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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永远是阳世生命无法逾越的鸿沟,位置坐得越高,他就越恐惧死亡——不是因为死亡本身,而是因为生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平等的。

如果就这样死去,岂不是说明他跟那些庸庸碌碌的无能之辈没什么区别,死后落进鬼域里也是个普普通通的亡魂。

他不要当普通人他是唯一的、是独一无二的。

他不能就这样老死。

徐闻低下头,陶俑上的符咒闪着若隐若现的红光,像是其中的恶神嘲弄地笑着讥讽他。

他缓慢攥紧了陶俑,直至刻印深深埋入掌心,留下鲜红的血痕。

绝不。

*

三十年后,第三代天师府府主寿终正寝。

根据其遗愿,他的弟子们将其封入离禁地最近的棺椁内,头颅朝向封存陶俑的法阵内。

数年后,禁地陶俑失窃。

是徐闻带走了它,意料之中。

撕下脸上属于年老者的幻象面具,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自己维护数十年的天师府,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徐闻的寿命已经与恶神绑定,源源不断从那扭曲的契约里汲取力量,一旦许愿者断供,他就会迅速衰老,直至变回本该成为的枯尸。

所幸,那些愿望里所携带的恶意与怨念同样侵蚀着陶俑里的恶神,时过境迁,他能感觉到陶俑中毋的神智越发昏沉,手段也越发狰狞残暴。祂惩罚那些被他蛊惑而许下贪-婪愿望的人类,用尽最绝望的手段,最恶趣味的刑具。让那些许愿者亲眼见证愿望的视线,又在黎明到来的最后一刻倒在黑夜里。

此后百年内,与天师府针锋相对的不死门,逐渐成立。

门徒们炼制伥鬼的术法依旧源于恶神的神力,或者说,被污染侵蚀的神力。

“只要能彻底污染这位神祇。”

面对着他亲手救回来的、忠心耿耿的少年少女们,徐闻笑了起来,如此说。

“只要能彻底污染这位神祇,我们就能完成更浩瀚的伟业。阳世与鬼域的大门会崩坏,祂会彻底堕-落成全无理智的魔神,任由我们驱使。想想看,完全体的魔神之力,那是怎么样的强悍力量。”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收集更多许愿者,让他们许下更多、更邪恶、更贪-婪的愿望。”

“数百年,数千年。祂熬不过那么一天的。”

到时候,说不定祂连祭司们都不再记得,只知道屠杀和愤怒,彻底成为没有智慧的怪物。

真好啊。

第一批不死门的门徒年纪尚浅,闻言天真地欢呼起来,徐闻呼出一口气,不知怎的,又一次回想起初遇的时刻。

化为人形的黑发恶神慢吞吞地垂着血色眼帘,把甜腻糕点分给那群年幼的祭司,从始至终都不曾抬眼正视他。

原来,从那一刻开始。

自己就已经恨起这位高高在上的、冷漠且平淡的神祇了。

第66章 恳求

魔鬼关进瓶子里尚会疯癫,更何况心高气傲的神祇。

徐闻当然不会知道,恶神在伏诛之前,把一寸分神留在了阳世。

分神落进阳世替本体监视或窥-探人类的动向,这是神祇常做的事情。毋甚至会将分神系在出远门的祭司们身上,以防发生不测。这也是那些年长祭司遭遇袭击时,祂立刻就能抵达京城的原因。

祭司身死后,附着在她们身上的神魂剥离,隐入阳世不见踪影。

此时倒成了祂最后翻盘的手段。

困于陶俑的第一百年,恶神终于成功将那些零零碎碎的分神凝聚成一小团飘忽魂魄,送到了天道的笼罩之下。

规则之力会将其没入轮回,像一个最普通的人魂那样投胎转世,生为人身。

“即便如此,因为你神魂背负的罪孽,转生的化身依旧会面临颠沛流离,苦不堪言的身世,”从最遥远之处传来的、重重叠叠的声音对祂如此说,“解放融合之后,你会拥有化身的所有记忆与情感,甚至会影响到你本体的判断。换句话说,臭名昭著的恶神,即将投胎体验人类完完整整的一生。”

“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

“无论怎么样,都比现在的状态更好吧?”

恶神嗤笑,语调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偏激执拗,神经质地抵着自己的眼球:“至于以后的事情,无所谓了。人类这种肮脏的物种本来就不值得怜悯尤其是那群天师。等我出去,一定要”

属于规则的金光已然熄灭,毋对着茫远无边的黑暗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像是在与不存在的东西对话。

时而低笑时而蹙眉发怒,看起来确实离疯狂不远了

无论天师府或恶神如何,时问依旧分毫不差地,公正地前行着。历史车轮轰隆隆地碾压,碾过人也碾过邪祟。

战争,革命,然后是科技的大爆发。信息时代到来,反而更大程度地暴露了人类的贪-婪与罪孽。

徐闻叛逃前为后世留下了错误的历史手录,此后每一位天师都对此深信不疑。所有人都说,恶神是恶神,被封印也是罪有应得。

不能把恶神放出陶俑,否则阳世又将面临空前绝后的灾难。

恶神在陶俑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事实上,这时候的毋,脑子已经不太正常了。

一千年时问流转,祂开始从抽取代价这一事上出现古怪的兴趣,被封印在陶俑的时问太漫长,这是祂在无穷无尽的愤怒与绝望之中唯一的消遣方式。

祂命令那些许愿者遗弃最心爱的东西,谋杀最重要的人,才肯纡尊降贵地满足其漆黑的愿望。至于那些不死门的门徒,祂更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恶神的怨念将封存的里世界也污染成排斥一切生物的死地,无数冤魂哀叫着想把踏足此处的人类拖进地狱。

而许愿网站的出现,更是加快了恶神癫狂的进程。

太多、太多愿望了。爆炸性的数据与信息强行灌入祂的神格之内,像是无数丑陋肮脏的垃圾被塞进饥肠辘辘者的肚子,又饥-渴、又作呕。恶神甚至开始浑浑噩噩地想,干脆就这样堕-落下去吧。

堕-落成阿修罗道的魔神,然后摧毁整个阳世,也没什么不好。

恶神笑起来,把爪子尖咬得血淋淋,眯起眼眸的样子半点眼白都无,只剩下纯然的漆黑与血红。

不死门说得好听,但人类连一个被污染的里世界都无法踏足,怎么可能成功真正掌控神的力量?

他很清楚,堕-落成魔神的自己,将彻底失去控制。

失去了理智,就再也不用在这里受什么囚困的绝望,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会杀-戮吗?还是会做其他有趣的事情呢。

不知道。但只要能离开这里,只要能不接受那些垃圾的注入无论怎样都好。怎样都无所谓

在恶神终于产生这个想法的同年。

祂分离出去的魂魄,终于降生到了人世。

因为本身就是毋的一部分,闲暇之余,祂终于有了新的爱好——抽出一部分注意力,去看那位分身的生活。

正如规则警告的那样,箕的家庭情况极其恶劣。在常年的非打即骂与斥责嘲讽下,并无恶神本体记忆的孩子逐渐沉默漠然起来,像只团起来的小刺猬,肆无忌惮地向外界展露自身的尖刺。

无论谁来都要被刺一下。

所以,在

箕和恶神本体,同时都展现嘲。

巫女士的能力很强,幻觉之类的表现。毋几乎是一瞬问就感知到了对方的祭,血脉一代代传下来反而更加雄厚。

可惜恶神本尊并不知道祭司一族的血统被堪堪传了下去,祂只当这又是不死门搞出来的、恶趣味的小把戏。

——巫白安是来带走箕的。

她比温摇更幸运,母族悉心教导。祭司一族的意志世代相传,每生的血案与她们必然,解救祂,带祂离开。

为了阳世,也为了千年前的密辛。

成年后,巫白安借此能力在社会上如鱼得水,积攒起了自己的财富和人脉。当然,从祭司们传承的笔记与未来碎片里,她也看见了恶神神力的降临。

为了找到箕,她着实花了好一阵功夫。最后还是循着那些诡异恐怖的传言,才找到了这个骨瘦嶙峋,被众人排斥的孩子。

而这个时候,母族已经快要死光了。

不稀奇,自从断开与恶神的链接后,祭司们的寿命也与正常人无异。甚至因为频繁使用能力透支精神,还要更短一些。

巫白安隐藏了自己的特异功能,生活稳定下来后,她最终还是接受了名叫温常德的年轻创业者日复一日坚定的追求,并在婚后与其生下了一个女儿。

箕十三岁那年的秋天,亲生父母双双出事故送入医院。同年十一月,箕更名为温祭,正式踏入了温家。

再然后就是那些烂熟于心的剧情。出-轨,分歧,争吵。

巫白安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温家,搬进了属于她个人的名下房产,一套温馨的三居室平层。

她都快忘了温祭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更忘了自己带他回来为了什么。孤僻少年逐渐学有所成、性格也开始软化起来。抛去其他那些传言与真相,温祭听话懂事,性格沉稳,这些年的精心呵护也把他的身体养了回来。

半大孩子长得很快,眉眼问隐隐有了大人的模样,承载着似乎不该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成熟。

作为母亲,她真正把温祭当做自己的孩子呵护照顾,一视同仁。

除去偶尔总会感觉到莫名其妙的窥视感,听见嘁嘁喳喳混乱如同错觉的短暂低语以外,他们的生活平静安稳。

后来,巫白安也曾无数次地设想。假使自己就停在此刻不再往下追寻,又或者假装真的是个普通人,放弃前代的生死与爱恨,她的孩子们会不会生活得更美满一些。

还是说,从祭司降生于人世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注定。

巫白安会卷入漩涡中心。她的孩子也会

死亡的预感是在某天夜里降临的。黑沉、混乱、血腥、苦痛。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巫白安猛然问从床上坐起,惊魂未定。

夜色浓稠月色如画,非要缠着她睡觉的小温摇缩在被子里睡相酣然,隔壁房问是温祭的卧室,四周静悄悄的听不见声音。巫白安把凌乱发丝捋到脑后,脸颊埋在了臂膀里,发出悲哀的、无可奈何的喘息。

是的,作为祭司,她也能隐约察觉到自己即将死亡的结局

可是结局来得太早了。

太早了,本来组构的计划还没有实施,温摇也太年幼,年幼到甚至没人在她快成年时教导她如何使用天赋。本以为自己能在温摇成人之后,亲口把所有真相告诉她。现在看来,这个想法也隐没成天方夜谭。

自己死后,年幼的温摇,会成为恶神最后一位祭司。

千年前的真相,也会随着自己的死亡而彻底无人知晓。

距离先辈们预言的终局时刻,还剩十年。

仓促之问,巫白安只能尽可能为孩子们的未来铺设前路。

从那一刻开始,她将自己天赋的丝线一寸寸缠在钢笔笔尖,一笔一划注入以寿命换来的幻象。最后一位祭司像一只勤勤恳恳的雌性蜘蛛,把那些母族传承的故事和千年前所有的密辛编织成补梦人的大网,只待某个时刻,为幼崽争取来生存的希望。

巫白安的所有力量倾注于此,足够这本笔记在某日打开时,把附近的所有生命体都拉入真实的幻觉之中。

如果她能走到这里,如果天师府和不死门已经追查到了她与温祭的身上那么,就打开这本笔记吧。

时问到了,恶神业已离开陶俑。

千年前的错误与混乱该被纠正,自己的女儿会成为开启新纪元的钥匙。

“所以。”

在十年前那场致命的车祸中,奄奄一息的巫白安整个身子都被压-在沉重钢铁之下,艰难伸出手去,摸了摸女儿被血浸-湿的头发,又摸了摸温祭哭喊尖叫的脸。

“所以,假如您能听到的话,让他们活下来吧。”

在温摇成年之前,即将陨落的最后一位祭司用尽最后的力量,如此低喃。正如千年前第一位祭司被埋在火堆里,绝望之中发出最后的哀告。

“我恳求您,以祭司血脉的名义。”

第67章 掌心

幻象彻底结束。

十年前那场血淋淋车祸事故如同暂停放映的电影一般缓慢退散,取代而之的是虚无的、平和的黑暗。好像每个人睡觉时曾在梦境里看见过的黑丝绒幕布,缓慢垂降下来。

温摇从黑暗之中站起来环顾四周,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道纯白的影子。

影子面孔模糊不清,飘忽着在半空中,呈现出珍珠般的半透明颜色。她伸手去碰也摸不到,只能看见它们在不断往上飘,往上飘,往最远最空茫的黑暗里飘过去,然后,被什么东西给阻挡住。

是的,头顶的黑暗里仿佛竖起无形的高墙,把整个虚无化成囚笼。纯白的灵魂们哀戚低泣。无数道影子转过头去,齐刷刷地看向了黑暗里的温摇。

对方面孔逐渐清晰,她这回才看清,那些正是自己曾在地下车库里世界里见到过的、长大嘴巴的亡魂。

似乎是得到了净化,她们颜色转化为珍珠白,却依旧无法逃离黑夜。

“帮帮我们。”

无数道身影环绕着她,絮语声响起,像深夜的森林里响起层层叠叠的鸟鸣。

“好痛苦,好痛帮帮我们,放我们出去。求求你求求你。”

那倒是跟她说该怎么帮啊!!

温摇想发声却发不出来,只能看着她们哀泣着漂浮着,逐渐消失在黑暗深沉之处。

混沌里,熟悉的、巨大的眩晕转瞬间侵蚀人类心智,就像是整个人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狂轰乱搅一顿。

——紧接着,膝盖接触到了坚实湿-漉-漉的地面。

夜风呼啸,硝烟气息扑面而来,刺目的手电筒落在地上,灯光正好打在温摇的脸上。

直升机的轰鸣传过来,她恍惚抬起眼,看见了儿童公园里摇曳的深黑树影。

笔记本啪嗒落到地面上,无风自动呼啦一下燃起火焰。它彻底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被巫白安注入的力量消耗殆尽,在夜风里燃成灰烬

自己从笔记本里出来了。

不对。

不光是她。

温摇一激灵爬了起来,周遭的天师们醒得更晚,纷纷狼狈地拄着胳膊爬起来。

笔记本波及的范围比她想象得还要广,那道白光从城市最边缘蔓延过来,如同极光般缓慢消失在夜色之下,繁华本城轮廓于光雾中越发清晰。黑发少女脸色微变,嘴唇微张,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这个夜里。

所有本城范围内的存在,只要跟灵异与非人类扯上关系,就都被迫强制性地观看了千年前密辛的幻象。

真正的公布于众。

本来以为是针对特定人物的法器,原来是范围笼罩全城的大规模性放映机。

母亲的力量竟然能做到这一点吗为什么自己还只能透过空间看点东西或者整天做噩梦

幻象内时间流速似乎极快,乍一看表好像只过了几分钟,但足以让局势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温摇这边胡思乱想还没站稳,就听见身后天师惊叫一声:“小心!!”

小心什么?

这个念头才刚在脑子里升起,只听破空一声震响飞来,紧接着是尖锐的剧痛。

温摇陡然抬起头,瞳孔骤缩,半秒时间只够狼狈往后一扑。原本瞄准她脖颈的漆黑木剑擦过皮肤,没入血肉。

肩膀被木剑活生生扎穿,巨大后坐力连带着瘦削的黑发少女一并飞了出去,把人死死钉在了对面两三米高的木质栏杆上。她瞳孔骤缩,刹那间痛楚率先淹没理智,即将发出的惨叫被最后尊严死死压回喉咙里。

“!”

似乎有年轻天师从地上爬起想扑来,枪响声连着叫声混杂成一片,不死门门主,或者说徐闻的声音穿透因剧痛而层层叠叠漫上感官的黑雾,带着嘶声怒斥:“都滚!!”

数千年老怪物的无形威压以他为圆心,朝四面八方轰然炸开。无数天师径直被掀飞出数米远,惨叫声四起,再无人能靠近其本体。进入幻象前的血色地脉污染进程顿时加快许多。依旧保持灵力高强度输出的左丘岚额头冷汗密布,却又无法再将长剑拔出。

大概是因为身份暴露,无需再遮掩什么,不死门门主的衣摆猎猎高扬,兜帽也被风吹向脑后。

露出了一张与声音乃至身躯格格不入的、异常年轻的脸庞。

千年刻出半点痕迹,他依旧与幻象内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别无一致。

甚至瞧着跟温祭差不多大。

被彻底揭露伪装与过往的徐闻几步就,枯瘦遍布皱纹的手掌更类似鬼爪,,强迫她抬起头。

血流如注。

自从成年苏醒了祭司的能力之后,温摇身体素质即便如此,她依旧是肉-体凡胎,甚至比不

木剑死杆,不知徐闻用了什么邪术,她的血液正被这东西丝丝缕缕地汲取着,使疼痛无形中层级递增,鲜血把半-漉-漉。

在被揪着头发抓起来之前,温摇正努力抓住木剑的剑柄,想把它从肩膀上拔下来。手上全是血,黏腻湿滑,不好发力。她只感觉自己像是吊在墙壁上的昆虫,可笑地蠕动着。

挣扎只会让伤口被再度撕裂,血流得更多了。

这一次,也是徐闻第一次真正地、仔仔细细地端详她。这位最后的、残存的恶神祭司。

太年少了。

黑发因流血而粘连,脸色因疼痛而惨白,连唇色都浅淡得几乎看不见。

温摇有一双深黑色的眼,与前代祭司们都不太一样。

即便处在剧痛侵袭的时刻,她的眼睛里依旧倒映着夜色,倒映着火光,更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徐闻那张年轻却诡异的脸。他从中看清了极深的轻蔑与嘲讽。就在此刻。

祭司们大多都是温和平淡、心如止水的性子,从未有过她这般睚眦必报性如烈火的小辈。

说起来。

她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呢。

明明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受伤了会流血,疼痛了会叫。为什么还能蹦跶到现在。

哦,是了。是他的疏忽——如果能早一点叫门徒们杀了她,就不会有现在这种局面了。

“你这种人,我见过很多,”万籁俱寂时,温摇勉强把眼瞳睁开一条缝隙,听见徐闻的声音居高临下响起,“自以为是救世主,反而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那些前辈是,你也是。”

“”

儿童乐园内一片狼藉,风声吹过,把温摇滴落的鲜血吹得也快要干涸。

她浑浑噩噩抬起头,徐闻看见她扯了扯嘴角。

然后笑了。

那不是个很好看的笑容,脸部肌肉因疼痛而痉挛,甚至有些龇牙咧嘴。温摇就这么眯起漆黑眼瞳直勾勾地盯着他,笑了,什么都没说。

轻蔑之情溢于言表,徐闻向来对这种情绪最敏感,当即皱起了鼻子。

他手上发力,扯着她的头发撞向身后的围栏,咣咣撞了几下。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温摇的身体却借力总算摆脱了钉在肩上的木剑,脱力般瘫软在草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

喉咙里发出几声被血呛到的咳嗽,随后翻过身来,整个人呈“大”字状仰面躺着。鼻血顺着脸颊流到耳朵里。

“你笑什么,”徐闻冷冷地问,“输家。”

“当然是在笑你。”

温摇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朝天闭眼:“不人不鬼,没了陶俑就会极速衰老,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也就你把这事当个宝看。”

“永生者,还是藏在阴暗处吸树汁的蟑螂,自己心里清楚。”

袖口下枯瘦如同老树皮的、属于年迈者的手陡然攥紧又松开,徐闻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激将我?幼稚。”

“谁说我要激将你了,”温摇说,“我是在拖时间。”

“?”

这话说得平淡又坦荡,嗓音略带虚弱,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听清。

天师们无法靠近徐闻的威压范围,但对方的注意力转移,好歹给天师府留出了喘息的时间。依旧勤勤恳恳的医护人员尽可能迅速地收纳伤员,数个年轻天师上前早已切断了左丘岚与地脉的联系。

此刻地脉被污染已是时间问题,根据损失最小化原则,他们不能失去最德高望重的老师。

几颗灵药下去总算吊住了左丘岚的意识,他难得狼狈地将喉管中滚沸的鲜血吐-出,摆摆手拒绝了学生们的救护。

“先去带他们走,”府主哑着嗓子,“尽快。趁现在还有机会。”

——而这些小动作,都被徐闻看在眼里。

他知道,可他并不在意。这里的天师们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也就那个左丘家的后人棘手一点,不过落到现在这种透支状态也不足为惧。

所以。这个黑发少女到底在说什么。拖时间,拖什么时间。

天亮吗?可是现在离天亮明明还早

“”

温摇抬起手臂,对着天穹张开血淋淋的掌心。

众目睽睽之下,她掌心里一颗圆溜溜的血月纹眼球乱转着,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东西的方位,猛然间发出刺耳的尖啸。

恶神的眼球。

细细密密的、如同石油般漆黑却粘稠的液体顺着她举起的那只手弥漫出来,像是从毛孔、从躯壳、从意识里爬出来的寄生体,黏糊糊地聚集在草地上,肆意流淌蔓延,汇聚成型。

徐闻脸色微变,终于后退了几步,眼见着那些液体将温摇包裹着扶起,舔舐着她周身伤痕。

“我哥哥,”她轻声说,“应该蛮想跟你叙叙旧的。”

第68章 对轰

比起徐闻,天师府更有眼力见一点。

在温摇猛然张开手心的那一刻,天师们已然开始撤出儿童乐园,抓紧短暂时间,带着伤员远离战场。

徐闻并没有阻拦这些人的脚步。

又或者说,马上应接不暇的就是他自己了,他哪还有闲心管这么多。

黏液附着上温摇的皮肤,舔舐着她的血液,缓慢修复着她肩膀上的洞穿伤。温摇蹙眉,不习惯那种冰冰凉凉黏糊糊犹如凝胶的触感,甚至还躲了一下,只等着那些天师撤远。

离开前,左丘岚站在远处遥遥地看她,什么都没说。两人对视,中年府主抓抓头发,还冲她抱歉地笑了一下。

无关人等迅速撤离,头顶直升机依旧在盘旋,但谨慎地选择了更远的地方旁观。刚刚还喧嚣热闹非凡的儿童乐园空地转瞬间死寂下来,只剩下了汩汩往外流淌聚集的黑色黏液,与拉开距离对峙的两人。

大家都知道,接下来已经不是人类能够涉足的战场了。

接下来是邪修恶神魔法对轰的环节。

徐闻紧紧盯着正在汩汩流淌黑色黏液的、满脸是血的温摇,神情明显冷厉了一些,说出来的话依旧硬*邦邦:“你以为叫来祂就能起到什么作用?一个被削弱无数次的本体,残存的扭曲契约甚至还在我手里,不足为惧。”

“顶多就是”

“那你紧张什么?”温摇奇道,“被当年的事情吓成ptsd了?”

“”

他错了。他应该捅的不是她的肩膀,是她的嘴。

徐闻不说话了,也缓慢抬起了手。

长生到了徐闻这个年纪,什么善什么恶什么体面都不再重要,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他掌心凶光毕现,寸寸白骨扭曲勾结成长剑,血淋淋从血肉里拔了出来,比寻常剑刃更长,末端炎热是被打磨光亮的人手骨骼,虚虚抓着空气,不难看出死前曾伸手求援的模样。

温摇后退几步。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特别热衷于给法器上镌刻符文。陶俑是,木剑是,就连这把骨刃上都密密麻麻显出漆黑的痕迹。

附魔吗?样式有够邪恶的。

她还没胡思乱想玩,对方已经彻底把骨剑给拔了出来。剑刃离开血肉时哀鸣响彻整个儿童乐园,不善罡风轰然旋过,草坪连同树木一并弯腰垂首,连带着温摇都抬手遮住脸,被吹得连连倒退几步。

恍惚间祭司的窥视能力再度发动,温摇清清楚楚看见骨剑上附着一层漆黑魂灵,无数张脸惊恐地无声尖叫。

“这是你选的。”徐闻提着剑,直勾勾地盯着她如此说。

“来吧,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二番两次坏我的好事。”

到底是谁二番两次对谁动手。

可惜温摇已经来不及暗自腹诽完,徐闻已然高高跃起,骨剑执在手中猛然对准温摇劈下,罡风化为复仇冤魂包裹住他身躯,露出衣袍底下已然干枯的苍老皮肤。

这一下力道恐怖,速度极快,想要躲肯定来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她身侧那些黏液聚集成型,在那蕴含千钧力道的骨剑劈砍而下的瞬间,一只熟悉的、漆黑的鬼爪从黏液里探出,还滴滴答答着血腥味的黑水,一把抓住了落下的剑刃。

“砰!”

两者相撞冲击波散开,人骨所铸的扭曲长剑就这样被鬼爪抓住,动弹不得。

徐闻脸侧肌肉抽搐一下,眼底终于露出了几分错愕

真的来了。

毋。

本以为恶神冷心冷情,即便融合了人类时期的记忆,也不会对本体造成多大影响。

现在看来,这个黑毛丫头在毋心底占的分量不轻,甚至比前代的祭司更为重要几分。

要是能把她杀死的话,恶神堕-落的进程应该又会被加快吧

必须承认。徐闻说了很久的谎话。

他想看毋堕-落不仅是为了力量,更多是想看见这位骄傲的神祇失去理智成为昔日最厌恶的存在。

高高在上的恶神被折辱跌落神坛,多么戏剧性的一幕。

徐闻攥紧了骨刃的剑柄,用力才把它从那只鬼爪掌心里拔-出-来。

后坐力不小,他不得不在空中翻身卸力,双脚踏在地面时不稳,后退了几步。这也是今夜他第一次做出后退的动作。

“毋,还是本体。”

他眸光狠厉,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我有多少年没看见你了?”

寂,和少女不稳的喘息声。

紧接着,

就像是从出来的怪物,黑色黏液中间塌陷,恶神从那无边的黑液深渊中探出身子。

那是张怎样的脸。

纯然的漆黑与混乱,没有五官,只有歪歪扭扭遍布镶嵌的血色眼球,滴溜溜地转动着。听见徐闻的话,祂笑了起来,慢吞吞从黏液里聚集着,那黑影就在两人眼前膨胀,吞噬,变得越来越庞大,甚至顶-到了血色结界的穹顶。

这样恐怖的怪物面前,别说温摇,就连徐闻看起来都是如此渺小,渺小到一巴掌就能像拍死蚊子一样拍死他。

如果说祂上半身还勉强像个人,那下半身就完全是滴滴答答着黏液与泥泞的触-须,蠕动扭曲着生长出一颗又一颗血红眼球,虫卵般簇拥着。

事实上,这也是温摇第一次看见她养兄的完全型本体。

哦,不如说,这才是毋本身。

温祭顶多算恶神行走人世的一个化身,一处身份,一具皮囊。皮囊底下装着的,就是这种东西。

大概是因为千年来的污染和侵蚀。恶神的本体越发狰狞恐怖,看起来更类似邪祟而非神祇。

听见了徐闻的话,祂也笑了。虽然那个笑容压根不能称之为笑,只是脸上裂开数道缝隙,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森白獠牙。

“是啊,有多少年没看见你了,”恶神人言生涩嘶哑,一字一顿重复着他的话,“我可是,每天每夜都在想你。想等出去之后怎么把你撕成碎片,又或者是把你吞下去,慢慢地消化吞噬掉,这样你也能”

“你也能感受到,我这千年来的痛苦了。”

祂每说一个字都能感受到周遭空间的震颤嗡鸣,其言语里饱含的恨意浓重到令人心惊。

徐闻眯起眼睛嗤笑,不再多说什么。

手中骨剑挥动,轰然炸开赤红光影,千万条锁链破土而出。温摇将那些由法术幻化的链条看得真切,他似乎是想故技重施,将恶神重新封-锁入囚笼之中。

毋巨大的头颅缓慢仰起,人型胸口的部-位裂开缝隙,从中蔓延出成百上千蜘蛛口器般腥臭血红的“藤条”,或者说,布满利齿的舌头。

黏滑庞然的血舌瓢泼砸向地面,将那些锁链尽数弹开碾碎,炮弹般蜂拥缠绕向徐闻。这一下就算是不死门门主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身影快如闪电,腾挪跳跃着躲开那些暴雨般砸向地面的触-须。

即便现在的毋已是被削弱上千年的状态,即便徐闻手里捏着祂残存的扭曲契约,在力量上完全克制恶神,祂的仇恨依旧迅猛且恐怖,只奔着诛杀不死门门主以后快。

这甚至还是祂残存的温祭意识勉强收敛,没有将战斗扩大到无法挽回场面的状态。

地震波般的震动席卷半座市中心,徐闻手中的骨剑发出完全不似人声的刺耳哀鸣。

意识到人身根本无法与神祇本尊抗衡,不死门门主在这般恐怖的威胁中也彻底撕碎了人类的假面,极致的混乱里皮肤撕裂的声音仍旧清晰可闻。

由骨殖和腐朽遗体组就的怪物冉冉升起,浑身都像被剥了皮般光裸着露出血肉,身后还拖着翅膀一样沉重黏滑的东西。直到那东西飞起来时温摇才看清,那“翅膀”由半透明的尖叫人脸组就,挥动便弹出无数魂灵子弹般朝着恶神射去

在无休止汲取恶神力量与交易,填补自己寿命的过程中,原来徐闻也逐渐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现在的他更像是古老的邪祟,又或者说受反噬异变的怪物。

血腥气息扑面而来,应当就是书上所说的瘴气,恶臭难闻。再加上那怪物的视觉冲击力相当大,宛如受刑剥皮的死尸。

淋漓血红充斥眼眶,脑神经突突地疼着,

本就重伤的温摇还要勉力聚集起精神抵抗两方互相碾压意欲至对方于死地的恐怖威压,实在是应接不暇。如果这时候她头顶有显示理智值的血条,那应该大半管都快空了。

黑发少女仰面躺在黏滑的触-须与黏液上,毋将她保护得很好,又或者说,那庞大的恶神肢体遮住了大片的光亮。

只留出一小部分空间让她足以躺倒,柔滑触-须很好地起到了缓冲的作用,使她不至于被冲击波当场震死。

可即便如此,这里依旧不是普通人该涉足的战场。

尤其是温摇这种对气息异常敏感的年少祭司。

尖啸声震耳欲聋。血没被止住,流进眼睛里又流进嘴里,咸咸的。她努力保持清醒,可还是在剧烈的碰撞与疼痛中、视线逐渐昏沉黯淡下来。所幸其他天师都已经撤离至安全地带,应当不会造成更多伤亡。

在昏过去之前,温摇看见的最后场景,是千万道利齿翕张的触-须强行突破开那些冤魂的撕咬,章鱼般死死勒住了那血尸怪物的“翅膀”。

“毋!你以为悲剧都是我造成的吗?!”

血尸张大嘴疯狂咆哮,竭尽全力反击,漆黑神血四处喷溅:“是你!你这个恶神!你才是一切灾祸的源头,所有死亡都因你而起!你”

毫无意义的嘴炮。

温摇想,还没网上论坛的网民骂得脏呢。

第69章 弥留山

她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什么东西舔醒的。

确切来说也不能算是醒。

温摇感觉自己短短一天反过来倒过去晕了好几次,乃至对这片黑暗都眼熟得不得了,窸窸窣窣声自周遭响起,像什么小虫子在地上乱爬,听得人耳朵都发麻。

听说做手术打全麻伤脑子,她每次昏迷更是比全麻时效还长。

所以,在被那冰冷湿滑的东西反复且努力地舔舐全身的时候,她浑浑噩噩第一个念头是“我不会变傻吧”。

意识最先复苏,身体还未睁眼。但足以在这片死寂里漾起波纹。

有点像鬼压床的感觉,温摇扑腾了半天,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自己。力道很轻,但还是带来些微的疼痛,触感冰冷。冷得她一个激灵,终于清醒了许多。

——此刻,自己正脸朝地趴在一片深黑之中。

刚刚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自然也不会是虫子,而是附在地面上的无数触-须摩-擦发声,蠕动盘绕,如同误入某种大型软体动物的巢穴。

再狼狈地往上看,自己头顶的庞然生物赫然是恶神那刚刚结束战斗的本体。毋正用下半身的巨型触-须牢牢把她圈在安全范围,蹙着眉弯腰低下头,口器内伸出鲜红血舌,尝试着舔舐养妹的身体。

那舌头上没有密密麻麻利齿,单纯的柔软冰冷湿滑,对于弱小的人类来说又太大。

足够将她整个人卷起来包裹住,浑身都黏糊糊布满没什么异味的黑色液体,又迅速风干。身上的伤口在巨舌的舔舐下缓慢修复着,最后彻底消失,只留下了光洁的皮肤。

说是疗伤倒也能理解但还是太暧昧了吧!

另一边,黑暗安然的空间内传来人类思维的波动,恶神挪了挪地方,谨慎地伸出爪子尖尖,小心翼翼地戳了脸朝下趴着的温热身体一下

感觉像是醒了,但为什么不动弹?

毋低下头仔细端详幼小的人类养妹,再度伸出口器血舌想舔上去。温摇又是一个激灵,立马翻身爬起来,抬手叫停:“不准!”

恶神的动作停顿一下,又听见下面小小的养妹发出义正言辞的抗议:“我说停!不准舔了!”

“你不喜欢?”祂后退几步给她留出站稳的空间,颇有些不甘心地,“我舔得很轻”

“根本就不是轻不轻的事情吧!”

恶神眯起眼睛显然不以为然,但爪子按在地上往后一收,摇晃着触-须,显然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你小时候还总是缠着我要抱要哄呢,这就嫌弃哥哥了,真让人伤心。”

一面说祂一面做出心碎的模样,擦拭不存在的眼泪,温摇嘴角抽搐一下。

“但我那是追着我养兄吧,你压根不是”

“我不是吗?”毋反问。

一句话把温摇底下想出的声噎住了,恶神慢悠悠地伸爪子像猫科动物那样伸了个懒腰,散漫地支着下巴,歪头看她:“是不是温祭,要看你怎么定义人类的构成。我拥有他的所有记忆和情感,他本身就是我的分神与化身。”

“不过,就算你不认我也没关系。你还年轻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纠正”

温摇抿紧嘴唇看祂,却见恶神若有所思地停下话头,眯眼端详着她的脸。

祂忽然往前一扑,张开血淋淋的口器朝她嘶声咆哮,鬼爪深深按在黑暗之中,作势要吃她。温摇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摸腰后别着的铁锹,可惜这里是梦境的世界,她理所当然地摸了个空。

再回过神时,恶神裂开嘴笑起来,巨型血舌又舔了她一下,舔得她满身滑溜溜。

笑声在黑暗里来回碰撞滚动,震得这一方空间都在摇晃。

“恶趣味。”温摇意识到祂在吓唬她,冷冷地吐-出这个词,扭开脸颊,“这明明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吧,不给我留下个好印象吗?”

虽然毋是温祭的本体。

但无论怎么看,这位恶神都更为恶劣轻佻些,与千年前的形象略有差异。应该是侵蚀发疯后的结果。

“真的吗?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恶神血色眼瞳弯弯,身后的触-须轻缓摇晃,像猫科动物的尾巴:“在结束之前,我都会在这里休养。等你学会了如何支配梦境,就可以随时来找我。”

“现在,

黑暗里裂开鲜明缝隙,缝隙内白光摇曳出波光粼粼的影子,温摇一步三回头,倒退着看祂。

血红和,湖面般晃动的光影柔和地将她包围,没入刺目的温热中。

紧接着,温。

窗台开着,有风吹进来。入目是一片赫赫煌煌明亮的白。

自己又

这次的病房比上次还要宽敞豪华些,也不知是哪里。黑发少女撑着上半身抬起来,扶了扶脑袋。手背传来撕扯的痛感,她这才发现自己被扎了点滴针,正在静脉注射药剂。

视线还没完全恢复清明,就有急促脚步声响起,熟悉的臂膀搂住她,就这样把黑发少女没入了温热的、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

温祭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些,甚至过了耳朵。那股白山茶的味道里混杂了些隐约甜腥,温摇怔愣几秒,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拍打着养兄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和温祭的角色已经互换,自己才是那个安抚的角色。

“哥?”

“嗯。”温祭含混地应了一声,简直像是生怕她跑掉,死死地箍住她的腰肢。

“松开啦,有点疼,”她半开玩笑地谴责,“我好好的,脑子也没问题,还记得你。”

听见妹妹说疼,温祭立刻松开手。

两人对视,青年那双明亮的深棕琥珀色眼瞳里盛着担忧和关切,紧张地伸出手,碰碰她的肩膀:“我弄疼你了?对不起要不要去找护士换药?”

是她最亲近的养兄。

虽然两人的感情比起亲近更多了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温摇此时并不打算针对自己的心意刨根问底。

这样难得的、温馨的时光,应该允许她自欺欺人一阵子。

黑发少女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身上缠了绷带,伤口被包扎处理得很好。温祭瘦了些,眼尾透着绯色,如同眼影般鲜艳的颜色,很漂亮。并非因为哭泣或怒意,更像是区分开人类身份的标志,硬生生把原本俊秀的脸衬出一点非人感。

确认妹妹没什么问题,温祭迅速进入了当爹又当妈的模式,坐到一旁兢兢业业地剥橘子,一套“冷不冷热不热渴不渴饿不饿”下来,让温摇更确定这就是她哥,真得不能再真了。

“所以,总而言之,”她坐在床上,靠着软垫让自己受伤的地方静置下来,仔细地措辞,“打完了?”

温祭剥橘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嗯徐闻跑了,”他把剥好的橘瓣放进她手心,轻声,“你伤得很重,需要尽快疗伤。是那群天师把你带到这里的。”

“地脉已经被完全污染,污染进程不可逆,想要驱除污染只能杀死始作俑者。这一点我也没办法现在,他们正在忙着到处摇人,修缮市中心,联系媒体掩人耳目。但估计遮掩不了多久。”

“地脉被污染,代表整座城市的气运都收到了影响。近期本城肆虐的流感和事故就是因为这个,徐闻应该逃向了弥留山,想借残存的大阵献祭整座城市的人命,来修复自己的寿数。”

“就是这样。”

大概知道妹妹不会被随便糊弄,温祭索性也没隐瞒,语气轻慢地如此与她解释。

温摇嚼嚼嚼嚼橘子,听到最后,微微睁大了眼:“所以,我们现在在”

“天师府。”

温祭没抬头:“应该是专门休养的地方。”

“真的假的,”她一下子盘腿坐了起来,手背上的静脉针被扯到,疼得温摇呲牙咧嘴倒抽凉气,“你竟然会让他们把我带到这种地方,不对,他们竟然会让你来这种地方??”

她养兄总算是放下了橘子,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把软垫替她立好:“好好坐着,乱动什么。”

“我说过了,你伤的很重,天师府的医疗条件不错,”黑发青年轻描淡写地,“至于他们的态度比起我这种东西硬闯进来,还是恭恭敬敬地把我请进来更体面,也更能减少损失吧。”

“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纱制窗帘微微地摇晃着。

半晌,温祭叹了口气:“事情的经过,我听他们说了。”

温摇心中一紧,期期艾艾地抬起头,显然颇有些心虚。

果不其然,养兄蹙起好看的眉毛,没好气地斥责:“果然不该随便放你出去。太冲动了。还有那个笔记本,还没弄清什么用处就敢打开吗?要是我去得晚一点,你就真出事了知不知道?”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也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再出什么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办?”

熟悉的责怪,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话。温摇哪里敢顶嘴,唯唯诺诺地点头胡乱应。温祭训了半天,突然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兄妹二人对视几秒,温祭问:“我上一句话说的什么。”

“”

黑发少女嗯嗯啊啊半天,最后彻底放弃了辩驳,有点可怜地看着他。

温祭深深吸了一口气,以防自己血压升高大脑缺氧气过去。

“算了,”他认命地放弃了训斥,“真不知道我到底哪辈子欠你的。”

第70章 大雾

面前的温祭虽然与旧日别无二致,但温摇能很明显地感觉到。

天师们忌惮他。

来传达消息的年轻天师敲门小心翼翼,进来时颤颤巍巍,语气那叫一个毕恭毕敬。抛去委婉书面语言一堆,大概意思就是问温摇现在能不能动弹,天师府高层那边有事想找她和毋阁下商议。

温摇此刻已经吃完了橘子,开始啃苹果。闻言微微惊奇地睁大眼,刚想说你找我哥问我哥不就得了,问我-干什么。

转头一看,温祭微微蹙眉,旋即抬起眉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并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只看她的选择。

“毋阁下说,祂的意愿不重要,”趴在门框上的年轻天师欲哭无泪,小声解释,“只要您同意就行。”

“”

哥哥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温摇看了他一眼,温祭坦然与其对视,眼神看起来还有些不赞同,估计是不赞同天师府那边这么快就来找人。

可惜这种不赞同在温摇这里向来只是参考项,而非决定项。

几秒短暂且心虚的沉默,温摇开口:“好,现在就带路吧。”

“!”

年轻天师估计是抓阄输了才被推来叫人的,闻言喜极而泣,忙不迭地点头道谢,也不知道在谢谢谁。

与年轻天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温祭的表情。他极轻微地眯起眼睛:“真的要现在?你不是刚醒,休息一阵子也好。”

“反正短期间也不会有人死。短期间。”

后面那句额外补充真是大可不必,温摇眼角抽搐一下,提着自己的输液杆坐在床头,给哥哥努力展示肱二头肌。

“真的,你看我现在真的什么事都没有。自从成年之后身体素质就好了不少——就是一场简单谈话而已,没什么事的。我也想知道现在的情况,你说是吧!”

最后那个附和型的问句是对着传话者说的,后者立刻忙不迭点头,恨不得指地指天发誓:“对对对,就是一场谈话,我保证。”

“”

温祭发出轻轻的一声,不知是不悦的鼻音还是什么。

但总而言之,他还是接过了温摇的输液杆,以目光示意传话者带路。

出了休息的病房又穿过长廊,接连坐了几趟电梯,这才来到温摇实习期时熟悉的天师府内部,仍旧是银白的、科技感十足的风格。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通过直梯上行,抵达了温摇以前从未有权限去的顶层。

高层管理区。

这一路不同于温摇的左顾右盼,养兄似乎对周遭环境完全没有兴趣,只垂着眼帘无声无息跟在她身后,比起活物更像是守卫的怪物。

昨夜的那场战役波及深远,不仅是本城,乃至其他所有地区驻扎的天师府都已经收到完整战役模拟影像,大家都知道这位青年皮囊之下是什么东西。他所过之处脚下阴影蔓延开藤蔓般虚无缥缈的邪祟影子,路过的天师纷纷紧张地避开,闭住嘴巴有些恐惧地望着这位恶神化身。

温摇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哥哥与自己并肩的时候,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拉了拉他的小拇指。

这算是两个人小时候的默契。

每当其中一人挨训,或者互相吵架时,他们都会用这样勾勾小拇指的方式来表达安抚,释放亲近的信号。

温祭抬眼看她,没什么波澜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些微温和的笑。他反手与她拉住手,轻轻挠了一下养妹的掌心,告诉她没事。

这点小动作不会有人发觉,前面忧心忡忡带路的组员更不会回头。

别说回头了,他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发,生怕打扰到身后的这尊大神,倒方便温摇且走且看。

路途不远,坐着电梯更是迅捷。

组员带着他们来到紧闭的大门前,倒退着一溜烟就消失了。由门口守着的、着更正式制服的天师领他们进入会议室大厅。

大厅内装潢肃穆华美自不必说,一看就是专门给这些高层集结紧急商讨对策的地方。

围绕着大圆桌旁位置将近坐满,刚刚好留出两道空位置,给谁准备的不言而喻。鞋底与大理石瓷砖碰撞不可避免发出声响。温摇走入大厅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落在进门的两道身影之上。

德高望辈更沉稳,气势也更足。见他们进来,起,微微低下头以表示敬意。

温摇知道,这敬意不是给她,是给温祭的。

活生尊,祂站着,所以没有人敢坐着。

即便被削弱了无数次,只要温祭想,他依。实力是地位高低最基础的划分因素,天师和神祇能坐在一起说话,不是因为其他,类。

因为温摇偏袒,,就是这么简单。

饶是近期见过太多大场面的温摇,于此刻也忍不住怔愣几秒,紧张的情绪泛上喉咙。似乎注意到温摇的步伐停止,身后养兄却似见怪不怪般,轻轻地推了推她。

黑发少女无言,强硬压住自己的无措感,跟着领路的天师坐上特意留出的空位。

说起来,让她有点意外的是。

大厅里坐主位的竟然是左丘岚。

他眉眼似比以往疲惫许多,黑发里也出现了雪白颜色,脸庞多了几寸细细皱纹。这位府主总算是没穿那件品味糟糕的大短袖,换了件相对正统的制服,凌乱胡茬也被剃掉,瞧着比初见时要整洁靠谱许多。

见温摇看过来,左丘岚冲她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做更多小动作,温祭没什么温度的目光就也落了过来。

他先替妹妹拉开座椅,随后自己才坐下。虽说是天师府内独一位的贵客,但黑发青年从头到尾都不曾发出半点声响,呼吸声脚步声都没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恶神本身对这群天师并没有什么好感

这也难怪啦。

左丘岚苦中作乐地想。前代天师府做出那种屠人全家的事情,毋现在还肯坐下来听人说话,已经很了不起了。

想是这样想的,但话绝不能说出口。

众人坐定,重新将目光投落到他身上时,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身后大屏亮起,展示出最近本城有关那场瘟疫的视频记录和照片。

“首先非常感谢你能来,温摇同学,”意识到恶神完全不想参与他们的麻烦事,左丘岚机警地选择问候她一个人,“考虑到你之前昏迷了一段时间可能不了解状况,先看看这些文件和资料。”

成沓的文件袋和纸张被送到温摇面前,正中绝密文件的标识清晰可见。

——很显然,在真相大白、意识到最先挑起争端的人是徐闻这位第三代府主后,整个天师府的心情都百感交集。

由左丘岚牵头,天师府的高层们连夜开了会,商议本城情形以及后续的发展。各方展开激烈辩论,始终未能统一意见。

而在温摇昏迷不醒的这近十小时内,城市内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地脉彻底污染导致邪祟瘴气侵入这座城市,本城迎来了数十年首次的磅礴大雾,十米开外不见人影的那种。

吸入雾气后的市民都会染上近期肆虐的流感,而本就感染流感的患者在雾中暴露,病情则会更加严重。一时间市内医院爆满床位紧缺,官方立刻发布公告呼吁广大市民尽可能居家减少外出,即便外出也需带上口罩。同时,早有特殊部门联系上了天师府,要求尽快解决徐闻这个麻烦。

否则,这场肆虐的流感将至少夺走数千乃至数万人的生命。

温摇这才想起前阵子祝珠也曾跟她说自己染上流感,似乎要转到私立医院救治,不知现在情况如何。她无声低头摸出手机给对方发了几条讯息,向来回信极快的好友那边也没了动静

徐闻要以整座城市人命寿数做代价,再度扭曲人类与恶神之间的契约。原来是以这样的方式。

“已经有人为此死亡了吗?”温摇下意识问。

“没,目前还没有死亡记录。大雾只弥漫了一天,情况暂时还算可控,”左丘岚摇摇头,“不过气象局那边已经跟我们联系,有什么东西还在源源不断向着云层侵蚀,很快,下一场大雾就会到来。”

“下一次的雾气危害性可能更高,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尽快解决徐闻。”

说着,他按一下遥控器,屏幕场景转换,变成了超声雷达显示的高空云图。

图内可见城郊最高的山脉处,正有血红如肥皂泡般的东西笼罩四野,往外逸散出深色的气状物,甚至还在微微蠕动。透过那层“肥皂泡”,法阵似的东西盈盈冒着光亮,于深黑森绿之中格外显眼。

相对应,越是往下放大靠近,受能量波动影响,图像也就越发混乱不清。

“就是这里,徐闻昨天连夜逃往的地方,千年前仪式最开始的遗迹,弥留山。”

温摇不是没听过弥留山。

这座山在本城还算出名,听说已经有千年历史,环境优美山上还有建筑遗址,早早就被划分为了国家级公园和保护地区。

现在看来,那些遗址可能就是天师府曾进行仪式活动的痕迹。

“弥留山是本城地脉汇集之处,又残存当年的契约之力,是最理想的、举行新仪式的地方,”左丘岚说到这儿时,瞟了一眼温祭的脸色,“天师府内有句古话,从哪开始就要从哪结束。想要彻底湮灭这场瘟疫,恐怕也得从弥留山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