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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镜花水月

◎“以后抽过烟,就不准亲我。”◎

夏日午后的阳光温暖热烈, 却温暖不了人心。

落地窗明亮几净,今天没有厚重的遮光帘阻挡,阳光肆意洒入室内。

两个人一站一躺, 都在阳光俯照的区域内。

彼此却都像是被寒风吹过,来自西伯利亚呼啸的冷风,肆意地从心口破洞灌入。

阳光带来的温度, 都被尽数剥夺。

半晌后, 沈砚舟拎着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

他披上西装的动作优雅矜贵。

他穿衣服的样子,许尽欢见过很多次, 西装暴徒的性张力爆表。

这次,画面同样赏心悦目。

“嗯,随你。”沈砚舟淡淡道, “最近律所比较忙, 这几天不回来,搬家的话请自便。”

许尽欢垂眸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余光里,那个身材挺拔的男人, 取了电脑再次转身离开。

走之前,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板感冒药,轻轻搁在床头柜,放在那半杯温水旁边。

薄底皮鞋踏在木质地板上, 脚步渐渐远去。

他走得很慢, 像是在等待身后的某声挽留。

大平层很大,从卧室到门口十几米的距离,沈砚舟走了将近一分钟。

一分钟, 60秒, 每一秒钟都像是凌迟。

直到关上家门, 他没有等来一丝一毫动静。

沈砚舟站在楼道的顶头。

落地窗外楼宇林立,这座被称之为经济中心的城市,似乎永远不会停歇,远处黄浦江边,也无时无刻都能见到游客络绎不绝。

城市喧嚣热闹非凡,沈砚舟伫立在走廊里。

他在抽烟。

很久没抽,几根烟下去竟然有些晕眩。

沈砚舟摸出手机放在窗台上,睨了一眼烟盒,对着窗外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抽完之前,我给你反悔的余地。”他喃喃道。

金丝眼镜后眸光闪烁,墨蓝色深邃,一眼望不到底,厚重得令人心悸。

蓝天白云逐渐被绚丽的火烧云替代。

夕阳西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接连亮起,辉煌的灯火再次点亮这座大都市。

黑暗的楼道里,一抹猩红如同深渊巨兽的红瞳,在暗处伺机蛰伏,打量着一切。

猩红光点越来越亮,到达某个极限值的顶峰后,急转直下,逐渐无声熄灭。

几乎是光点熄灭那瞬间,铃声打破走廊的沉静,声控灯应声亮起。

沈砚舟随手灭烟,把烧到烟蒂位置的烟头丢进垃圾桶。

“喂,什么事。”

“知道了,发我邮箱吧,这案子我来接手。”

“意见书第二部分和第四部分需要修改。”

回复完下属的工作,沈砚舟转头瞥了一眼紧闭的家门。

他拿起搁在窗沿的烟盒,修长手指探进去。

空无一物。

他视线掠过垃圾桶,数个被烧得,只剩一点头的烟蒂散落其中。

沈砚舟抬手,把抽空的烟盒也扔进去,推了推金丝眼镜,握着手机转身离开。

他是真的、又被抛弃了一次呢。

幼时被亲生父母抛弃,成年后再被心上人抛弃。

以前还能骗骗自己,或许是抚养孩子太难,所以父母不得已而为之。

现在,他年轻有为,就连皮囊都是小狮子喜欢的模样。

即便如此,仍逃不过被抛弃的宿命。

他是一个不被世界选择的怪物。

没有人会选择怪物-

躯体化叠加感冒后遗症,抽干了许尽欢所有的力气。

她和沈砚舟的说的那几句话,几乎已经是极限。

错误的感情,不该出现的孽缘,在今天终于落下句点。

沈砚舟离开的脚步很慢,她听出来了。

但许尽欢没有去挽留。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斯文矜贵的红圈所律师,应该在谈判桌上言笑晏晏,应该在唇枪舌剑的交锋中分毫不让。

而不是因为一场错误的相遇,束手束脚。

爱情是一座囚笼,会囚住她,也会囚住沈砚舟。

许尽欢的性子一直都要强,也慕强。

她不容许自己做失败的人。

她也不希望原本强势的人,因为她的原因,变成弱者。

沈砚舟在她二十五年的人生里,是她见过最引人瞩目的一道流星。

那样完美的一个人,他不应该把有限的精力和时间,浪费在一个有心理疾病的病人身上。

她对亲密关系的恐惧和抵触,注定无法克服,就像许婉婷注定无法重新回到人世间。

许尽欢扭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感冒药和温水。

她没去拿。

太累了。

心也太痛了。

缓了好久身体才积蓄出一点力量,许尽欢费力地拉开她这一侧的床头柜。

同居的这段时间,她和沈砚舟磨合得很快,他们生活方式不同。

在几次不大不小的摩擦里,彼此逐渐试探出一套独特的共处方式。

公共区域,尽量做到东西放回原物;但私人的地方,彼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会去碰。

每天他们亲密无间,睡在一张床上,在夜幕里紧密相拥,密不可分。

但两边的抽屉,许尽欢不会去关心外侧床头柜子放什么。沈砚舟也不会主动拉开她这一侧的。

尽* 管他们并没有上锁。

两个领地意识都极强的人,摸索出一套距离恰当的相处方式。

许尽欢的收纳方式一向散漫,不大的抽屉里乱七八糟堆着避孕套,充电线,拍立得相片……

她伸手径直从最里侧,翻开层层叠叠的杂物,掏出一个白色小药瓶,倒出两片干咽了下去。

药片很苦,口腔咽喉都是泛上的苦味,但许尽欢感受到久违的愉悦。

苦涩和疼痛,提示着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精神类药物的成分,大多都含有镇定剂,并且起效很快。

几分钟,困倦感袭来,许尽欢这一次没有抵抗,任由意识沉入黑暗的深海。

……

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未睁开,许尽欢偏头,眯着眼望向床边的小沙发。

这次没有人坐在那里,房间安静无声,也不再响起敲击键盘的节奏。

她从床上爬起来,赤足去浴室冲了一个澡,让热水带走身上黏腻的冷汗。

然后许尽欢从浴室开始收拾,电动牙刷,梳子,卫生棉……她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对待过家务。

严谨细致到,不像是个经常随手乱收纳的p人。

浴室、衣帽间、卧室、书房、客厅、餐厅、阳台……许尽欢一点点把自己的痕迹抹去。

该扔的扔,该打包的打包。

事实证明,搬离比搬进来麻烦无数倍。

对急性子不耐烦的人来说,清理零散的物件,收拾规整的家务,堪比折磨。

许尽欢收拾了两天,都没能收拾完。

最后不得不叫外援。

“这个还要吗?”江浸月拎着一个橙色的精致包包,从衣帽间里跑出来问她。

许尽欢正捧着厚重影集,把摄影相关的东西从书架取下,依次放进纸箱里。

她站在梯子上,扭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书自由落体,啪嗒一声砸在木质地板上。

江浸月上前,掉落的书置进箱子里,顺手又把橙色的女士包包递到许尽欢手里,边说道:“爱马仕的秀场新款,这包好几百万呢,限量发售。我上次想买,还买不到。”

许尽欢垂眸,橙色的皮革饱和度极高,热烈奔放。

这包是沈砚舟从京市带回来的,她记得当时还吐槽过它又丑又贵。

知道沈砚舟花钱,买了个她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她发火要求赶紧退掉,还教育男人端正金钱观,不要做被消费主义裹挟的冤大头。

那时远在京市的沈砚舟,笑得一脸温柔,墨蓝色的眼眸弯起,笑着说:“好,以后家里欢欢来管钱吧。”

许尽欢翻着白眼,回怼他:“别了,我又不是你的财务经理,相映成趣的账我都算不清,工作室都得请专业财会做账,我哪有闲功夫给你管账哦。”

死去的记忆哪怕被她撕碎焚烧,很多残留灰烬里的碎片都有迹可循。

沈砚舟的暗示无时无刻,她之前为什么一直没听懂。

她是真的没听懂,还是潜意识回避,首先排除掉正确答案,装作没听懂。

许尽欢现在越来越搞不明白自己了。

她好像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橙色的包包小巧精致,映射在视网膜上色彩鲜艳,衬得周边的一切都黯然褪色。

她喉咙发痒,问江浸月:“这个很难买吗?”

沈砚舟在出差忙碌行程的间隙,抽空给她打视频看这个包,随意得就像是逛商场,顺手买的小玩意。

“国内好像限量只有两三个吧,要顶级vip才有购买资格。”江浸月歪了歪头,揶揄道:“律师送的麽?”

许尽欢垂眸,嗯了一声,把它重新交到江浸月手里,“从哪儿拿的,就放回去吧。不是我的东西,不要带走。”

“好吧。”江浸月看着精致包包,有些可惜。

许尽欢站在梯子上,由上至下一层一层清理。

影集,相机,镜头,依次装进设备箱。

整理完成后,她抬头望去,那一整排的书架,一半是整整齐齐的法律类书籍,和沈砚舟那些分门别类摆好的文件夹。

另一侧空荡荡的。

不仅仅是书架,大平层的每个角落都是。

她就像是《复仇者联盟》里的灭霸,打了一个响指,把这套房子里另一个人的痕迹全部抹去。

只剩被留下的、突兀的另一半。

“挺晚了,都晚上十点多了,律师怎么没回来?”江浸月咬断封箱带,含糊不清地问。

许尽欢按着箱子边缘,尖锐的边角有些扎手。

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掌心按在棱角上,回答道:“律所忙,他说这几天加班不回来。”

江浸月接过她手里的箱子,继续拉胶带,女明星再就业,争做一个熟练的封箱工。

“那你着急干嘛,他赶你走啊?”

许尽欢摇头:“没有,是我提出的搬走。都拒绝他的告白了,继续住这里不合适。”

“也是。”江浸月想了想,感慨道:“只是同居炮友的话,勉强说得过去。现在律师把窗户纸捅破了,你想装傻都不行。”

“嗯,所以就让这场不该开始的关系,停下来,断掉对大家都好。”

胶带拉开,刺啦刺啦的声音一直没停。

江浸月甩了甩胳膊,忍不住抱怨:“许尽欢,你哪来这么多东西啊!”

许尽欢搬箱子的动作一顿。

环顾四周,除去摄影的设备,其他大部分都是搬过来之后才购置的。

她的东西确实过多了。

曾经的出租房面积不大,许尽欢对那边又没有归属感,几乎没有添置多少东西。

摄影这个行业本就出差比较多,一年365天,许尽欢带团队在外拍摄的时间,每年最少也有一百多天。

因此,出租屋更像是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本质上和酒店一样,在许尽欢心里没有任何差别。

她自然也不会多上心。

这里不同。

搬进来的那天,沈砚舟说,以后这是他们俩的家。

许尽欢嘴上不承认,心里却当真了。

母亲去世后,这么多年,她终于拥有了一个家……

搬过来之后,她购置的东西越来越多,大到懒人沙发,小到束发带。

大平层的面积足够大,平时生活,沈砚舟又奉行极简主义。

于是,许尽欢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松鼠,每天都在为巢穴添置新物。

甚至连厨房里的调料罐,她都重新买了彩色的艺术设计款。

有段时间她的快递每天堆积如山。

吃完饭后,她和沈砚舟坐在客厅的长毛地毯上,一块儿拆快递。

他们一人一摞快递盒,边拆边猜测手里盒子,装的是什么东西。

猜对次数多的那个人,可以决定当晚doi的姿势和缠绵的地点,另一个人不能拒绝,还要无条件满足对方提出来奇怪要求,和那些令人羞耻的play。

饭后拆盲盒的游戏,曾经一度成为许尽欢每天最期待的环节。

东西毕竟是她买的,她多少有点印象。根据盒子重量和大小,她猜盲盒的准确率,要比一无所知的沈砚舟高上不少。

几乎每次,许尽欢都是以绝对的优势,大幅领先。

然后,作为胜利者,她愉快地享受沈砚舟无微不至的服务。

……

“喂!”江浸月在她眼前挥了挥手,皱眉道:“怎么回事儿,老走神。”

许尽欢敛眸:“你刚跟我说话了吗?”

“昂。”江浸月扬了扬手心用完的封箱带:“还有胶带吗,这卷用完了。”

许尽欢点点头:“有的,稍等,我给你去拿。”

她转身去杂物间拿了东西过来,对上的是闺蜜一言难尽的表情。

“要胶带,你找个烟灰缸给我干嘛?”

许尽欢沿着她的视线,茫然低头。

“没注意拿错了。”

她垂眸盯着手里的烟灰缸,想起住在一起后,有次在家里翻到几包拆封了、抽了一半的烟。

许尽欢拿去问烟盒主人:“原来你还抽烟麽?”

闻言,沈砚舟暂停了视频会议。

关掉摄像头,他搂着人,把来询问的许尽欢抱坐在书桌上。

他轻轻啄了啄女人的唇角,解释道:“以前偶尔抽,早就戒了。”

许尽欢半信半疑:“所有尝试戒烟的人,都这么说,最后还是偷偷复吸。”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胸膛:“以后抽过烟,就不准亲我。”

沈砚舟含笑注视着眼前娇嗔的女人。

他的小狮子慵懒地坐在书桌上,和他视线齐平,眉眼弯弯的样子,很是诱人。

他情不自禁,扣着许尽欢的后脑,用汹涌而激烈的接吻,淹没笑靥如花的女人。

唇齿交.缠,细碎的水声在舌尖迸溅。

沈砚舟的吻向来很凶,不论是床上床下,每一次负距离的接触都来势汹汹,恨不得把怀里的人拆吃入腹。

而许尽欢逐渐学会在他缠绵的吻里换气,次数多了自然熟能生巧。

被刻意引诱勾起兴致之后,小狮子尖利的虎牙,经常把沈砚舟的唇瓣咬破。

伤口不大,只有零星的血丝冒出,黏糊的舌吻混杂着微不可查的铁锈味。

“尝到烟味了麽?”沈砚舟笑着问她,金丝眼镜后眸光闪烁着纵容的宠溺。

许尽欢靠着他的胸膛,意犹未尽地砸吧嘴:“确实没有哎,很好,沈律请你继续保持!”

那天之后,家里的烟灰缸,打火机,开封的、没开封的烟,都被堆进杂物间,不见天日。

许尽欢走神得实在太明显。

一个普通的黑色烟灰缸,她都能盯着看上五分钟之久。

江浸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能感受到周身弥漫着的那种惘然。

看着快要碎掉的闺蜜,江浸月劝道:“要不你过几天再搬走,再等两天。等律师忙完回家,你俩再好好聊聊。”

“不了。”许尽欢放下手里的烟灰缸,“我明天要去南京带组拍纪录片。”

她重新拿了胶带回来,轻声说道:“今天晚上要搬完。”

江浸月张了张嘴,拿她没办法。

感情的事情,外人插不上手。认识这多年,江浸月亲眼见证了温家分崩离析,物是人非;也见证了她从‘温宜’到‘许尽欢’的蜕变。

江浸月扪心自问,换成自己,真不定能撑得下来。

她理解许尽欢,明白她对亲密关系的抗拒和抵触,懂她被原生家庭雕刻出的拧巴。

律师或许是一个很好的引导性恋人,但只要许尽欢还没有做好准备,无关对错,她都坚定着站在闺蜜这边。

许尽欢选择接受,她将给予发自内心的诚挚祝福。

许尽欢选择拒绝,她江浸月,就是闺蜜永远坚实的后盾。

大平层的灯亮了整宿。

晨光微熹,最后一箱东西也装车完毕。

许尽欢确认好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这套房子终于恢复了它最初的模样,仿佛她从未在此停留。

沈砚舟给她的买的,那些贵重的衣服,胸针首饰,还有去京市出差带回来的,让女明星江浸月都眼红的百万包包……她一样都没带走。

打包带走的,只有她带来的摄影设备;以及同居后,她购置的那些不值钱的家居小玩意儿。

许尽欢环顾着这套曾被自己当作‘家’的屋子。

删除智能门锁里的指纹。

关上进户门。

她亲自把自己从‘家里’,扫地出门-

南京被称为国内四大火炉,不是没缘由的。

节气上的小暑、大暑还未到,南京已经提快人一步,已然一派盛夏光景

热气烘烤着这座四朝古都,梧桐树郁郁葱葱,蝉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许尽欢坐在塑料凳子后,盯着取景器。

镜头里的小男孩头发偏黄,不合身的衣服显得他的身型越发瘦削。

他似乎并没有被主角的自觉,几乎不看镜头,也和旁边追逐打闹的玩伴格格不入。

乖巧异常的小男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是有一层无形的透明罩子,将他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好乖啊,长得也漂亮,听孤儿院的老师说,他很聪明,考试每次都是第一名,还是满分。”成欣言搬一个小马扎坐过来。

许尽欢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点地方。

摄影机的监视器屏幕不大,成欣言挤到许尽欢身边,小声道:“又聪明又好看,就是命太苦。”

许尽欢抿唇,摇了摇头。

另一个机位的摄影,听到了成欣言的碎碎念,插话道:“聪明是聪明,他看他对外界的刺激,完全没反应。这种孩子先天自闭,很难社会化。”

“啊,可是他智商高啊。”成欣言诧异道。

许尽欢凝视着镜头里独自玩拼图的小男孩,解释道:“阿斯伯格综合症,他应该比较严重,所以显得特别孤僻。”

成欣言似懂非懂地点头。

相映成趣此次接的项目,由政府牵头,多家传媒机构和电视台共同打造,关于孤儿主题,跨省联动大型纪录片项目。

工作室之前的项目,大多是商业公司的广告宣传片。此次纪录片的参与,是一次重要的新领域尝试。

许尽欢很是重视,亲自带队赶赴南京,到约好的孤儿院进行定点拍摄。

午饭时间,拍摄仍在继续。

“许导,我们孤儿院的伙食还不错,你们也来尝尝。”孤儿院的院长过来摄制组,笑着说道。

许尽欢扭头看了一眼团队。十几个人的团队,吃了几天盒饭,三班倒进行纪录片拍摄,力求不错过每一个镜头。

“谢谢吴院长。”她推推旁边的成欣言:“招呼大伙儿吃饭,这边我看着就行。”

成欣言:“那老板你不吃吗?”

许尽欢戳戳手里的盒饭:“我已经吃好了,你们去吧,记得吃完把餐桌收拾好。”

“好嘞!”

有热乎饭吃,成欣言顿时觉得手里盒饭都不香了,屁颠屁颠带着一帮摄影师,去吴院长特意留了那桌当起干饭人。

许尽欢检查了一遍几台摄像机,确保镜头焦距无误,保持正常录制。

“许总,好像对小豪特别关注。”

摄制组的人去干饭,吴院长找了一张塑料凳在许尽欢旁边坐下。

“因为他很特别。”许尽欢斟酌着用词,谨慎道:“他并不在意这个别人,和大多数自闭症患儿不一样。”

吴院长探头,和她一起看向监视器的小男孩,肯定道:“是的,小豪和其他人不一样。因为智商太高,所以比较早熟,他知道自己是被爸爸妈妈抛弃的。”

许尽欢一愣:“5岁的小孩就能够理解,抛弃这个词了吗?”

吴院长叹了口气:“是啊,阿斯伯格的孩子都很聪明的。”

“现在社会进步了,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改革开放前养不起孩子的情况几乎不会出现。”

说着,吴院长又指了指镜头里其他几个孩子:“其实像小豪这样身体健全的孩子还比较少,大部分是像这几个,生下来就有残疾,被父母抛弃的。”

许尽欢眼神掠过孤儿院里,众生百态的孩子们。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问吴院长:“那咱们院里,有没有接收过混血儿,或者外国小孩?”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许尽欢: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给昨天零点蹲更新的宝宝道个歉,蠢作者昨天设置定时设错时间,具体情况和解释放在vb了……

以及,正!文!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啦。

超级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写不出的时候,翻翻评论就觉得充满力量。这本V后从未断更,离不开大家的支持,每个追更宝宝都超级棒!

番*外已经在筹备中了,设定图片发在vb

大家有想看的还可以点菜,vb或者直接评论区点菜都可,我每天都有认真看宝宝们的评论!

最后,求收藏一下作者专栏~助力kuku码字~

52.镜花水月

◎“Johnny拍了拍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 许尽欢自己都懵了。

就跟鬼上身似的,问出了莫名其妙的话。

吴院长倒是没发现她的异常,认真想想, 回答道:“还真有过一个混血的小孩。”

“那会儿我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分配到南京这家社会福利院工作。院里有一个混血的小男孩,长得特别好看。”

提起年轻的时候, 吴院长眼神也柔和下来。

她对着许尽欢笑道:“因为长得好看, 好多对夫妇都想要领养他。但考虑到年龄偏大,七八岁, 都记事了。最后那些夫妇还是选择了健康的,年纪相对小一点的孩子。”

吴院长的声音温柔,热爱公益事业的她, 对多年前的事情仍然记忆犹新。

许尽欢嗓子有点涩, 她追问道:“后来呢,那个混血小男孩怎么样了。”

夏日的微风习习, 吹动吴院长已经斑白的发丝。

她娓娓道来:“后来啊,我记得应该是一对失独的夫妇收养了他。那对夫妇的七岁的独子意外去世, 打击太大,母亲没办法接受丧子之痛。”

“父亲各地奔波,大海捞针,最后在我们福利院找到了年龄合适, 身高体态又类似的, 就办理了收养手续。”

听到沪市。

暑气热烈的南京初夏,许尽欢却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那双墨蓝色的, 如赛里木湖般深邃的眼睛, 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瞳孔放大, 有些艰难地问道:“您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吴院长扶额沉思。

半晌后,她不确定道:“约翰?好像是叫这个。我们本来还给他取了一个名字,但他不要,他说他有名字。但那个洋文,这么多年我也记不清了。”

约翰……

Johnny……

发音竟如此相似。

意识到这一点,许尽欢头皮都发麻,胳膊上不受控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手机,登录松青律师事务所的官网。

红圈律所,每位合伙人的一些简单的个人信息,都能在官网查到。

许尽欢翻到松青的资本市场部,一排西装革履的证件照里,她径直点进中间那张帅得过分的照片。

网页内置链接自动跳转。

孤儿院在市区,信号足够好,浏览器的跳转称得上丝滑。

只用一两秒。

页面就从‘松青律师事务所’跳转到‘资本市场部合伙人沈砚舟’的个人主页。

页面打开。

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唇角弧度淡淡,眼神锐利斯文。

照片下的备注是:沈砚舟(Johnny)

工作邮箱:Johnny·S@songqing.

两行微软雅黑的字体,在手机屏幕上格外刺眼。

许尽欢把手机递给吴院长,压着嗓子,轻声问道:“您看看,是不是他。”

吴院长年纪大了,看电子产品不太能看清。她摘下老花眼镜,举着手机仔细打量。

“哎!还真有点像。”她把手机还给许尽欢,惊喜地说道:“许总,你认识约翰呐。”

许尽欢接过手机,垂眸凝视屏幕里斯文矜贵的男人:“嗯,认识,他是我……朋友。”

吴院长笑了笑:“倒是缘分。”

许尽欢补充道:“他现在是全国都首屈一指的律师。特别厉害。”

吴院长不由感慨:“那就好。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能得知约翰的消息。”

许尽欢有些疑惑,抬头问道:“他后来没回来过吗?”

“没有。”吴院长摇了摇头,“被收养之后的孩子,大部分都渐渐融入家庭,父母也偏向于隐瞒,不告诉孩子非亲生,所以很少有回来看的。”

许尽欢拧眉。

约翰被领养的时候,七八岁,他已经记事了。

沈砚舟的大学是在南京N大读的,按那个男人的性子,没道理回来南京,不过来看望。

许尽欢抿了抿唇,肯定道:“他一定不会忘记福利院,院长您再想想,前几年有没有N大的学生来做义工。”

她眼神坚定,神情倔强,吴院长见她话音如此笃定,觉得这姑娘跟草原上永不服输的狮子似的。

一时间,吴院长也有点拿不准,起身说道:“姑娘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档案室看一看,往年义工活动,院里都有合照。”

福利院的档案室鲜少有人踏足,推开门,地板上都落了一层灰。

快要退休的院长领着许尽欢进来,从架子上搬下一沓档案,介绍道:“按姑娘你提到的时间段,那几年义工活动的合照都在这里。”

许尽欢伸手,拂去档案盒上细小的尘埃。

她从随身的钱包里,掏出一张老旧的学生卡。

今年清明节回南京给母亲扫墓,她溜进N大,心血来潮想尝尝大学食堂的口味。

沈砚舟的校园卡,当时解了燃眉之急。

事后她本想归还,沈砚舟却在N大法学院门口的花圃前,将这张承载着他学生时代记忆的校园卡送给了她。

许尽欢按照学生卡上的入学时间,找出相应时间段的档案,准备依次沿着时间线向后查找。

义工活动,每场参与人员都不少,合照碍于照片尺寸和像素限制,要辨别出她想找的人,工作量着实是不小。

吴院长眼睛不好,干不了这么精细的活儿。

许尽欢送她回办公室休息。

“姑娘,找不到就算了。有了新的爸爸妈妈,福利院的经历,对这些孩子们来说,都是让人心碎的回忆。”

吴院长握着许尽欢的手,语重心长道:“约翰能平安长大,还成了一名优秀的律师,长成了对社会有用的人。知道这些,我就很欣慰了。他是个好孩子。”

许尽欢扶着吴院长,慢慢往办公室走。

她低头笑笑:“他确实没有辜负您的期待,不仅是N大的优秀毕业生,也是律师界红圈所最年轻的合伙人。”

送吴院长回办公室午休后,许尽欢没有急着去档案室继续翻找。

相映成趣纪录片的拍摄,还在进行中。

她得留在现场把关,处理各种突发状况,进行应急处置。

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的休息,相映成趣在福利院的宿舍里,装了夜间红外摄像头,摄影师跟拍只在白天进行。

晚饭后,孩子们在老师帮助下完成洗漱,上床睡觉。

纪录片拍摄团队一天的工作,也在此刻下班。

开完短会,安排好明天团队的拍摄计划,纪录片小组原地解散。

许尽欢没跟成欣言她们回去。

吴院长把档案室的钥匙给她了。

于是许尽欢在结束一天的工作后,来到档案室翻阅义工照片。

档案室没有空调,被暑气笼罩的南京,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连夜间的气温都居高不下。

许尽欢本就怕热,才翻了两本册子,她就汗如雨下。

偏偏档案室太久没人打扫,室内一层灰,她热得受不了,拿纸张扇风,却扬起一地灰尘。

飞扬的尘埃呛进嗓子眼,许尽欢感冒没好透,又吸进去一口灰尘。

喉咙又痛又痒,像是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她咳得撕心裂肺。

生理性的泪水晶莹剔透,坠在纤长睫毛上,经过白炽灯的折射,像是一颗火彩极好的宝石。

许尽欢眨眼,泪珠凝结成璀璨宝石,从眼睑滚落,砸在地面上,被厚厚的灰尘掩去光芒。

难受归难受,许尽欢手上翻阅的动作却没停。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犟什么,执拗地想要为那个男人辩解证明。

明明,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炮友的孽缘,也是她狠下心来,主动斩断的。

自那之后,她和沈砚舟都默契保持着距离,维持着成年人最后的体面。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企鹅消息。

他们心照不宣,退出对方的生活,好似从未认识过。

许尽欢阖上档案,放到一旁。

翻阅过的档案在右手边,堆起了厚厚一沓,档案盒积攒起来足有半米高。

里面都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许尽欢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扭头看向桌面。

左边那沓没看过的,和右边看过的几乎一样高。

“都翻好几个小时了,怎么还有一半啊。”她喃喃自语道。

盯着那些像素感人的照片太久,许尽欢眼睛有点吃不消。

她摸出手机刷朋友圈放松,刷着刷着,就开始走神。

等回神的时候,屏幕界面划到了和Johnny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半个月前,聊打官司的事情。

“真是的,套着宋律的马甲骗我这么久。”

许尽欢点了点那个一轮弦月的头像,抬头望向望档案室的玻璃窗。

浓厚的夜色铺天盖地,不见一点星光,更别说月亮了。

“你现在是宋律师,是宋德源,是我的代理律师。难道不应该主动,来跟我对接案件进展麽?!”

自言自语完,许尽欢正打算继续熬夜,一鼓作气翻完剩下的档案。

一低头,她就傻眼了。

【我拍了拍“Johnny”】

许尽欢手忙脚乱地想双击撤回,却发现微信似乎更新后修改了操作方式。

双击头像,触发的仍旧是拍一拍。

【我拍了拍“Johnny”】

【我拍了拍“Johnny”】

看着聊天框里,几条拍一拍消息提示,排列得整整齐齐。

许尽欢扶额,嘴角抽搐:“服了。微信的产品经理,每次更新app,都在乱更新些什么功能。”

她是真没招了。

档案室的灯火亮了整宿,许尽欢不仅把沈砚舟大学四年,这期间的义工翻完,甚至一直沿着时间线,翻到了今年。

那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从未在任何一张照片里出现过。

晨光驱散浓重的夜色,许尽欢把足有半人高的档案,按照时间顺序,依次规整到架子上。

怅然若失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许尽欢也搞不清楚,她到底在失望什么。

沈砚舟和南京这家福利院,不管是哪一方都和她无关。

连吴院长本人,都不在意约翰是否回来过。

可她就是见不得,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男人受一点委屈。

哪怕是一点点无关痛痒的误解,她都见不得。

新一天的拍摄紧锣密鼓,许尽欢频繁揉眼睛,看镜头的视线也开始模糊。

成欣言无意间对上她的视线,被吓了一大跳:“老板,你眼睛红得好吓人!”

许尽欢一愣:“是么?”

确实今天眼睛一直不太舒服,她以为是通宵熬夜用眼过度的缘故。

成欣言从包里翻出小镜子给她:“真的啊,老板你自己看,血丝好重,像是感染了。红得跟兔子一样!”

“没事儿,可能昨晚档案室灰太重,弄到眼睛里了,滴点眼药水就行。”

许尽欢边说边接过巴掌大的小镜子。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像是杂乱的红线,缠绕在眼白上。

成欣言挠了挠头,疑惑道:“老板你大晚上不睡觉,去福利院的档案室干嘛?”

“找点资料,看能不能当做拍摄素材。”

关于沈砚舟过去的事情,许尽欢不太想让人知道。

她随口扯了一个还算合理的理由。

神经大条的成欣言毫无察觉,一本正经地托腮建议道:“那咱们可以拍一下福利院历年的捐款登记册,不仅有故事性,也符合正能量的节目调性。”

滴完眼药水,许尽欢闭目养神,思索着成欣言的建议。

她沉吟道:“建议很好,我们一会儿去找吴院长,近些年的捐款名册,她那里应该有存档的。”

见到自己的idea被采纳,成欣言嘿嘿一笑:“好呢,老板,咱们还可以联系一下捐款人,如果他们愿意结束电话采访,那更好啦。”

纪录片跟拍的日程,早就定好,许尽欢跟团队里其他人沟通了一下,这个新添加的策划被全票通过。

等下午,瞅着吴院长忙完日常管理工作,许尽欢卡着点到福利院的院长办公室找她。

见许尽欢敲门进来,吴院长笑着问她:“怎么,许总你找到约翰了吗?”

在成欣言不解的视线里,许尽欢抿唇摇头。

她昨夜在档案室翻了一整夜,近些年所有的义工留念照,她都找过了。

一无所获。

许尽欢的失落显而易见。

对上那双此时爬满红血丝的丹凤眼,吴院长宽慰道:“没关系的,他现在过得很好,用法律帮助其他人捍卫权利。这个消息本身,就是对福利院最好的回馈了。”

吴院长的声音温柔,如春风般拂过许尽欢,抚平她复杂的内心。

许尽欢垂眸,暂将沈砚舟的事搁置,振作精神与吴院长商量,想在本期纪录片中增加对往年捐款册的拍摄。

“好的,这些年的捐款,无论资金大小,每一笔款项我们院里都会登记在册。”

说着,吴院长从办公室的铁皮柜里取出一摞册子,说道:“自从电子化平台推行,很多数据都是录在系统里。”

她翻着捐款册子,从一开始的手写明细,到后来电脑录入后打印出的表格。

厚厚的一摞,都是源自社会各界爱心人士的一份份善意。

许尽欢默默拿起相机,调好焦距,用镜头记录下眼前的这一切。

吴院长翻着一本本册子,布满皱纹的手抚摸在泛黄的纸页上。

“像这笔,虽然只有五块钱。但它是十几年前,还在上小学的女孩子,她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专门让家长带她跑来福利院捐的。”

“这笔,四千万,是当年福利院设置老旧,一位老总偶然得知我们当时资金的窘迫,慷慨解囊捐献的。”

“两千五百块六毛,这是附近一位拾荒老人,他卖废品攒下的。当时我们的工作人员见他衣衫褴褛,本不想收,老人说‘孩子是祖国的未来,要吃饱穿暖。’放下钱,他就转身离开了。”

……

许尽欢稳稳地托着相机,记录下吴院长说的这一切。

点滴善意从五湖四海汇聚而来,这些款项不分金额,每一笔都弥足珍贵。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无数善意凝聚成盔甲,为福利院的孩子们遮风挡雨。

吴院长讲完一些案例后,许尽欢适时出声,问道:“有没有,令您影响特别深刻的陌生捐款?”

“当然有。我们福利院每年,也都会收到一些陌生捐款,有一部分热衷慈善事业的人士,并不愿留下姓名。”

说着吴院长从铁皮柜里取出另一个夹子,抽出一份档案给许尽欢。

她介绍道:“这位爱心人士就很特别。他每年都往福利院的账号里打钱,且金额逐年递增。* ”

许尽欢接过吴院长递过来的汇款单,从二十年前开始。

第一笔,500。

第二笔,2000。

第三笔,10000。

……

第十九笔,三千万。

最新的一笔,汇款时间是今年年初,五千万。

每一年,这位佚名的捐款都从不缺席,在每年新年伊始之际,雷打不动地汇款到福利院的账户上。

稳定,持续,来自他的汇款从未缺席。

并且,到近几年,金额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咂舌的地步。

“他最近几年的金额都太大了,我们福利院用不上这么多钱。只能把多余的资金再捐给红十字会,希望爱心传递下去,能帮助到更多的人。 ”

许尽欢:“您有没有尝试过联系过他?”

“有试过,但是他留下的手机号码,打过去是空号。”吴院长摇头道:“联系不上,但他雷打不动地汇款,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许尽欢垂眸,手上薄薄的几张汇款单据,重若千钧。

“关于他,没有别的消息了吗?”

吴院长认真思索了片刻,拍了拍额头:“倒是有一封手写信!前年福利院收了个孩子,这孩子命苦,得了白血病,父母为了他生病四处奔走筹款,大雨天出去打零工,结果不幸溺亡了。”

吴院长边说,边去抖着手打开院长室的保险柜,从里面小心翼翼取出一封信函:“后来那就是这位好心人帮忙联系了医院,还承担了所有的治疗费用。”

信纸很薄,吴院长却拿得很小心,生怕把脆弱的纸张损坏。

两张信纸薄薄两张,被郑重地放在红木办公桌的中央。

许尽欢没有伸手去触碰,而是默默调整好镜头机位,透过相机的取景器,凝视着吴院长,一点点将它缓缓抚平。

行云流水的字迹,在被保险柜珍藏了几年后,终于展露在阳光下。

这封信不长,大意是:【每个人都有必须要面对的难关和关卡,生病也是人生众多关卡中的一项,不要害怕它。

相信小豪一定可以战胜病魔,未来的人生很长,世界很美好,希望小豪能亲眼去看看。】

短短信件,带着对方衷心的祝愿和期盼。

成欣言背过身偷偷抹眼泪,许尽欢却没空给她递纸。

因为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那份书写信上。

行云流水的字迹,笔锋力透纸背,自成一派。

她太熟悉了,熟悉到看到它的第一眼,许尽欢就认出了笔迹的主人。

还在拍摄中,许尽欢咽下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她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气问道。

“后来这个叫小豪的白血病孩子,康复了吗?”

吴院长叹了口气,道:“……这封信写给孩子的信,由我保留了。”

年迈院长细心地把纸张沿着原有的折痕叠好,塞进信封里,蹒跚着脚步,将它重新存放在院长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里。

她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许尽欢手上一凉,才发现不知道何时自己竟然落泪了。

相机的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吴院长爬满皱纹的手上——她正缓缓关上保险柜那掉漆的金属柜门。

许尽欢检查完今天拍摄的素材,准备把相机递给成欣言,转身发现小徒弟不见人影。

推开门,小姑娘蹲在门外抱着膝盖,哭得像个泪人。

成欣言年纪轻,同理心强。

从吴院长的话中,成欣言猜到了小豪病逝的结局。她怕自己的哭腔影响拍摄,便捂着嘴退出办公室,蹲在走廊里哭了起来。

“我以为有好心人救助,他就能健康长大的。治病路上,已经失去父母了,老天爷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啊。”

成欣言蹲在墙角哭得停不下来。

许尽欢拍拍她的肩膀,想说点安慰的话,但许尽欢不擅长安慰人,很多话都卡在嗓子眼里。

“设备带下去吧,储存卡别弄丢,里面的素材拷进电脑备份。”她轻声说道。

成欣言擦干眼泪缓了会儿,意识到自己在工作中失态。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抱着设备红着脸下楼。

许尽欢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才重新回到院长室。

吴院长沏了两杯茶,红木桌上另一侧瓷杯里冒着袅袅热气,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去而复返。

许尽欢怔了怔,到办公桌前坐下。

她捧着那杯热茶,热意顺着掌心温暖了低落的心情。

望着吴院长慈爱的面庞,许尽欢抬头,抿唇道:“那封信没有署名的信,是沈砚舟写的。就是很多年前您认识的、从福利院被领养走的那个混血儿,约翰。”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被无尽的认真填满。

吴院长一愣,悠悠道:“原来那些一年比一年多的捐款,是他啊。”

“嗯,领养的他那对夫妻条件很好。但捐款的钱,我想,都是他自己挣的。”

许尽欢又补充道:一开始金额比较小,应该是中小学的奖学金这类。到最近几年,他工作后,事业越来越好,所以给福利院的汇款也水涨船高。”

这个男人,从未忘记过福利院对他的恩情。

没有亲自回来,许尽欢猜测道……或许是他不敢回来。

就和她一样,自从母亲去世后,每次听别人提起父母,都会触景伤情。

况且,沈砚舟在沈家的处境,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随身携带的过敏药,冰箱里源源不断的海鲜,都像是一把把利剑。

真相大白后,她曾经那些无心的随口吐槽,回旋镖一般,扎回许尽欢的心里,刺得她心口生疼。

为沈砚舟心疼。

和吴院长聊完,喝完那杯热茶后,许尽欢抚摸着福利院楼梯口的老旧窗沿,向外眺望。

这里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吗,沈砚舟?多年前年幼的你,是否也和我一样,趴在这个窗口,眺望着南京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呢。

手机震动,打破她的思绪,许尽欢估摸着成欣言那个丫头,拷个素材都遇到问题,又要找她场外求助?

她摸出手机,微信跳出一条新的消息提示。

【Johnny拍了拍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沈砚舟:小狮子……是回来找我了麽?

许尽欢os:啊啊啊啊啊,死手,快撤回!!![裂开][裂开][裂开]

53.say love you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许尽欢倚靠在窗口, 盯着手机等了两分钟。

她看着聊天界面最上端的【Johnny】和【对方正在输入中……】两种状态来回切换。

冷艳潇洒的女人,此时懒洋洋地背靠着窗沿,露出了本周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轻笑。

许尽欢等了足足两分钟, 最终对方还是没有发来一个字。

02:33

【我拍了拍Johnny】

【我拍了拍Johnny】

【我拍了拍Johnny】

13:11

【Johnny拍了拍我】

微信界面的这几行小字,许尽欢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骗我这么久,沈砚舟你现在怎么不敢说话了, ”许尽欢喃喃道:“该不会是心虚了吧……”

她话还没说完, 手机震动一下。

【Johnny:月底开庭,你要到场吗?】

“一句话也就那么几个字, 你至于要敲这么久?”

许尽欢挑眉,回一个简单明了的【好。】

相映成趣和苏乘风的案子,即将开庭, 作为原告, 案子已经全权委托给了松青律师事务所。

开庭她本可以不用出席,一切都交给代理律师就好。

在昨天之前, 许尽欢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苏乘风盗走商单视频的过程,相映成趣提交了详尽的记录和监控, 更别说起诉后,许尽欢还接到了来自盗片狗前任的“脏话慰问”。

苏乘风亲口承认,盗走相映成趣工作室劳动成果,录音许尽欢也交给Johnny, 将其当做补充证据, 之前提交给了法院。

这个案子,尽管还未开庭,但由于证据链详实, 加上苏乘风求锤得锤, 几乎可以先下结论了。

自从和沈砚舟开始不断暧昧, 从床伴关系又进一步发展到同居关系,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苏乘风了。

南京的纪录片拍摄意义重大,是工作室在新领域的探索,比起和渣男已经板上钉钉的案子,她更愿意把时间花在工作上。

许尽欢把玩着手机,五月南京掺杂着暑气的微风,吹起她的长发。

苏乘风和颜煦都没有推开的那扇门,在始料未及的相遇,在被无限制地宠爱过后,门内已有个强势入侵的男人了。

就像是人们常说的,有些东西,有些人,失去之后,才会悔恨。

许尽欢也分不清,她现在的想法算不算悔恨。

她就是非常想见沈砚舟。

非常非常想。

知道他的过去,知道原来天上的月亮,也曾浸泡在冰冷的湖水里,虽然她并不希望身边的人经受苦难,但苦难确实让那个男人,在许尽欢心里变得凝实了许多。

不再是她眼中那个捉摸不定的,好像从小到大都在精英家庭,被悉心培养的完美人设。

他藏起来的那些伤痛,都是立体的、鲜活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忆起曾经每次提起家庭,提到能不能不吃海鲜,沈砚舟沉稳淡定的那句“不吃不行”。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穿越过时间和空间,此时回荡在许尽欢的耳畔。

她,似乎触碰到沈砚舟坚硬而稳定的内核。

在慕强者的眼里,这样的精神内核,真是该死的迷人而有魅力。

“怎么办,我以为自己可以狠心斩断悸动,明明都从沪市跑到南京了,心却好像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微风卷着她呢喃的话语,拨动梧桐树的树梢。

树叶窸窣间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情人在枕边缠绵的低语。

远在几百公里外的沪市,黄浦江边林立的高楼里。

沈砚舟坐在办公室里,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他却看不进去。

咖啡杯里的冰块渐渐融化,沈砚舟端起杯子,勉强品尝着他并不喜欢的冰咖啡。

许尽欢说要搬走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一直睡在律所。

合伙人有独立的办公室,考虑到红圈所可怕的加班强度。

沈砚舟办公室内,设有一个应急用的休息室。

不大,勉强放下一张单人床。

大平层就在离松青不远的高档住宅区,开车十来分钟就能到,因此沈砚舟很少会睡在律所。

通常,能回家,沈砚舟都会回家。

但最近一周,他都睡在律所。

仿佛只要他不回去,没有亲眼见到空荡荡的家,小狮子就还没有搬走一般。

有朝一日,最讲究现实和证据的唯物主义,竟然学会了自欺欺人。

马克杯里的冰咖啡渐渐见底,沈砚舟瞥了一眼杯子,底部还有几块未完全融化的冰块。

身体的动作快过意识。

冰块在齿间发出嘎吱的脆响。

沈砚舟一点点嚼碎它,感受冰晶在嘴里四溅,又迅速被口腔内的温度融化成水。

藏在金丝眼镜后的蓝黑眸子凝重,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连当事人自己都难以分辨这些混乱的情愫。

沈砚舟喉结滚动,咽下坚冰融化成的冷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被许尽欢渐渐同化,开始喝冰咖啡,嚼冰块。

沈砚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原来爱一个人的时候,会不知不觉,染上她的很多习惯,如同在灵魂上镌刻下属于这个人的烙印。

事业有成的天之骄子,红圈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

他按着沈家原本给儿子规划的道路,一路前行,每一步都是同龄人中最亮眼的存在。

午夜梦回,他也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人人夸赞的沈家独子,还是那个龟缩在福利院破旧宿舍里的男孩。

沈砚舟按部就班,走在提前设定好的未来。

不管多么乖巧的男孩,都会迎来叛逆期,沈砚舟也不例外。

他曾在既定框架内,试图寻找自我。

叛逆期发生在高考期间,那是他第一次试图反抗。

没有报考沈父执教的F大,而是去南京N大。

但他叛逆得又不够彻底,试图离开沈家的势力范围,却还是学了法律。

拧巴而又留有余地的反抗,沈家父母没有任何怪罪,似乎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笑着夸奖‘砚舟考上的N大也是顶尖的名校’。

报道那天,时隔十几年,他再次回到南京这座百年古都,像是游子终于回到了家乡。

但同时,他心里又十分清醒地明白。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异于常人的瞳色和过于苍白的皮肤,无时无刻不在告诫着他,名义上的家乡,也只不过是他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地方。

大学四年,他去了很多地方旅行,企图找到自己的来源之地。

从祖国的大好河山,到国外的山间荒野,沈砚舟看过许许多多的风景,却不会在任何风景里停留。

出国读研的那一年,在异国他乡独自求学,令他完全离开沈家庇护。那一年他经历了很多,也思考了许多。

毕业时拒绝了英国的高薪留用,回到沪市,像是暂时偏离航线的船只,最终仍兜兜转转回到了既定航道上。

既然世界上没有属于他的家,既然他已经顶替沈家的孩子,享受到优渥的家庭,和顶尖的教育。

那么,替原来的‘沈砚舟’过好这一生,按照沈父沈母的期望,做完美的孩子,似乎也理所应当。

就在他以为要在框定好人生中,一步一步,完美而顺遂地做好一个傀儡该做的事情。

路途中,突然闯进了一只傲娇潇洒的小狮子。

带小狮子回家的那一天,沈砚舟说的是“我很高兴。”

许尽欢永远无法理解,他深邃的瞳底压抑的那些情感。

像是亿万年都稳定在太空里的行星,轨道中飞来一颗流星,划破沉寂的夜幕,在黑暗中拖拽出灿烂而明亮的弧线。

不只是小狮子把黄浦江边的那套大平层当成了家。

沈砚舟亦是如此。

那套房子是他工作后买的,全款,和沈家没有一点关系。

与其说是家,更像是他暂时逃离的庇护所。在这个属于他的空间里,不必每天忍着恶心,提前吃药来预防海鲜带来的过敏。

沈母隔三差五会寄来各种海鲜食材,沈砚舟渐渐习惯,扔进冰箱或者直接丢掉。

他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那些本该被丢进垃圾桶的食材,会开始经常在餐桌上出现。

许尽欢不挑食,且喜欢各种美食,沈砚舟也愿意纵容。

哪怕是一直以来厌恶的海鲜,他也能心情愉快地处理它们。

只要看见小狮子吃到美食,那张冷艳的脸上盛开的狡黠笑意,饲养员都会觉得满足。

从防备到习惯,从熟悉到熟稔。

在他企图进一步靠近时,这只不愿意被驯化的狮子,露出了爪牙,头也不回地奔回钢铁丛林里。

她,不要他了。

她也从未属于他。

与天擎的合作,因为上次他和颜煦的不欢而散,也受到了影响。

加上这个上市委托案件,涉及的范围太过广泛,沈砚舟最近都在忙着收尾。

同时还有其他数个资金不菲的金融案件,都在沈砚舟手上快速推进中。

忙碌的工作麻木了神经,工作变成一场扭曲的救赎,占据大部分精力,令他无暇去想破碎的感情。

昨晚松青律师事务所,资本市场部其中一间办公室灯火通明。

工作到凌晨,睡前沈砚舟本打算再回复一下客户的消息。

拿起手机微信,置顶的联系人发来了几条消息。

【许尽欢拍了拍我。】

【许尽欢拍了拍我。】

【许尽欢拍了拍我。】

向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沈par,竟然因为几条没头没尾的拍一拍消息,而犹豫不决。

是什么意思?

那个装载着他过去的牛皮纸袋,小狮子打开麽?

打开了,就应该知道他就是Johnny。可为什么断联一周后,突然深夜主动找他?

按照小狮子对欺骗零容忍的态度,应该和他老死不相往来才对。

那人倔强的性子,就像那天他回家,发现纸袋被丢弃在浴室门口。

沈砚舟忍着心疼,把感冒晕倒的女人抱回床上。

他离开后在家门外抽了一下午烟,也没有得到一句挽留。

那时,沈砚舟就已经知晓他们的故事,至此画下了句点。

装着他秘密的牛皮纸袋,许尽欢甚至都不屑于打开。

可假设johnny在许尽欢那里,仍然披着宋德源的马甲,她深夜的拍一拍,是想从宋德源那里问询有关他的近况吗?

沈砚舟彻夜未眠,无数假设被他一一否定。

理智告诉他不要抱有期待,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斯文矜贵的男人,却像是遇到棘手的难题,谨慎地回复了一条相同的拍一拍,作为试探。

许尽欢没有回复。

沈砚舟在微信的对话框里,删删改改,反反复复,最终发去一条【月底开庭,你要到场吗?】

他等待着许尽欢的回复,像是在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沈砚舟放下手机,踱步到窗边。

松青的地理位置在沪市中心,从落地窗眺望,能见到密密麻麻的高楼,和楼与楼之间川流不息的车辆与人群。

上一次这么忐忑,还是当初被沈父从福利院领养。

从南京到沪市的路上,那几个小时,沈父嘱咐了他许多。

从‘自己’的生日,到‘自己’在学校的学习进度,喜欢吃的菜肴,和妈妈常说的口头禅……

Johnny怀着忐忑的心情,把那些细枝末节的生活习惯牢记在心。

他把自己变成另一个男孩的影子,代替他成为沈家精心培养的独子-

沈砚舟并没有等待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微信里许尽欢发来的,简简单单一个好。

方正的汉字,投射在男人墨蓝的瞳底。

“是没发现,还是装作没发现?”

沈砚舟勾了勾嘴角,愉悦又悲哀地发现,哪怕是一个简单的字符,小狮子也能够轻易挑动他的情绪。

爱情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小狮子对他避之不及,他却甘之若饴。

……

南京纪录片项目因着是政府牵头的缘故,顺利得不可思议,拍摄结束的时间比预计的时间,还提前了两天。

相映成趣的团队成员们商量着,趁此机会在南京玩两天再返沪。

成欣言猜拳输了,被派出来当代表,来询问老板意见。

许尽欢滑动笔记本的触摸板,核对这周拍摄的所有的素材,检查有无遗落。

她一边把检查完的素材分类,上传云端;一边分心听成欣言扭扭捏捏地提要求。

“出去玩可以啊,你们注意安全就行。”许尽欢对工作室的管理一向开明,只要工作保质保量完成,剩下的时间随便他们出去浪。

“你们准备去哪?”她随口问道。

成欣言雀跃道:“梧桐大道,还有中山陵!来南京,怎么能不爬中山陵呢!老板,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触摸板上的纤细手指一顿,许尽欢摇头道:“你们去吧,我这个老板在场,你们玩得也不尽兴。”

“好噢,那老板在酒店好好休息,这周您辛苦了!”说完,刚毕业的小姑娘就一溜烟跑远。

许尽欢把剩下的素材分门别类整理好,随后登录云盘私人账号,点开某个特殊的文件夹。

春季的梧桐大道,树叶还是新长出来的嫩绿色,开车的男人戴着墨镜,英俊的侧脸线条流畅。

中山陵停车场,比人高的灌木丛前,挺拔身姿慵懒闲适地坐在车子的引擎盖上。只一个背影,那股优雅矜贵的气质就令人着迷。

许尽欢划过这几张照片,点开后面的视频。

高飞的无人机,嘈杂人声和最后凌乱的画面感,共同组成了南京那日惊险刺激,充满浪漫的人群逃亡。

他们在保安的追捕下,破开拥挤人群,光是看视频,许尽欢都能回想起十指相扣的悸动。

她竟然有些期待,期待月底开庭时的重逢。

如果沈砚舟还是向她伸出手,许尽欢心想,这次她应该会试着勇敢一次。

那个男人已经朝她走了99步,他停在原地等待,等她鼓起勇气的回握,已经等了三次。

事不过三,她拒绝得够多了。

他不是生来的天之骄子,她也不是温室的花朵。

两只无家可归的野兽,或许是能够并肩前行,相互取暖吧?-

比月底开庭来的更早的,是温家的电话。

相映成趣的员工们带薪去游玩南京,许尽欢在酒店躲清闲。

她对南京的情感一直很复杂,每年雷打不动清明来给母亲扫墓,因为和小姨关系紧张,她不会多呆。

十年过去,南京那些景点,许尽欢依旧很陌生,她只对白下区那片老房子,还有埋葬母亲的墓园熟悉。

在酒店和相映成趣的其他项目组开完视频会议,许尽欢摸出手机刷朋友圈,当做工作间隙的休息。

【成欣言:[图片]梧桐大道居然封闭了,听说要改成步行街QAQ】

许尽欢点开朋友圈的那张配图,那条沈砚舟在几个月前开车带她兜风的最美梧桐路,路口处设置了限行杆,车辆不再允许入内。

她长按保存下这张图片,下意识想发送给沈砚舟,微信和企鹅来回切换,不管是哪个账号,她突兀地发去照片,似乎都有些不合时宜。

许尽欢扯起嘴角,心说,人家还不一定怎么想呢,没准早就另寻他欢了。

要她低头,承认自己吃回头草,许尽欢拉不下这个脸。

来电打断了她迟疑的纠结。

许尽欢瞥了眼来电号码,没有备注,是个沪市的陌生来电。

“喂,你好,这里是相映成趣摄影工作室,请问哪位?”

电话那端停顿了两秒钟,苍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阿宜,你爸爸在医院。”

许尽欢皱了皱眉头,不确定道:“祁叔?”

“哎,是我。阿宜,你快回家来,家里出事了。”年迈的老管家,哽咽着说道:“小少爷糊涂啊,把先生给气进医院了。”

许尽欢诧异道:“出什么事了?”

“小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外边学坏,欠了赌场好大一笔赌债,追债的找上门和先生撞个正着,你爸爸大发雷霆,高血压引发了脑梗,现在在医院ICU,家里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