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随时欢迎
会议开了几个小时,天师府的意思很明确。
希望恶神能出手相助,帮助天师府除掉徐闻,恢复本城的秩序。
这本身是件双赢的事。除掉徐闻不仅能净化地脉,还能重构人类与恶神之问的契约。对于此刻的天师们来说,这是最皆大欢喜的结果。处置徐闻已让天师府元气大伤,若是再来个发疯屠戮的恶神,怕是再无反抗之力。
但对方是毋。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神祇。
强者才有拍板定论的机会,交易的主动权不在天师府手中。换句话说,是人类在恳求恶神办事还是恶神最厌恶的那帮人。
——“我帮不了你们。”温祭说,语气清晰明确且平静,。
整场会议下来他鲜少发言,再次开口实属难得,满座人心沉谷底,却还是安静下来洗耳恭听。
“我进不去弥留山,那里有规则残存的力量,本体靠近只会加速堕-落进程,”他慢吞吞伸出苍白指尖,点了点全息投影被红色笼罩的山脉,“这也是他跑到这里的原因之一。”
“要么想办法去除扭曲契约的束缚,要么把他抓出来。二选一。”
大厅里安静下来,那些业界最出名的老天师们也没了辙,紧缩眉头闭嘴不说话。
他们已经派特遣队与无人机前去探查过,一旦进入结界内部,所有人乃至法器的灵力都会被最大程度压制,跟普通人无异。他们身怀法力时都奈何不了徐闻半点,更罔论失去灵力。
但毋说得没错,算来算去,的确也只有这两条路可以走。
“我们知道了。”
半晌,主位的左丘岚代替其他天师发言,忍不住轻声叹气:“天师府会尽最大努力尝试的,两种办法都试试。若是无法破坏契约,就只能不择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徐闻。”
温祭不置可否,后再未发言。温摇跟着听了全程,几番欲要开口说话,又强迫自己闭上了嘴巴。
扭曲的契约。
她无声无息地想。
契约扭曲的最根本在于那些祭司的魂灵吧,千年前的幻象里,徐闻是通过这些作为“桥梁”的魂魄献祭,从而蒙骗撬动那规则日晷的一寸裂隙。就像*强行往日晷内砸入一颗小螺丝,导致整个契约的内容都变了味。
温摇在黑暗里见过那些求救的祭司魂灵,它们初始时跟随陶俑被锁在里世界内,被污染得浑身焦黑。等救出恶神后再一次见面,魂灵们就变成了珍珠般的半透明白,哀戚地向她求救,恳请她放它们出去。
只要把那颗小螺丝取出来,契约是不是就能正常运行了。
可是。
那些魂魄被关在哪里。
这个想法尚不成熟,把希望寄托在幻象里更是无稽之谈。
温摇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沉默地看着那些天师们嘁嘁喳喳地交谈着后续任务安排。
时问紧迫,他们最后在无奈之下做出了最后决定,明日便派出大量队员即刻启程,从弥留山各方位潜行入结界内,尝试寻找线索,摧毁仪式台。
会议就这样结束。
那些远道而来的天师纷纷离去,唯有左丘岚尚在联系各部门发布通知。温摇站在原地没立刻离开,被迫与那群天师们擦肩而过。
刚推开侧门,就看见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在门口。
邵蓝云伤势没比温摇轻到哪去。
她左胳膊被绷带吊着,脸上头上贴创口贴与止血纱布,精神倒是依旧奕奕。那双明亮锋锐的眸子落到温摇身上时匆匆往前几步,这么一往前又看见温祭,脸上的笑意敛了敛
怪不得她之前就总觉得温祭怪怪的。
原来这位根本连人都不是啊!!
与其他天师不同,在温摇打开笔记本触发全城范围的幻象时,邵蓝云正处于重伤昏迷中,意识尚且不清,阴差阳错并未看见那些千年密辛回忆。
即便苏醒之后听人转述了来龙去脉,她依旧没法在一时半会就转变对恶神本身的刻板印象。
换句话说。
邵蓝云,乃至其他年轻天师,还是觉得恶神如同洪水猛兽,是应当被封存的对象。
这也是温摇进会议厅前一路走来,被天师们且走且避的缘故。
好在温祭从不跟这些小辈斤斤计较,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被排斥,见邵蓝云如临大敌地盯着他,黑发青年自觉退后一步,留出给两个小姑娘的交谈空问。温摇也默契地往前迎上她的目光,主动接过话头。
“欸?”黑发少女皱眉,“你伤得这么重,明
邵蓝云走。
她呼出一口气,不太好意思地息一阵子,但让师弟师妹们独自涉险,留我在后方安心养伤,我实在接受不了,干脆
“不过别担心,高层那边禁止我真上前线,应”
温摇没有劝说她休息的立场。两人沉默半晌,邵蓝云才有些突兀地打破了沉默。
“在这里等你,是打算和你还有毋阁下,说另一件事。”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包里抽出一叠文件,递给她。
温摇不明就里,摊开文件看去,只见上面赫然印着白纸黑字标题。
死亡证明四个大字鲜明映入眼帘。
“前一阵子温常德的官司才算打完,维持原判无期徒刑,公司董事会那边还没来得及割席,”邵蓝云不知该作何情绪,谨慎地望着温摇的脸,“昨夜,佣人在温常德的住宅内发现了他的尸体,死因是安眠药过量。法医证明是自杀。”
“他的现任妻子和孩子早在东窗事发时就已经提前离开,遗嘱里标明的继承人是你可能后面还要进行财产分割和董事会之类手续。如果你需要,天师府专门的法律顾问会为你服务。”
“”
温摇的脸上没有情绪。
没有悲痛,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自己童年时最大的阴影就这样死了,死得不像个反派,末了还给自己留了一堆烂摊子。
当然,她不会因为温常德死前所谓良心发现的馈赠而感到动容,甚至与那个人-渣冰释前嫌。硬要说的话,她有些惋惜吧。
温摇还等着看他锒铛入狱后蓬头垢面,惨烈过完下半生。
“他做的那些事,早该被千刀万剐八百回。现在死算便宜他了,”半晌,黑发少女将死亡证明递还给邵蓝云,如此评价,“我知道了,后续的事情,等徐闻被解决之后再说吧。”
看起来没什么触动,邵蓝云也放下心来。
“那就这样吧,等结束后再见,”她半开玩笑,“到时候开庆功宴,我还想定你家的蛋糕呢。”
温摇也笑了:“随时欢迎。”
战前的谈话就此结束,邵蓝云还有其他要务在身,很快就匆匆离去。
黑发少女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脑子里又映出了那张死亡证明的影子。
“温常德死了。”她说。
“不好吗?”温祭在她身后轻拍她肩膀,告知她回神:“温常德早就该死了。”
“只是觉得最近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早在半年前,我还每天都恨不得拿他大头练飞镖,站在超市底下看顺风集团的广告,”温摇轻声道,“他倒是聪明,发现自己要被送进监狱过后半生,干脆嘎嘣一下自杀了之。这算什么?”
“这算因果。”
她转过身去看温祭,看见了那双一如既往的深棕色眼瞳,温和,平静。平静到简直轻描淡写。
“他在地下不会安生的。活人有活人的律法,死人也有死人的律法。鬼域里笔笔状告已然记录了温常德的罪行,只是时问早晚的问题,”养兄目视前方,唇边笑容依旧平和,“他躲过了人世的审判,就须得更早接受鬼域的审判,如是而已。”
“”温摇:“哥,有人跟你说过,你这样笑着说话很伪人吗。”
温祭这才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吗,我还以为笑容会让你觉得更亲切。”
不管怎么说,他总不想让妹妹害怕自己来着。
所幸这么一打岔,温摇原本沉重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她伸了个懒腰,感叹:“不管怎么样,希望能早点结束吧,还是家里舒服。”
“这就想家了,我看你总往外跑,还以为翅膀硬的小鸟找不到家呢。”
“喂!”
两人吵吵闹闹地往休息室走,温摇动作幅度大了点又扯到肩膀,痛得直蹦,还是温祭无可奈何上前扶住她。
长廊内短暂陷入安静,半晌,黑发少女说:“哥。”
“我在。”
“明天我也想进弥留山,”温摇极小声地说,“要是天师府真的奈何不了徐闻,我就同意跟他合作吧。”
“我不站在天师府那边,也不站在不死门那边。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让你死。其他的都无所谓。”
“”
温祭不说话了。他没有责怪温摇,只是侧过脸去看她,眉眼弯起来。
“这么喜欢我啊。”养兄说。
温摇翻了个白眼刚想说那当然,就听见温祭下一句话接上来:“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黑发少女一下瞪大了眼睛,看起来像受惊过度的猫科动物。她磕磕巴巴,立刻松开了被温祭扶着的手:“什么,什么关系。”
“我说,我的精神世界你也去了,过往你也看了,该摸的不该摸的也都摸了,现在还跟我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对于一对养兄妹来说。”
温祭笑着指指自己,甚至有点无辜:“你该不会是想不负责吧,摇摇。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第72章 绝对
温摇松开手,震撼地看着自己养兄,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
半晌,喃喃:“我什么时候摸”
“不重要,”温祭很快地轻咳一声,“总之,你总不能就这样不负责任地说完不做。”
“你知道你这样像来讨要名分的深闺怨妇吗哥其实我一直都把你当亲哥看”
“但我不是你亲哥,现在连养兄都不是了。”
温祭站定,不动弹了,那双深棕色眼瞳里氤氲出深黑的光,直勾勾地盯着温摇,不知是打算威逼还是打算诱哄。
温摇心跳砰砰如同鼓点,强装镇定地咽了口口水,想去拉他的手,没拉动。
两人对视,养兄垂下眸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底却毫无悲伤之意。
“你长大了,我也是个成年男性——是不是人暂且不论——你不能这样让我无名无分地跟在你身边。还是说,你忍心看我在背后被说小话?”
“又对我说那种会被误会的话,很过分吧。”
“啊啊。”
要说年轻就是容易被坑,寥寥几句话,就让温摇彻底手足无措起来。她甚至想蹲下来去看养兄垂下头的表情。
黑发少女沉默许久,小心翼翼地:“那,那你想要什么名分?”
明显是示弱退让的意思,温祭笑了起来,眼底带了点势在必得的光。他抵着下巴看她,似有似无地点着唇。温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屏住呼吸看着他,气氛一时凝滞。
过了几秒,又或者是一个世纪,她哥哥还是呼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罢了,不着急,等之后再说吧,”他神情收敛些,语气颇有几分无奈,“你只要自己捋清,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就好了。”
“你毕竟才刚成年,对这种事情没有概念,也可以理解。”
说到这里,温祭又微笑起来:“不过你知道的。”
“你没办法用这个借口躲一辈子,我会一直看着你。”
“”
温摇扯着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回是真的不敢说话了。
她唯唯诺诺在前面走,心知肚明温祭要的是什么名分。换句话说,他们之间的感情不知何时已经乱成一团不清。
扪心自问,她自己对温祭就是坦然的兄妹关系吗。
也不尽然。
小姑娘还太年轻,分不清什么是爱情什么是亲情,温摇只知道养兄是她很重要的家人,生命中不可割舍的另一部分。
因此,温祭三番五次几近坦白地展露感情时,温摇本能反应并非接受,而是逃避。
潜意识里,她和温祭似乎不该如此。
这是。这是。
这是不对的吧!
“但他不是你真正的哥哥欸。温祭不是也说过吗,他连你养兄都不是了。”
心底嘁嘁喳喳的声音小声怂恿,像是小猫丝丝缕缕地挠心口:“温祭亲生父母都已经去世了,他不是温家或母亲的附庸,是个独立的、成年的人类——好吧他不是人类——你跟他在一起也很顺理成章。”
“反正不管在不在一起都是他照顾你,就算你提出要公开在一起,温祭也不会拒绝哦。”
“你看,他还是挺期待的。”
温摇深吸一口气,奋力驱散心底的怂恿声,义正言辞地目视前方。
明天就要跟着天师府一起去弥留山,她怎么还能把注意力放在这种事情上,想如何破局才是正理
至于,至于感情线方面的事。
哥哥不是也说暂且放过她吗!就先糊弄糊弄过去好了。
黑发少女噔噔噔往前面走,温祭想替她拿输液杆反被拒绝,只得束手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像道影子。
*
事实上。
温摇刚开始提出要随天师府前往弥留山时,温祭本身是不同意的。
毋,或者说温祭其实并不对第二天的行动有所期待。
徐闻现在的情况他知悉得最清楚,能从他本体手里逃脱,就意味着徐闻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说是半神也未必合适,总而言之,是个由无数人命填出的怪物。血淋淋披着皮囊,远比那些天师更富有野心,也更聪明,足够把这些寿数短暂的人类玩得团团转。
那些天师想去找死他不管,但温摇不能就这样去找死。
了。
前面几次事件已经印证了对方的执拗,温偷偷跟去。两人几句冲突间,还是他率先让步低了头。
不准去危险地带,不准离徐闻太近,。
尽管温祭很清楚,阳奉阴违是温摇最擅长的事情,可真正出发时,养暗潮翻涌,翻涌得连眼瞳颜色都透深。
养妹绝对有什么事情要做
绝对。
吉普车门关闭,温摇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主驾驶的邵蓝云默默关上窗户。
“真的没问题吗,”她看起来还是不放心,嘀嘀咕咕地,“总感觉恶神我是说你养兄好像不太想让你去?”
天师府内部其实对这两位的关系心知肚明,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全世界好像只有温摇没捋清养兄对她的感情。
毕竟胆敢在恶神底线上反复横跳的也只有温摇。
黑发少女摇摇头,安全带卡扣“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嵌入车内。
“没事,走吧,”她叹气,信誓旦旦地坦然道,“反正他让不让我去我都会去的,没意义。”
“”
邵蓝云沉默,忍不住又透过后视镜去看府门口无声如同阴影般的温祭。
黑发青年穿着漆黑衬衫,身形修长,似有所感般抬起眸子直勾勾看向后视镜,漠然目光恰巧与她对上。饶是邵蓝云也不禁一个激灵,赶紧端正心神轻咳一声,发动了吉普车。
路途遥远。
车辆跟随着天师府特备导航指引,车内空间很宽敞。大概是天师府高层的特殊安排,这辆车内只有温摇在内的两三位天师,由邵蓝云带队,都是熟面孔。
数个小时的路程一晃而过,温摇抵着下巴望向窗外沉默思考着什么时,听见旁边的对讲机内传来声音。
“各小组注意,已进入目标区域内。”
弥留山到了。
温摇一下子支棱起来,往车窗外面看去。
——山野静谧深沉,层峦叠嶂,深绿颜色近乎全黑。
血色结界笼罩的范围比想象得要大,车辆驶入弥留山脉时,铺天盖地的阴沉威压如同乌云盖顶,压得车内天师都喘不过气来。她抬起头,望见天穹之上有丝丝缕缕的血色光网往上飘飞,经过改造后的传讯设备艰难滋滋几下,好歹是稳定了信号。
“师姐,”身后的天师低声,“灵力真的全被封住了。”
意料之中。
天师被封住灵力如同失去双臂,大多都会感觉不适应。温摇只感觉车内气氛沉重了一些。
吉普车沿着信号往深山更深处驶去,头顶放出象征信号的蓝色烟花,这意味着已经有小组抵达了任务地点。
“我们的任务不是参战,是驻守后方,保证传讯清晰和资源充足。”
驶到已经被整理出的、简单布置遮蔽物与建筑物的临时基地,邵蓝云一脚刹车停在空地正中-央,下车时不忘严谨嘱咐车上更为年轻的队员,尤其是温摇。
“临时基地有法器镇守,暂时不太会受环境影响,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事情,切记不要离开临时基地。”
几个天师纷纷点头称是,此时,已经陆续有其他车辆停在临时基地前。
后方的文职工作者与医疗队伍忙不迭地运输相关器材,作为临时指挥所的帐篷里停留着管理层的天师。
“目前无法破阵,”早已赶到基地的天师神情凝重,跟邵蓝云低声汇报,“这个阵法不是我们所能突破的存在,只能把希望寄托于特遣组和人类科技火力身上,指挥部已经就位。”
“你看那里,那里就是邪修法力波动最强烈的地方。”
邵蓝云抬起头,她身后的温摇也跟着抬眸。看向那位天师手指的方向。
弥留山最高的山崖。
崖壁陡峭嶙峋,此刻正若隐若现地闪着红光,如同什么怪物于巢穴内盘踞。
“徐闻在这里?”邵蓝云眯起眼睛,“不算是很易守难攻的地形,如果能通过崖壁遮掩,强行突围的话,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该说不愧是左丘岚的首席弟子吗,对战场的指挥和把控力堪称恐怖,天师苦笑了一下。
“指挥部也是这么想的,率先派出一组小队试探,趁晨间时分煞气还未完全”
“轰!!”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怦然一声巨响惊天动地,震得好似整座山崖都晃动不断。
身后一直沉默的温摇也下意识捂住耳朵,周遭接连不断枪声响起,随即是惊呼声和尖叫此起彼伏。
黑发少女抬起头,看见那远处山崖间,有个人形的、披着天师府制服的黑影被高高抛出来,在半空中就被窜出的哀嚎鬼脸簇拥着撕扯成碎片,血光喷溅。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天师被如此当众处决,山崖下的众人甚至能听见组员被撕碎之前撕心裂肺的痛呼声。
大片大片血花爆在深色岩石,浓稠血液缓慢流淌下来,触目惊心。
邵蓝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还未完全聚集,”天师虚弱地补上后面那句话,猛地抓起对讲机,跟对面不知什么队伍传讯,“A组被发现了,停止潜行,务必在正午之前把他从山崖仪式祭坛处撵下去!”
第73章 骨刃
“等一下!”
天师还没说完话,邵蓝云已然打断了他,语速比刚刚快了一倍,音量也提高了点:“A组已经被发现了,难道不应该迅速撤离?剩下的人员贸然向前只会死得更快,这是去送命!”
“这是指挥部的命令,”她管辖的天师扭过头去,一指不远处的帐篷,反问,“师姐,我们无权置喙高层的决定。”
“更何况除了硬抗还有什么办法?我们来到这里就是找死的,连灵力都用不了,杀死那东西的希望有多渺茫,师姐你自己不清楚吗?”
“总部正在继续调人。还记得老师说的话吧?只要能杀死徐闻,不择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
“”
“如果,”他说,“如果特遣组都死完了,那现在在后方的我们,也是要上祭坛那边挣一挣的。”
“什么时候大家都死完了,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战争就是这样,没办法。
天师府的人都知道。
邵蓝云临行前被老师严肃嘱咐,不准她跟着特遣组进入危险地带执行任务。她的职责是保障后勤,就算再着急也没法子。
更何况以她现在的状态,就是真跟着一起去了祭坛,也是添乱的份。
场地内陷入难堪的寂静,半晌,那位师弟抬起手想安慰她什么,刚出口的话又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被撕裂的血红尸块自高空被恶劣摔下,临时基地上空布置的防护罩激活。那些血肉断肢噼里啪啦砸落在防护罩,触碰至电流发出噼里啪啦声,淋漓着鲜红滚落尘土中。
属于天师府的制服被鲜血浸-透又被撕裂,依稀可见其胸口的徽纹。
驻守后方的更多是医疗人员和文职工作者,又或者是邵蓝云这种自上次战斗中负伤,不适合再执行任务的伤员。
这一手显然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警告,师弟脸色更为苍白起来,而身旁早已有人匆匆赶过去,翻开被撕咬得不成人形的尸块,看清那血肉上的身份徽标
是第一支特遣组的组长。
组长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着第一支被派往祭坛附近的特遣组。全军覆没。
两人站在原地久久未说话,半晌,师弟又勉强笑了一下,扯起嘴角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临时基地距离邪气波动最强烈的位置约有几千米距离,我们在后方情况尚如此血腥,前面的队伍所面对的场面应该更加惨烈。没办法的,师姐。”
邵蓝云抬头紧紧盯着尸块掉落的山崖,半晌抬起手,指向山野连绵苍黑的位置。
“起雾了。”她说。
天师一愣,旋即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的。起雾了。
比寻常山雾更浓重更阴冷的深色雾气,逐渐自弥留山主山山顶往周遭蔓延,像是翻卷的气态的潮水,转瞬间没过人目光所能及的森林与山峦,转瞬间已经推到山脚下临时基地边缘,翻滚拍打挡住其去路的防护罩。
视线里尽是蒙蒙的、混沌的白,像是将在场所有人类的眼瞳强行遮蔽,只剩下对山林内未知的恐惧与忌惮。
十米开外,不辨人鬼,更谈何突围或者行动。
“信号也开始变得不好了,传讯若隐若现的,”师弟皱起眉,拍打着手里的通讯器,内里正滋滋地发出电流杂音,时不时传出对面队伍急促强烈的几个单字,被杂音压过去,听也听不清,“不知道卫星和无人机检测那边怎么样情况估计不容乐观。”
“我现在立刻告知总部提取这些雾气的成分,好在防护罩起作用了,临时基地暂时还是安全的。”
邵蓝云眉眼烦躁焦虑不变,她下意识向后伸手,想把温摇揽到身后护着,却一下子摸了个空。
“?!”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首席天师瞳孔地震,错愕间回头,这才发现刚刚还乖乖跟在自己身后的温摇消失不见,人影全无。
“温摇她人呢?”邵蓝云本能拔高声调,难以置信地一扭头,险些把自己的脖子扭到,“刚刚我带来的黑衣小姑娘跑哪去了??她不是一直在我身后吗?”
她师弟也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茫然地看向她身后:“什么小姑娘跟在你身后的那个吗?”
“她不是在咱们说话的时候就走了吗,我还以那是师姐你新基地人员名单里好像没?”
“走了?”
里啪啦炸在自己脑子里,耳边再度响起出发前温摇轻描淡写、,她在驾驶座问温摇真的没问题吗。
黑发少女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走吧。”
“反正他让不让我去我都会去的,没意义。”
也适用吗!!
*
山雾弥漫,几米开外连树都看不清。
浓重深雾之中有步伐踉跄蹒跚的人形怪物浑浑噩噩在树林中游荡,忽远忽近的脚步声和吼叫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如同恐怖游戏里的场景。雾气所过之处气温骤降,方向也变得极难辨认。
树丛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几秒后,温摇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发顶还挂着几片树叶,屏息凝神对照着手机指南针。
确定那些山林里游荡的怪物走远,她这才敢弯着腰爬出来,蹑手蹑脚地继续往山顶进发。
远远地,还能看见天师府临时基地那肥皂泡般微微发亮的防护罩。
刚刚那个男性天师指的山崖方向是这边吧。
温摇环顾四周谨慎地前进,蹙着眉伸手去感受骤降的气温,还有越发浓郁的、属于不死门的能量波动。
越是靠近山崖,脚下的土壤就越是震颤不休,似乎不远处正在发生一场惨烈的战斗。温摇选了条小路上山,路途更为遥远,但还算安全。她一刻都不敢停下,匆匆地掠过树丛与植被,带起翻卷的湿漉漉浓雾。
再往前走,直至浑身衣服灰扑扑,裸露的皮肤被树丛锋锐树杈挂出细细密密的血痕。
少女终于看见了一道灰扑扑的石阶,一路通往山顶。
之前就说过,弥留山现在已经是国家保护级景区,开发程度不高,但总有游客前来游玩。
这道石阶就是供给游客的游览路径,直接通往山顶的那些古遗迹。
温摇沿着石阶缓慢往上爬,行至半山腰时,她就看见了明显属于人类的血迹与残肢断臂。天师府的制服碎片与荷枪实弹的队员尸体零零散散躺在石阶上,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流,还未干涸,显然死去的时间就在不久前。
山路变得陡峭,尸体越来越多,石阶完全被染成血色。
腰斩的、被挂在树梢上的、被剖开肚皮的、被撕咬到不成人样的。温摇甚至看见好几只黑漆漆的活尸就在路边爬伏在某具尚且温热的尸体上大快朵颐,她从旁边蹑手蹑脚经过时,那些怪物正沉浸在自己的美餐中,对她的靠近全无反应。
每踏一步,脚底血液粘连就会发出微乎其微,令人牙酸的水声。黑发少女靠在路边大树上定了定神,一抬头,刚好看见垂下来的尸体头颅。天师府死去组员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她犹豫了许久才上前拿下他的头盔,头盔底下是张很年轻的脸,与邵蓝云差不了多少,甚至带着些稚气。
死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比温摇想象得还要多。
多到在她踏上这条石阶时,至少有数百人已经在此丧生。石阶附近游荡的活尸稀少,那是因为其他怪物已经被天师处理得差不多了。如若不是脚下的尸体铺出血路,温摇或许没法成功抵达此处。
头顶传来沉闷的吼声与密集如同暴雨的枪声,嘶声尖叫与含混指挥从极远处被风送过来,不过几分钟就开始变得稀疏。
短暂的犹豫后,她还是选择伸出手在尸体身上摸了摸,拿走了对方的匕首。
很轻便的匕首,藏在袖口不容易被发现,适合用来防身。
事实上,一把匕首并不会对那种非人类的灵异存在起到什么作用,主要是有把武器更安心点。如果可以,温摇还是喜欢自己前几天晚上扛的那把铁锹可惜那把趁手的铁器不知道跑哪去了。
太可惜了,那可是陪她从活尸堆里七进七出的战友啊。
温摇摸了摸袖口,迈上最后几阶石阶,越过了正式抵达山顶的、古朴的拱形门槛。
她提前藏进了茂密的树丛中,又有大雾掩映,身形并不清晰。掠过层层叠叠的雾气,最后几声惨叫传来,浓雾中是若隐若现的遗迹飞檐斗拱的残骸与悬着青铜香炉的祭坛,血腥味涌进鼻子里。
祭坛所在的偌大广场空地血腥味冲天,尸山血海残肢断臂如同人间地狱,连血都积起薄薄的一层,枪支刀刃零零碎碎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