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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的恶神,去他的天师府,你说得对,本城不能待了,我们走。”

陶若没看他的脸,只是攥着方向盘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不知做出这个决定下了多大决心,又提前准备了多少天:“我们去别的城市,那里一样也有不死门的成员驻扎,我已经联系好了。现在师傅忙着赶往那黑发学生的身边,顾及不上我们,正是离开的好机会。”

“只有我们两个。离开这里。”

桑子亦有点错愕地看着她,眼瞳却一点点地明亮起来。最后,他脸上笑容扩大,露出了一个几乎欣喜若狂的表情。

金发青年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种古板的混-蛋也会做出这种叛逃的事情啊,真没想到,”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跑车轰鸣之间烈烈风声旋过,扯起桑子亦一如既往混账的玩笑话,“好啊,我们私奔,背着那个老怪物,谁也不知道!”

“这幺蛾子本城,咱们才不待呢!”

第56章 围拢

儿童乐园已经被本城冷落很久了。

倒也谈不上废弃,这里毕竟离市中心近,附近又紧靠着好几处小学。但与旧日,尤其是温摇幼时相比起来,的确荒凉死寂了许多。

斑驳的娱乐器材掉了漆,静谧矗立在昏黄灯光下氛围好似恐怖片。秋千被风吹得摇动,旋转木马也早已停运,缤纷多彩颜色浸在黑夜里显得尤为怪诞。

风有些冷,本城近日雾霭沉沉,到了乐园这里,视线更是受阻。

但温摇还是找到了那枝绑着红色布带的小木棍。

就在靠近滑梯和长椅的后面,时过近十年,它竟然仍旧安稳地插在这里,布条风吹日晒雨淋褪色,只能从泛白的现状里窥见旧日的鲜艳。

像是某处过往的回旋镖,在十年后的这一-夜,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命运。

“”

铁锹深-入湿润深黑泥土里,铲起了第一捧泥土。

夜已深,这座公园周遭树林依旧静谧,甚至静谧得有点反常。没有鸟叫,没有蝉鸣,只剩下黑暗里夜风吹动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平日里最热闹的地方一旦安静下来就会形成极大的反差感,这种反差感足以激起人心底若隐若现的恐惧,在挖土的进程中,她总感觉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窥视,频繁地回头环顾四周。

潮湿泥土味混合着树林的味道飘过来,远远地,温摇听见了若隐若现的警笛声。

混在风声里,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天师府要来了。

她深深蹙眉,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地面上。温摇用不惯铁锹,手指因情绪震颤也抓不太稳,此时更是顾不上什么体面和疼痛,铆足力气奋力挖掘,泥土纷纷扬扬落到小腿和脚面上,把衣服裤子扬得脏兮兮。

随着小小的土堆垒起,铁锹底触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硬的,尖锐的,不是错觉。

她心脏猛地一跳。

黑发少女猛地丢了铁锹,俯下身来在土里刨了几下,果然看见了木箱子硬硬的一个角。

是以前那种放闲置物品的、稀松平常的木箱,用幼稚的粉色密码锁锁住,可惜经过长年累月的掩埋,锁孔里已经被泥土堵得死死。

她顾不上自已灰头土脸,又用铁锹又上手脚,总算把那旧箱子从土里挖了出来,脏兮兮地滚落到土堆。

轻轻一扭锁孔,早已损坏的塑料密码锁就掉了下来。

温摇屏住呼吸,打开了那灰扑扑的木箱。

——箱子里是自已十年前留下来的,泛黄的信和玩具。推开那些信件和娃娃,黑色皮革封面笔记本安静地躺在底部,像是等待着她来寻找,已经等待很久了。

笔记本上还放着一张纸,纸上隽秀手写字迹熟悉到心惊,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小心翼翼地将其拿起。

纸张已经变脆,在黑暗里字迹模糊,温摇慌乱地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给我的孩子:】

【晚上好,摇摇。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今天的你。今天是个很黑的黑夜没错吧,有很多人在找你,你已经长大很多了,弄得灰头土脸的,回家记得要洗澡。】

【你拿到这个笔记本时,应该是很久之后。那时候我肯定已经去世了——就算不死门没有找到我,在做完那些记录后,我的天赋已然枯竭,寿数也缩短了数十年。】

【每一位祭司都有着窥-探命运,预知未来和真相的能力,这源自于天道的馈赠,也源自于恶神千年前的权能。祭司族群的数量越少,这些能力的聚集也就越强大。如今也能想来,等我死后,作为最后一位继承者的你,应该是古往今来最有天赋的祭司。】

【真的很抱歉,没办法亲自教导你使用那份能力了。等一切都平定之后,你哥哥应该会教你。】

【——说到这里,你现在知道了多少呢】

【千年前的秘密,过往,还有真相。你是为了这些,才在这个晚上,重新挖开这处“时间胶囊”的吗?】

【故事就在这本笔记里,我用仅存的天赋和能力将其记录,具象化为文字和幻影。你要做的,是在他们面前打开这个笔记本。】

【别害怕,走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离结局不远了。】

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温摇眯起眼睛勉强辨认,把这封十年前母亲留下来的信,字字句句默念出来。

祭司。

每一运的能力。也就是说,自已也是祭司族群之一。

那能够穿透空间和时间,萦绕在幻像和梦境里的能力,是血脉传承下有。

只不过,自已还没能得到母族的教导,亲人就已然死绝。没人告诉她这份能力的由来,因此温摇初次觉醒能力时,才会尤为疑惑慌乱。

而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曾被十数年前的母亲亲眼目睹见证。她站在时间长河的另一边,依据她所目睹的未来,在过去给予孩子提示。

温摇闭了闭眼,压下翻涌上来的酸楚。

现在不是感慨神伤的时候,她能听见,警笛声越来越近。

透过树林的缝隙,外面的道路极快地掠过一排漆黑专车。即便只是几秒,也依旧足够她看清其上的纹路——鲜红的朱雀纹,在镌刻在高速行驶的车辆上,好似飞掠的红鸟。

纸拿出来,木箱重新扔回坑里掩埋,转身就走。

儿童乐园的小广场地面镶嵌着石子,几盏路灯昏黄若隐若现地亮着,微弱光源照亮怪模怪样的大象滑梯和小飞车。

彩色器材成环状簇拥,踏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径,温摇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脸色变得苍白一瞬。

小广场。不远处。路的尽头。

漆黑的、如同噩梦幻觉一般的人影静静地矗立于自已离开公园的必经之路上。

纯黑色的人影,在光亮中,吞噬着飘落在身上的每一寸光亮。隔着看不清面孔的衣袍斗篷,她光落到自已身上。

不,或者说,落到自已怀里抱着的黑色皮革笔记本上。

然后,他缓慢抬起胳膊,露出一只惨白的、骨瘦如柴的、苍老如同尸体的手。

“给我。”

熟悉到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垂垂老矣的怪物在低声嘶吼。温摇浑身一激灵,立刻认出来,这就是那天黄昏在病房里与温常德对话的声音。

不死门的门主。

那些门徒的首领和师傅。

只不过半个月不见,他声音更加粗粝,更加难听,生命力又被削弱了一层,不知是不是恶神被偷窃的缘故。

温摇心跳加快,表情却依旧强装镇静,缓慢后退,抱着笔记本的手指紧了几分,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旋即,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还是做梦比较快吧,”温摇说,“老东西。”

听见明显挑衅式的话语,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漠然地注视她,以此判断她本身的价值。

不知什么时候,公园里的风声也消失了。

两侧黑漆漆的树林里,出现了无数道黑袍的人形。死寂的、无声的。缓慢聚拢向广场正中-央的温摇,像是一群雕塑在围拢向笼子里的猎物。

氧气一点点被挤压殆尽,冰寒的窒息触觉涌上脑海。

她低下头,看见广场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陌生的纹路。

鲜红的光芒血液般从四面八方流淌而来,在脚底下形成不祥且繁复的符咒,整个广场逐渐被笼罩在血色之中。某种强烈的危机感顺着脊椎骨直直窜上脑海。

“他们说得对,你咳咳,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苍老的人影迈步靠近,生命力和寿命的流失让他看起来也比往日佝偻许多,每走一步都要咳嗽几声。

但温摇能感觉到,对方恐怖的压迫力不减反增。藏在那具苍老人类皮囊底下的东西,可能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你的才华不应该就此埋没,天师府不适合你,你也不想作为什么恶神的最后一位祭司,听从怪物的命令度过这一辈子吧?”

“好孩子,你应该加入我们。我会给予你永生不死的秘诀——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而你可以越过生死轮回的屏障,成为超越天师府甚至超越神祇的存在。你可以完成你的梦想,你的一切梦想。”

“你知道的,永生的时间维度之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所谓奇迹,在我眼里也只是稀松平常的把戏。”

黑影无声靠近,朝着她越聚越紧。温摇缓慢后退,背部却贴在了类似墙壁的东西上。

脚下的法阵已经成型,血红色的结界笼罩在这方广场,把她如鸟儿般困在固定的空间里。赤色屏障将公园内场景都笼上绯-红,温摇扯了扯嘴角,忽然有点想笑。

都这样了,他们竟然还想着来招安自已?

“我可以完成我的梦想?”

温摇重复,随后把遮蔽眼瞳的刘海往上理,露出了那双不似往日般平淡的、燃烧熊熊烈火的、空前明亮的黑色眼瞳。

与恶神人间化身的眼眸不同,纯粹的烈焰和理性,透着属于年轻人的讥嘲。

“我的梦想就是好好跟家人过一辈子,”她说,“你们能把我妈妈还给我吗?”

“与千年前恩怨无关,我也不想管不死门和天师府的恩怨我说你们可能都误会了,我就是,单纯看你们不爽而已。”

面前的黑影眉眼未动,微微张开唇,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没说出来。

因为。

源自公园入口处的刺耳警笛声,已经划破了这一方空间的死寂。

第57章 古铜

透过黑夜和树林的边际,温摇看见。

湛蓝色的、半透明的、饱含灵力的结界屏障如舞台幕布般升起,将整座快要废弃的儿L童乐园笼罩入肥皂泡中,隔绝开不死门与外界源源不断联系的路径。

天师府最常用的手段,在开打之前先创造结界屏障伪造出和谐景象蒙蔽普通人的感官。

这种结界也能有效扼制邪修的法力,将战斗波及范围缩至最小。

换句话说,这就是天师府为什么姗姗来迟的缘故。

在徐徐升起的屏障之中,苍老的身影缓慢抬起头,兜帽底下的眉头微皱。温摇只感觉周身一轻,血色纹路如同烈火下的冰霜,在蔓延开来的、天师府集聚的能量之下缓慢消退,那道血红色的墙壁正在融化。她无声无息把铁锹背回后背,后退几步。

而此时,不死门的门主摇摇头,已经看向温摇:“这就是你拖延时间的原因?”

“不算,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跟你们碰上,”黑发少女诚实地摇摇头,“再说一直在嘚嘚不停的人是你,我只想做一件事而已。”

“什么事”

门主的问题还没说完,温摇抬腿撒丫子就跑。

变故发生得太快,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升起来的屏障之上,压根没注意那层血色结界持续消融,给了她逃跑的机会。

温摇如同窜进草丛的兔子那样,趁那些门徒还没彻底围拢过来,一溜烟冲出了不死门的包围圈,朝着公园出口猛冲而去。

“”

苍老的门主冷冷地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明确地朝那些影子挥了挥。

“追,”他说,“不择手段,给我抓活的回来。”

*

时间就是价值。

只发愣片刻的功夫,温摇已经窜出了十几米开外。

儿L童公园的黑夜可见度很差,她又选择了最偏僻的路径逃命,身后铁锹叮叮咣咣一顿乱响,身后急促脚步声已经追了过来。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黑影跑得那么快。

不,不是在跑,简直像是在地上脚不沾地地漂浮飞掠。

夜风呼啸,两侧森绿色树影往后倒退,温摇回头,看见离她最近的那道黑影已经近至身后。风声扬起宽大衣袍,露出底下那张毫无血色的空洞的脸,和已经朝她伸来的惨白枯朽手臂。黑洞洞的、透着绿光的眼瞳,如同死死盯住她的食尸鬼或恶魔。

那根本就不是人类的模样,更像是某种鬼怪?活尸?

温摇来不及思考太多。

她猛地从后背抽出那把铁锹,其气势流畅堪比武侠小说里角色从背后抽出长剑。那完全是人类遇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毕竟眼下举目四顾最趁手的武器就剩下这把分量不轻的铁锹,肾上腺素促使她做出唯一的选择。

黑发少女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挥过去,铁锹最锋利的边缘深深没入那活尸的头颅,硬生生铲了半边脑袋下来。

风声停止,万籁俱寂。

温摇瞳孔微缩,震颤着后退几步拔回铁锹,半边头颅掉在地上,切面里没有涌出血液,反而涌出一团颤颤巍巍的、腐-败果冻似的、黑乎乎的东西。

那失去半边脑袋的人影晃悠两下,又稳稳地站直,没有眼睛的、切口光滑的半个脑袋转了转。

他。

不,应该说它看向她,然后张开黑色的嘴唇,扑了上来。

腐臭的味道迎面直冲脑门,温摇险些呕吐,酸水反上喉咙,又被她强行咽进肚子。

她表情复杂,剧烈喘息提着铁锹又开始跑,只感觉肺部都一-张-一-合灌满了空气,翕张着马上快要炸开。

身后这些门徒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她不清楚,但温摇很清楚的是。

人类被捅了脑子肯定活不下来。

温摇很快就学聪明,后面的行尸走肉离得近了,她就用铁锹敲它们的腿。要不说人类和动物最关键性的差别就是能否正确地制造并使用工具,骨骼跟金属比起来还是太脆弱。

嘎嘣嘎嘣几声闷响,离得近的行尸就会应声扑倒,连带着拖慢身后那些追击者的脚步。

只是它们的复原速度太快又悍不畏死,这种法子绝非长久之计。

不知道奋力跑了多久,腿部都酸软得像是灌满了铅。前面总算隐隐约约出现了光亮,儿L童公园的出口只有一个,因此无论选择哪条路径,都会殊途同归地来到出口处的小空地。

人声响起,温摇跑得快要吐了,几乎来不及想别的事情,猛地从树林深处窜了出来。

与此同时。

出口处早已布置好防暴关卡,十车横七竖八停靠。

这一次天师府至少来了近百人,他高层,足以看出其对此次行动的重视。

灯光和手电筒将城市漆黑的一角照亮,远远嘶吼声。

正在监视云蹙眉,才刚抬手做了个“各单位注意”的手势,就听身旁的师妹发

她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

树林里传来人类剧烈的喘息和跑动声沙沙作响,紧接着,熟悉的、迅捷的身影猛地从黑暗树林中蹦了出来。

温摇灰头土脸满身都是泥泞,手里死死抱着个黑色笔记本,身后背着把铁锹。

铁锹边缘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漆黑腐臭黏液,瞧着都有点豁口,俨然是被重复劈砍过什么。

“?”

找了半天的人就这么水灵灵地窜了出来,邵蓝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身后的树丛里又扑出来许多道影子。

为首的那个人形怪物少了半边脑袋还能行动自如,啸叫着往温摇身上扑,又被她加速几步躲开。

也顾不了其他的什么,黑发少女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头扎进了天师府众人的包围圈里。

剧情转折发展得太突兀,就在半个头颅的门徒快要抓住温摇衣角的顷刻间,一道黄符“嗖”地直飞而来,按在了它仅存的扭曲脸庞上。

滚烫灼热火焰轰然燃烧,温摇踉跄一步,被身后的天师府队员扶住。

刚刚丢出黄符的,正是邵蓝云。

她眼疾手快将面前挡路的卡口踢到一边,手诀利落翻覆几下,黄符燃起的火焰里活尸凄厉嚎叫起来,烈焰在草丛燃成一条线,顺着蔓延上了后面追击而来的门徒脚下。

“突然袭击A组B组火力压制!随时报告状态!”

原本有序的现场像是浇上滚油的热锅,噼啪一下翻搅起来。纷乱之中她接连下达口令,目光短暂地掠过喘息平复状态,被其他队员拦到身后的温摇一眼:“保护好目标人物,这些活尸是冲着她来的!”

冲突一触即发。

已经是现代社会,天师府的战斗方式也不再局限于给桃木剑附魔和丢黄符念法诀。头顶嗡嗡声飞掠而来,数架无人机不知何时已经盘旋在上空,往下挥洒着掺入符灰的清水。

不知这种符水究竟有什么作用,接触到液体的活尸如同深陷沼泽般行动迟缓,更有甚者开始从小腿化为黑色血水。

镌刻有经咒的古铜子弹填入枪支弹匣,轰鸣的枪响此起彼伏,被子弹穿透头颅的怪物应声倒地,旋即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与正常的怪物不同,要四五发子弹,才能彻底将某只行尸走肉击倒。

而且只是击倒,并非杀死。

不过五到十分钟,他们受伤的地方又会愈合光滑切口,顶着千疮百孔的身躯跌跌撞撞扑向人群后的温摇。

天师府和不死门魔法对轰的场景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如果引起两方冲突的关键人物不是自己,温摇可能会更有观赏的兴致。

“不死门从哪炼的这么多活尸。”

此起彼伏的枪声、嘶吼声和装填弹夹声响起,身旁队员的声音混在里面,应该是在跟邵蓝云说话:“以前他们冶炼活尸的规模有这么庞大吗还这么难杀?抓一个普通人而已,太兴师动众了吧。”

邵蓝云不说话,眉眼底盛着更深重的忧虑。

她调整胸口的记录器,将眼前的景象,清晰仔细地投录给后方压阵观察下决策的高层。

所有人都知道,越是兴师动众,也就越说明温摇对不死门的重要性。

下这么大血本,甚至不惜跟天师府迎面对上,不死门那边的老怪物,今天是非要抓到温摇不可。

冲出来的活尸嘶吼声逐渐减少,更多的怪物在更猛烈的火力镇压下瘫软在地,硝烟于儿L童公园出口的空地之上弥漫,刚刚的喧嚣重新平息成安静。邵蓝云压下枪口,对着后面队员做了个停火的手势。

“邪修的灵力波动弱下去了?”

“不,师姐,”她身后,负责监察结界内部状况的师弟颤颤巍巍抬头,表情更加茫然而惊惶了,“状况好像不太对劲。”

“结界里邪修的力量波动,越来越强了。”

“?”

不只是邵蓝云,在后面偷偷听他们谈话的温摇也愣了一下。

好不容易喘过来气,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痛到她差点没抱稳怀里的黑皮笔记本。

脑海里缓慢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树林深处,刚刚她逃离的儿L童公园小广场上,不死门的门主依旧矗立在那里。

苍老的人影咳嗽一阵,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不像是惋惜或遗憾,更像是对某种后辈不自量力胆敢挑战前辈的、意料之中的平淡。

然后,他抬起那皱皱巴巴的、垂垂老矣的双手。

安静地、无声无息地结了一个指诀。

第58章 火箭筒

那指诀跟邵蓝云刚刚召唤无人机群的样式差不多,但明显更有压迫感,似乎与其同源。

在结成的瞬间,温摇明显感觉到某种气场以门主为圆心汹涌散开,草坪树林无风自动,刷啦啦向后倾倒。

兜帽底下的脸被遮得严严实实,门主轻微一歪头。

鹰隼般阴冷锋利的视线透过布料直勾勾地“望”向了她,似乎从那片死寂的空气中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无形的力量直接把她弹出了窥-探的精神世界。

温摇如同猛然浮出水面的溺水者,喘息着猛然一挣,踉跄几下勉强站稳。

她扶住额头弯腰,眼前层层叠叠发着黑。原本以为与恶神相处多了,自己的精神力也有了长足的进步。现在看起来,还差得远。

意识被强行驱逐投射回现实世界的感觉不太好受,黑发少女眼瞳缓慢聚焦。

黑夜依旧死寂,各色照明设备破开的光线把草坪照射得白-花-花,蠕动的活尸们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还在挣-扎着用断臂残肢撑起身体。天师府的队员们无声后退,邵蓝云眯起眼睛,注视着眼前景象。

有队员想上前检查那些正在颤动的尸体,却见师姐抬手,低声快速命令:“别动。”

“各小组注意戒备,情况不对,邪修灵力正在暴涨!有什么东西可能要”

最后一句话没有成功说完。

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遍地断臂残肢的蠕动活尸们,动了起来。

像是受到了什么东西拉扯拼合,焦黑残肢断臂有磁性般互相靠近,如同融化的蜡水般缓慢黏合。匍匐在地上的行尸走肉张开撕裂的唇发出微弱的嘶吼,腐臭黏糊糊的黑色血肉开始沿着身下草坪流淌。

融合,汇集,像是披萨店里刚刚烤出来的芝士,黏腻地混做一团,连扭曲哀嚎的五官都无法分辨。

略微用力往外一扯,就会拉出血红色的丝来,腥臭味弥漫整个出口。

温摇压住胃部,苦兮兮地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又想吐了。

自从搅进这场浑水之后,她的心理素质和生理反应每天都在被挑战。

在主导者的操纵下,融合与重组不可避免,即便旁观的诸位天师也看得出来,这些残存一丝人类意志的行尸正在扭曲为更恐怖的、更庞大的个体。

那些黑洞洞的脸颊扬起朝向天穹,嘶吼声里不知何时混杂了人类的含混哭叫和求饶。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不要,我不想变成怪物对不起师傅,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不要这么对我”

“我在哪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谁来救救我”

“不要,不要啊!好恶心,让我死,让我死吧”

“谁来杀了我,谁来杀了我!”

这些行尸。

都是不死门的门主,用活生生的弟子,活生生的人类炼制成的。

怪不得突然出现了这么多悍不畏死的怪物,没有痛觉也不知恐惧,甚至子弹没入身躯都无济于事。

——从理论上来讲,这些不死门的门徒在决意屠戮同类抢夺寿命的时候,灵魂的所有权就已经移交到了师傅的手里。

但人类毕竟是人类,面对如此惨烈、荒谬且恐怖的场景,即便那些天师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翻滚,尖叫。

濒死的恐惧与绝望之下,那些嚎叫的行尸橡皮泥般被缓慢捏合成一团,血淋淋的黑色液体违反物理学向上涌去,将那团不知名的、尚在哀叫的怪物缓慢包裹住。

在沼泽般的黑色液体彻底将融合行尸封存之前,邵蓝云抬起了手中的枪支。

“砰。”

干净利落的一枪,正中最后一个在漆黑液体里挣-扎的弟子头颅,

后者哭嚎的表情凝固,子弹穿透皮肉,哀叫声霎时停止,总算是得了一个痛快。

旋即,那蜡水般的黑色物质将融合中的怪物死死密封住,枪响之后万籁俱寂,只剩下有什么东西在咕嘟咕嘟冒泡泡的声音。

众人不敢懈怠,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那数米高的、黑色物质组成的流态液体球。

温摇心头涌起强烈的,不祥的预感,连带着脊椎骨都因高度紧张而发麻。

不对。

的瞬间蔓延上来,穿透黑色液体的阻隔。

,伸展,然后

“趴下!!!”

正拆分弹夹汇报情,随即不知什么东西扑过来,直接把她按倒在了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黑色液体圆球如同水下鱼雷般轰然炸开,无数刀刃般锋利的骨渣飞溅,最锋利庞大的一块直直朝着邵蓝云刚刚站立的方向削来。

后排的防护结界,可惜变故发生得太快,一些骨刺依旧没入了人群之中。

肉-体倒下的声音和惊叫此起彼伏,不少天师被炸开的锋利骨刺刺中,扑通栽在了草坪上。

邵蓝云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刚刚扑倒她的,竟然是背着铁锹的温摇。

笔记本滚落在地,又被黑发少女火速收拾好。两人都来不及做别的反应,不约而同地抬起眸子。

——刚刚黑色液体圆球涌动的地方,赫然立着一只庞大的、扭曲恐怖的怪物。

类似于曾在图书馆里世界里疯狂追杀过温摇的多肢怪物,可它更为巨硕,更加狰狞,脸庞上是无数四肢和人体硬生生拼凑出来的、呆板的表情,没有身子,只有被撑起来的肢团。

突出来的骨骼滴滴答答流淌腐-败的血,想要看清它的全貌甚至不得不抬起头。

至少有四五层楼那么高了。

“这,”温摇抬起头,表情茫然而难以置信,“这也太夸张了”

改过她自言自语般喃喃的,是邵蓝云瞳孔震颤,猛然间爆发出的大喊:“防御组,让开!它冲过来了!!”

话音未落,那肢团怪物已然蠕动着锁定目标,偌大的肉-球轰然碾压过凄惨的草坪,留下腥臭黏腻的液体痕迹。

呆板且充满恐怖谷效应的脸庞裂开一个巨大的笑,像是一辆重达数吨的卡车横冲直撞。

所幸天师府反应迅速,未受伤或轻伤的成员立刻拖着倒地的同事转移,堪堪踉跄着躲过它扑来的路径。

只听一声巨响,儿童乐园出口的金属栏杆、阻拦带甚至是半边保安亭直接被撞毁,碎石瓦砾飞扬,尘埃弥漫。庞大的身躯刹不住车,对面的路灯都被撞弯了几寸。

那怪物抖抖身上的碎石,毫发未损地扭过头,注视着狼狈躲开的天师府众人。

肢节组成的头颅上,笑容更加渗人了。

训练有素的队员们很快就调整好阵势,开枪声此起彼伏,数不清的子弹暴雨般落到它身上,头顶无人机挥洒的不再是符水,而是滚烫的□□。

金属与烈焰落到它身上如同挠痒痒,肢团怪物顶着火焰猛然咆哮出声,丑陋畸形的身上数结节似的东西增生,从里面再度炸裂开锋利的骨刺。

“防御组!撑防护罩,剩下的队员别用古铜弹了,上爆破符!助手呢?火速联系后方,请求支援——”

纷乱喧嚣与怪物一次次的猛冲之中,邵蓝云扯着嗓子大喊着指挥师弟师妹反击,同时将脚边散落的零件器械捞起,手上动作极其迅疾地组装着什么,不忘把灰头土脸的温摇揽到身后:“带着你的笔记本,躲好。它的目标是你。”

“躲能躲到哪去,”温摇在极度震撼中头脑更清晰,踉跄着把铁锹放到手里,颠了颠,“这里好歹还有你们,要是我自己跑了,在路上又遇到什么这种怪物,死得更快。”

更何况,这还只能算是小boss。真正的幕后主使就安静地观赏着这一场闹剧,等待着她的自投罗网。

“也有道理,那你就”

两人的交谈未完,正如邵蓝云所说的那样,肢团怪物已经注意到了人群之后的温摇。

确切来说,是温摇手里的笔记本。

它挪动笨重的身躯调整方向,在冲过来的前几秒,邵蓝云赫然扛起了手里的武器。

刚刚怪模怪样的枪支在刚刚的组装下,不知怎么已经改造成了颇有分量的、只能*扛在肩上的火箭筒。天师府最年轻的首席天师绷紧后槽牙,猛地将□□射出金属装置。

后坐力逼得她连连后退差点没站稳,还是被身后的温摇扶了一把。镶嵌满符咒的炮弹落到怪物肥硕的身躯,轰鸣声伴随刺目到照亮整个出口空地的爆炸火光燃起,怪物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凄厉惨嚎。

刚刚跃跃欲试的猛扑蓄力被迫打断,它踉跄后退,被烧焦的身体器官扑扑落到地面上,腐臭炙烤的味道飘过来。

像是有人在拿放坏了的生肉做烧烤。

“火箭筒有用,必须使杀伤力更大的武器”

邵蓝云喃喃,绷紧肌肉死死咬住牙关,接连又是砰砰两声巨响。

肢团怪物被炸弹击得连连后退,浑身都燃起了熊熊烈火和黑烟,浑身手臂肢节如同章鱼或海胆般挣-扎抽搐摇晃。

还没等众人调整状态喘口气,那被指诀创造出的非人类已经将身上烧焦的部-位活生生扯下,从身体内部调出正在尖叫的行尸,填补上受伤的空缺。

被惹恼的东西发出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啸叫,顶着枪林弹雨无视了人类天师们全部反制手段。

只见笨重庞然的身影狠狠扑来,邵蓝云转身想躲,肩膀上沉重的火箭筒却限制了她的行动速度。

就在她即将与肢团错身擦过的那瞬间,怪物身上生长的某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脚踝。腾跃向半空中的邵蓝云如同折翼飞鸟,被硬生生拽向地面,血肉之躯砸落草坪上,被那东西拖拽着拎起。

“!!!”

第59章 巨剑

视角天旋地转。

最先在感官里炸开的不是疼痛,是师弟师妹们惊慌失措的喊叫。

邵蓝云倒挂着被肢团怪物拎了起来,瞳孔里映照出那张刻板的、恐怖谷效应拉满的脸,胸膛不住剧烈起伏。

因为姿势的关系,浑身血液直冲脑部,额上被重击而造成的巨大伤口逆着流血,把刘海染得通红。

她摇摇晃晃地拔出枪支,血流进了眼睛里,枪口瞄不准,看不清。

在天师府任职的这些年,邵蓝云大大小小麻烦都见过。出任务时受伤是常事,无数次在噩梦里闪回的血肉和人类尸体更是天师在成为天师之前必经之路。

对于天师们来说,死亡并不稀奇。重要的是一个人、一群人的牺牲是否有意义

模模糊糊的、密集的枪声在耳畔连成雨点般的一片,对于皮糙肉厚的肢团来说全无作用,顶多使其更加恼火。

邵蓝云的视野里,那被血红浸-透的脸距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肢团身上无数手臂如同触-须般挥舞着,将天师送至脸边。

众目睽睽之下,它惨白的脸庞缓慢裂开,露出深渊般庞然惊悚的血盆大口,那大口里没有牙,只有七鳃鳗般螺旋形的深色组织。从深渊巨口里,邵蓝云赫然看见无数挣-扎的、被炼化的冤魂在挣-扎,尖叫,扭曲蠕动。

浓重的怨念扑面而来,那些半透明的冤魂从巨口深处缓慢爬出,无数苍白的手臂伸向了邵蓝云无力的身躯。

一面哭嚎着,一面拼命拉扯着对方,慢慢地、一点点地,把她拖向那血盆大口里。

“师姐!!”

“邵师姐!!”

惊叫声此起彼伏,温摇踉跄地爬起来,站直身子,朝着那张开口捏着邵蓝云,想把她吞进肚子里的肢团怪物敞开双臂挥舞。

“喂!”她大声喊,“他不是要你来抓我吗!我在这儿!”

目标人物的突然出声,让肢团的动作明显凝滞了一下。

它缓慢扭过头去看原地蹦跳、努力吸引注意力的温摇,可怜且简单的大脑开始努力运转,似乎真的因“先杀了谁”这件事而卡壳。

而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片刻的迟疑,可能就会成为扭转局面的关键。

听见温摇的叫喊声穿越重重模糊迷雾,年轻的天师微微颤动一下,垂落的身体终于有了动作。

被肢团紧紧捏在手里,被无数冤魂伸出手哭喊着想要拽下深渊的邵蓝云,勉强把手抬起,从衣袖里摸出了什么东西

一个小小的、赤红色的小布兜。

很眼熟。

几个月前,温摇似乎也得到过那样一个小布兜。

而小布兜里装着的符咒,在她于图书馆里世界内被追逐的时刻,给予过关键性的帮助。

那是左丘岚给的锦囊。

邵蓝云眯起被血浸-透的眼,猛地蓄力,将那锦囊扔进了肢团怪物的血盆巨口内。

——几秒钟的寂静。

枪林弹雨似也有半刻的凝滞。

深渊般漆黑的巨口深处,亮起了一处光点。

肢团怪物爆发出尖锐凄惨的吼叫,咆哮声几乎震穿耳膜,在场的人无不下意识捂住耳朵。

在那狰狞的肉团深处爆裂开刺目的、滚烫的光芒。储存在黄符里的灵力轰然炸开,皮肉撕裂的声音如同裂帛。

就像是一个破洞的抹布袋子里被放置了超大型灯泡,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惊天动地,只见那数层楼高的怪物炸成数块肉块,灵力余波横扫过半个儿童公园。

温摇这种对灵力极其敏感的体质同样被余波呼啸而过,精神体感上如同被猛兽创飞,死死地按住了太阳穴。

这股灵力的源头很熟悉。

属于左丘岚的灵力。

来不及细细感受,邵蓝云已然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再无一丝挣-扎的力气,直直地“扑通”一声落到地上。数位队员立刻飞奔过去,七手八脚把重伤的师姐抬回人群,呼唤治疗组的人火速赶来医治。

“不行,外伤还好说,但邪气入体必须尽快就医,我们只能先稳定状况。”

“联系总部!快联系总部调救护车!”

“师姐?师姐还有意识!撑住啊师姐”

“小心点!那东西又聚起来了!!火箭筒呢?特遣组快把火箭筒调过来啊!!”

“”

是的。

刚刚被灵力波动轰炸的怪物尸块,很快就再度蠕动起来,意图在一起拼合容纳。硕大的眼球在已然焦黑的草坪上轱辘轱辘乱滚着,死死盯住了人群里的温摇。

它的目标,

肉瘤肢团如同有生,庞大狰狞的怪物即将复活,在场的所有天师都打起了十一分的精神,火箭了上来。即便大家都很清楚,这些人类制造的武

这种由无数活尸冤魂融合的不死肢团,他们这些年轻的天师,根本无法对付。

在场最有资,接下来的战局只会更加艰难……

温摇把笔记本又往怀里深处塞了塞,后退,浑身肌肉重新绷紧。

无论天师府对她这个“恶神团伙”的态度如何,邵蓝云和这些队员,毕竟是坦荡正直且善良的。

在这里更安全,但如果保护自己的代价是死更多无辜的天师,温摇的良心确实承受不住。

至少自己兜里还藏着恶神的信物,把哥哥的本体召唤出来,或许还有一丝生还机会。

她已经做好逃跑的准备了。

夜间草坪早已快被激烈的战斗轰秃,肢团身躯两侧进化出尖利丑陋的手臂,利爪猛地按在大地上,撑起沉重的身躯——即便它只有一颗头颅称得上身躯。它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最后甚至超过了公园年份最古老的巨树,快要顶-到了天师府结界屏障的尽头。

如果没有幻像结界撑着,那今夜,大半个城区的人,都将目睹这只怪物的存在。

也就是在这时。

空间被撕裂的刺啦声,从不远处响起。

温摇赫然抬起头,只见人群身后的半空中,凭空蔓延出数道明亮的裂隙。裂隙完全由灵力构造,像是科幻电影里的空间大门。

只听破空几声风响,十数道湛蓝迅疾的剑影从缝隙内窜出,拖曳着长长光尾目标明确地直冲云霄。

一时间,剑光如同细线灵活穿梭于即将复苏的庞大怪物之中,面对肢团的体型,这些剑影如同绣花针般羸弱渺小,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寒意,穿梭游走间已然在肢团肉瘤的身躯上留下深长痕迹。

怪物暴怒,两条巨大沉重手臂猛砸地面,如同捉苍蝇般驱赶着那些剑影,却因动作缓慢而无济于事。

它仗着皮糙肉厚,干脆放弃了捕捉剑影,赫然将目光投向了脚下小小的人群。

简单的脑子里并没有善恶喜好的观念,只有主人下达的、绝对的命令。

必须要。

必须要抓到那个黑衣服黑发的少女,活捉。

然后带回去,交给它的主人

短暂的迟钝之后,剑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四周万籁俱寂,那群微不足道的天师仰起头,看向头顶结界的方向。

它要活捉的目标,那个黑发黑眼的小姑娘,也抬起了头。

她眼瞳里倒映的全是湛蓝璀璨、赫赫煌煌的光芒。

是的。

结界穹顶之上,无数道剑影凝结成半透明的、威势可怖的巨剑,宽度甚至达到了数十米,携卷着刺目到极点的纯粹湛蓝光华,如同审判般从头顶降下。

那磅礴蓝色灵力在巨剑周遭以火焰的形态逸散着,连带着风与空气都被炙烤到滋滋爆响。

那是何等恐怖的灵力汇集,又是何等恐怖的灵术。

肢团怪物也仰起了头颅,似乎挣-扎着想要爬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巨剑轰然斩下,半透明的剑身落到恶鬼身上却如同世界上最锋利的利刃,从头到尾将其整个劈成了两半。

惨叫声撕心裂肺,被斩开时肢团肉瘤甚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有一道切面光滑的裂痕从它身上流淌开来,紧接着,半边身子从裂痕处缓慢滑下,露出内里腐臭的血液和翕张的漆黑黏腻组织。

第一次被斩杀,它再也没有了复活的余力,恶臭的身躯砰地砸落在地,彻底坍塌。

温摇瞳孔微缩。

当了十八年普通人的她,如今面对这种大型玄幻电影特效般的场景,还是不免会觉得心惊肉跳。

浩瀚剑影消散成无数光点,但刚刚的灵术余威依旧残存。黑发少女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立刻回头去看,只见从那蓝色的裂隙中,走出了熟悉的、拖拉着大拖鞋的身影。

左丘岚穿那身她在审讯室外见过的夏威夷大短袖,只是神情看起来比以往凝重了一些,不再嘻嘻哈哈。

见府主亲自赶往现场,她身后那些天师们全都激动起来,纷纷爬起来围拢过去。

“府主!”

“老师!老师你来了!”

“老师,师姐受了很严重的伤,必须立刻送回总部”

“府主你手流血了快给府主包扎伤口!”

许多天师与温摇擦肩而过,表情惊喜地把他聚在中间。正如那些队员所说,少女低下头,清晰地看见左丘岚的右手慢慢绽裂开一道血痕,正在汩汩地往外流着血,即便有人拿来绷带和药膏也不管用。

那是在结界内施展术法的反噬。

左丘岚曾在年轻时的某场大型卜算中伤及根脉,此时并非全盛时期,受到的反噬自然也更重。

注意到了温摇的目光,刚刚降下巨剑之罚的府主并不在意地抹了抹手上的血,冲她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狡黠笑容。

就好像在对她说,你看,你不还是来到这里了吗。

第60章 血色地脉

真是拉风的出场方式。

温摇心中百感交集不知作何感想,毕竟理论上来说,天师府跟她是对立面。

但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天师府府主给人的安全感是难以想象的。

就好像他一出场,其他小辈都可以放松下来了一样。

左丘岚落地后率先检查了邵蓝云的状况,手掌里溢出湛蓝色灵力,缓慢修补着她周身伤痕。

年轻的天师动了一下,旋即艰难地转过头:“老师”

“好啦,我知道了,”他做了个手势叫她噤声休息,笑眯眯地,“一会儿叫人把你送回去,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我还能”她蹙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领队天师本身的责任感并不允许邵蓝云临阵撤走,即便她刚撑起身子,就因脱力而重重倒下。

左丘岚给旁边的年轻队员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叫了几个人跑过来,把邵蓝云扶上了担架。

远处,救护车的笛声已然由远及近响起,师姐最后扯住了府主的衣角,眼睛里几乎漾起哀求。抬着担架的师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往前走。

“老师”

“”

即便暂时击杀了肢团怪物,不死门的幕后主使依旧在背后潜藏,这里不是师徒交谈的好地方。

中年的府主笑起来,笑容依旧爽朗,看起来简直像是胸有成竹。

“别但心会没事的,我在这里呢。”

“你忘了,我们还说好,这次任务结束请你们所有人吃披萨呢。”

邵蓝云眼底似有红色漫上,钻进对方衣角的掌心终于松开。左丘岚用那只包扎好的、被反噬的右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同时示意那几个队友。

“去吧。”

后者听令,一溜烟地扛起邵蓝云,塞进了刚刚停靠的救护车里。医护人员带着急救箱跳下来,开始迅疾利落地治疗伤员,将那些重伤的天师带离战场。

休整的时间很短暂,风里弥漫开血腥味,检测战场信号波动的队员再度发出警报。

“各单位注意!有东西来了!”

年轻的队员脸上涌起难以言喻的茫然和惧意:“很,很大的东西。”

在检测仪器的屏幕上,象征邪修气息的磅礴红色蔓延开来,缓慢吞噬掉周遭蓝色绿色交织的等高线,其范围囊括整个儿童公园,这还只是常态收敛的情况。

队员哪见过这么恐怖的威压,一时手足无措间,左丘岚早已几步迈了过来,笑嘻嘻将检测仪器关闭了。

“好了,靠后。”

他一手拎一个后辈好端端放到后面:“接下来,照顾好自己和师弟师妹们,知道吗。”

“老师,得联系其他地区的天师府成员,”年纪最轻的队员低声说,“情况严峻,只凭我们东南分部可能没法”

“现在联系,他们能抵达吗?”左丘岚微微笑着问,后者张了张口。

“万,万一”

“没有万一。”

说着,府主转过头去,望向身后漆黑的、无光照耀的树丛,轻声:“你看,他不是已经来了吗。”

“”

万籁俱寂。

地面上的年轻天师抬起头,看见黑夜结界的半空中,无声无息悬浮着一处人影。

黑袍烈烈灌着风,明明兜帽很严实看不清脸,却能感觉到那股如影随形的、居高临下的俯视。

在这个众人与肢团怪物缠斗,早已筋疲力尽的夜里,几乎所有新生代的天师心底都蔓延起了难以言喻的震悚。

那并非面对恶鬼时的恐惧,而是面对更古老、更强悍的前辈时,才会出现的畏惧

不死门的门主。

死寂之中,无数双眼睛仰视结界半空。倒是那身影先开口。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道身影声音苍老得不成样子,几乎嘶哑得快要听不清:“左丘家的后人?”

只一句话,就把左丘岚的身家报了出来。

——天师府内确有几大家族由古流传至今血脉不断,但这是天师之间的密辛,唯府内人才得知。

他是怎么知晓的。

年轻队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难看了起来,隐约猜想破土而出。而随后左丘岚招呼的话,更是坐实了这道猜想。

中年人也不恼,笑呵老前辈说得不错,小辈不才,堪堪顶了个左丘姓氏的名头,跟

“不过也没办法,天师府新生力量还没长成,青黄不接,只能先由我带着。”

苍老人影轻嗤一声,么兴趣。

,与我互为政敌的故人,姓氏也是左丘,”他慢腾腾地抬起手,指向了人群后面的温摇,“不过,左丘家的人脑子都不差,传统。”

“把那个小姑娘交给我,今天

近乎狂妄轻蔑的语气。年轻天师们躁动起来。

不是为了对方开出的条件,而是因由被鄙夷的不悦和愤怒。

地上的温摇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道人影,指尖摸上衣袖里藏着的笔记本。前面那些天师们自发行动起来,层层叠叠人群将她护到了身后,遮掩住门主的目光。

虽然在任务描述中,温摇疑似为“恶神同伙”,盗走陶俑的真正窃贼。

但无论怎么看,她被不死门带走都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温摇手里还有天师府在找的笔记本。

巫白安留下的、内容成谜的笔记本。

“”

注意到这些年轻天师们的动作,不死门门主兜帽下的眉头微微一挑。

“你们要护着她?”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语调平平淡淡:“她跟恶神毋可是关系匪浅,甚至到了能为祂出生入死跑进里世界盗取陶俑的地步。恶神已经破除千年前的封印,等到恢复全盛时期力量的那天,天师府一个都跑不了。”

苍老的声音停顿几秒,嘶哑地笑了起来:“那可是,曾屠杀万人的鬼域恶神啊。”

“护着她,就是护着必死的未来。你们考虑好了。”

“那你呢。”

左丘岚抬起头,轻声问:“你又是谁?”

此话一出口,门主把目光重新投落到这位夏威夷衬衫的、东南雀部的府主身上。

眼神似乎幽微了些,却堵不住后者的叙述。

“为什么传世的典籍里内容自相矛盾,为什么千年前祭司一族从此于历史中销声匿迹。为什么恶神当年会违背自己定下的规则,实现屠戮外族军队的愿望,以至于国运减损大旱三年。”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事实真如那本手录里所说吗。”

左丘岚笑了起来,往前一步,抬起头:“我招来人脉里研究历史学问最深的那几个人,又加上了其他府主与高层,研究了整整一周都没弄清过去的真相。没办法,只能来问当事人了。”

“你到底是谁呢?”

漂浮在半空中的黑影沉默,随后抬起头,看向以儿童公园为中心的四面八方。

现代社会,消息实在是传得太快了。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更多天师在赶往他所出现的地方,如同无数奔波的蝼蚁,朝着同样的目标爬行蠕动,羸弱,但是碍眼。

其实他早在千年前的那个夜里就想到了。

也许无数光阴后的某一天,他的存在不会再成为秘密,所有人都将知晓他是谁。

他并非历史中传言的那般光明伟正。不死门的门主是个苟且偷生的、不择手段的小人。他创建不死门的初衷,也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

不过那没关系,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昔日的故人,敌人,朋友或者憎恨他的手下败将,都无一例外地在岁月的冲刷下逝去,唯有他作为胜利者依旧行走世间,积累着越来越多的寿数。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会是这样。

黑袍的门主垂下眼,叹了口气。因为失去恶神力量的汲取,破损的声带越发苍老。

脚下,他已经听见左丘岚的话音响起。

“所以,你是他。”

中年人终于开口,嘴唇动了动,“你是——”

在那个名字被提起之前,黑袍人陡然间抬起了双手。

“砰!!!”

天师府费尽心思布置的结界如同脆弱肥皂泡般轰然碎裂,震耳欲聋的响声淹没左丘岚即将脱口的话语,年轻天师们的惊叫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甚至不得不抱住头捂住耳朵蹲下来。

半透明碎片大块大块砸落又化为星屑光点纷纷扬扬,保护罩被破,混乱之中温摇听见队员们在大叫着。

“结界破了!会被普通人类看到的!”

“快紧急重启备用防护罩!!总部调来的援助还没有到吗!!”

“启用不了!!有什么东西阻碍了灵力的运行,必须得”

大地震动。

温摇错愕间低头,只见脚下土地弥漫开无数血红根脉,像是成千上万赤蛇汹涌过境,由儿童乐园为中心向着全城蔓延而去。

这血红根脉速度极快,只一愣神的倏忽间,整个儿童乐园都彻底被血色笼罩,那些如同活物的根脉蠕动着,在血色弥漫之处天师们灵力运转艰涩,甚至连最简单的指诀都掐不出来。

“它在向整个城市蔓延!!”

离她最近的天师失声大叫,脚下又是一波剧烈震动,如同六七级地震,叫人根本站不稳。如同叶片脉络又或者是人体血管的纹路缠绕盘根错节,场面极其诡异。

几乎是一瞬间,温摇就意识到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这座城市的风水灵脉。

盘踞在本城这么长时间,不死门的门主早就用恶神念力浸润了此处的每一寸地脉,缓慢污染成饱含恶意的根脉。

只待有朝一日事情败落,就激活笼罩整座城市的血色地脉阵法,困死这些意图阻拦他脚步的天师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