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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浓雾蔓延的源头,这里反而能见度高一些。有什么东西跨越广场被丢了过来,重重砸在了离温摇不远的地面,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是第一支天师府特遣组里,最后一位组员。

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但还没断气,浑身是血地在地上蠕动着,伸出已然被拗成古怪角度的手臂,想去摸离他最近的武器。

紧接着,一截血淋淋骨刃从雾气中飞出来,从胸口把他钉穿在原地。

距离太近,甚至能看清那组员奋力挣扎的、因疼痛而痉挛的脸部肌肉。温摇死死用手盖住嘴唇,心跳重如擂鼓。

她分明看见,从缭绕的浓雾里,映出了庞大诡异的身形,比那夜瞥见的剥皮怪物还要扭曲,只会在最深层的噩梦里才会出现。

第74章 线

那不是属于人类的影子。

没有人类背后会长出八道蜘蛛节肢一样血淋淋可伸缩的骨刺器官,也没有人类下半身会完全变成昆虫般用以攀爬的肢足,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它整个人依旧是剥皮般鲜血淋漓的模样,没有皮肤覆盖,只有作呕的黑红色血肉。

血管脉络沿着身躯往上,勉强还能看出那张脸是人类的脸,但也仅此而已。

队员还在往她的方向爬,身上穿透胸口的骨刃正是从徐闻背后延伸出来的。

就连她都能看出来,这个人类已经活不下来了。

唯有最后反抗的意识,在他奄奄一息间强行撑着他往前,再往前。

温摇不敢动弹,只能把身躯压得更低。队员现在离她已经很近了,如果再近点,徐闻过来时就会发现她的踪迹。

骨刺摩-擦声越来越近,队员的手抓住了枪支,猛一抬头。

正正好好与树丛后面伏低身子的温摇对视。

即便是意识混沌的濒死之人,也在此刻下意识流露出了错愕和惊疑。

——这里为什么会出现普通人类?

一个普通的黑衣小姑娘,是怎么爬到这里的。

温摇只感觉自己心跳都要蹦出胸口,强行捂着嘴不出声,眼睛死死盯着那位因疼痛而痉挛的队员。

她已经开始策划自己被发现后该做什么,又该怎么做。如果他真的暴露了自己

“”

那位组员不再往前爬。

他停在了距离温摇五六米的位置,被血色浸染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嘴唇颤动了一下。

似乎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实在没力气说。仅仅是这么颤动一下,他嘴里就涌溢出了大量黑血,汩汩顺着衣服流下来。

抓着枪支的手脱了力,金属武器啪嗒落在血泊里。徐闻慢吞吞地走来,手中骨刃收回,连带着他也一起提到了半空中。

温摇闭了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看见那半空中挣扎的人喘息着踢打,喉咙里发出破损风箱般呼噜呼噜的声音,更多的血涌出来,落到徐闻眼里却如同蝼蚁般脆弱无力。

那张血脸上鼻子动了动,有些疑惑地左看右看,似乎嗅到了什么古怪的气息,旋即又被浓重血腥味盖过去

错觉吗?

总感觉这里还有活着的人类。

进化,或者说变异的副作用是人类理智被削弱。温摇又早已学会了隐匿自己的气息。

危机暂时过去,她透过树丛隐秘的缝隙,看见徐闻血脸的大嘴裂开,将活人的头颅嘎嘣一下咬断,活生生地吞了下去。

骨渣被咀嚼得咯吱咯吱作响,徐闻转身离去,身后长长的血肉组织拖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站在了祭坛旁边,专心致志地鼓捣着什么东西。

浓雾太遮蔽视线,贸然冒头又实在危险。刚刚的危机让温摇行为也谨慎了不少,她背靠着大树蹲下来,闭眼凝神,决定使用自己的“天赋”去探看这篇空地的景象。

熟悉的晕眩感伴随着视角挪移,她又一次以主视角悬浮于高空,俯视整座祭坛尸山血海人间地狱般的场景。

情况比温摇想象得还要渗人。

死人。尸体。肉眼可见的血淋淋肆意涂抹在这座古建筑遗迹脚下的祭坛*空地,破损的古朴石碑之下完全被尸体堆砌。徐闻面无表情地踏着那些血肉上祭坛,噗嗤噗嗤骨刺穿透肉-体的声音不绝于耳。祭坛布置了红线与各色她不认识的法器青铜器物,正中-央石碑上,赫然漂浮着一道漆黑日晷,样式类似幻象里曾出现过的规则表盘。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弥留山最高的山崖,足以俯瞰整座本城城市喧嚣繁华。

而此刻,徐闻正朝着整座城市张开双手,丝丝缕缕血红丝线自脚下城市蔓延而来。从这场雾气流感内抽取的人类寿命与地脉气运如同铺天盖地的血色蛛网,密密麻麻以难以想象的规模笼罩整座城市。

温摇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场景。在窥-探的视角里,她能看见的只剩下冲天而起、聚集成无数鬼脸模样的血线朝着弥留山狂涌而来,轰鸣着涌入那漆黑日晷之中,转化为更为肆虐的力量。

不知道这些血线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得很清楚,这一切都与再度扭曲规则有关。

他想把恶神重新关入陶俑里。

距离毋逃离囚笼已经一个月多了,徐闻是依靠与恶神的契约苟活至如今,如果无法继续得到转化的寿命,很可能会面临死亡。

不知道他现在这幅容貌,与。

温摇背靠着树干坐在泥土里收回视线,心头沉甸甸地坠着,不起枪声与嘶吼声,。徐闻停止了血线输送,移开目光落到那拱门口,眉眼间隐隐露出烦躁。

他骨刃往外一推,魂的影子,几步就站到了空地唯一的入口。

恰好,这时,徐。

黑发少女小心翼翼地朝着如同有生命般源源不断吞噬血线的日晷靠近,下意识伸手摸向身后,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带背包。

独自前来这种地方很危险,万一出个三长两短就回不去。出发前,她干脆把背包和手机都留在了临时基地。手机里还有温摇在车上编辑的一段备忘录,死后充当遗言。

其实在车上,她回顾这几个月的种种事情,想了很多。

——就算天师府成功杀死了徐闻,那这场战役之后呢?

天师们会如何对待恶神,如何对待一个实力不可控的、行走于人世的神祇,一个昔日死敌。

他们会把契约封-锁的神力还给毋,还是继续将契约扭曲下去,以保证恶神无法对天师府产生威胁?

人类会利用祂的力量做其他事情吗,如果下一个徐闻出现又该怎么办?

她不是不信任天师府。

温摇从小在贫民窟长大,知道什么事情该争,什么事情不该争。

不是天师,更不是邪修。说到底,她在搅入这场混乱的恩怨之前就是个普通大学生。普通人只站在自己的角度,只做对她和养兄有利的事情,也不需要谁来为她负责。

只有自己能毫无芥蒂,毫无隐瞒地释放毋的契约,而并非缘于利益或野心。

黑发少女抹了把脸,压制住因紧张和忌惮而胡乱的想法,重新探出头,看向祭坛上缓慢转动的漆黑日晷贪婪吞噬着那些属于人类的气运与滋养,连带着祭坛下无数尸体内也涌出血红丝线,缠绕着没入日晷之中。

那么,扭曲规则的链接就是那个日晷吗。破坏了日晷就能终结徐闻的野心吗?

温摇不知道。况且,她也没有试错的机会。

一旦判断失误,自己所面临的下场只有死亡一条路。

但值得一试。

就在她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入口处猛然间传来爆破声,整个悬崖震动,温摇猛地低下头捂住耳朵,只感觉声波混杂滚烫火焰汹涌而来。不知道天师府那边的特遣组释放了什么火药武器,顷刻间火光冲天。

徐闻站在火焰里任由爆炸袭来,赫然张开双臂。漆黑日晷接收到召唤反哺出更多血红丝线,缠绕着他此刻狰狞丑陋躯体,组构出血管般密密麻麻的蛛网屏障。

火焰与爆炸硬生生被推回空地之外,两者相撞冲击波以不远处为圆心朝周遭炸裂,头顶高空盘旋的无人机噼里啪啦摔落在地,粉碎。

也就是在此刻,温摇拔腿冲出了树丛。

*

爆炸引起空气炙热波动扑面而来,可一旦离开藏身之处,温摇就失去了再回头的可能。

迈进那威压包裹的祭坛时只感觉人类本能最深处的恐惧涌出,双腿灌了铅似的根本走不动路。头顶仿佛有千万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直勾勾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傲慢到极点的人类。

这时候,她才知道,那些荷枪实弹的天师与人类特遣队员为什么无法靠近这个祭坛。

不仅是因为徐闻的守护,更是因为自身对未知的恐惧。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如同海啸般没过感官,一时间连呼吸都困难,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温摇死死咬紧了后槽牙,牙关的咯吱声从脑子里传过来,脸庞因极度恐惧的侵蚀而发白。

——变故发生得太快了。

或许是因为徐闻过度自信压根没防备身后,又或许是温摇窜出来时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跑得比兔子还快。

等那怪物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温摇已经举起了放置在古朴祭坛上的青铜小鼎。

也不知道黑发少女哪来那么大力气,说是小鼎,其实也有半米宽。古金属铸就,寻常人累死也搬不起来。

极度恐惧中大脑促使人体肾上腺素飙升,进而转化成几乎偏执的念头,在感官被攻击的时刻成了唯一指导她行为的引路牌。

“砰!”

沉重金属与日晷撞击,漆黑石制法器登时四分五裂。

本就容纳了太多气运与力量,被剧烈外力袭击的那一刻,温摇眼看着石盘上出现了一道清晰裂隙。

裂隙中丝线形式逸散出血红光芒,沿着整座祭坛越裂越多。

万籁俱寂。

徐闻缓慢扭过头去,看见祭坛上的日晷发出最后一声类似人类的哀鸣。

数秒后,如同最脆弱的玻璃制品般炸成千万道石块与碎片,其中千丝万缕好似毛线团般的血线狂涌而出,直冲云霄,甚至冲破了他所布置的结界。

丝线所过之处,现实世界的存在全被抹去。

弥留山,天空,遗迹,树林,石阶。乃至山脚下的临时基地与远处俯瞰的城市。

就像是最拙劣的画家将视线内的场景涂抹成纯粹的黑暗,四周幕布垂下,隔绝了最后一抹阳光。

第75章 血脸蛛怪

结束了吗。

被爆炸冲击波震飞几米远,踉跄狼狈趴在地面上的温摇只感觉头顶天地之间都暗了下来。

血线所过之处尽数笼罩纯粹黑暗,漆黑日晷碎片劈头盖脸砸在身上如同雨点,她蜷缩着尽量护住脑袋和腹部。

不。

一切还远未结束。

砸碎了日晷之后,情况似乎更糟糕了。

这一点掠过温摇的脑子时,她仰头看去,只能看见头顶天光被血线乱舞之间彻底遮蔽,周遭逐渐显现出新的场景。

漫长的、古色古香的长廊,猩红天穹与无数道歪歪扭扭的漆黑门扉矗立于眼前,熟悉到令人心惊。几乎是瞬间温摇就意识到,这里是当时囚困恶神陶俑的里世界,她曾独自逃出的囚笼。

而且车库里的里世界似乎只是这里的一处罅隙,日晷血线所打造的里世界明显更为磅礴而庞大,一眼望不到边。

只能看见歪歪扭扭或漂浮在空中破损的门框,与初次所见截然不同,这些门大敞四开着,露出门里张张挤压尖叫的鬼脸,惨白手臂朝着温摇的方向抓挠,拼了命地想把她也一起扯进来。

温摇定了定神,还记得曾在天师府实习时,听过那些天师研究不死门的法诀。

他们说,里世界并非封死之地,再危险的空间也必然存在离开的出口,这是最本初的法则之一。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纷乱思绪还未整理清晰,数道半空中的漆黑门扉霍然洞开,荷枪实弹披着天师府制服的人员噼里啪啦也从门里摔了下来。

天师们显然更未了解情况,连带着各类设备器材无人机全都砸得稀碎,可怜巴巴躺在地上的对讲机还在发出电流杂音,依稀可听见里面有人在焦急地重复编号:“还在吗?发生什么事了?弥留山顶刚刚爆发了一阵强烈的煞气浪潮,好多树木都震倒了,山脚下的临时基地也受波及,监控与摄像头碎了大半”

“C组?C组?能听见吗?”

“能,能听见。”

为首的年长组长反应最快,尚捂着肋骨艰难爬起来,一把抓住了嗡嗡出声的对讲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好像突然进了一处里世界。这里危险等级不低,鬼祟群居,应该是不死门的老巢”

巢字还没出来,组长一抬头,看见了遍体鳞伤灰头土脸的温摇,正尴尬且不知所措地站在组员之中望着他。

“?”

汇报声戛然而止,队长头盔面罩后的眉头猛地皱起,微微张着唇。

两方对视,偌大的里世界万籁俱寂。

——在天师府的视角里,一切发生得都很突然。

这些天师们千辛万苦踏着前组尸体找到了祭坛,尚且抱着必死的决心与徐闻缠斗之际,忽然看见敌人猛然扑向另一个方位。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爆炸轰鸣泼洒满地碎片,天地风云变化数不清的血线劈天盖地乱舞,紧接着就是极为强烈的晕眩感。本就负伤的组员们像是被卷进洗衣机内一顿乱甩,最后从大概二三楼的高度摔进了这一方里世界。

如此折腾连这些体质远超常人的天师们都受不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组员半晌没爬起来。

对讲机那边临时基地指挥部的人还在焦急地询问着什么,组长伸手指着她,两人动作皆近乎凝固。

半晌,才颤颤巍巍地吐-出来一句:“这些是你做的?”

温摇:“?!”

“不,不是我,”她下意识一口否认,环顾周遭血红幕布下的诡异景象,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里”

这里是哪她怎么会知道!

本来抱着九死一生的信念砸碎了漆黑日晷,想着如果能终结契约就算死了也值。

可现在的情况又是怎么回事,她在哪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天师也跟着她落进了里世界。

自己死就死了,坑死这么多人温摇实在于心难安啊。

两人无言再度对望,似乎也意识到面前本该在后方临时基地的少女也同样一头雾水,组长不再质问她什么。

而是转头对着对讲机,急匆匆压低了声音汇报:“是的,看见她了。她跟我们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会尽力保证她的安全”

温摇也蹙起了眉。

她不喜欢强行被照料,有大家后腿的既视感,更喜欢独自行动也是因为不想欠谁人情。

况且,现在谈不上谁保证谁的安全。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们就像是撕开了什么封印的蝼蚁,突兀地落进了蜘蛛的地情绪更极端,长时间待在这种里世界,迟鬼魂的一部分。

温摇揉了揉太阳穴定神,身后陆陆续续已经有队员醒来,组长还在坚

也就是在这时,整

血红天穹漾起阵阵漩涡状的波纹,熟悉的怪物从天穹中降下,血淋淋的骨刺拖在身后,身形似乎更加庞大,堪称遮天蔽日,伴随着扇扇大敞四开黑门内鬼怪的呼啸声显出身影。组长脸色一变,刚想拿起武器,忽觉泰山压顶般的力量从头顶当空罩下,压得在场天师无不扑通跪地,膝盖深-入脚下漆黑泥土之中。

他青筋暴起挣扎着,却如同被黏入琥珀里的小虫般,羸弱到任人宰割。

又来了。

徐闻。

“原来是在这里,”天穹之上血线组就巨大蛛网,血脸怪物盘踞于昏暗猩红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尚在苦苦挣扎的人类,“小祭司,你不会以为打破了日晷就能断绝我的链接吧?那充其量也就是个储存力量的器具。”

“我正愁找不到你,现在刚好,你反过来自投罗网,倒省了我的事。”

跪地的组长缓慢挪过头,看见温摇还直挺挺地站在地面上,未曾在那泰山压顶的威势中跪地。

即便如此,她□□,浑身冷汗遍布,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

两腿都在打颤,却还绷紧牙关直视着天穹上如同里世界主宰般的血脸蛛怪,心跳重如擂鼓。

现在,温摇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里。

徐闻依靠这个世界储存那些多余的地脉气运与寿数,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在恶神交易停止后立即死去。

那个漆黑日晷就是承载这个里世界的入口之一,她打碎了日晷自然放出了里世界内力量,把在场的人都卷入其中。

而在这个世界里的徐闻,才是真正的、脱离人类范畴的存在。

与恶神本体是一个性质

怪不得那么多天师不惜自毁拉开炸药,也没能伤到徐闻分毫。原来是因为外界分身只是他的一部分,而非整体。

猩红乌黑交织,半空中无数深色门扉打开,头顶是密密麻麻渗人的浩瀚血线蛛网。

放眼望去只有自己尚直挺挺站着,过于庞大的血脸蛛怪就在蛛网最中心处俯视着自己,伸下来一条腿就能把她整个儿压成肉泥。

徐闻慢吞吞地垂下一根蛛丝,比她大上数十倍的身躯如同血红丑陋的扭曲山峦,从天穹纡尊降贵地爬下来。

顺爪子扫开那些艰难爬行挡路的天师,站在了温摇面前。

与之前的几次见面都不同,这次,他没有套着那层黑袍,而是以本来的,最丑陋的面貌,与她见面。

“我很意外,”徐闻说,“你不该走到这里的。你的那些祭司前辈们,乃至你的母亲,都不是喜欢招惹麻烦的类型。”

“不过,你应该就走到这里了。”

与他这般面对面说话,温摇反而失了刚刚心头的恐惧和忌惮。她还是在抖,但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冰冷。

嘴唇动了动发出声音时,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声音竟然已经哑成这样了:“你好像很得意。”

“我不该得意吗?”他反问她。

“从古至今,与我作对的存在有很多,但还是我活到了现在。千年前的政敌已经死得不能再透,那群脑子一根筋的祭司也成了囚困她们神祇的铁链。你们有弱点,但我没有。我会活得更久,比你们所有人都久,比毋也更久。”

“不是我恐惧死亡,是死亡该离我而去。我才该被称作神。”

“神?”

温摇轻声重复:“以你现在的样子?”

“是你骗过了规则和天道,沾沾自喜地酿成无数灾祸。你说自己救了整个王朝,可王朝还是因为那场战役的代价而覆灭。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只看见了一个苟且偷生的怪物。”

“这就是你死前要说的遗言吗,”蛛怪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慢悠悠地评价,“一如既往的大道理,谁在乎。”

“不是,”黑发少女摇摇头,“这只是我陈述的事实。如果非要我对你说句遗言的话”

她抬起手,对着面前的徐闻,指了指太阳穴。

“去你的吧,”温摇扯了扯嘴角,冷冷道,“没脑子的臭傻*。”

足够难听的脏字后面还跟了一串,被少女以极快的本地方言秃噜出来。她小时候从贫民窟学了不少脏话,这也得拜温常德和幕后的徐闻所赐。

速度快得蛛怪才听了前面几个字就怔住,脸上先是掠过错愕,随后就是真正被激起的、涨红的愤怒。

他不再犹豫,身后骨刃猛地抽出,像热刀子切黄油那样无比顺滑地、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温摇正在砰砰跳动的心脏,从后背蝴蝶骨处穿出,然后抬起。黑发少女就这样像肉串般被挂在长长的骨刺上,悬空提了起来。

温摇死死扒出那冰冷锋利的骨刃,双腿乱蹬喘息着,还在断断续续地骂,肺部被骨刺末端的尖钩一并撕裂。

第76章 天光

她喘不过气,声音渐渐微弱,刺穿的肺部发出破风箱般呼噜呼噜的噪音。

温摇能感觉到身体在渐渐变冷,眼前昏暗下来,却还在努力伸腿去踹那提着她的怪物。

与前面几次身陷险境不同,比起疼痛来,更让人惶恐的是清晰明确的、生命从体内流失的感觉。

少女仰起头嗬嗬地剧烈颤-抖,恍惚间似乎已经开始走马灯。

她的走马灯并非从年幼时期开始回溯,几个月前初次觉醒天赋的画面涌入脑海。

时间回溯,温摇好似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图书馆里世界,攀附在地上看着奴役肢团怪物的不死门学徒步步朝她走来。

徐闻说的没错。

其实作为一个普通人,她早该死在那里。

不,甚至于更早,她应该死在母亲的那场车祸中。

血红天穹映入温摇开始扩散的漆黑眼瞳,最开始的场景重新放映。幼年的自己在车祸里看见了恶神的本体。

那时候,是母亲最终的愿望引来了尚且囚困于陶俑里的毋,毋朝她伸出鬼爪,说能救她的命。

——“所以你现在也不会死,”温祭说,“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我把我的神格暂时交付给你,再撑一撑吧?”

已经开始混沌的意志被精神世界里飘飘忽忽、看不清脸的养兄幻影重新捏合起来,温摇伸手想去抓他,扑了个空。

被刺穿的胸口滚烫地发着热,心脏处探出血月纹路的红光,像是安装了什么引擎,重新开始咚咚有力地跳动起来。

其实你早知道它们在哪里,温摇。

她听见自己对自己说。

第一次快死掉,是毋救了你。

第二次在图书馆里,是你刺破了桑子亦的纹身,把那些魂魄放出来。

不死门能操纵伥鬼炼制活尸,而伥鬼向来被锁在不死门门徒们的纹身之中,那是链接里世界的便捷入口。

早在儿童乐园里徐闻对你说话时,你就已经看见了,不是吗。

他舌头上,有一个小小的刺青。

黑色的、血月纹路的刺青

里世界里只剩下死寂。

爬伏在地上的天师脖颈粗大青筋暴起,按着地面的手死死扣紧泥土,从后槽牙挤出怒吼。

人类在里世界里的力量太微薄,他们连近在咫尺的枪支都捡不起来,还在意图反抗。徐闻连眼神都懒得分一下,慢悠悠抬起手往下一按。

枪支解体,零落在地上的对讲机爆裂成金属碎片。

最前面的组长闷哼,整个人如同被重物碾压陷入泥土之中,咳嗽着勉强喷-出一口血。

“你们刚刚说什么,要保护她的安全,对吧,”徐闻轻嗤,“连自保都费劲,还想着顾及别人的安全。无稽之谈。”

一面说,血脸蛛怪伸出爪子,勾住温摇软绵绵垂下来的头颅,迫使其抬起头。

那双眼瞳已经彻底黯淡下来,映不出天穹的颜色,嘴唇也因失血而惨白。唯独奇怪的是,对方的心脏似乎还在跳动,刺穿胸膛的骨刃尚能感受到鼓动,完全不像已经死去的尸体。

因为是祭司的缘故吗?

徐闻张开嘴。或者说,他的整张脸裂开,露出了蛛怪藏在头颅之下的、布满七鳃鳗般密密麻麻螺旋利齿的深渊巨口。

就在巨口凑近尸体头颅,即将一口咬断她颈椎的那一刻,“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黑发少女兀然间抬起头,漆黑眼底闪烁着血月缺心圆的纹路。

她的瞳孔依旧是涣散着的,甚至连自己也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亡,胸口因神格而依旧鼓动的心脏砰砰跳动,强行把本该已经停止流通的血液泵回心脑血管,皮肤之下涌现出血红的痕迹。

利齿之间,如同猩红毛毯般散发恶臭的血舌赫然入目,其上一处极微小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的漆黑刺青就躺在那里

徐闻将囚困灵魂的纹身藏在了自己的口中。

最隐秘且安全的、绝对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近在咫尺的巨口。

最后的执念迫使已经全无意识的少女抬起了手腕。袖口里,那从尸体上翻出来的匕首滑落到手心,凛凛寒光一闪。

刀刃狠狠落下。

——温摇用尽有生以来的力气,带着这几个月以来积攒的怒气与愤慨,刺中了他舌头上的刺青印记!

*

匕首很锋利。

她顺势往下滑,劈开了那宽如毛毯的整条血舌,硬生生将其劈成如同蛇舌的分岔形式。

大股大股浓稠腥臭黑血喷-出,喷了温摇满身满脸,徐体会在这时候复生,到口的猎物竟然会如同,怒极痛极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咆哮。

骨刺从她胸口退出,温摇扑通栽倒在地,手中匕首留在了他的舌头上,像掌。

里世界的主宰受击,刚刚附加于此地的压迫感陡然一松,趴在地上的天师赫然爬了起来。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温摇往后拖,其中组员抽出随身携胸口的穿透伤,同。

她的心脏还在跳动,甚至带着裸口都在极其缓慢,且不容置疑地愈合着。

“这”

“别这了!快看那边!!”

周遭响起惊叫,温摇一手卡住自己的喉咙,混沌之间听见咆哮声震耳欲聋还在继续,乃至整个里世界的空间都狂乱地波动摇晃起来,如同漂浮在海上的一艘破船。

而在这咆哮声中,多出了别的絮语。

徐闻仰天长啸,下颚被未知的力量强行撑开,属于嘴巴的裂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连带着他们甚至能听见血肉骨骼被撕裂的杂音。

腐臭黑血喷涌而出好似喷泉,而被刺破的刺青如同胀气气球终于被扎破一个小口,刚刚组成里世界的血线抽丝剥茧,由那具扭曲狰狞的躯壳深处直冲云霄。

紧接着,浓重煞气黑雾里,屡屡人形白光从他嘴里飘飞而出,带着如释重负的叹息,如同破笼的飞鸟般脱离了徐闻身躯的束缚,直直飘向猩红色天穹。

“那是,”温摇旁边的组长喃喃,像是完全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人魂?”

徐闻终于意识到,刚刚温摇到底刺破了什么东西。

血脸蛛怪目呲欲裂,不顾疼痛与飞速流逝的寿数,数道骨刃与延伸出来的无数手臂齐齐伸出,拼了命地想把自己的嘴巴合上。

可洪水一旦开闸哪还有回退的道理,那些成功逃脱的、珍珠白的祭司魂灵在半空中发出喜悦的鸣叫声,如同鸟类般空灵的鸣叫回荡在整座晃动的里世界,荡起阵阵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漆黑门扉纷纷合拢,将那些属于鬼域的鬼怪关锁回本该属于他们的牢狱。珍珠白的身影们没有朝着隐约崩坏的天穹而去,反而转过身去,盘旋在了僵持着死死闭住嘴巴的血脸蛛怪身边。

血红漆黑、雪白混乱-交织在一起,血脸蛛怪闭着嘴巴无法说话,无数手臂的锁链里依稀可见没能逃出的魂灵奋力冲撞,只能看着那些已逃出的珍珠白身影们伸出柔软细长的肢节,缓缓且用力地把他的手臂往外掰。

只听嘎嘣一声,其中一条手臂被那些魂灵硬生生拗断撕裂,黑血再度喷涌满地,里世界崩坏进程加快。头顶猩红天穹如同碎裂的玻璃罩,血线若隐若现褪-去一块,露出刺目天光。

掰断的缺口又涌出更多珍珠白色的身影,无数魂灵聚集在一处,安静且残忍地拆卸着蛛怪身上生长出的骨节和手臂。

嘎嘣嘎嘣声不绝于耳,蛛怪惨烈哀叫,血红骨刃狂乱挥舞,将那些珍珠白的半透明飘忽身影击碎成无数光点。可她们又再度汇聚成人形,不依不饶地飘飞过去,缠绕着暴怒挣扎的蛛怪,像是无数垂下来的蚕茧。

这些魂灵在攻击徐闻。

意识到这一点,天师们也不再坐以待毙,纷纷抓起武器也全都围拢了上去。

徐闻尚在应付那些魂灵微弱致命的反抗,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刚被重创的蝼蚁。天师们有的抱住骨刃,有的用刀刃和枪支撬开齿间,纷纷用力,强行把血脸蛛怪紧闭的、由无数骨刃和肢节保护的嘴巴掰得越来越大,缺口也越来越明显。

“砰!!”

在魂灵与人类的双重努力之下,只听一声清脆裂响,血脸蛛怪的头颅整个被掰断,半个脑袋像是脱节了的机械,朝后以古怪的姿态仰去。

口腔内部与咽喉彻底暴露出来,他躯体刺青里囚困了数千年的全部魂灵,也终于得见天日,发出阵阵欣喜若狂的蜂鸣,如同逆流瀑布或雪白浪潮般,爆发而出!

汹涌血线黑雾,雪白魂灵浪潮,还有凄厉尖锐的哀叫声混作一团直冲云霄,里世界边缘被这股势不可挡的力量冲开,天穹好似脆弱的玻璃水晶球般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缝隙,随后炸裂开刺目阳光,无数光线投射下来。

里世界要崩裂了。

“往光线那边跑!!快!!”组长当机立断,率先搀扶起受伤的队员。其他的天师也纷纷会意,互相搀扶着往光线之下跑去。

光柱内明亮温暖,成功抵达此处的人类只感觉身体一阵失重,不由自主地飘飞起来,沿着光柱朝天穹缺口而去。

只要通过那些缺口,他们就能离开里世界。

而由那些魂灵铸造的缺口并不会一直存在,已经有残存的血线朝这边蔓延开来,试图修补扩大的裂隙。某些细小光柱开始暗淡下来。天师们也加快了逃离的速度。

温摇捂住胸膛的伤口,紧随天师们身后奔向光柱。

见那些组员陆陆续续飞升入缺口处离开里世界,她终于得以有机会回头,去看身后崩裂里世界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