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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白光

千钧一发之际,左丘岚左手瞬间生出湛蓝锋锐的长剑。

他将长剑猛然刺入脚下土地,灿烂灵力顷刻间循着血红地脉附着流淌,如同捕捉猎物的野兽般死死咬住其要害,硬生生拖慢了整个城市地脉蔓延的速度。

大地震动减缓,被血色地脉压制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小辈们互相搀扶着大口喘息,惊惶地环顾周遭。

即便被拖慢了增长进度,那些蟒蛇般游走的脉络依旧在短短几分钟内包裹了整个市中心,连带着那些高楼大厦商业街道全都笼罩在了血红一片的诡异色泽内。

所幸这些地脉的存在无法被普通人窥见,现在又正值深更半夜。

但即便如此,在没有结界屏障庇护的情况下,情况依旧危急。

必须在天亮之前,彻底解决这座儿童乐园的麻烦。

这一点,左丘岚也知道得很清楚。

在他身后,越来越多的年轻天师学着老师的样子,将法器插-入泥土里,往地脉内输送纯净的灵力。

剑刃深深没入泥土里,湛蓝光华大盛。他能感觉到无数侵蚀的洪流迎面而来,而作为血色洪水里充当支点与大坝的存在,他不得不强行往长剑内灌输更多灵力,联合起那些属于年轻天师的、数十道灵力链接,才能勉强拖延地脉被污染的进度。

可人类终究是人类。

即便在场所有天师拼尽全力也无济于事,检测仪器已经开始尖叫警告。

囊括本城及其周边的所有地脉,将在三个小时内,被彻底污染。

污染进程不可逆转,想要净化地脉,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污染源。

也就是不死门门主。

头顶数架直升机抵达儿童乐园,只有在电视剧里才会看见的炮火与弹药倾泻而下,温摇瞳孔里映出导弹刺目的轨迹,爆炸声不绝于耳。

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多的、披着制服的天师赶到现场。摄像记录仪器兢兢业业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传至各个总部,前来增援的天师无需询问就径直加入了战场,数以百计的队员将灵力引入地下,蓝色光芒化为涓涓细流,与刺目的赤红交织缠斗。

门主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那些热武器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只需轻轻抬手就将滚烫的人类科技尽数挡在身后,折返入夜空炸裂开火焰与冲击。

轰隆隆巨响此起彼伏比过年还要热闹,周边人类不察觉异常不太可能,所幸战斗开始前天师府已经跟各个官方部门打过招呼,几乎整个城市的知情组织都在为他们打掩护。

这一点,让门主有些遗憾。

苍老的身影走到了单膝跪在地上,额角已经渗出冷汗的左丘岚面前,看着他手中光芒大盛的长剑。

“你身上本来就有暗伤,这样高强度的灵力损耗和透支,只会把你的躯壳撕裂得更严重。”

他轻描淡写地落下这句话,俯下身来,指了指头顶盘旋倾泻炸弹的直升机,又指了指身后那些咬牙撑着的年轻天师。

早已经有资历尚浅的队员脱力昏迷被治疗队抬走,而更多天师填补进来,几乎半个东南总部的有生力量现在都在这里。

“你们的精神可嘉,但你们现在所做的努力,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减缓进程又能减缓多少?他们还是孩子,你想让他们一起跟着你力竭而亡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灵力大量透支,可是会缩减天师寿命的。”

汗水簌簌往下流淌,左丘岚脸上彻底没了笑意,死死咬紧后槽牙。他想撑着站起来,可迅速流失的灵力已经不足以修复他体内的暗伤。只听一声闷哼,府主咳嗽着喘息,嘴角涌溢出鲜明的血红色。

苍老人影兜帽底下露出一点微笑,直起腰,提高了声调。

“温摇,”他高声问,“你要这么看着这些无辜的天师,为你而死吗?”

明晃晃的挑衅。

温摇垂下眼眸想站起来,身旁陌生的天师一把扣住了她。

两人并不相识,估计对方是从任务叙述里认识的自己,但并不妨碍两人此刻的对视。

天师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跟着自己一起蹲下,藏在人群里。黑发少女由此犹豫了几秒。

头顶,不死门门主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又要当懦夫吗,温摇同学,”他声音嘶哑难听,笑微微的,落到炮火的狂轰乱炸之中也依旧清晰,“那场事故里你就是靠着母亲的庇护苟且偷生,从头到尾你都保护不了任何人。你母亲是,你哥哥是,现在,这些对你释放善意的天师们也是。”

“如果我是你,干脆一人做事一人当,也好过被敌人戳着脊梁骨。”

,无声地摇头。

不管事实如此与否,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保证温摇的安全。暴露在敌人面前,对她来说没有好处。

灵力,一只手按着目标人物,还是太力不从心了些。

温摇还是轻轻地把他的手推开。

她站了起来。

许多天师此地,人群里忽然有人站起来,难免会成为视线的焦点。

更何况,在浩浩荡荡的蓝色光芒里,只有她独自穿着黑衣,仿佛已然无声同。

黑发少女站在这里,只为了一个人。

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门主兜帽下的嘴角弯得更大,他眯起眼睛端详着温摇,迈步朝她走了过去,与左丘岚擦肩而过。

左丘岚右眼皮猛跳,拼命想把土里的剑刃拔-出-来,可污染具有不可逆性,他又已然将自己撑成了灵力链接里的中流砥柱,一旦停止输送灵力,在场所有年轻天师都要受严重的反噬。

急火攻心之下,他接连咳嗽,吐-出的鲜血滴滴答答渗进土里。

“保护目标人物!”

“站住,别过来!”

簇拥在温摇旁边的年轻队员们纷纷拔出剑刃,踉跄地挡在她身前,颇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志气。门主轻微嗤笑一声,抬起两根手指,刚要按下去,温摇已经从人群中跻身而出。

人未露面,声音先响起,透着一股子冷意。

“要是再敢伤人,咱们就谁也别要这个笔记本。”

黑衣门主动作停顿了一下。

与那双注满寒凉的漆黑眸子对视,他举起手做了个表示无害的手势。

温摇很聪明,知道他想要什么,也知道如何与他做交易。

“可以,”不死门门主说,“把这个笔记本给我,我保证,今晚在场的人,谁都不会死。”

换而言之,如果温摇不满足他的要求。他并不介意就地绞杀这里的所有人类。

这种底气反而越发证明了温摇的猜想。

周遭寂静。

想要扑上来的年轻天师们被无形力量束缚住,连半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更别提拿起法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靠近。

门主顺手一挥,周遭被束缚的队员就径直被推开数米远,被同门扶住才勉强突破了束缚,喘息着看向那黑衣人,眼底不可避免地涌上了忌惮和愤怒。

很强,或者说,太强了。

强到好像跟他们这些天师,完全不是一个物种的存在。

而现在,离他最近的、尚且敢于直面他的,只剩下了温摇。

到底还是太年少,温摇只感觉仿佛被蟒蛇缠绕住,浑身肌肉都在痉挛,心跳在胸膛里咚咚作响。她手心倒出冷汗,用指甲无声掐住掌心的肉,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的、波澜不惊的神情,与其针锋相对。

“你要用它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门主轻飘飘地做了个‘切断’的手势:“销毁它,让它彻底消失,仅此而已。”

“所以你承认,”温摇说,“你承认这里面是真相。你不想公布于众的、千年前的真相。”

“”

“真相又有什么用呢?”令她意外的是,门主非但没反驳,还把问题丢了回来,嘶哑苍老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

“告诉我,为了你所谓的真相,你甘愿牺牲掉这里所有的人命,甚至自己的生命吗?”

“难道知道真相,你的生活就会更加美好吗?”

说着,他靠近,那枯槁的手指指了指她的胸口,循循善诱:“骗过其他人容易,骗过自己最难。从半年前一切开始之日起,你无时无刻不再追求真相,身边的麻烦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糟糕。就连你自己都差点死掉,没错吧。”

“难道你最初的愿望,不是远离纷争,跟你的家人过普通人的生活吗?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啊。”

“好孩子。”

门主朝她摊开手掌,轻声:“把笔记本给我。”

在他发表这一系列讲演的时候,温摇始终垂着眼帘,看不清漆黑眼底的真实神情。见对方图穷匕见,终于露出了自己真正目的,她也抬起头,直勾勾地注视着门主。

“可是,麻烦的开端,不就是因为你吗。”

“我差点死掉是因为不死门,我养兄现在半人不鬼也是因为不死门。我身边死去的人,出现的异常,说到底,*都是因为你们。”

黑发少女语调很清晰,很平直,甚至没有半点转折:“我最初的愿望的确是远离纷争过普通人的生活。但天师府说得对,命运已经把我推到了这里,从成为我哥哥的养妹,成为母亲的女儿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我不是替自己找真相,我是要还我哥一个清白。”

说着,温摇抬起头,望着盘旋头顶的直升机和越发嘹亮的警笛,笑了一下。

“你不是要拿这本笔记吗。想要,自己来取吧。”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门主兜帽下表情骤变,猛然间伸手想去抢夺那本笔记,可温摇的速度比他更快。

电光火石之间。

她翻开了笔记本,泛黄纸张内炸裂开轰鸣汹涌到极点的、如同风暴雷霆般刺目的白光,甚至比左丘岚释放出的灵术更为气势磅礴。

温摇衣兜里的信纸漂浮至白光之中,字字句句化为金色纹路散开。

【走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离结局不远了。】

风声呼啸。

整个儿童乐园内的生命体,都不可避免地,被拉扯进了白光之中。

第62章 烈火

眩晕之后,最先感觉到的是炽热。

温摇眼睫震颤几下,睁开,发觉自己躺在滚烫的土地上。

周围是熊熊烈火,以及被焚烧的古代建筑。

木材在火舌舔舐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除了风与火焰爆裂声以外再没有别的声音,更没有活物移动。不难看出这是场极惨烈的火灾,举目四望,只剩下黑暗与烈焰,甚至她身下就是坍塌的、正在被烧灼的房梁。

一个被大火焚烧的、千年前的村庄。

如此真实。

她掩下错愕,摊开手掌查看,又仰头四顾。

在这个场景里,自己的身躯是半透明的。

像一道来自未来的幻影。这里的事物无法对自己造成伤害,自己也没法干涉这里的进程

是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敞开的白光把所有人都拉进了这里,可为什么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还是说,每个人都将以独自的视角,在这座过去的幻象里从头至尾观看下去?

大半个天师府的人今夜都聚集在了这里,粗略估计,这笔记本至少容纳了上百人。

母亲是怎么做到的。

她是怎么把这座堪比不死门里世界的过往幻象铭刻进笔记本内,又完好保存至今。

神思混乱不已,温摇从火场里爬起来,走出了即将坍塌的草屋。

千年前的夜色要比千年后浓重深沉许多,火光冲天,照亮的地方尽是一片断壁残垣,照不亮的地方则是深黑的、无法洞察的夜幕。火势越来越大,绵延成片,村子尽头的路上是骑马队伍的背影。

看起来像是古代的什么官兵,手中拿着火把,正谈笑着离开现场。不难猜出,火就是他们放的。

时间已经太久远,因为什么放火已经没人知道了。

温摇沉默伫立在火场里,听着那些粗鲁的谈笑声越来越远,最后连火把的光都彻底消失在了土路尽头。

而就是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火焰与滚滚浓烟里,隐约显露出了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古色古香的漆黑锦袍,衣襟绣赤红眼瞳纹路,步履缓慢平稳,踏滚滚烈焰如同平地,压根不受这场灾祸的影响。

最诡异的是,祂没有脸。

本该是脸庞的位置只有一团难以言喻的漆黑,数颗血色眼珠滴溜溜乱滚,如同弹珠般嵌在黑色头颅。

跟颇具王公贵族气息的身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无需多言,温摇一眼就认出了面前的存在。

绝对是毋。

除了毋,她也想不到还有谁能拿这么猎奇的玩意儿当脸。

见幻境的主角,今夜纷争的对象慢悠悠地朝着火势凶猛处走去,黑发少女也紧赶慢赶步伐加快,跟在了恶神身后,生怕遗落了什么重要剧情。

另外,温摇不太愿意承认。

虽然她只是一道半透明的幻影,但哥哥——还不是温祭的温祭依旧在潜意识给予她本能的安全感。尤其是在这种纯然陌生的幻象里。

应当是最先燃起来的地方,村庄东南角火势正盛,几乎被燎原成一片火海。恶神不说话,广袖下漆黑利爪伸出,轻微往两侧一推。

火焰以极不符合常理的姿态呼啦啦分开焦黑-道路,正中-央坍塌的屋子几乎烧成煤炭。

毋连动都懒得动,爪子尖尖朝向焦黑破屋,勾了勾。

只听屋内噼里啪啦一顿乱响,浑身黑红伤口遍布几乎不成人形的东西应声飞出,落到了恶神脚下的空地。温摇甚至没认出那是个什么东西,直到看清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才意识到,这是个人。

都烧成这样了,竟然还残存着一口气。也不知是因为自身生命意志强,还是源于恶神一念之间的庇护。

毋蹲了下来,鬼爪轻微按上对方烧焦的皮肤,再抬起来时直接撕下了一-大块快熟了的皮肉。

后者身躯猛然一挣,活生生地痛醒,目呲欲裂的眼瞳里倒映出恶神那非人的脸庞。

“是你在许愿?”

很难说毋到底是用什么器官发声的,那些眼球震颤着,生疏冷漠但明显属于男性的声音就此传出来。

模拟出的音声很僵硬,但对于一个神祇来说,能用人类的语言与其交谈已然是纡尊降贵。

“这些天我一直在看你的所作所为,”恶神慢悠悠地捻着爪尖的皮肉组织,“你很有能力,但这种能力落到弱者手上,只会徒增灾难。更何况你并不掩盖,甚至以此救治贫苦百姓。”

“有因就有果,。”

祂侧开身子,燃烧成火海

像是怒极痛极,对方浑身肌肉都在痉挛,烧听的呜咽,慢慢把脑袋埋在了胳膊里。

听,从恶神谜语人般的言语中,也总算提取了些有用的信息。

官兵放火烧村,是因为这个人。

这是个家里世代从医的小姑娘,到了她这代家道中落,她干脆女扮男装从城镇退下来,到村子里当起游医,价格低廉。

虽然年轻,但她手中揣着几张家传秘方,被传得神乎其神堪称包治百病。有好事者上报官府,官兵带人前来讨要药方未果,再加上村内连年大旱赋税欠收,干脆一把火把这座破旧的小村庄烧了个干净。

令人唏嘘的故事。

恶神会出现在这里也很好理解,濒死之时,游医许下了意念极强的愿望。而这愿望里蕴藏的念力直接引来了毋本体。

不损害他人利益,不违背伦理纲常,许愿者又是个身负功德的善人。

黑衣的恶神慢悠悠扒拉鬼爪算,无论怎么看,都没有拒绝这个愿望的理由。

更何况

“更何况,我手下的确缺人帮我做事,”祂仰头看天,慢悠悠地呼出一口气,“刚到人界,许多事情,我还不甚了解。”

“缘分至此,你当我的祭司罢。”

祭司。

这个字眼从恶神嘴里蹦出来,温摇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广袖黑衣的存在掌中浮现出熟悉的、明亮的血月缺心圆纹路,直接象征规则的契约之力涌起,落到了奄奄一息的人类身上。

传闻中兢兢业业担任恶神代行之职的祭司一族,起源如此平淡而简单,只来源于恶神的一个突发奇想。

实在有点草率。

按理说,神祇对于契约和制订规则一事,应当更加谨慎才对。

温摇记起古籍手录里的内容,这时候,毋应该刚刚降临人界。

年轻的恶神掌管鬼域与阳世的分割,从诞生起便拥有极强的神力,受天道眷顾,狂得没边。

命运与规则将这个烈火熊熊的夜晚如实记载下来。

而毋傲慢的代价,也在此后被无声清算。

*

完成了这一段过去的放映,幻境里的景象再度扭曲更换。

斗转星移,映入温摇眼帘的是一片欣欣向荣、风景如画的宅院。

应当正值夏季,荷花池内锦鲤游曳,飞檐斗拱屋檐上悬着风铃,很符合古画古诗里描绘的场景。

温摇急急忙忙踏过石板路去看,只见凉亭内坐着俩人,正在下棋。

更确切点说,应当是一人一神。

人类男性披着宽松衣袍,戴了遮蔽面容的斗笠,胸口天师府的纹路清晰可见。光看服饰,这人在天师府内职位应当不低。

而在天师对面,恶神慢吞吞地等着对手出下一步棋。

不知过了多少年,毋也不再是火烧村庄那晚的模样,而是幻化出了俊美的男性形象。

他一如既往着深黑色血红纹的长衫,漆黑长发懒得挽起,松松地垂落下来。那张脸眉眼与现实的温祭几乎别无二致,只是更成熟,更冷漠一些,眼尾赤红氤氲着,显出几分漂亮的妖异。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年纪更大的成男温祭,而非温摇的青年养兄。

第一次见到恶神顶着哥哥的脸做事,她一时也有些恍惚,掐了掐指节的肉,把飞到九霄云外的念想重新扯了回来。

再仔细听去,两人的谈话声已经响起。

“前些阵子的凶兽袭人事件,小辈不懂事,去您神龛前瞎许愿,没有打扰到您吧?”

天师声音带着几分明显的尊敬,除尊敬外,还透着信任的亲近:“多亏了您,那桩麻烦才得以顺利解决。明日我就叫那些孩子去您神龛那边亲自道歉”

“不必。”毋淡淡吐-出两个字,漆黑修长鬼爪露出,将棋子往前挪动一步。

“只是交易,我也收取了相应的代价而已,不算什么错事。只是叫你们天师府那几个小孩最近注意休息,规则收取的代价是他们近三四个月的精神力。”

“”

天师笑了起来,点点头:“好。”

真是幸运啊,掌管鬼域与阳世的神祇是个较为温和的存在——这也多亏了历代祭司们的努力。

天师府的高层与祭司们关系匪浅。恶神的代行者们性情良善正直,人类与毋的交易也是她们亲自牵线搭桥的成果。

“不过说起来,您最近衣服好像比以前鲜艳了一些?”交谈完公事,年长天师聊家常似地问,“平时鲜少见您穿这种实行样式的衣物。”

“是她们。”

说起这个来,恶神眉眼间似乎牵起半点无奈,那张漠然的脸总算有了波澜:“她们说最近天气好,我也该穿得好看点出去走走。过几日她们还要结队搭伙去看新来的戏园子?”

天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棋也无心下了:“是啊,最近京城的确来了一班出名的戏园子左右最近事务清闲,我叫那些小孩跟着她们一起去吧。”

“随你们。”

恶神随口答道,轻飘飘摸过盘中剥好的莲子,放入口中。

第63章 易子

就目前来看,恶神和天师府的关系,此时还相当融洽。

性格也像个人,不似千年后那样偏执又阴冷。

那一场导致毋被封入陶俑、祭司一族神秘消失的事故,又是怎么出现的。

幻境中无人解答,唯有场景随着岁月荏苒不断轮转,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日月星辰斗转不休。

千年时光一瞬而逝,历史的车轮碾压过无数生命,无论对方是普通人,抑或是天师。

改朝换代数个百年轮换。祭司们受恶神眷顾寿数绵长,逐渐发展成了隐居于世的族群。

而随着背景无数朝代崛起陨落,中原也迎来了长达数百年的乱世。

藩镇割据纷争,异族趁机南下,残存的王朝缩于地图一角唯唯诺诺。

在这种历史大背景的推动下,历来服务于王权正统的天师府,也逐渐单薄衰落。

越来越多的年轻天师抱有一丝侥幸,前往祭司族群的隐居地请求链接恶神本尊。那些掺杂过多私欲与因果罪孽的愿望雪花似地落到祂眼前,又被恶神尽数驳回。

天师府与恶神的关系微妙生疏起来,毋本体也不常往阳世走动了。

祂回到祭司们的居所,安安静静地收拢于神龛内。

好在,祭司们还是与以往并无不同。该吵闹的吵闹,该安静的安静,神龛前也总会供好新鲜的瓜果或血肉。

绝大多数祭司都是女性,为了保守恶神存在的秘密而鲜少婚育。在那个封建时代,年幼的孩童存活率并不高。她们出行采药置办日常用品时,偶尔会带回来些小乞丐或孤女流浪儿,作为继承天赋的后辈培养。

他们隐居的住所有恶神庇护,战乱与天灾人祸都无法将魔爪伸到这里。孩子们绕着庙宇滴滴溜溜奔跑,总是想尝试偷吃神龛上供奉的瓜果肉食。毋就这样懒散地耷拉着眼眉看他们偷吃,又看着他们被自家大人拖回去提着耳朵一顿训。

而那些年长的祭司们,会将外界的信息,说给祂听。

无非是异族南下势如破竹,当朝皇帝决定割地和亲以求一时安稳云云。天师府的第二代府主直言进谏不支持王朝一昧退让,反而激怒了圣上。政敌见此情景齐齐发力,墙倒众人推,一时间天师府自顾不暇,大批天师外流。

那任府主心有郁结,不久便与世长辞。

徐闻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坐上新任府主的位子。

临危受命。

幻境里展示了徐闻上任那天的景象,温摇首次看见了这位天师府第三代府主的脸。

出乎意料,那是张年轻的、气盛的、英俊的脸庞,称得上一句英气逼人。

不知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不到半年就重新稳固了天师府在朝中的地位——当然,只是立得住脚。现在的天师府与百年前的盛景实在不能同日而语,昔日饱受封建帝王尊敬崇拜的他们,如今在众人眼底也只是群装神弄鬼的疯子,连普通官员都能瞧不起。

天师府需要助力。

意识到这一点后。

徐闻再一次前往祭司们的住处,拜访了隐世许久的恶神。

——老实说,对于天师府再一次拜访,祭司们还挺震惊的。

昔日故友逐渐老去,换上的新面孔也不再年轻。自从乱世启幕,毋明确表示不会实现这些恩怨因果的愿望后,她们和天师府的联系也渐渐淡化。

尽管不知来人所为何事,看在旧日的情面上,她们依旧尽心尽力地请来了毋。

那是徐闻第一次见到恶神本尊。

与传闻中的青面獠牙背生双翼不同,毋与天师会面一如既往使用了成年男性形象。漆黑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眉眼怠懒散漫,盯着盘子里过分甜腻的糕点。

见旁边有几个嬉笑打闹的小孩跑过来跑过去,祂顺手将糕点分给了这群孩子,这才抬起狭长的血眸看徐闻。

“稀奇,”恶神淡淡地说,“许久不曾见天师府来人了。”

“”

跟毋交流,着实废了徐闻一番心思。

祂与人类不同,不在乎功名利益,不在乎金银财宝。祂不会相信那些画的大饼,更懒得管世人的丑恶嘴脸。

用于普通人和天师身上的社交手段,虚情假意全都是白费力气,他面对的并非活物,而是被光阴冲刷洗涤的一捧冰,一块坚硬的石头,一座冷漠怠懒的山。

最后,他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只要能得到您的帮助,这么多年的乱世就能结束!百姓安居乐业,王朝和乐欢欣。大丈夫生于世间岂能看着生灵涂炭而不顾?正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恶神缺缺,低着头又喝了杯茶。

徐闻的棋术并不好。自从那位府主之后,就再没有下局棋了。

“那么,”安静等徐闻说完,祂才慢悠悠地说,“

到底还是聊到了这儿,徐闻索性也不再遮掩,只以为对方答应了他的请求,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战争。”他说。

“异族正在南下,王朝军队早已亏空,无人再能与这支势如破竹的军队硬碰硬,再这样下去,京城不出三个月就会被攻破。”

“毋阁下,我的愿望是请您亲自出手,剿灭那支队伍。”

图穷匕见。

恶神又喝了一口茶,顺口道:“不行。”

这两个平淡的、叙述日常般的字落下来,徐闻笑起来的表情僵在了脸上,眼底缓慢浮现出错愕和难以置信:“为什么?”

“这是王朝的命运,凡事因果轮回不可修改,剿灭军队造成不该有的杀孽,只会让阳世承担更多天灾人祸,”恶神轻飘飘地、语调平稳地如此说。看在对方年纪轻轻就担任了府主,祂也提起了些难得的耐心,“另外,千年前我就曾在祭司的见证下,与天师府立下誓言。你应当记清那三条准则吧。”

不损害他人利益,不违背伦理纲常,不扰乱因果。

许下愿望违反其一,就会被恶神拒绝实现。

徐闻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他强颜欢笑:“即便正在做的是一件善事,是一件正确的事?”

“什么叫正确,什么叫善事,”恶神反问,“从何种角度定义,又如何定义。”

“剿灭异族军队诚然能保住无数百姓一时安稳,但乱世真的会就此结束吗?以杀止杀没有任何意义,你的小聪明只会酿成更大的灾祸。”

“你很有天赋,想想别的办法吧,别把力气花在我这里。”

交谈到此为止,毋不再去看徐闻那双错愕、愤懑、恼羞成怒的眼瞳,只是轻飘飘地移开了目光

天师府新上任的府主够聪明,也很有野心。

祂慢腾腾地想。就是野心太盛,气力不足,这不好。

天师府今后的日子,可有的是事情要做了。

*

虽然恶神被称为恶神,但这个时候,毋还并非“恶神”。

祂只是骨子里就带着傲慢和平淡,平等地不把任何人类放在眼底。

反正祭司一族的领地有祂庇护,外界天大的灾难也落不到这里。至于那座王朝的命运和结局,祂只当做茶后谈资。

毕竟恶神寿命太漫长了,短短千年,祂就见证了无数王朝的兴起落幕。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不可抗拒的规律,这片大地上的人类依旧会用各种方式重新兴起。

时间会给予生命一切真相,而强求气运,只会带来更多的灾难。

当然。

毋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恶。

又或许是因为跟那些祭司相处得太久,久到祂自己都忘了,鬼域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被惩罚的、罪孽深重的冤魂。

那之后,徐闻又接连来了几次。

每次说辞不同,但为的都是同一件事。久而久之,恶神也开始烦躁,最后一甩袖子叫祭司们直接推脱拒绝,不准徐闻再踏入庙宇内部。

而在被如此拒绝之后,对方的确安分守己了几个月。

几个月内,外界局势动荡纷乱。

割地交钱和亲并没有满足异族的胃口,军队所过之处再无安康,此朝军队连连溃败,压根抵抗不住这支精良异族军队的入侵。

很快,铁蹄就推到了京城境外的土地,王朝危在旦夕,当今圣上甚至重新开始收拾行李,以便随时弃城逃亡。

也就是在这几个月后,祭司的隐居地重新收到了天师府的信。

府主邀请年纪最长的祭司们前往府内,交谈仪式和政事。

“你们不该去的。”恶神抱臂望着正在收拾行李的祭司族长时,如此说明。

其实哪里还用得着祂说,祭司们自己也明白,这一场邀请很可能包藏祸心,鸿门宴不过如此。

“可是京城已经被围数月,外围百姓弹尽粮绝易子而食,”年长的女性俯下身来将包裹系好,苦笑起来,“我们带些粮食过去,能救多少人算多少人吧。战争和政权更迭向来如此,这是命运。但如若城破,但被王公贵族们留在城内充当肉盾的百姓数以万计,都要命丧铁蹄之下。”

“如若这一次去天师府,能说动些人放弃逃亡疏散民众,就算是鸿门宴也不算亏。”

“”

恶神不再说话,目光穿越重重屋檐,落到了村庄某处草屋内。

那些到处乱跑的孩子们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由博学多才的祭司前辈领着读书写字,修习那些繁复艰涩的法阵,辨认那些能救人的草药和会置人于死地的毒。叽叽喳喳的跟读声清晰可闻。

“随你们。”

半晌,恶神说:“人类真是麻烦的东西。”

第64章 天翻地覆

最德高望重的祭司们很快抵达了京城的天师府。

京城已经被围困数日,人惫马乏,路边随处可见骨瘦嶙峋的乞丐在磕头,天空黑沉沉地压下来,连带着这座京城也灰蒙蒙笼罩着瘴气。

战争劳民伤财,即便是向来不问世事的祭司们也知道,京城王都撑不了多久了。

——天师府并没有从一开始就露出獠牙。

府内不赞同的声音很多,徐闻为了安定民心,头几天还装出笑脸,盛情款待了远道而来的祭司们。

他再度请求祭司们施以援手,说服恶神屠戮围困京城的军队,而后者无奈地摇头。

“您知道的,我们无权左右毋大人的抉择,”为首的祭司轻声道,“更何况祂说得没错,人类不能依靠祂的力量,钻命运的空子。那样只会遭至更大的灾祸。”

“如果您们需要其他的帮助。粮草,或是资源,我们会尽可能帮助您们。唯独这个不行。”

徐闻轻声问:“即便你们知道,拒绝了我的请求,会给你们族人带来多大的灾难?”

森然的恶兽露出尖利的獠牙,祭司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旋即笑了起来。

“有些事情,就算死亡也无法扭转,”最年长的女性冲他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极为坚决,“不行就是不行。其他的,悉听尊便。”

真是坚决啊。

在招来官兵拔出剑刃的那一刻,徐闻想。

或许是恶神把祭司们养得太好太理想化了,以至于她们鲜少在乎人性的善与恶。

为了所谓该做的事情付出生命,真的值得吗?

祭司们大多具有自己的天赋。

幻象,窥-探,安抚,都是些不具有威胁性的能力。人类的天赋向来由本身性格决定,祭司一族与世无争,自然也养不出针锋相对的战士。面对数量众多手法残暴的死士,她们没什么还手之力  。

可即便如此,天师府将这些祭司们杀光,还是废了许多功夫。

最后一位最年轻的祭司长老死在天师府的府门口,黑夜如墨,那些浑浑噩噩的乞丐抬起头,看见成群的官兵将染血的尸体拖回火光照耀之处。

“跑得又快,还擅长隐藏,真难办,”为首的官兵跟伙伴窃窃私语,“好在是全杀光了”

“是啊,这下子可以交差了。”

天师府的大门怦然合拢,震得夜色发颤。血腥味在风里弥漫。

京城的这个夜晚依旧死寂,没有人会为了今夜的惨案报官,天师府早已经跟当权者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交易,这一切都是知情的,被许可的。

徐闻的动作很快。

天师府的后院悬挂满系着红绳的铃铛,祭司的尸体堆垒在祭坛之上。

夜色昏沉死寂,最先是无数飞禽掠过天穹尖锐的啸叫声,随后是乌泱泱黑云改过月亮星辰的光芒,整个城池都在这夜战栗,脚下大地的地脉摇荡,夜空中轰然张开血色红瞳。

感知到祭司被屠杀的恶神震怒降临,周遭空气中漂浮出乱转的血色眼瞳,黏糊糊漆黑液体从瓦砾每一处最细小的裂隙里涌出来,朝着院子里驻扎的天师们涌去。

“都小心!祂来了!!”

“快退”

不知是谁最先发出警告,最外围的天师旋即被涌起的漆黑潮水吞没,转瞬间只剩下一具骸骨。

成群乌鸦自半空中盘旋飞降,于潮水翻涌间猝不及防俯冲下来,硬生生叼走人类的眼球。

徐闻身边的护卫尖叫着后退,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黑漆漆的血洞。他混乱间不知与谁相撞,两人都跌入了黏腻如同沼泽的漆黑潮水里,挣扎着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最后同样被吞噬成雪白骨骼。

兵荒马乱之际,徐闻奋力撑起护罩法器,黑压压鸦群与潮汐般的粘稠液体蜂拥而来,噼里啪啦攻击着那层薄薄的结界。

残存的人类天师且战且退,满目潮水之中,他看见一颗巨大的血色眼球浮现出来,直勾勾地盯着苦苦支撑的天师们。

“你们必须要付出代价。”

恶神说:“今天,这座城池不,这个王朝,都要为你们的行为而付出代价。”

祂来了。

即便是整个中原最天赋异禀的府主,都抵抗不住祂轻描淡写的袭击。

太强了,人类和神祗之间隔着实力的天堑,如果不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法,别说一个徐闻,就算成千上万个徐闻,今天都将殒命于京城之内。

,笑了起来。

声,在法器即将失效的瞬间,他猛地掐动手诀,高喊了一句什么术法。

刹那间,后院红绳悬挂着的铃铛光芒大盛,千万道半透,转得严严实实。

这种招数对毋来说并无用处,祂刚想挣脱锁链,透明锁链内,传来熟悉的波动。

祭司魂魄的波动。

这些锁链,是由祂祭司的灵魂编织而成的。

从肉-体抽取出灵魂的过程极为痛苦,被折磨的魂灵将无法-轮回,永无宁日。

“您想要挣脱锁链吗!”

趁着恶神怔愣的空档,徐闻堪堪站稳,高声道:“灵魂一旦被摧毁,她们就会彻底坠落鬼域,日夜受万鬼撕咬之苦!您驻守鬼域与阳间的缝隙,忍心看她们魂魄受损吗!”

神是不该有弱点的。

从祂千年前亲手选定祭司人选,又在无数个日夜望着祭司族群越发庞大之时,就已然为今日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祂不应该被人冒犯威胁,挣脱锁链对祂来说只不过轻而易举。

但是毋罕见地犹豫了。

在战场之上,哪怕是一瞬间的犹豫,都将成为致胜或失败的关键。

见此机会,残余天使凝聚起最后的力量,朝着恶神发起猛烈进攻。这时,灵魂锁链上镌刻的符咒也终于起了作用,天师府千年间针对恶神神力所做的资料,被徐闻反其道而行之,力图将吸血和削弱程度最大化。

丝丝缕缕的神力被灵魂锁链缠绕,吸取,封存。祭司们与恶神的羁绊,此时成了制约祂的最大因素。

早在一切开始之前,徐闻就在整个天师符的每一处角落,布置好了压制邪祟的阵法。

混沌暴虐的神力横冲直撞,城池的黑夜里天师府莹莹发亮,与持续被压制的恶神缠斗不休。

血红眼球化为无数触须尖锐咆哮吼叫,祂不再收敛,更不再在意城中其他人类的生死。因愤怒而失去理智的恶神攻击眼前所能见到的一切。大地开裂涌出滚烫黑漆漆的浆汁血液,所有人都看见自天师府中源源不断滚出汹涌黑雾与血红鸦群,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当权者更是整日缩在宫中不敢出现。

整个天师府都差点被夷为平地,缠斗到最后,剩余的天师和失去理智的恶神移至京城城郊处最高的山峦弥留山,天穹中破开滚滚浓烟,仿佛要降临最残暴的天罚。

日月星辰在这场战役中再没有照明的意义,整整三天三夜,京城只剩下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

是的。

这场战斗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夜。

天师府其实并没有杀死恶神的可能性,即便被削弱至如此境地,祂依旧绝非人类所能匹敌。

最后决定战局的,仍旧是祭司一族。

盛怒的恶神被转移到弥留山的法阵祭坛,祭司们的隐居地失去了恶神本体的庇佑,德高望重的年长祭司又被杀死,此时正是前所未有的虚弱之际。

徐闻早已布置官兵和天师驻扎于隐居地附近,等到恶神被调虎离山,他们就冲进了隐居地内。

鲜血染红大地,越来越多的生命被屠戮,昔日安宁祥和的隐居地化为尸山血海。

无论年长或是稚嫩,无论反抗或是求饶,官兵和天师们得到的命令只有一个字,杀。

在那场旷日持久的屠杀内,唯有几个最调皮的孩子早早钻进山上,躲进草丛里亲眼见证亲朋好友被屠杀殆尽,勉强苟且偷生。族群内的其他祭司尽数化为冰冷尸体,由车马拖着血淋淋送上弥留山,成为铸造法阵的基石。

当年恶神与人类的约定,是身为人类又同是代行者的祭司们充当链接的桥梁。

而今,于弥留山巅,徐闻用这成百上千具血肉尸首献祭,使之成为敲动规则底层逻辑的基石。

无数纯白魂魄被活生生抽取,卷入法阵的漩涡之中。

彻底化为遮天蔽日凶神恶煞本相的恶神怒极痛极仰天咆哮,数千道庞大触须砸击地面,翻涌的神力足以摧毁整座城池。规则之力金灿灿的表盘在所有人眼前浮现,漆黑天穹之下显得格外刺目灿烂。

这是千年前,毋亲自与天师府立下的契约。

【人类可以在“被允许”且“不得扰乱因果”的情况下,通过祭司的仪式向祂许愿,借用祂的能力斩杀那些强大的妖魔。但每次许愿,毋都要收取相应的代价,寿命、运势或修为。】

【恶神得以通过这些愿力维持自身位格,镇压鬼域亡灵。】

徐闻灵力几乎透支呕出鲜血,拼尽全力,将那些受其役使的、尖叫着的祭司魂魄推向金色规则表盘。

无数魂魄里堆积的链接之力涌入规则内部,用祭司全族性命与血泪为代价。

众目睽睽之下,像是受到了什么微小螺丝的干扰。

稳定运行的日晷表盘指针咔哒碎裂,一条微乎其微的裂缝,出现在了指针之上。

也就是这条极近微弱的裂隙,足以使整条契约的内容天翻地覆。

删去了内容里对人类,对天师府不利的因素。只剩下纯粹的、不平等的交易。

至此之后,恶神再无选择的权力。

人类向祂许愿,祂必*须实现,并自主收取代价。

无论千年前,无论千年后。

第65章 绝不

契约被彻底扭曲。

即便身为神祇,也必须遵守扭曲的规则。

三天后。

驻扎在京城外围虎视眈眈准备随时进攻的异族军队一-夜之间全军覆没,三万人就此殒命。那个夜晚狂风暴雨夹杂着人类惨叫顺着夜风传过来,几乎整座京城的平民百姓都只敢瑟瑟发-抖地缩在房屋内。

一-夜过后官兵们心惊胆战地前往查看,却只看见筑为京观的头颅与渗透进泥土里的血液。

这场屠戮被后世称作天罚,谁也不知道那个夜晚到底是什么东西杀了整整三万大军。真相被埋没在岁月里,此后百年,这座古战场依旧飘散着血腥味,泥土呈现出深红色,经久不退。

古战场不再生长植被,也没人敢靠近此处歇息。久而久之,这里成了血红的荒原,彻底沦为死地。

异族损失了最精锐的部队,只得仓皇逃回本部养精蓄锐,再无斗争之力。退居一隅的王朝经此一役重焕新生,竟然接连收复了数块失地,重新站稳脚跟,有了恢复旧日威严的机会。

不过,还是那句话。

没人会在意真相如何。

大家只知道,是天师府做法解决了这一次危机。

整个王朝都把天师府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夜擒邪祟,什么斗法整整三天三夜不歇。依旧能当皇帝的圣上更是龙颜大悦,一时间把天师府的地位提到了前所未有的位置,说是一家独大也不为过。

这一次提拔奠定了天师府此后数千年稳定的政治地位,自这一场战役后,历朝历代国师钦天监都由天师府势力垄断。

直至今日,当今天师府能成为官方认证的特殊部门,也是吃了千年前那场战争与变革的红利。

徐闻也成了历史上最出名的府主之一,名垂青史

可惜,.凡事都有代价。

恶神与祭司们昔日的警告没错,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以此逃避命运与因果,只会遭至更大的灾祸。

属于他们的代价很快就降临了。

不过十数年之后,政权刚刚稳固之时,空前绝后的天灾就席卷了整个王朝。

不,乃至其他藩镇,甚至整个大陆,都陷入了动荡之中。

大旱、蝗灾、洪水、瘟疫。

饿殍遍地民不聊生,连那些小官员的碗里都没了余粮,城郊四处更是尸横遍野。百姓没了活路,四处农民纷纷扯着头巾起义,起义军势如破竹,情况比当年被异族围堵时还要惨烈百倍。

天师们连夜在恶神伏诛的弥留山顶开大阵勘算国运,徐闻不甘如此,站在祭坛最顶上仰头诘问天道,为何将阳世逼至如此境地。

天道当然不会回答他的话,回答他的是轰然震耳欲聋的巨响。

祭坛之上所有摆放的法器,青铜鼎,金瓮等等尽数爆裂,半空中悬挂的黄符无风自动被焚烧殆尽,一时间现场尖叫声四起,弥留山顶狂风大作。

啊。

徐闻想,真是糟糕啊。

此朝的国运就这样消耗殆尽,一切愿望都有代价,恶神选择了最极端的那个。

数年间的天灾人祸,王朝的百姓死了太多,多到是死去祭司的数百倍数千倍数万倍。

“但是这样的复仇又有什么意义呢。”

布满符咒与法阵的天牢里,庞大的血红眼球里镌刻血月纹印,被数千道半透明的灵魂锁链囚困着。

徐闻遣散了身边下属,独自一人下到天牢深处,站在了恶神面前。

因为沾染了太多因果罪孽,毋终究得到了天道的惩罚。

无论缘由为何,三万活人在祂手中丧生,是确凿无疑的事情。

无数神力被抽取填补鬼域和阳世的裂隙,自诞生以来恶神从未如此虚弱过。徐闻看见祂本体周身萦绕着嚎哭的冤魂,毋似乎懒得再怒吼和挣扎,听见人类天师说出这句话时,极轻微地嗤笑出声。

“意义?”祂说,“我不需要什么意义。”

“我只要血债血偿。”

“但你杀死再多人,你的祭司们都回不来了,”徐闻笑着指了指祂身上的锁链,“惩罚人类又有什么意义呢,是因为你的固执,她们才会丧生的。都是因为你。”

“她们的死都是因为你。”

“”

毋眯起眼睛看他——当然,这只是徐闻的感觉。恶神本体只是一团触-须粘稠液体裹挟的眼球与血月纹,压根没有表情这一说。

他以为祂会说什么话,但事实上,毋再没有多说什么。血色的眼瞳缓慢合拢,像是睡着了

规则的惩罚深重,这一次祂可能要修养个上百年甚至几千年。

见对方再没有什么回应,徐鼻子,眼底掠过一丝恼怒。

不过很快,

恶神现在已经是自己的阶下囚了。放眼前百年,有哪个天师能做到将毋收服成他是唯一的,,是开创历史的。

,一切已成定局。

三年后,起义军攻破了王城。

新的政权被建立起来,不过这并没有动摇天师府的根基。

相反,新的皇帝将他们毕恭毕敬地捧在高处,只为让天师府向大众宣布,崭新政权的建立是天命所至。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老旧的过去已经腐朽,现在创立的王朝才是正统。

徐闻答应了对方的请求,报酬是将城破时被斩首的、前任皇室成员的尸体交给他。

他用这些骨殖的灰烬与血肉炼制成镌刻满符咒的陶俑,这东西成了关押恶神的新囚笼。

对于一个高傲的神祇来说,龟缩于这种玩具一样的人偶中被当做法器使用绝对是奇耻大辱,徐闻想看见恶神失态的模样,也想看见祂暴怒的吼叫与绝望的嚎叫。

可被封存进陶俑里时,他只感觉到了恨意。

破天的恨意,无边的、浓稠的恨意,以至于连徐闻这种野心勃勃的人,都出现了一瞬的忌惮。毫无疑问,恶神一旦逃出封印,就会不惜一切代价血染整个天师府。

用最残忍的手段,最暴虐的刑罚,来报复无尽的折辱与仇恨。

可惜,没有人能抵抗住权势与力量的诱惑。

恶神陶俑是个极其好用的法器。

所有人都可以向祂许愿,毋已经失去了拒绝的权力。无论代价多么邪异多么血腥,愿望总会实现。

而在不知第多少个愿望被实现时,徐闻更加惊喜地发现,他可以带着许愿者的尸体献祭,从而获得那些横死之人残存的寿数。

换句话说,成为恶神与人类交易的媒介,干涉他人的因果轮回,他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或许,那些祭司寿命漫长逾越百年,就是因为这个。

只不过前者是恶神自愿赠予,后者则是由他强行抢夺来的扭曲交易。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跟所有普通人一样,徐闻已经变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