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不是结束语:“废了,会有连锁反应,我可能会依赖你。”
遐想升级,变心旌摇曳。
但会不会,又是自作多情?
*
这么多年了,步蘅自认自作多情过的次数两巴掌数不过来。
很多次她草木皆兵、风声鹤唳,觉得封僵同她一样起了“乱/伦”之心,她那未曾启齿的暗恋将变成早恋。
最后都是虚惊一场,是她自行多想。
今夜猛一听祝青提到封疆曾现身宿舍楼底,她就马不停蹄地蹿到封疆跟前儿来。
这是本能,是经年累月形成的惯性。
但现下步蘅修炼了个自欺欺人的本事。
一再告诫自己不可对这位眼里盛满军事模型的“性/冷淡”抱持期望。
就比如,步蘅不曾期望铁树开花,鹦鹉下蛋。
所以她选择同封疆摆道理,而避谈感情。
举止间操着个不越界的度。
*
多年前,封疆曾手把手教步蘅手书软笔。
温热掌心覆在步蘅手背上。
手臂弯曲虚拢住步蘅半边身体,带领她临摹字形犹如绵里裹铁的行书拓本《兰亭集序》。
那会儿封疆手热,等字写足两张纸,总能把步蘅的手温带得像是烤过火。
年少无知。
年少莽撞。
年少是块儿可遮羞的布……
当年,撂下笔后,步蘅曾仗着年少“冒犯”过人儿一回。
用沁汗的手心反握住封疆刚从她手背上挪移开的手。
且斗胆捏了封疆一下。
封疆注意力在墨迹上,未曾抵触,步蘅进而握了他手一把。
彼时准备清洗笔,顺带撵步蘅温习课业,而后捯饬晚饭的封疆未曾从她的举止间领会出任何意思。
没发觉是在被人轻薄。
没看出步蘅心怀不轨。
步蘅泄了一气球气。
一个女人握着一个男人的手,不会被人无视。
但她碰封疆,没激出他任何反应。
步蘅只得直面这么一结果:在他眼里,她尚不
是个女人。
长大点儿,会好。
步蘅如此自我慰藉。
已是法制社会,当年她即使再郁闷再忿恨,总归不能泄愤宰了自个儿的意中人。
只能卧薪尝胆,徐徐图之。
第18章 步履之往。
第十八章:
大了些,又有一回。
封疆和池张随自行车社北上户外活动。
隔了三五天,活动结束他们回京的时候,给步蘅捎带回几样伴手礼。
这是封疆的习惯,远行回来,给她扔些小物件来。
东西步蘅一一码好存放,就存在这院儿里那东厢房内。
那会儿池张刚因为钻封疆那院儿,瞥见过步蘅几回,两人混成熟脸。
池张从不亏待熟人,抢先扔了步蘅一把冰刀,不带任何包装,光秃秃亮着刃。
封疆那份,当时陈放在中厅那老红木桌上,是一长方形湖蓝色礼盒。
步蘅瞧了眼,无法透过礼盒严实的外观窥伺内里的物件儿。
但因这用了心的礼盒,难免隐隐生了些期待。
但那回,封疆撩起门帘冲步蘅道:“桌儿上那盒子你收好,送你装刀。”
步蘅对刀兴趣了了,对能装刀的盒子就更热情有限,坐着没动,没有立刻扑过去查收。
见她不动,封疆又抬腿走过去,拿起盒子,转手摔扔到步蘅手边,扔在她即便不动也触手可及之处。
临了他又补了句:“里面还放了些从当地淘来的糖,自己翻了吃。”
糖?
盒子真是、只是盒子?
步蘅瞥几眼看到的,竟已是物件全貌。
步蘅此回合直面了另一个结果:被小孩。
稚童才唯糖果可打发。
她再泄一地气。
那就等更大点儿,步蘅想。
最不济不过似红军长征,只要能有胜利那日,万难千险算不得什么。
无非是在年复一年的冬去春回中,把日复一日的好感,打磨成一往无前的终生迷恋。
不是打诳语,她本就有将那个人,装进眼眶一辈子的打算。
*
就算不扒那堆老黄历,步蘅又突然想到,前不久,雨濯全城那天,她在池张那废了的游戏公司里遇到封疆,夜里俩人一起从1473回到小院的时候,封疆说过一句:“我琢磨没可能是你掐指算到我想你……”
彼时步蘅不曾自作多情。
亦不敢多想。
此刻却又想弄明白,封疆嘴里的想,是哪种想。
是清清白白的想,还是越到夜深人静时越浓烈的肖想?
这么多年,步蘅自认含蓄的并不到位。
再进退有度,她的意图,也外露过数回。
眼下室外起的晚风就不止送凉,也将她得空栽的那一院落没败光的欧月香吹进室内,香袭角角落落。
别人送花,按朵、按盆,她按院儿。
有点儿眼力见的人,都该有点儿反应。
可这人仿佛瞎。
半字儿没问。
还是说,是她手欠,花的数量多到让人以为她一心一意向园丁?
别人追人是分分钟捅破窗户纸,而她,这泡人这得泡到猴年马月。
*
在回忆里滚了大概十万八千里,步蘅才被封疆一句话拽回当下。
“明天的行程有些紧,会来不及问你。”封疆觑她一眼,压低了嗓音,带点哑。
前往出租车公司,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成败不知,他无暇分心。
忙字一出,他眉眼又染了些适才被压下的疲惫:“有些话,我知道应该在更合适的场合说。”
嗡——
嗡——
封疆正铺垫着,步蘅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震动了数下。
是窝在宿舍修片的祝青:人呢,你是活着见到人了,还是半路被拐了?不知道吱个声?
步蘅利索发了个定位过去,顺手回:放心,已到。
祝青向来直白:可以。你走那会儿急得就差滚了,没再有动静姐惦记。这会儿正闲,随便问问。
分明是表示关心,祝青却嘴硬,非要画蛇添足上一句“随便问问”……
俩人站得太近了,步蘅回完消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句:“是祝青,问我在哪儿。”
是谁没区别。
但封疆蓦然惊觉不该继续迂回。
得益于APP还没成气候,连拼了几天几夜,他如今大脑困顿的不成样子。
但决定一出,一席话却像打过腹稿一样转眼就扫射了出来:“前面的话你要是没听明白,全算我词不达意。”
他从容且坚定:“我话很长,要请你好好儿听。先说好,我认识的人有限,以前没唐突过任何一个女孩,没问得这么没有礼貌过。说错的地方,请你看在这些年的份上,容忍我。”
这番铺垫下来,步蘅直觉他下面一席话阵仗很大,她抖然生出一种来自第六感的危机感,忧虑自己能否招架得住。
预防针打完,封疆自开口便层层递进的句子,此刻终于进入高/潮:“是我最近过于凶神恶煞,所以让你花敢种,虽然酝酿了很久,白却始终不敢表?”
见他讲得认真,一直没敢多动弹的步蘅:“……”
艹。
她从封疆那句“我会依赖你”开始,一路暴跳的心脏顷刻似被人狠捏了一把,转瞬蹦到喉头,万万想不到几句话后会是这样的走向。
是了,他聪明早慧,于课业游刃有余,封忱死后,为积攒生活的资本,他也有许多赚钱的策略,经年历久的,怎么会看不出她在肖想些什么。
她怎么敢以为自己暗恋得挺好……
怎么敢觉得自己一般情况下表现得无欲无求……
“抱好”,封疆三连击完,又在步蘅意料之外,仿若无事发生过似的,把他提了半天的塑料袋塞给这会儿如被劈了的步蘅,而后没事儿人一样越过她往厢房走。
不是……
什么情况?
扔完话就走?
都不回头的?
真不回头?
就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这样正常吗?
“喂……”,眼看人就要进厢房的门了,步蘅抱着那堆零食,硬着头皮在封疆身后喊,喊出来却因为底气不足,像声低低的哎,“你……这种事情……是一个人自说自话完,就可以的吗?”
已经把话说的这么直白,结果人就只迈出这么几不可查的一厘米?
挫败略有,但封疆擅长再接再厉。
在步蘅喊他之前,他已经拉开厢房的灯。
此刻,人仍保持将进门的姿态,背对着步蘅,当即反问:“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你还没明确地答应我,我就先亲?我虽然不怎么听别人的意见,你情我愿这种情理,还是讲的。”
语言组织能力完全被碾压的步蘅:“……”
今晚买的那奶,难道掺了酒精?
偏封疆在拉开厢房门之前,还有一句话说:“还有,你刚才说得很对。这种事,不是说几句就算完的。我走开,是怕你脸红不敢看我,不是要装作话没说过。而且我和你,我们这件事,只取决于你。给你三分钟考虑,多了我不保证不会生气。”
听了这挺嚣张,不走寻常路的告白,温度蹭一下爬上步蘅的脸。
感谢黑夜,步蘅心想,遮住一切,藏住被他勾起的所有外在生/理反应。
这种情况下,她张口声儿都会发颤,一定暴露心理活动。
步蘅太知道自己要什么,可他给的太突然,她今夜抱着从学校跑来看看的打算,就只是计划过来看看……
*
封疆说三分钟,步蘅心内下意识地从180开始倒数。
大脑清明,但胸腔里的配件砰砰砰亢奋个不停。
连带着耳膜像要被震碎般。
她边倒数边走向封疆,靠向他颀长清隽的背影。
影子连接黑夜,连成了她全部的视野。
算上1999年那最后一天,这是他们相识的第十三年秋,走到他身边,她刚好走了
13步,数到170。
7,是步蘅的幸运数字。
她一个无神论者,这一刻真切地开始迷信。
哪里舍得让他生气,懊恼于自己临场发挥水平的步蘅不是扭捏之人,在倒数到165的时候,扯过封疆的手,在封疆感觉到她走近,转身看她的刹那,用尽全力攥紧。
这一攥的决心,够翻过余生十万八千里路,劈开未来千万丈荆棘险阻。
**
封疆即刻回握。
步蘅眼睛发亮,内心没有明显的形于色,手交握之后,只手指小心地剐蹭封疆的手背。
一刮一擦,体感像挠。
封疆忍不住,取笑道:“冷,摩擦生热?”
这人真是……
步蘅搜肠刮肚,但没能寻到合适的语言,干脆自暴自弃:“至少在现在这种时候……可不可以好好儿说话?”
步蘅自我认识也非常到位,开口声儿还真是发颤:“可以问吗,为……为什么选择今天?”
漫长岁月间,一直相安无事,步蘅以为她还得长征,封疆却于今日突然开口。
把经年累月才能完成的那个“追”,一下子变成“追上”。
“你觉得为了什么?你每次来这儿看鸟儿,都是先翻黄历看好日子再出门?”
“……”怎可能。
反问完,封疆才随机编:“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以后过纪念日,会热闹,勉强算举国同庆。”
举国共庆……已经是国庆节?
步蘅瞥向不远处的红木桌,她挂在那儿的那老黄历,翻的页码可不是已经到了十月。
她大抵是被郭一鹤关糊涂了。
一路过来的时候,大概也眼瞎,没有留意到节日氛围。
步蘅知建国周年临近,但以为至少还隔个三两日,没想到已经这么近。
此刻后知后觉,记起祝青搁她耳旁已经念叨过许久,要仔细看阅兵分列式,积攒可以用于剪辑的分镜。
此前祝青扔到她脸上的那张话剧票,也是建国周年献礼的系列剧目。
祝青近期有提醒过她,说第一轮演出就在最近几天。
前些日子,她在学校里也有见到有人身着统一服装,在操/练庆演方队。
发现丢车之后,她绕着周边几栋宿舍楼和车棚转那几圈找车的时候,也有看到一些拉着行李箱的校友。想必是找到了消磨十一假日的去处。
今夜她路过的那些地铁站长长的墙壁,那些广告展板上,似乎也一片飘红。
新起点的第一天,是国庆日。
这个特殊的日期,让明明仅勾勒出一笔的未来,有了数十载积淀才能给人的踏实感和安全感。
*
封疆说了许多,步蘅的直线思维认定需要回馈:“提前说好……因为没有谈过,所以我不确定自己谈恋爱的水平是好还是差。这是我第一次喜欢谁,以后如果有不恰当的地方,你得多批评斧正,我会——挑着改的”。
封疆听笑,他小心拽合上三两分钟前他才打开的厢房门。
门关好之后,他忽得施力,将步蘅摁顶到厢房门上,让她的背抵着门,全身得以以此为支撑。
封疆手臂圈出的空间狭小,步蘅微抬眸,便能看见他忽闪飘长的眼睫。
没有拥抱。
但身体莫名像被抱紧般开始起火。
嗡——嗡——嗡——
有电话好巧不巧地卡在这个节点打进来。
封疆没动,不像是要接。
步蘅耐心劝:“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不会在这个时间打过来,还是接吧。”
封疆这才有所动作,但却是膝盖前伸了下,把她往门上压得更紧了些,低声说:“在这一秒,没有亲你重要。”
话落他劈首吻下来,滚烫的气息一次次地渡进步蘅唇腔。吻得深,却不贪久。
步蘅眼前的黑夜和封疆随着他的动作在晃,开始得突然,结束得迅速。
封疆:“现在再回电话,也不耽w——”
他那个“误”字还没脱口,步蘅迅速伸手攫住他的下颌,掰正。
而后对准那削唇,冷静地吻上去。
这个回吻,亦不止浅啄,步蘅舌向前攻,破了封疆唇门,钻入。
她勾他藏在齿后的柔软,小心舔/舐,拂息像有自己的意志般,互相追随,绵密相缠。
她一样不贪久,很快退后,且附赠解释:“没别的意思,只是礼尚往来。”
说完,步蘅立刻别开视线下蹲,从封疆撑在门上的手臂下面拱出来,迅速跑远:“回电话吧,我去洗漱。”
剩封疆在她身后笑。
删除
这一宿月照中庭,情/潮涌动,举国同欢。
*
这一年,极具纪念意义的国庆日闪电般划过。
第二天清晨,没有后续旖旎情愫发酵,开始于步蘅开着封疆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N手车,送某三位大爷前往城北的一家出租车公司谈合作。
这车被放置在胡同无碍交通的旮旯里,和程淮山手里的那个破烂儿有的一拼。
步蘅与它初次见面便先瞄到车前挡风玻璃上的那坨鸟屎。
呈螺狮状,来自胡同某户人家圈养的一言不合就免费、热情地天降大礼的一只灰鸽子。
清理这堆污秽的时候,步蘅没忘默念一句:“大吉大利”。
煞风景的池张搁后面配了句解说:“阵仗挺大,但也不算晦气,总强过出门踩一脚狗屎。”
临出胡同口,这车又被封疆的近邻瞿大爷家里那喜好站在路口观景的独眼猫挡住了去路。
步蘅起初琢磨,心算好尺寸,让四个车轮从猫身侧两边过,留它在车底那空当。
又怕这小崽子半路乱蹿,刚好蹿到这车轮底下去,把命送掉。
正琢磨着,喇叭都还没摁,这猫突然一脸严肃地蹲下,就地嚣张地撒尿。
一泡尿直直浇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射程还不近。
开门第二红。
再一再二,有点儿邪了。
昨晚刚从无神论者变有神论者的步蘅,握着方向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眼昨晚被她咬过的封疆。
但封疆岿然不动,在微/信里同他们的首位投资人田望秋就近几日的安排通气。
这回是步蘅今早刚知晓姓名的易兰舟易教授推了推他那搁鼻梁上永远挂不住的镜框,征询大家意见:“这猫看起来不认生,我下车把它抱到旁边儿去吧,不然说不定要和我们长久对峙下去。”
搁他旁边坐的池张听不下去:“费那个劲干嘛,摁几下喇叭,吆喝几嗓子就成。”
话落就降下车窗,朝着那猫大声“喵呜”。
步蘅:“……”
易兰舟:“……”
这叫吆喝?
说这喝“惊为天人”,不为过。
好好一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学猫叫,就成了破锣嗓子,暗夜里风箱拉锯似的,让人觉得瘆得慌。
另,同车人还皆感智商遭侮辱。
步蘅和易兰舟均被池张这叫唤唤得无语,但池张不以为耻。
尬静了五秒余。
只封疆沉得住气,从微/信中抬眼道:“别停,你再叫第二声,这猫更多尿能被你吓出来。”
不以为耻的池张:“那只能说小家伙儿肾好。”
这话浑,易兰舟禁不住耳热了半扇,提醒了句,“张口就来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他是觉得步蘅在,有些玩笑不合适开,“何况你自己还是床冷锅不动的单身汉,评价小猫肾的好坏说服力不够,下次换个梗讲。”
池张:“……”过气的老板不如猫,怕不是反了天了。
池张:“我说易教授,你抱了一辈子那些礼义廉耻呢?你的兄友弟恭呢?”
易兰舟没应他。
步蘅没法容忍自己继续安坐车中听这波人不讲人话。
她抬手摁了下车喇叭,驱猫。
猫不理,步蘅亦不等易兰舟自告奋勇,抢先下车将其抱到一旁。
拾掇好这猫,待重回驾驶位,炫目日光刺眼,步蘅拉下遮光板的瞬间,听到他俩继续就猫体器官的功能性问题展开辩论。
创业者?
这德行,倒像一堆贫嘴子抓瞎,凑一块
儿说相声。
思及未来那条漫漫拓荒路,步蘅觉得甚是堪忧。
*
这城市的出租车公司细数有一百多家。
规模远超步蘅对京城内车马数量的认知。
若是一一耗费精力走访完,怕是得猴年马月才能完成,比蹲马路牙子上数那堵得严丝合缝的浩瀚车流都得慢上几分。
出租车公司所在的路口不能停车。
卸下封疆、池张和易兰舟之后,步蘅在附近的小道上绕了一圈,才勉强把车塞在一个不碍事儿的角落里。
降下驾驶座车窗往稍远处瞥,步蘅就看到被铁格网围拢起的一座大院,围墙简陋如旧时随意堆砌的垃圾中转站。更瞥见院儿里规矩停靠的一些刷了蓝白两色漆的出租车。成排成列陈放,将开阔的场地硬生生停成了露天停车场。
再远一点的地方,还猫着几个倚墙角抽烟的男人。
都叼烟叼得恣意,咬着大半个烟嘴儿,压根不管烟灰往哪儿砸,更不怵烟头儿烫手。
抽烟,怕是他们交际的方式之一。
是群司机,步蘅稍一研判便能得出结论。
*
这地段儿步蘅早前来过一回。
前几个月步蘅跟着想跳出财经那个既定框,搞起民生热点选材的程淮山跑“北漂人”的专题。
来过这出租车公司对面的群租公寓(去年大火后北京清退的那种群租房)。
不大的地皮上,住着这座城最底层的劳动者们。
他们鸡鸣时起、夜深时归,大部分是外来务工人员,是这城市运转的基础螺丝钉。
称不上不可或缺,但又举足轻重。
步蘅还记得那胶囊状的公寓里挤在一起的闭塞铺位,也记得那一间间屋子里晦暗的灯光,更记得那堆满杂物的幽深廊道。
记得那一双双写满憧憬的眼眸,记得那一双双手纹似皲裂黄土地般的属于劳动者的手。
初见那生存环境时,步蘅想起曾听过的一句调侃:生活不易,全靠硬撑。
*
步蘅曾经看过一些调查数据。
隐约记得这京城出租车司机这行业的从业人员,也是外地人居多。
这份工作对他们而言,是生存的方式,是讨生活的手段。
要是有丁点儿引他们担忧的风吹草动,怕是都能烧着他们的眉毛,引他们抗议。
这些年,全国各地的司机,为抢夺客源发生的“血拼”更是不在少数。
步蘅想,封疆他们要起步的事业,对这群司机而言,怕不止是风吹草动。
未来,它将是雷霆万钧。
第19章 新修封疆下车前回:“英雄。”……
第十九章:不似他眉眼动人一(18年秋)
从不远处的那堆司机身上收回视线,步蘅在社交网络上浏览搜罗了堆关于Lyft,Grab,Uber的信息。
行业正呈群雄割地之态,各家从作为新鲜人入场,至声名鹊起,再到大肆圈地的速度都堪称迅疾。
搜索引擎中出现的一篇篇中英文报道,在记者笔下宛如一首首热血诗,引人心经澎湃。
步蘅深知自己是门外汉,翅膀尚软,还未扑棱出学堂,于那仨人筑广厦之初的助益有限。
但步蘅也不愿一味杵在犄角旮旯间,枯守干等。
她本不是耐得住闲的性子,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此刻有往人堆里凑,以获取更多讯息的念头。
纵然这信息大概率无甚用处,但至少不至于使她在等待中更为焦灼。
没再耗费时间踟蹰,步蘅撸掉晨起时绑好的马尾,将过肩的中发散开,减淡了些身上的学生气。
在这辆破车内摸索半天,好歹从置物盒里摸出了个通体黑亮的打火机。
步蘅随后下车向那堆司机靠过去。
男人们迎面朝向她,交错站着。
步蘅身量长,她往前靠,步步逼近时,自动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
隔着一道铁丝网,步蘅视线同站在外围的一位司机短暂交汇。
末了,中年男人将叼着的烟嘴扔进垃圾桶,朝步蘅走过来。
走近了,男司机扒拉开菱格网,热心问:“嘿,这个点儿往这旮旯里凑,找人的?”
步蘅点头回:“您好。是,过来找人。”
司机随即猜:“下车跑太快,东西落我们公司的车上了,过来打听?”
步蘅摇头,指了指他手攥的烟盒,又亮了下手中的打火机:“不是,是想做个调研。能耽误您几分钟时间,和您聊聊吗?”
后面的几位司机此时也围拢着凑上来。
有人拍了最早露头的那司机一巴掌:“老刘你什么情况,看到人小姑娘挪不动腿了?刚才还在那儿骂天骂地,这会儿笑挺灿烂啊。”
被称为老刘的司机回头啐:“别特么乱扯淡,人过来问事儿呢。”
老刘随即摸了根儿烟,示意步蘅往边儿上走,转身引她从侧边的小门进到院儿里来。
步蘅意图给老刘点火。
老刘摆手示意不用。
但他接了那外壳黑亮的打火机,攥在手里,带步蘅扎进这司机堆中。
司机们都在等待交接班。
有人站久了脚累,掐掉烟,蹲下/身,扒拉出手机看时间。
步蘅瞄了眼,发现对方用的是老式板砖机,是无法装载大量app的机型。
老刘站定后问:“还是学生吧?”
步蘅语气恭谦,回:“是,n大的。”
她知道,母校的名字,拉取陌生人信任感时,有用。
老刘:“好学校,有出息。”
他又上下打量步蘅几眼,见步蘅两手皆空,接着问:“调研什么,没问卷?”
步蘅于是道:“和同学刚开始搭伙做项目创业,想收集一些一手信息。”
老刘:“具体点儿说。”
步蘅:“我们做了款产品,手机打车应用。简化了叫车模式,方便乘客及时约车,进入应用界面后乘客可以一键叫车。产品是子母款,分司机端和乘客端。乘客端呼叫,司机端接单。”
听到这儿,老刘身旁有人插嘴:“我可听明白了,干推销呢吧?你想把这东西卖给我们?”
步蘅:“您别多想。不是卖产品,是免费下载使用的。”
那人笑,又添了句:“敢情儿是学雷锋?免费的?说句实话,凭空掉馅饼,我更不敢捡。”
亦有人附和:“科子说的对,是这么个理儿,老祖宗都懂——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要是不为钱,你们这些小年轻儿瞎倒腾什么玩意儿?”
引步蘅进门的老刘掐了那“激进分子”一把,对步蘅提及一无比现实的问题:“大伙儿各年龄层都有,手机有的玩得转,有的只用基础功能,就算我们自愿安装,装了就能用的溜?”
司机提及的都是最基础的障碍点,步蘅知晓封疆他们一一考量过。
步蘅:“步骤很简单,我们包教包会呢?”
老刘微一琢磨,仍旧摇头:“这东西不联网能用?流量费是大头儿。你得清楚,我们搁外面跑业务,为的是赚钱不是花钱。再说,板砖机装不进去吧,难道为了装这东西,去买个新手机?”
有人适时提了一嘴:“我说,除了包教包会,流量费和手机钱你们包吗?”
又有人追加道:“对,手机卡流量套餐要报销。”
更有人仍旧不为所动:“没成本,我们也得琢磨下。”
……
**
同样的质问,与出租车公司经理面谈完的封疆一行仨人,一样如数接收到。
在传统行业里,改变传统的作业模式,如融铸铁碎坚石,走一步,有一步的难。
同时,砸到他们面前的还有第二个严峻的问题。
出租车公司询问他们是否已经拿下京城交通运输管理部门下批的运营许可。
一个刚发布的app,一个起航不久的雏级互联网公司,何来这玩意儿?
他们仨,没有任一个是回家吹个枕边风,就能吹出许可文儿来的皇/亲/国/戚。
初战毫无疑问地告挫。
该出租车公司的经理对青年人创业表示欣赏鼓励,但对合作表示坚决免谈。
他拒绝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走之前甩给他们的那号眼
神儿,最爱意会这些小动作的三人组里的池张给另俩人翻译了下:“别回头,人骂我们仨是异想天开的小兔崽子呢!”
“老兔崽子”易兰舟闻言摘下眼镜,默默擦了下起了雾的镜片,而后道:“从客观现实情况来看,这里面应该没有我的份儿。”
池张斜易兰舟一眼,觉得易兰舟近日有往罗里吧嗦方向发展的趋势,决定劈头砸他一点儿矜持做人的道理。
池张勾住易兰舟的脖颈,开始认真且不遗余力地一对一,点对点的谆谆絮叨。
封疆没理会身后的聒噪。
小兔崽子……
封疆并不忌讳这个词。
因为“兔崽子”并非身无长处,至少蹿得快。
对于刚进场抢夺地盘的他们,这不是坏事儿。
告别这家出租车公司,踏过那一级级台阶,下楼前封疆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一地静悄,如同再一次在冷硬地诉说拒绝。
身后这扇关上的门是个警示,下一扇,下下一扇,至再无门可敲之前,他们没得选择,要拼死破一门而入。再不济无门可入,也要破窗前行,不能被困死在原地,沉尸岁月深处。
*
快出这家出租车公司门的时候,池张又将搁心底转了两圈儿的念头抛出来:“实在不行,送手机呗,刺激下这些人来下载安装。蝇头小利也是利,肯定有人为了白得一部手机来用。”
易兰舟拧眉,并不认同:“成本太高了,而且是暂时性的,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封疆亦否决:“不可行。这是恶性循环。今天送手机换来司机入场,明天就得送钱让乘客安装乘客端。烧钱大战,没金主儿,谁玩得起?听过自杀式袭击?见过人用/炸/弹/寻死,没见过有人用钱砸死自己的路,你想做第一个?”
池张懊恼:“艹。我收回前面那句话,你俩当没听过。”
何况,三个人都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的钱砸?
没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用户基数,app在商店应用榜单上查无此p,没有一个产品初步推广开的前景,单拿着一份BP(商业计划书),他们没有前去谈融资的筹码。
现有的那些启动资金,若是谈拢了司机端,去推广乘客端,光招募地推团队搞推广,维持日常营运,也是分分钟如流水。
账户里的余额,于这刚启程的长路不过是杯水车薪。
资金,掣肘他们的步伐。
*
封疆、池张和易兰舟回到车上的时候,步蘅刚读完适才检索出的国外打车软件发展史。
与司机聊的那番话让人泄气,但这模式在海外的成功又让步蘅复增了不少信心。
步蘅没问他们进去后情境如何。
联系她方才与司机谈的那番话,再加上从仨人脸色上推敲出个一二,她靠猜也能得知进展。
成功若是如此容易,希望若是遍地可寻,这世上就没那么多励志箴言,留不下那么多血泪教训。
关了车门,所有人都不似来时那般亢奋,没了扯淡的兴致。
只封疆展开一张城区地图,敲了敲他们几个昨儿在地图上圈出来的,城中一众出租车公司所在地的坐标。
指着距离他们刚敲门失败的远途出租车公司最近的那家公司,示意步蘅开拔。
号角刚吹响,懈怠未免太早,认命更是妄谈。他们得继续征伐,继续前冲,永不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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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日下来,四个人共跑了五家公司。
二度碰壁后,半路封疆做主换了策略,选择“农村包围城市”,先从城郊的小公司开始游说。
悲的是整日下来大公司的门依然难敲,喜的是有小公司同意进行第二回合洽谈。
愿意召集旗下的司机听app展演,将是否安装app的选择权交给众司机来投票决定。
出征前,想象中会遭逢冷遇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到这个时候,消化完打击,哪怕是熹微的希望,对每个人来说也都是极大的慰藉,是最好的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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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这一整日的行程,池张提议:“小步司机,你挑个地儿,今晚大家伙搓一顿?”
步蘅看向封疆,征询他的意见。
瞄到步蘅的小动作,池张又啐:“看他做什么,长辈这么多,你就光孝顺他一个?”
步蘅剐他一眼。
池张明白了:“我说……封儿,你这教育工作不太到位。我华传统美德,尊老爱幼。”
仍旧没人应他。
连易兰舟都没开口。
被无视的池张:“……”
受伤害,合着他为人这么差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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蹿了整日,封疆此时才看到午后便躺在他手机里的一条消息。
来自老连长于连:“休假,这会儿过路京城。你要是在,走前见你一面。”
已经迟了数小时,封疆利索回复:“地址给我,我过来。”
而后他侧身对步蘅道:“前面挑合适的地儿,靠边停车。”
池张:“你这是要撇下我们走人?”
问题虽然问自池张,但封疆手臂搭在驾驶座椅背上,望向步蘅解释:“我去接位朋友。你们仨挑好地儿知会我一声,我带人过去。”
池张莫名有危机感:“什么朋友,什么性别的?”
封疆抽回手,曲腿跳下车,关门前仅撇下一句:“适合五一、七一、八一、十一,国旗下演讲的人。”
第20章 修订她是男人,碰上也认了
第二十章:不似他眉眼动人二
封疆是在二环边儿的雍和宫外见到的老连长于连。
于连站在宫门外的那行行道树树底下,树梢儿挂的叶红绿掺杂,他则着了身黑衣,浓的像就地泼了团化不开的墨,百水不侵,雨淋不淡。
封疆离开南海至今不过月余。
两人分离的时间不算长,于今日碰面,还远称不上是阔别重逢。
但没了那身惯常入眼的军常服和作训服,周身环境从远离大陆的荒凉岛礁变成光怪陆离的城市,乍见面,难免还是生了些时过境迁之感。
过路雍和宫的人多要进门烧香祈福。
于连不例外,他现身此地并非途经,而是特地前往。
待近了,于连撒手扔给封疆一个福袋:“拿好了,这玩意儿可是佛祖开了光的。”
封疆并非没有摸过数墙之隔,宫内的那些转经筒,也没少拜那几尊佛。
于连扔来的那个福袋上,绣着个身穿肚兜的女娃,封疆着实下不了手往自己口袋里塞。
封疆:“逗小孩呢?”
于连道:“滚。我认真求的,保你后半生平安,怕你以后旧伤恶化,年纪轻轻瘫了,老来晚景凄凉。”
封疆攥了福袋一把:“开始走迷信路线了?”
于连:“贪求身边人病痛消解,又不能即日起学医自救,不迷信还有什么好办法?”
封疆:“心意领了,已经恢复的挺好,能走能站,你惦记好自己,不用操心我。”
于连轻呵,笑:“是为你嫂子祈福,顺便捎带你,谁为你了?净添那些没用的心理负担。”
嫂子……
于连乍提及这个词,封疆心里不是滋味,随即问他:“最近去沈阳了?”
于连回了低沉一声“哦”。
封疆又问:“这回见到人了?”
于连沉默。
这沉默就是答案——又没见上。
于连低落的心情封疆自认无力拯救,但纵使安慰是徒劳,此刻也不能一声儿不吱:“值得的人和物得来的都不会很容易。放宽心,嫂子不见你,也一样不会见别的男人。”
于连轻嗤:“这么蹩脚的开导,算了吧。”
封疆自知这慰藉作用有限:“要求别太高,凑合凑合。”
于连摇头:“行了,用不着安慰我。等一辈子也是一辈子,耗一辈子也是一辈子。我
这趟去,就没抱见到人的指望。前几天是她当初跟我求婚的纪念日,我跑东北这一趟,自己心里舒服点儿,等过些日子开始演习了,更不能休假。到时候就算想去,也不具备去的条件。”
封疆扫他一眼,企图动唇说点儿什么,可最终没有吭声。
人活一世,总会遇到些坎儿,匮乏苍白的语言,并不能助人跨越。
于连自己通透着:“我懂我错在哪里。过去她往我身边凑的时候,是我想岔了,推她去找更好的人;现在是她想岔了,推开我。我知道事故之后,她是怕拖累我,但她现在避而不见,让我一把年纪了,仍旧孤家寡人,才是真的拖累。”
听到这儿,封疆心里又生了初闻于连情/事时那五味杂陈的感受。
在岛上的时候,资源匮乏,暗夜间也得节电。
一众人靠自娱自乐,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谈资之一便是哥几个凑在一起于夜色下互挖对方身在故乡的明月,聊起那一位又一位姑娘,一个又一个陪伴彼此长大的伙伴。
所有人都被调侃过,只聊到于连的心上人时,大家守规矩,怕惹他记起伤心事,不多插话。
但于连乐意分享,分享他那姑娘的好。
于连这个人,抱负在海疆,愿望如古人,但求海清河晏,世界和平。曾经有个志同道合的女友辜拾零,却阴差阳错,蹉跎多年。
辜拾零是沈飞601所的研究员(沈阳飞机设计研究院,主要从事战斗机的总体设计与研究工作,研制的机型批量装备我空海部队,是国防事业的中坚力量),于连一心向海,辜拾零心向万里长空。他在前线,她在后方献身于军工科研。
辜拾零生的根儿正苗红,早前辜家人看不上一穷二白的于连,在于连军校毕业分配时插了把手,调他去边防,却歪打正着,最大限度地成全了于连的理想。
于连走得利索,分手没拖泥带水,甚至改了原本被人称道的和辜拾零相配的那个名字,从于阅微变成了于连。
他选择如辜家人的意,大张旗鼓地做了逃兵,放弃辜拾零。
拒绝她孤注一掷的求婚,也彻底舍弃了他的一部分过去和一部分生命。
封疆记得于连曾经说过,改名时他正值年轻气盛期,可以说是冲动之下的作为。
改为于连,就是取的大家耳熟能详的《红与黑》里男主人公于连的名字。
是给自己个警示,也是想告诉辜拾零,人世漫长,请此后当他是个混蛋尽快遗忘,早日另寻良人。
在《红与黑》里,出身穷苦的于连只身一人在等级森严的社会里挣扎奋斗,往上层阶级游走,后来渐渐迷失自我,为了上位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比如利用女人感情。在他以为自己已然踏上了飞黄腾达之路,且将一份超越阶级的爱情攥在手里时,社会却无情地打碎他的幻想,将他送上了冰冷的断头台。
于连不希望自己是于连。
更无意从他的穷苦大众阶层里跃升,不想攀龙附凤。
可他手起刀落斩断感情线,辜拾零却仍旧没有放弃。但她知进退,也没再像过去一样紧追,恐打扰于连,增他烦忧。
她亦有自己的理想和事业。可等她手头的项目到了尾声,终于有闲暇时间南下去找她的于阅微时,命运于她南下的路上空降了一场致她小腿截肢的车祸,生生改了她非于阅微不可的意志。
她再未主动出现过,就此消失于于连的世界之中。
辜拾零那条腿,也生生改了于连的意志。
彼此都好,可以互不打扰。若一方不好,便是生生世世锁在一根儿绳上了。
战友们曾经问过于连,有没有想过想办法离嫂子近点儿,方便照顾她,也方便重修旧好。
于连自知:“暂时不行。”
他即刻为此离开心系多年的南海,从辜拾零的视角看,就更坐实了她那个拖累他的想法,他们离重温旧梦的路就更远了。
这么多年了,于连知道自己拧巴,也知道辜拾零倔。有时候夜里想得狠了,清醒到天明。他了解她,她那么要强的人,受困于残缺的单薄躯体,更会坚持独居。她会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静坐,任何事不假手他人……单是想到她可能的形单影只,他就心口如有绵密针扎,分秒间便会疼得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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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叮一声,有新消息挤进手机,封疆立时查看。
来自步蘅:我们在沈老板的1473,等你们。
见封疆快速查阅信息,于连突然想起来问:“那堆贝壳这是已经送到它的主子手里了?”
封疆视线即刻扫向于连:“?”无声质询。
于连并未解释他做出这番猜测的原因,只带封疆挖了块儿回忆:“你小子收集的那堆贝壳走的时候背走了,我可是亲眼看见的。大家问,你特么还随口一扯,硬说是送人辟邪用的。”
于连啧了声,语重心长:“我知道那不只是贝壳,是一天攒一个攒起来的六百个日子,用了心。要是这心不是用到姑娘身上,事儿就大了。”
封疆:“……”
不曾犹疑,封疆道:“用在姑娘身上,也只是她凑巧是个姑娘。她是男人,碰上也认了。”
于连:“……”
于连哂笑:“好了,不逗你了。哥盯梢儿你两年了,知道你是动真格的。”
边走边说要走出雍和宫南邻的长街。
一旁卖佛像的小店开着扇窗,店主在看新闻时评类的节目,从窗内飘出些播报新闻时讯的声音。
是国际时事,主播和做客演播室的嘉宾正在发表对整一年追踪的热点事件的感言。
店主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即便街边有不时呼啸而过的汽车引擎轰鸣声干扰,封疆和于连仍能将那内容听的一清清楚。
“感谢张教授刚才的精彩点评。今年我国周边外交局势持续紧张,先说南海,中菲于黄岩岛对峙,6月,□□在西沙群岛设立三沙市……”
南海,三沙……听闻这些字眼,封疆和于连相继放缓了脚步。
曾经这些地方于俩人只是两个地名,自蹲守过边防线之后,意义大不同了。
电视节目中主播的声音继续扩散:“再看东海,日本推进钓鱼岛国有化,我国民间开展保钓行动。8月,“启丰二号”从香港出发抵达钓鱼岛,7位保钓人士将五星红旗插在钓鱼岛上,但随后全数被日方拘留。9月,时值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国内很多城市更是爆发反日示威活动,抵制日货的声音一浪接一浪。这些声浪在不断发酵的同时,也引发了很多争议和思考……”
隔窗听完主播声情并茂的这段陈述,于连和封疆对视了眼,叙旧的心淡了些,血倒是热了点。
于国,他们都是,都曾是一个兵。
在祖国最南端亲身参与过这些动荡,感触到底与旁观,与置身事外是不同的。
于连问道:“还记不记得之前在岛上挂在营房前面,晒褪色的那条标语?最近出操,副连长那破锣嗓子带头吆喝,喊得我头疼,真想往他嘴里塞块儿棉花。”
封疆自是没忘。
下了连队之后,因为那点儿书法基本功,营房外的标语,不少是封疆这个兼职干事一笔一划刷上墙的。
封疆:“记得,还是你拎家伙什,老林念,我写的。”
那是很朴实的一句话,带些上世纪的质朴色彩:十亿青年十亿兵,国耻岂待儿孙平。
在身披橄榄绿之前,听人说起这些,会生出浮夸、捧颂之感,觉得耳提面命这些“主旋律”,渗着虚伪的意味。
可现在不同……
于12年风雨之际因伤病退伍,怕将是他此生的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