报给不死门的门主,他的师傅。

但是跟着那些同门一起去那里?

桑子亦不想去。

直觉告诉他,那里一定会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即便是他都会产生恐惧的事情。

他嘴角裂开一个难看的笑,还没想好怎么搪塞面前的怪物,就听见身后传来冷冷的、熟悉的迫问:“你们在干什么。”

人潮自觉让开一条道路,陶若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声音清晰,逆着趋之如骛的门徒群走到他面前。她着装一如既往冷淡、强硬甚至寡淡,透过平光镜片,那双眼睛落到活尸攥住他手腕的手掌。

“放开我师弟,”她语气淡淡,“你该去别的地方做事,这里有我。”

如果说邵蓝云是天师府的大师姐,那陶若就是不死门资历最深的门徒,饱受门主信任的一把利刃。

她从未向桑子亦透露过自己的过去,但用脚指头想也该知道,那绝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

不过,资历在各种场合都相当有用。

比如此刻,活尸只是盯着她的脸木然地停顿了几秒,就依言松开手向后退去,混入了人潮之中。

再抬眼去看的时候,已经彻底看不见那腐-败的脸庞了。

“哈,”桑子亦重获自由,摇晃着刚刚被抓得青紫的手*腕,脸上一点恐惧都没有,半开玩笑道:“还是你说话好使我还以为你领队走了呢,怎么又想起来找我了?”

“你那头金发那么显眼,在黑压压人堆里一晃,谁看不见你?”

陶若看了他一眼,扶了扶眼镜,冷声挖苦:“跟我走,别在这儿发呆了。”

“谁发呆了”

桑子亦依言嘀咕着跟在师姐身后,语调不成器,但步伐却跟得很紧。

自从上次图书馆事件被温摇扎穿手掌,冶炼伥鬼跑了数百只后,他的实力大打折扣,再难像以前那样嚣张跋扈跟天师府明着干。

不死门等级秩序森严弱肉强食,如果不是师姐保着他,他早就被以前得罪的同门围攻拖出去喂伥鬼了。

只是,陶若前行的方向并非人潮蠕动方向,甚至截然相反。

他们就像黑压压潮水里逆行的两尾鱼,一路朝着建筑群后方行进。金发青年恍然间抬起眼,路灯灯光昏黄,他看见那辆骚粉色的跑车安静地停在栅栏外,被擦得锃亮。

夜色静谧,尖锐栅栏暗门被推开,师姐像是早已准备好了一切,等他出来,才谨慎地把暗门关上,抹去足迹。

随即,她拍了拍车身,做了一个催促上车的动作。

“我们,”桑子亦似乎这才明白过来什么,睁大了眼睛,“我们不去那个公园?”

“不去。”

见他上车,陶若转身坐入驾驶座,利落地把车钥匙插-入车内,发动跑车,言简意赅地回应。

“但”

“没有但是。”

师姐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从衣兜里甩出两张薄薄的东西,摔在他身上。桑子亦定睛一看,那竟然是本城高速收费站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