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新修封疆瞥她一眼,手在烟盒上掐了一……
第十五章:念旧时乡音(2019年)
大抵是“犯太岁”。
送完骆子儒回α,步蘅刚回学校,板凳还没坐热,就被一惯喜欢捉祝青当劳工的郭老师郭一鹤逮去当苦力。
一因郭一鹤门下的研究生们忙于论文,而他常用的苦力祝青虽然没课,但这个月的古风约拍已满,祝青忙于自己的事业,无暇他顾;二因郭夫子手边那活儿是个磨人的耐心活儿,要进行四册大开本材料的审校工作,其他人跑得快,压根儿不想沾他边儿。
郭一鹤一边撰写书目序言,一边下场监工。
步蘅搁他眼皮子底下,起初蹲系里的活动室干活儿,审校到一半,又奉他命,挪到郭一鹤家里继续忙活。
因为老家伙说,干活的空当儿需要调剂,卖命的时候尤其需要精神食粮,要带她听戏提神。
这戏非京剧、非昆曲,是步蘅耳闻过许多年的“秦腔”,是八百里秦川人都能吼几嗓子的秦腔。
高亢,粗犷豪放,且带着未加工过的野性。
老郭反复听秦腔名作《下河东祭灵》里的经典选段——三十六哭:
“纣王天子哭商容,周文王哭的伯邑考;
周武王又哭姜太公,成王哭的周公旦;
康王也曾哭绍公,郑庄公哭的考叔勇;
齐王又哭老晏婴,赵王哭的廉颇将……”
哭得好。
盯着眼前那堆繁密的、摞成堆的文字,步蘅一度也考虑哭一回祝青。
偏生郭一鹤还边听边哼唱,不断亮嗓,纵情投入,沦陷其中,可他那浑厚唱腔犹如魔音穿耳,杀伤力十足。
被这声儿环绕的步蘅:“……”
肺腑间回荡着无语凝噎。
末了,老郭戏魂下线,还有兴致问步蘅:“小步,你在陕西待过?”
步蘅在文档已经校对完的位置标记了下,而后从文字间抬眸。
平日里没见郭一鹤这人扎在学生堆里,步蘅没想到他消息还挺灵通,每个学生的底儿他都知道。
步蘅回:“对,在那儿住过差不多十年,您老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郭一鹤冲步蘅挤眼,漫不经心地同步蘅分享一则久远的小事:“有一回下课没走远,搁阶梯教室里,碰巧听见你骂人,骂的是:你个瓜怂。”(=笨蛋)
步蘅:“……”
最后那四个字,老郭说得很溜,那关中口音也地道自然,瞬间就将步蘅拉回那许久不曾回眸看过的广袤黄土地。
瓜怂?
她当初还这么骂过?真不怎么记得了。
现在让步蘅骂,词汇量丰富太多,不少是来到这皇城根儿后现学的。
郭一鹤进一步说起深层次缘由:“不用奇怪,我祖父是陕西人,这种简单的口头语我还是听的懂的。”
别套近乎,套近乎准没好事儿。
果然,郭一鹤很快发令:“哎,你先放下笔,这堆资料我们得慢慢弄,急也没用,总之今天做不完。你既然在那儿待了那么久,秦腔是不是没少听?你好好听听我这调儿,我是听多了跟着溜,也不知道地道不地道。我们老年人生活枯燥得紧,也就只能哼个小曲儿乐呵乐呵了。”
步蘅:“……”
可以拒绝吗?
可郭夫子没给步蘅拒绝的机会,那激越秦腔配乐立时响起,老郭恣意亮出嗓子。
步蘅被他这嗓子一激,耳后肌肤开始颤跳。
纵然调不稳,但老郭唱得淋漓酣畅,眉梢眼角都入了戏。
那生冷的词,搁他嘴里慢慢活了起来,竟渐渐没了步蘅一开始排斥的魔音属性,有了可供细品的陈年酿般的味道。
借老
郭这满口关中乡音,步蘅也突然记起了她满嘴“饿”(我)的过去。
那关中乡音连着那一方土,也连着步蘅的年少和曾经。
步蘅记起早些年,步一聪提着红彤彤的细长灯笼牵着她,带她去村儿里的槐树底下听戏的那些夜晚。
放映机老旧破损,时而传出咯吱声等异响。
有时候咯咯吱吱闹腾不休,戏还没放完,就得暂停收场,一众看客只能败兴而归,一一打道回府。
那从灯笼里渗出的红光匝道,照着那条回家的路。
那虚弱光线摇晃,和步蘅趴在步一聪坚实的背上,身体随着步一聪脚步的挪移微晃的频率一样。
步一聪有一癖好,反复好奇自己闺女为何不怕鬼,不怵神/鬼故事、魑/魅传说,往往他费口舌讲一路,步蘅不买账,没有丁点儿怕的意思。
那时,天阔星杳,山深路远,步蘅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步一聪如山的脊背便是她认知中这世上的一切。
*
更想起了刚进京那会儿,关中乡音难改,被迫出过一些插曲。
步一聪带步蘅的时候,在关中方言和普通话二者之间随意切换,那是步蘅成长过程中对语言摄取格外敏感的时期。
听得多,耳濡目染,两种语言便都慢慢掌握下来。
但那时候周围的环境,用普通话的情境不多,讲关中话是日常。
进京后,在和人接触时,有时候步蘅会下意识地条件反射,蹦出几个夹着浓重口音的词来。
院儿里孩子多,又个顶个儿难缠。
有一回被院儿里一个矮个儿本土霸王听见,对方给她起了个绰号——“大鹅”。
偏偏两人日常进出路线重合度颇高,那小子时常走在她身后,隔段时间就搁后面喊一嗓子,再吹上一声挑衅意味十足的口哨。
步蘅自然没有惹事儿的兴趣,单方面充耳不闻。
但她迟迟不回应,那小子又觉得事情渐趋无趣,进一步寻衅滋事,好像不惹步蘅爆发他心痒难耐似的。
为这号路人甲杀人放火不值当,但这么惯着任其嘚瑟,也怪对社会不负责任的。
步蘅想,若是她动手,亦或动脚,这人得改口喊她一声西北蛮子?
后来……
到底没能揍成,步蘅手没抬,脚亦没来得及动。
那个夏天,步蘅尾随封疆,因为她乐意;小个儿尾随步蘅,因为想找茬儿。
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行走模式并没有持续到入秋,终结于某一日那嗓子“大鹅”声儿过大,让走在最前面的人听到时。
那日天晴有风,垂暮之际仅剩的日光虚弱濯地。
风将最前方的封疆的短发梢吹出细微青浪,他站在一棵笔挺的白杨树底下,掸了掸打球时蹭在校服上的土,随意地冲那个小个子招手,唤那小子到他身前。
他那双狭长的眼眯起后,掩住了眼眶内惯常晃动的柔软春水,带出些迫人威严。
从步蘅的视角看过去,封疆的背正抵着西下的落日,他的肩更似托着那轮即将沉坠的太阳。
远远招呼完,封疆又催促人上前:“二炮儿,过来!”
被唤作“二炮”的小个儿麻溜提腿,跑向他。
这小子挺见人下菜碟。
封疆当前,他突然有了人形,跑得像不久前过路此处的警卫营,攥拳摆臂,步伐齐整。
到封疆身前时,还规规矩矩地喊:“二哥,巧!”
封疆伸手拽了把二炮儿凌乱翻飞的衣领,替他整理完才说:“不巧,是特地找你”。
清白手背抬起又下耷,在步蘅视野内留下一抹剪影。
二炮儿闻言警觉,心存疑惑,刚想抒发,余光扫到封疆再度抬手,又猛地闭嘴,立刻躬身往旁边躲。
封疆见状喉咙滚笑:“我怎么你了你跑那么快,我要真想揍你,你躲得了吗?”
三年级生——二炮儿抬头,怒目圆睁回视他:“哥,你就知道冤枉我!我哪儿有躲,我就是移动一下,我不想被你摸狗似的摸头!还有哥,你别诓我了,还说不揍我,我、不、信!”
够啰嗦……
封疆啐他:“我脸上写着暴力输出?别自己乱脑补,真不揍你,自己上赶着找揍,是不是亏心事儿做多了心虚?”
二炮咬死说:“没有!你别诈我,我不好诈,我本来就什么都没做!”
封疆嘶了声:“我聋?”
二炮:“……总之你冤枉我就是不对,我生气了!”
封疆让他最后几个字儿气笑了:“我听得一清二楚,刚乱喊绰号的难不成是鬼?别撒娇,准备好嘴,好好儿说人话。”
“几年级?”他忽然侧身望向停在不远处的步蘅,问。
四目相接,望着他清亮的眼,步蘅回:“高他俩。”
比的是那个小个子。
封疆轻点了下头,而后踹了二炮儿小腿一下:“别傻站着,尊老爱幼有没有学过?叫姐姐。”
三年级生二炮明显不服,咬唇,用沉默以示抗议,且远远瞪步蘅一眼。
名副其实小学生。
封疆换了条施压路线:“炮儿,我在球场出了不少汗,赶时间回家。我既赶时间,又耐心有限。”
但二炮仍未老实买账,指着步蘅:“二哥,你先认识我,你罩她?”
继续对话下去意义不大了,封疆利落拍掉他嚣张指人的手:“立正站好。狼心狗肺了吧,我没罩过你吗?罩你第一步,就是先教你好好做人。就比如,现在教你怎么尊老爱幼,免得你以后出门被别人棍棒教育。”
正说着,他抓起身量仍短的二炮的双肩包带,把二炮提拎起来,压上一旁的白杨树,作势过肩摔。
刚被提溜起来,二炮儿忽得就鬼喊上了,蹦出一堆乱用的成语,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什么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没一个能听的。
不止封疆,把一旁的步蘅都忍不住听笑了。
在步蘅记忆里,那一天,封疆那蓝白两色的校服在她眼前一帧一帧走,她垂眸盯着封疆背影看时,见他校服裤脚短,不合身。
风一吹,露出封疆一截精瘦脚踝,少年人天生的清减瘦削让他硬挺的骨相毕露,悄无声息镌刻进步蘅眼眸。
二炮在暴力镇/压之下很快服软,步蘅有生之年第一次听人喊“姐”。
没成想,竟是来自二炮这么一号陌生人。
待二炮气极跑远,封疆那道当是时带着世上最柔和语调的少年音低回到步蘅耳畔。
封疆扔给她从二炮口袋里顺的一块牛轧糖:“别着急,慢慢来,会好的。张嘴说的无非都是中国话,是一样的。”是说她被人笑话的那乡音。
他以身为例:“我一样是外来人口,时间久了就没人记得了,没有闲心去排外。”
他说:“这里有很多人和我、和你一样,你不是异类。”
口音会被潜移默化,最后入乡随俗。
最后封疆补充:“我这个弟弟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但不是因为他性本恶。别被他的胡闹影响了,放宽心,去认识新朋友。”不要因为害怕就停下认识世界的步伐。
可怕,那会儿步蘅想。
这把柔字刀,可怕。
他这样耐心待人做什么。
步蘅听得进建议,确实如封疆所言没急……
觊觎他这么多年,耗到樱桃红过几轮,芭蕉绿了数季,亦没急。
有几年整日搁眼皮子底下看着,也没急。
一年又一年,攒了那么多耐心和善意,总该攒够一个一击成功的好运了吧?
回忆到这儿,老郭唱的那一段戏文刚巧戛然而止,步蘅把印在脑海里的那双春水眼紧急甩掉。
老郭瞧她。
步蘅及时评价:“您已经唱得很好,我才是货真价实的门外汉。”
老郭自是觉得她敷衍:“扯了吧,你这话等于没说。”
步蘅为难:“只……个别句子……节奏卡得可能不够准?”
老郭剐她,自我认识到位:“又瞎说,调儿已经跑楼底下去了吧。”
步蘅:“?”好像也不必这么谦虚?
老郭出掌将音箱一巴掌拍死,又问步蘅:“毕业前的日子不多了,怎
么考虑的?保研不要,时间眼看着错过去了,你是打算出国?”
这是无数优秀准毕业生面临的一道人生选择题,已经到了最后一个学年,避无可避。
步蘅提醒他:“还有第三个选项,就业。”
老郭挑眉,拣窗边的亚麻布艺包边的木椅坐下:“我知道你修了法学第二学位,祝青也跟我提过,你们那一堆人,该考的T,G……那一堆,都没落。”
步蘅承认:“嗯,考试可能集体奋战才比较有冲劲。但没有太大目标性,您也可以理解成是陪伴别人参考。”
老郭这就不太满意:“你的GPA,去哪儿都够用了,又有讨喜的特长,是加分项。”
步蘅哦一声:“我有一些想做的事情,但还没有哪一个在其中独树一帜。我要再考虑一下,暂时没有这方面的计划。”
老郭决定再“苦口婆心”费一番口舌:“最近不少人在准备推荐信,有来找我的。你要是有想法,就早点儿下手。也提醒点儿祝青,别拿前途开玩笑。该读书的年纪除了好好念书什么都别想,别被社会上那些读书无用论带偏了,书读好了才会有更多选择,要是书读不好,那些更多选择是别人的,你们只能干看着。”
步蘅应下。
人往高处走,这浅显的道理她岂会不懂。
这轻飘飘一生,年轻时应该步履不停,不断求索,才不枉费每一秒光景。
*
等步蘅搁老郭那儿一遍遍校对完材料全稿,校对至他满意,再出山已经是半个多月之后。
出山后第一件事,是在回宿舍前,发现她锁在宿舍楼前的“老凤凰”,那辆老自行车自行失踪。
结论得出的很快——被盗。
得知这则噩耗的祝青补了步蘅一刀:“不错,这是您丢的第三辆?”
步蘅一数,还真特么……已经是第三辆了。
她每一辆自行车都是二手货,最旧一辆是在师哥、师妹那儿转手捯饬了好几回的老四手货。
全部和貌美如花不搭边儿,但不知道犯了哪门子的邪,就是格外招贼惦记,特别能勾引贼生出盗窃的欲/望。
祝青笑得慵懒:“这败家的体质也是绝……姑娘,请问您还计划买下一辆吗?”
步蘅没犹豫:“应该还是要买,每天都依靠11路不方便。以前丢的要是万一哪天能找回来,就再卖掉。贼再努努力,我妥妥就是一二手车贩子预备役。”
贩车?还是两轮的?
祝青眯眼考量这则畅想的可能性,最后总结陈词:“支持,你贩成百万富翁贩到2100年我看有戏。”
话毕她继续审读《一个好人之死》在这半个月里完成的第一场戏的剧本初稿。
步蘅也逗她:“祝女士,口头支持没有用,启动资金出一半不过分吧?”
“少来”,扫眼剧本没几个字儿,祝青又抬头,“对了,刚想起件事儿”。
“什么?”步蘅随口问。
祝青眸底漾了缕明光,从眼头漾到眼尾,开口倒是一副无所谓的语调:“小事儿,上周末,我在楼底下瞄见过封疆。”
闻言,步蘅放下刚拿起的玻璃八棱杯,挤到祝青身前。
步蘅蹲下,抽走祝青手中的剧本,而后道:“具体什么时候。”
祝青见她模样认真,便友情帮她回忆了番:“时间没准儿。晚八、九、十点都有可能,没上心记。”
步蘅:“别,我们能记起来。你们有说话吗?”
祝青视线下压,伸手勾步蘅下颌捏了下:“我和他有的聊?我对姓封的可没有任何想法。”
这话说到最后意味深长,但她没再继续逗步蘅:“我接个电话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也不一定是来找你,没准儿是惦记这楼里的其他小姑娘。”
步蘅不以为意,耙拉开祝青的爪子,这便起身准备出门。
祝青搁她身后喊:“急什么,稳重点,你要是我闺女,瞧见你这德行,我得气得折寿!”
那人手还没招,你就撒丫子先一步往他那儿跑。
忒出息。
祝青轻啧,那谁看着就不像是个有情趣的人,好好一黄花儿闺女,搁他身旁对他掏心掏肺几年,他仍无动于衷,活好儿才怪。
她今天推步蘅的这一把,也不知道是不是选了个火坑。
耙拉了把刘海,祝青不再想七想八,继续读她选材非常严肃正经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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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祝青言谈之间渗透出的“万勿自作多情”,步蘅搭地铁直奔白檐胡同。
赶到时,已经近夜里九点。
她带了钥匙,但没用到,木门一推便开。
只是出乎步蘅意料,院儿里的人不止封疆一个。
站在中庭,连熬两个晚上,靠在冰凉石柱上醒神的池张最早瞄到进门的步蘅。
“稀客啊”,他遥遥冲着封疆喊,“封儿,咱闺女来了”。
又冲步蘅挑眉:“这来得可够晚的,大半个月没见你影儿了。”
池张手里还端着杯浓茶,眼涩唇干。
累极的时候做什么都兴致缺,茶喝得无趣,还剩大半杯,已经凉透,茶水沾舌那瞬间,苦的人能从疲乏中清醒上三五秒,但随后是胃颤欲呕。
步蘅回视他,见他衬衣上诸多褶皱,眼底也沾染腥红。
整一副深沉疲态。
不会是纵/欲过度,只能是为事拼熬。
步蘅走近了些,池张没跟她客气,示意步蘅替他端杯子。
步蘅调动了大半思绪用来猜他们是在做什么,接过杯子只随口问了句:“这是熬了多久?”
池张抻胳膊打了个呵欠,同时回:“放心,猝死不了,没封儿久。哥们儿精力比我牛。”
步蘅还没问下一句,池张已经抢答:“好奇?自己进去看。你要是没事儿就多过来,后勤服务也特么缺人。就算来个甩手掌柜,让哥几个多见个活人在眼前晃也好,解乏。”
而后挥手赶步蘅进身后的中厅。
步蘅没和他多掰扯,微拧眉,大步跨进客厅。
只半个月之久,里面已经布局大改,多了台投影设备,幕布占据了半面墙。
原本放于正厅的红木桌椅被人堆到墙角,此刻占据房间内大部分空间的是一张深枫叶色的简易办公桌,高挑细长,足有十人位。
封疆面向幕布,视线久久钉在幕布投出的那张布局图上。
步蘅扫眼过去,看到图上分列着全京城城区的所有交通要道,路一概显示为粗细不等的红线,图上亮着两盏绿灯,她暂不知那代表着什么。
室内还有位陌生人,一副学究相,戴一幅无边框眼镜。
见她进门,那人回头,步蘅冲其微微颔首。
变的不止是布局,步蘅后知后觉,空气中浮荡着一层厚重的烟草味,略呛人,区别于步蘅多年来在这里嗅到的那股清淡草木香,入鼻留有辛辣的余味。
是烟火气。
也像那打碎平淡生活的硝烟味儿。
*
在步蘅闭门同郭一鹤校稿的这半个多月时间里,外面已经改换天地。
于池张和易兰舟,封疆是个极具煽动性的人。他在三个小时内说服池张放弃继续在手游领域征伐的念头,又说服易兰舟认可同一个做打车软件的想法,并于第三个小时后,将他们引荐给vc田望秋。
承继自国民党老兵的这栋旧宅邸自是卖不得。封疆手头的余款是退伍安置费加此前积蓄所凑,再算上与田望秋想法碰撞后田望秋义气挥毫拨来的80万,合起来是堪过七位数的首批启动款。从朋友视角来看,田望秋无可挑剔。纵然这是猪站在风口也能飞起来的时代,但封疆知道,在产品成型前,仅用一个想法与田望秋谈未来蓝图,这拨来的80万已经是承了田望秋极大的人情。(田10代初投资人:投概念+人)
产品ios版自己做,靠易兰舟;安卓版走外包。
这个周,他们刚拿到外包做的安卓版DEMO。这个外包产品,即便是非技术党,也能看出Bug明显。UI(界面)设计是其次,产
品三次演示,两次失败,司机端在乘客端订单信号发出后,毫无反应。
池张耐不住性子,甚至和外包乙方真刀真枪地上手吵了一架,互相问候N辈祖宗。
易兰舟在N大时主钻ios教学,这是他游刃有余的领域,但眼下目标用户群中安卓用户基数庞大。做软件不是闭门造车,那数亿潜在的安卓用户是必争的群体,研发安卓版势在必行。
步蘅跨进门来的那刻,封疆刚结束第四次安卓版演示,测试勉强成功。
亮着的两盏灯,代表两个运转正常的安卓版乘客端。
易兰舟连续两天两夜的修复和调试,两个日夜硬着头皮搞安卓,终于将那个DEMO从毫无反应,改造成可以勉强一用。他已尽力,但在这个过程中收获一箩筐挫败感。
此前和池张在疯长科技做手游,从始至终只做IOS版,还没来得及开发安卓版,行军路上歇了下脚,仅喘息的功夫,已经被人绞杀,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易兰舟压根没有机会体会到这种技术方面力不从心的感觉。从顶尖高等学府出来,于实践中跪地低头,是他此前没想过的事儿。
凑合用的这个安卓版可解暂时的燃眉之急,但长久下去必然会被淘汰。要么是它宕机,要么是用户忍不了,先一步卸载。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他们不想看到的未来。
易兰舟不羞于承认自己的短板:“安卓我没有办法。接外包活儿的那些人,也是为了赚快钱的人,理念很难完全契合,我们需要自己人。”
道理封疆一早明白,但在此刻去挖一个靠谱可用之人,谈何容易。
再发表一番梦想演说?于相识多年之人,信任的根基在,那叫梦想;于陌生人,那叫空谈,说服力将大打折扣。
封疆扫眼看向易兰舟,入眼的是易兰舟疲惫初露微微下耷的眼皮。
连续作战,任精神力再强大,人也会倒。
况且与易兰舟相识以来,封疆发觉易兰舟不是个会给自己减压的人。
易兰舟像根绷紧的发条,高度警觉,维持时时刻刻的运转。他被自己的事业抛弃过两次,再一再二不再三,他渴望下一次的成功。且他人很倔,一如池张讲述易兰舟从N大离职那段履历时所言,易兰舟不识变通二字为何物。
封疆关闭屏幕镜像投屏:“今晚就到这儿,先回去休息,明天爬起来再继续。”
易兰舟摇头否决,坚持道:“时间紧迫,我想再守会儿。”
封疆挑下颌,指向易兰舟蹂/躏了两夜的衣服,它们如池张那身皮一样,一身褶儿:“回去,收拾收拾,别猝死在我屋里,不好看。”
易兰舟意会,伸手托了把随时随地在往下滑的镜框:“这儿没有外人,形象没那么要紧。”
且他转而提醒封疆:“明天你约了出租车公司,不能出现向司机展示产品的时候,司机端哑火没反应的情况。那样别人会看低我们。”必须要调试到目前能达到的最佳状态。
现实更为残酷,封疆回:“约了,但是单方面约。”
易兰舟:“……”
对方见或不见,仍是未知数。
就算对方开门迎客,去说服那些多年来习惯了传统接单方式的司机装入这款打车APP,仍是要跃的一大坎儿,是他们要面对的下一个难关。
易兰舟仍不动弹,像块儿顽石般安安静静立于桌案前,没有一丝一毫拔腿走的意思。
对峙数眼,封疆发笑,近乎被他的固执感染,但仍没改口:“放心回去睡你的觉,天塌不了。怎么演示,我已经想好两套方案。现在发给你,回去的路上看。有意见睡前提,随时联系我,我来优化讲演的思路。”
池张搁外面喘完了气,也揉了把眼钻回室内。
他已经听到封疆同易兰舟的对话,招呼易兰舟:“走吧老易,打车回去,路上和司机师傅多套套近乎,找找灵感。”
易兰舟又觑了封疆一眼,封疆手背朝外挥,赶人。
池张利索将其拖走。
*
那俩人一走,封疆审视了电脑上的布局图十多分钟,而后就地拣了把椅子坐下。
眼前的一切,他们之间的对话,已经让步蘅明白在这个小院里正在发生什么。
旗帜指向前,他们仨已经于这脚下寸土之地开拔远征。
封疆抬眸,掐了把眉心,这才迟了些问她:“这么晚从哪儿过来?”
步蘅见他唇发白,眼白掺红血丝,又想起适才浸满一身疲色的池张说,他熬得没封疆久。
步蘅声儿里近乎含着叹息:“学校。”
见封疆去摸长木桌上的烟盒,步蘅抢先开口:“介意。”
已经一室烟味,他还想抽?
还要继续熬?
封疆瞥她一眼,手在烟盒上掐了一把,最终放下。
第16章 16步蘅仍进攻:“我希望你成功,更……
第十六章:乾坤挪移(一)
封疆默许了步蘅的干涉。
收了准备碰烟的手。
步蘅开口的事,任何时候,于他都不是强求。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明半昧的光对视。
封疆眸底映着悬在头顶的那盏吊灯,藏着直直锁视他的步蘅以及室内墙上挂饰的投影,那是他收藏的军事模型之一——一架歼-8II模型,是01年中美南/海撞/机事件中牺牲的飞行员所驾驶的那款机型。
他映着步蘅的那半边眸热,映着战机模型的那半边眸冷。
半边是战争年代远去,这世间的静好;
另半边是这世间层出不从的惨烈人祸,人和人也好,国与国也罢,从未止息过。
僵持中沉默了数秒,最终是安坐在木椅上的封疆抬眸觑步蘅:“你顶着月亮过来,没有话要跟我讲,就为了干站着,杵成我屋里一根儿柱子?”
步蘅:“……”
夜色深重,步蘅不想在封疆满眼疲惫时同他掰扯。
在封疆身旁,步蘅从始至终希望自己是一个知分寸,有助益的陪伴者,而不是一个勤索求、制造事端的过客。
可有些要紧的话,确实准备说,步蘅懂得主次:“有话要说,并且我说了你得听。”
她沉住气,慢慢细述:“打仗也应该预留时间整军,战事吃得再紧前线也得换防。你收藏了一箩筐军事读本,也领着我看过不少战争片儿,明白的道理没有一万也该有八千个。这些年教育我的时候就没见你卡过壳,并且你也知道把池张他们打发回去休息。”
“然后呢?”步蘅追问,“你是不是漏了些什么?”
劈头迎来了这样一堆悉心指教,封疆刚从烟盒上挪开的手一滞:“……”
“池张他们已经走了二十多分钟了”,步蘅希望把人赶回去休息的他也能尽早松弛下来,“哥,我知道你听得明白我在说什么。但光明白没有用,你得行动”。
封疆抬起充血的眸审视她,眸光溢满疲惫,语气不算温和:“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
这是熬久了新增的脾气?
步蘅下意识回:“我已经是很大一号成年人,还需要别人教吗?”忘记自己此刻正在“教”另一个成年人。
封疆不难猜:“刚刚在外面,池张多嘴跟你说什么了?”
步蘅叹气:“不要冤枉他,跟他没有关系,我自己会用眼睛看。”
眼见为实。
封疆泛白的唇色,藏青略陷的眼窝,都让她心惊。
步蘅一鼓作气:“我和他们一样,希望你成功;但我更希望,你有没病没灾的老年生活可以过。”
老年生活?
无病无灾?
听闻这句话,本有话反驳的封疆骤然哑火。
他没再动声色,消化着这只言片语。
这几年,这么跟他说话的人不多。
这么管他的人,要么早一步踏了黄泉路,要么不敢说,顾不上说。
守着1473的沈曼春,倒是会说,可从不会这样正经着说。
封疆还记得他刚回归那几日,拿鹦鹉钓步蘅进门,楼梯间卸步蘅的烟,夜里对酌……每一项,都是他招手,步蘅就过来。每一次,她都在配合自己。
此刻,却是她在掌舵,在牵引他。
*
正说着,远处巷子里有响
动,院儿内的黑狗闻声立刻机械地起身,四十五度望天,“汪”了几声。
步蘅扫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近晚九点半,这声“汪”提醒了她:“小黑晚饭吃了吗?”
还真把封疆给问住了,他音色比平日喑哑,内容透着底气不足:“应该……没有。”
屋里最近虽然多了池张和易兰舟,但他们几个都不顾自己死活,自然也拖累了狗和鸟儿,三餐虽管饱,但喂食时间不定。
步蘅紧了眉头:“应该?”
说的是狗,但这两个字儿是他近日饮食休憩乱七八糟、不怕死糟蹋自己的又一佐证,在目睹他们的疲态后,步蘅心底泛滥的那堆焦虑间,骤然蹿起一簇火。很怕再多聊几句,聊出更多不知死活的事来,这火会直接燃烧成愤怒,她会忍不住发泄出来。
她对“没有”全无意外,立刻转身,跑去隔壁用作杂物间的偏房取狗粮,迈步的时候没忘给跑路的池张发讯息:“刚才忘了问了,他上一觉是多久前睡的?”
手刚摸到狗粮袋,就收到池张的回复:“没数,这两天就没怎么合眼。”
步蘅半托起狗粮袋,另一边继续敲字问池张:“晚饭你们吃了吗?”
池张:“早干嘛去了,帅哥当前你不请,我们当然只能喝风。”
那就是没吃。
池张虽然爱挤兑人,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从来是准的。
那簇火招摇得更厉害了,且蹿起的火里瞬时掺进了无数懊恼,步蘅生了后悔,来的时候过于心急,没有细心思量,捎带些热汤热饭进门。
这个时间点还空腹,对狗来说过晚,对人更是早不到哪儿去,都不是铁打之身,经不起一天天的折腾。
步蘅攥拳收了手机,走向狗舍,蹲下/身倒狗粮,小黑见她过来,安静蹲在一旁摇尾巴,不急不躁。
倒完了,小黑也不急着吃,依旧执着于摇尾巴给她看。着实比人听话,比人自觉。
步蘅没急着回屋,揉了小黑脑袋一把:“乖,吃你的,我明早还在。”
小黑的依赖给了她抚慰,她蹲在原地,用修炼了二十多年的理智告诫自己稍后进门时“保持礼貌”,同时思忖劝里面那人吃以及睡的话如何开口才最为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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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等了五分多钟,撇下他先顾狗的步蘅才掀开门帘回来。
神情中的波澜她都藏了起来,比起出屋的时候,她手里头多了条毛巾。
封疆还没伸手接,步蘅先嘱咐:“你别动。”
热毛巾摊在步蘅掌心,两人有着经年共处垒砌出的默契,她抬手,封疆轻仰下颌,几乎是同步在动作。
步蘅将热毛巾认真擦过封疆全脸,末了在他眼周多扫了几下,问:“有没有好一点?”
问完步蘅自行审视他,稀薄光线下,封疆脸色虽然仍是久熬后的晦暗,但一扫适才的颓靡,此刻眼底似有火,在跃跃欲试,精神气开始回归。
在得到关心的时刻放弃挣扎并不艰难,封疆没有随口编出好很多的谎言,只回视她,两道视线静静交织了片刻。
在这静里,看着步蘅近在咫尺的认真的脸,封疆忽然记起了不日前和田望秋的天桥之约。
封疆无意食言而肥。
一晃眼就会是又一轮春夏秋冬,轮轴转无暇他顾的日子也还长,名份的事,怕是得抓紧落实。
天知道,但旁人不知,在走向她的路上,他其实已经走出很远。
思忖她少不更事,他走得一年慢过一年;又恐他是出现过早,会障她目的那片叶子,他尽量敛掉声息,给她足够的选择空间。
经年历久的,借着她送来的温度,他如今拧开回忆的闸门,这辈子与步蘅有关的寒来暑往便都乌泱乌泱地往脑海中挤,稀松平常的那些点滴一日复一日地早已汇成深海,有了摧人心肠、牵人肺腑的能力,只缺一点意有所指的风吹草动,就能一泻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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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好一点”这句问是不需要回话的,步蘅想要答案的是:“给你煮碗面?”
她话刚落,封疆从她手中抽过毛巾,抛到一旁的长桌沿上,而后伸手扣住她手腕,往身侧强拉了一把,将她摁坐在一旁的另一把木椅上。
封疆盯她:“老实坐会儿。先别急着忙活,我自己有手。”
步蘅耐着性子,顺着他说:“知道你有,煮得也会比我强,但辛苦干活儿的人不能整晚不吃东西。”
步蘅还没劝完,又突然听到封疆说:“对不起。”
他忽然道歉,和他们正在对话的上文毫无关联,更在步蘅意料之外。
步蘅没能明白:“?”
封疆解释:“为刚才那几句话。”
“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那前后数句话连接起来……气氛怕是像吵架,而所有呛声的原因都在于他。
步蘅微怔,事儿太小,她根本不在意。
可封疆很认真:“呛你那句话,如果是出自其他人的嘴,我听了应该会去怼。那样说话,是我不对。”
第17章 步履之往谢谢,是很好,会结婚……
第十七章:乾坤挪移(二)
“你不用这么……”四目相对,近至可望穿彼此眸底,无遮无拦,步蘅因为他的认真郑重下意识生了紧张,本能地强调,“至少不用这么认真”。
担心眼睛先一步开口替自己陈情,在步蘅话落的刹那,封疆挪开了原本四目交汇的目光,投向近处空荡的墙壁。
“可能是我会害怕”,封疆接下来的话一板一眼,如同步蘅旁听过的,曾经他于中学毕业典礼上,于国旗下发言时那般认真规整,一字一句都在步蘅心里起了抑扬顿挫,“我可能怕你以为,两年后的我,是个不知好歹的人、有错不能改的人、自以为是的人”,他还是认真,即便她说不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希望自己带给你好的示范多一点,至少让你习惯被别人尊重”。
习惯了,日后但觉被冒犯,便能去据理力争。
封疆话音刚落,外面的鹦鹉恰在此时吱啼了一声。
鹦鹉这一叫是个吊嗓,卡在这个节点叫唤,应景,简直像是要刻意驳斥他一般。
封疆循声回头,眸光探向窗外的鸟笼。
置身笼内的老鹦昂首挺翅,尖喙高抬,像要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示一身铮铮“傲骨”,仅拿余光瞟封疆一眼。
封疆:“……”
跨物种辩论难度过高,何况封疆没有这种口舌之争上的好胜心。
三五秒后,他只无奈地、端正地向步蘅埋怨道:“这家伙真成精了,连拆台都能无师自通了。它可以质疑我的话,毕竟语言不通,你愿意信就好。”
他太累了。
他需要休息。
他甚至没能好好吃饭。
纵使因为他的话心底翻江倒海,你有千言万语想要回应,也暂且不要生事。
步蘅目光锁视回封疆,反复在心里默念以上,竭力克制翻覆的心绪,还下意识地替鸟儿解释了句:“老鹦只是活泼话多,不是针对谁,小家伙儿肯定是无心的。现在要是没有食欲不想吃面的话,先喝碗糖水好不好?等睡醒之后,再吃些东西?”
她自己未曾察觉,但听的人感受到的是话里话外那丝丝缕缕的“哄”的意味。
一时间,月华仿若有了透窗穿墙的能力,在封疆眸底脉脉流转,敛作柔和的光晕。
封疆冲她微微摇头,眉弓放平,仿佛眼下最重要的“遗言”已交代完毕,放了心似的,阖上眼枕着椅背,手上抬搭在额前。
同时温声答她所问:“先不用,再等我一下,再给我几分钟。”
他开始不设防地向她袒露疲惫。
日夜轮转,靠意志很难抵得过生理限制,猛地松懈下来,有些头重脚轻要宕机的预感,不得不防。
但轻描淡写仿佛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他末了还记得对她提一句:“这几天盯了屏幕太久,眼都花了。”
步蘅知道他惯爱大事化小,也不戳破:“好,但是这样舒服吗,去
床上睡好不好?”
他这般倦怠,步蘅开始琢磨,今夜前来是否合时宜。
如果不是为了应付她,池张他们走后,忙完了收尾的活儿,此刻他或许已然全无顾虑,放松身心,陷入睡眠。
正想着,封疆仿佛开了第三只眼,洞穿她的心理活动:“我一直希望,你不忙的时候,能考虑改一改总是自我反省一番的习惯。你忙了一天,还跑过来陪我说话,是帮我解乏。你来,这儿的大门对你常开。”
每一个字,都生自、考量自她的立场。
步蘅克制许久,已按下去大半的心潮骤然兴风作浪,差点因为这几句话径直溃堤。
她脑海中有连串绵延的字幕在起伏翻腾:求你说话别这样偏向我,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会多想。
她需要更为努力地去压制已经涌到舌尖的那些万语千言,才好少让他分神分心。
那么多年,浮云苍狗,以前能徐徐图之,在这样一个他已耗尽心力的夜晚,她告诫自己更不必急于一时。
“算了,别在意我的话”,封疆复又睁眼,淡声道,“说了你也还是会乱想,我什么时候管得住过你?”
酝酿了一会儿,刚想开口提走人的步蘅:“……”
这绝对是诽谤!
未及步蘅开口,封疆从木椅上起身,将手伸向步蘅,将刚才被他摁坐在座椅上的步蘅拉了起来:“这两个周时间紧,在吃上一直糊弄。我有想吃的、惦记的东西,念了好几天了。你要是不过来,我还吃不上,不想因为一个人出门就餐被人可怜。赏个脸陪我走一趟?”
*
要拒绝封疆很难,跟随他走进白檐胡同尽头的面馆的时候,一阵热气裹挟着卤味香挤进步蘅感官。
进门前步蘅已经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封疆不是真的如他所言想吃什么,拣就近的店打发一餐,只是想免去她在家里忙活一番的麻烦。
店面狭小,空间逼仄,加上中岛餐台处加的几把单椅,也不过十一二个餐位。
不是那种营销做得好,名声在外,热热闹闹要预约排号的网红店,又临近闭店时间,店内食客寥寥。只在置于角落的一张原木长桌上,有初中生模样的一男一女正摊开习题集奋笔疾书,旁边还搁置着俩已经见底的宽沿窄底的白瓷蓝纹面碗。
秋日窗外已无虫鸣,窗内也无空调嗡响,小店静得只有学生下笔时笔尖擦过习题册的唰唰声。
在等待蟹黄笋衣面上桌的时间内,步蘅不时扫向那一双稚嫩少年。
总能看到他们于埋头苦思的空当儿,不时视线交替瞥向对方书册,查看对方进度的模样。
一开始齐头并进,后来,女孩渐渐放慢了笔速,步蘅猜她是临近收尾,在有意迁就男孩的进度。
不免就想起中学时代。
晚自习课后,她总会走得比其他同学快一点,横穿长长的走廊,踩过一层叠一层的楼梯,去路过本不会路过的、身在高年级的封疆的教室。
装作不经意地从狭窄的后门窗户往那人头攒动的教室看几眼,次次看到的都是深处后排,临近升学,被多排一节自习的他埋身题海的坚毅侧脸。
闷热的日子里,六边形教室内的老旧吊扇慢而笃定地旋转,扇翅制造的暗影会在他侧脸上游移;起风的天气,穿过半开的窗越进室内的风,会吹起他摩挲旧了的书页。
塞得满满的教室里,其他的一切人与物在她眼底都是一蓬随时可以散去的青烟,隐没在她的视线焦点之外。
她仿佛先于时代拥有了某种人工智能技术,一种自动在人群中对焦捕捉他的能力。
路过他之后,她会回家投入繁复的书海,蹲守时钟,静待指针义无反顾地前转,奋战到他亦刚好下课的那一瞬。
然后,看着窗外竹林翻飞,数着那片招摇的青翠,等待晚归的他从爷爷分居的楼前路过。
原本雷打不动的成绩,在那几年载浮载沉前进倒退不定后,于某一日突然阶梯式提升,是在那无数个沉下心来的,她单方面与他共渡的分分秒秒间达成的。
见到后辈常常会禁不住回首往昔。
大概是因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在漫长的岁月间,有共同前进的方向,你追我赶的时光更为美好。
*
封疆回复田望秋消息的罅隙,余光扫到步蘅在观察那一双人。
“怎么老看人家,想要时光倒流?”他低头敲虚拟键的同时,温声问。
步蘅没否认,往前微微一凑:“有点儿,你有没有觉得,和他们差不多大的时候,我比较积极向上?”
封疆随意地笑了声,建议道:“去掉那个时候。”
在他眼里,她从来积极向上。
待将田望秋的一串消息回复完,回家路上有了灵感的易兰舟又开始同封疆讲下一步系统优化的路径,发信息没有效率,没撂几句他便直接拨了个电话过来,封疆还没接,两碗蟹黄笋衣面及卤味拼盘已经呈上了桌。
温热的骨汤香气肆溢,在狭窄的空间内迅速升腾发酵,铺了满室,连接人的味蕾。
封疆接易兰舟电话的间隙还记得对步蘅道:“是老易。你先吃,别等我。”
考虑到有室内有埋头奋战的学生,恐干扰他们,封疆在座儿上听了十几秒,待需要他回话,同易兰舟长篇大论的时候,他夹起手机走向店外。
易兰舟的细致认真使这通电话变为长聊。
封疆尚在店门外静听盘桓的时候,步蘅从店内钻了出来,对他指了下不远处的全家超市,示意她要短暂离开。
待易兰舟讲完,封疆隔着流徙车河看了眼全家的透明玻璃窗。
灯光刺透黑夜,超市内里的景象完整清晰地呈现在人眼眶之中,依赖良好的视力,封疆得以看见步蘅在货架前逡巡的身影。
月悬于天,身后是面店烹饪出的人间炊烟,身前是杂货铺里涓涓淌过的暖人灯火,灯火深处站着的,是他眼底最亮的那抹光源。
全身全心的疲惫与沟壑仿佛都随着一眼又一眼被一点一点熨平了。
为了节省时间,封疆没有紧跟步蘅脚步走进马路对面的全家,而是先一步折回店内。
适才忙于赶功课的少男少女已经拾掇好书本,且挪到了离封疆和步蘅所在的桌次最近的双人桌上。
封疆乍回座,身着校服的两张鲜嫩面庞便一起抬眸,满目璀然笑意一径扑向他。
因之夙夜未眠,封疆的情绪并不高涨,更深知自己今夜因为疲惫表情欠缺,并不可亲,恐怕难以换取他人主动的友善。
既得少年关注,事必有因。
他于是低头,带着探寻看向身前的桌面,查找起因。
卤味拼盘还在,但只剩孤寡的一碗蟹黄笋衣面。
意料之外的是,同易兰舟聊得颇久,面碗却依然是热气蒸腾,宛如刚出锅,既没坨,也没冷。
白炽灯将封疆的眸点得黑且亮,他拢了拢涣散的神情,见俩学生仍旧不时偷瞄过来,嘴角微微牵起一笑,客气问道:“抱歉,我没能领会,是我有问题,还是我的面有哪里不对?”
男孩当即摆头,紧接着没头没尾地道:“不是,没问题!只是我们很少见到像那个姐姐那么高的女生,她的食量也很不一般。”
他话未及说完,身旁的女孩就调动肩膀不留情地撞向他:“喂,后半句不是用来夸人的话,闭嘴别说了。”
她同时向封疆铺陈自己的理解:“我朋友抓重点一向和别人不一样,我替他道歉,你别介意。我觉得姐姐只是不想浪费。”
俩人虽没有指名道姓,但这个姐姐只能是步蘅。
从未同陌生人讨论过她,封疆拿起担在筷架上的木箸,首先告诉男孩:“没关系。姐姐高的不止个子,还
有智商和能力。她很厉害,未来会更厉害,能养得起自己,也能多养一个我。所以……不用担心我们吃得多。”
面对少年人,封疆音调轻快,眼底明朗。对面俩人听了,应他的话,再次相视而笑。
封疆话音乍落,女孩因他主动搭话受到激励,继而说:“你出门的时候那两碗面她都解决掉了,大概是怕你吃到冷掉的东西,这是她拜托老板重新煮的。”
她由衷感慨,“别误会,我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一般不跟路人甲搭话的,我只是喜欢好看的人”,她两手上下比划了下,示意她指的是外形,“你们看起来蛮配的。这么贴心的姐姐,千万别辜负了”。
男孩生硬地插了句嘴:“也没那么配,你长得也就还行吧。”
话是对封疆说的,但落入的是所有人的耳隙。
女孩眉目不动声色,但颊旁刚挂上的笑及其短促,她目不斜视地看着封疆,手却掐上男孩手臂,毫不留情地拧了180゜,近乎咬牙切齿:“别扯我后腿,行吗?哪怕一次。”
两张脸上是一脸怒气冲冲对另一脸些微懊恼。
封疆手拢着碗沿儿,暖热从手心开始向全身游走,相比其他部位,心脏离手心堪称遥远,但那里如今却最为炙热。
有些事,不用旁人提点,他一早洞悉。
但听旁人这般说,依然受用。
并不觉得被冒犯,再抬头,封疆看到的是在女孩的怒火镇压下的男孩紧抓女孩想要再次“体罚”他的手,用满脸无辜讨饶来安抚她。
是个没有声音却很有生气的场景。
封疆出声平息两人之间的龃龉争执:“没关系。谢谢你们也觉得她很好,哥哥会努力配得上,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会修成正果。“
没想到他说得这样放低自己且直接,少男少女听到他的话,即刻撇下内讧,带着讶色异口同声道:“那祝你早一点得偿所愿!”
*
步蘅提着热牛奶和一堆速食品回来的时候,封疆已经挥别萍水相逢的少男少女,正倚靠在店门外等她。
路灯已灭,部分店铺招牌已关,天地间都是厚重暝色,偶有几斛明光照路。
待步蘅走近了,封疆主动伸手接过步蘅手提的塑料袋。
袋子全透明,他能看到里面大致装了什么物件儿,外包装色彩极为丰富,软硬咸甜一应俱全,如同误开了某个零食百宝箱。
他忍不住想要打趣:“出手这么阔绰,要做我们的投资人?这么多,大概率会囤到过期。”
两个人边走边聊。
“我是考虑到多了池张他们,人口数翻了番儿,过期没那么容易吧?”
“你对池儿的了解不够深入,那小子很少吃人食。至于老易,就是你刚见过的那个,相比吃食,他大概更喜欢知识。”
“池张这人还真是……是不是就是因为挑食,导致营养不良,所以才总是一幅想要吃人的不高兴的样子。”
封疆笑:“这些话,以后尽量当着他的面儿说。”
没有什么不敢的,步蘅点头,“我可以说,但我要是吵输了,你得帮忙武力镇压”。
扯到这儿,步蘅没忘先干正事儿,从外套口袋里将仍温热的牛奶瓶掏出来,插好吸管,举到封疆眼前轻轻摇了摇,“刚刚在店里加热过,对睡眠好。赏脸喝一个?”
封疆扫视瓶身一圈,微弱光线映照下,眉眼微弯了下,满是一泓柔光。
他接得干脆。
但在喝完后说:“你这一波投喂我的,不管是吃的还是喝的,定位好像都没超过七岁?”
步蘅:“……”
您对牛奶的偏见有点深。
家近了,封疆先手开锁,推开小院儿的门,而后回头牵步蘅,扣着她手腕把她拉进院内,后关门,锁门。
两人前后脚往里走。
走的时候没留灯,单靠月色渗透进院里照明,能见度有限。
但这微弱光线,已经足够封疆看清整院儿的情形。
他已经有很久没打量过这近在咫尺的景象了,院儿里曾经招展的欧月如今败了大半,季节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过渡。
他归来的节点已是夏末,只堪堪赶上了花季末梢。
但他已然错过的,又何止这一个珍贵的再也不会复返的花期。
某几句话骤然在封疆脑海里掠过。
——她还没察觉,我们已经开始恋爱。
——谢谢你们也觉得她很好,哥哥会努力配得上,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会修成正果。
这些关于未来的期望,说给旁人听过了,主角却还没听过哪怕一个偏旁。
*
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断了,静得很,走在前面的步蘅募得回头。
黑暗中,封疆只能捕捉到她修长纤细的轮廓。
有些事,封疆自知眼下不是最佳场合,但早一些总归是比晚一点要好的时机。
生而为人二十余年,封疆深知犹豫的后果往往是悔不当初。
见他停在原地,步蘅自行琢磨,猜了起来:“你该不会接下来要告诉我,漏了东西在店里吧?”
封疆没立刻否认,步蘅便误以为自己言中,暗骂自己乌鸦嘴:“真忘了?”
步蘅赶紧走回他身前:“是什么东西?你先进屋躺会儿,我回去拿。”
她用来收尾的甚至不是个问句。
封疆右手依旧拎着满负荷的一袋速食品,听她这样说,左手突然抬起,扣住步蘅小臂,往自己身前带过来一点。
将她彻底拉近。
同她近距离对视上,他才道:“你觉得合适吗?外面乌漆抹黑了,让我先躺平,你自己再跑一趟?步蘅,你这样下去,不太好,迟早会把我惯废了。”
封疆鲜少直呼她的姓名,更遑论声调柔软,神情专注。
此刻,步蘅手臂紧贴他烫人的掌心,耳畔是他质地清越的嗓音,鼻尖能感觉到来自他的温热吐息。
被这样层层包裹进他突然释放的温柔中……她很难……不心生遐想……很难维持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