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修【部分重写】想每一天,
都和他同……
第二十一章:不似他眉眼动人三(18年夏)
沈曼春的1473里仍旧食客不多,步蘅与池张、易兰舟入内的时候,只过路偏厅时,瞥见从某扇写意山水屏风背后弥散开的几缕白雾,和桥牌落桌制造出的些微响动。
沈曼春记人,见过步蘅一回,就记住了步蘅那张脸。
步蘅不知道1473那条儿任性的、看心情接客的规矩。
但他们既然已经进了门,沈曼春因封疆的面子,自然也不会拒绝他们这帮客人。
随即指挥侍应生带路送她们一行三人进包厢,末了不嫌事大,空出手给封疆发了条消息:“怎么着啊,你姑娘带俩男的来我这儿,没绿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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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包厢,里面静的更是落针可闻。
步蘅提议选1473这家店,纯粹是因为封疆熟悉地形。
两年,这城市的不少角落容颜改换,城建项目推进的速度越来越快,有了别于往日的变化,步蘅选的是她认为封疆会觉得自在,并且熟悉的地方。
侍应生泡完茶离开前特地交代,餐厅不提供菜单,没有点菜服务,上的菜全凭厨师当日喜好单方面敲定。
这城市的不少私厨都走这种模式,落座的三人倒是见怪不怪。
门关了,池张问步蘅:“这种多半中看不中吃的店,讲究还得不少,封儿怎么认识这儿的老板的?”
这意思是他不喜?
步蘅叹一声:“你可以一早表态拒绝,我们可以换一家店。”
池张:“我有那么挑?你能吃饱老子就饿不死,吃什么消化完都是一坨……”
四只眼盯着他,池张顿了下,勉强把最后那个字又吞了回去。
步蘅:“……”
易兰舟:“……”
步蘅知晓的细节亦有限:“老板是大哥生前的朋友。”
池张手指轻扣了下桌面:“大哥……”耳闻多年,但池张没能得见封忱真人。
沈曼春和蹲部队里多年的封忱能有交集,池张略觉意外。
池张向两人解释:“这老板姓沈,我爸那堆奸商圈子里的人,她和封儿有交情,我觉得奇怪罢了。”
沈曼春姓甚名谁,步蘅早已从封疆嘴里得知。
但此刻池张那意味深长的话音,在吐露着“老板有故事”这样一则信息,自给自足为池张和步蘅沏茶的易兰舟亦抬眸看了池张一眼,生了些好奇。
池张继续道:“我爸朋友的女儿,我没直接打过交道,但片面瞄见过,在她蹲号子之前。”
沈曼春气质出挑,穿梭于各交际场合里,总归惹眼了些,众星捧月。
她不识初出茅庐的池张,但池张知道浸淫名利场已数年的她。
店老板进去过?
易兰舟和步蘅对视一眼,均觉意外。
池张点头:“她虽然性别女,但人称沈少,还有个花名叫三郎,大概是因为拼吧。我记得是故意伤人进去的,把人打得应该不轻,不然她家里也不会捞不出来她。”
这话的重点将是为何打人,池张继续:“哪儿都不缺八卦的人,她这事儿在圈子里传遍了。是性子挺刚烈的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偏偏喜欢的又是个温和软糯的哑巴男人。听我家老爷子说,是看上了那人的才华,那哑巴本来是个建筑设计师,有个他经手的项目半路垮塌,传的是那哑巴因为这事儿背锅担责,退了圈儿,和她的情也说断就断了。沈少在人走了之后把那个项目里甲方的人给打了,对方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她就这么进去了。”
池站又接着道出,那于部分人眼中惊世骇俗的后续:“在里面蹲了也不是很久吧,出来好些年了。原来爱的那个男人她出来后不见了,前几年,她撇开她家里的生意自己单干,还顺便出了个柜。”
也不知道沈曼春原本就是个双,还是因为感情遇重挫才转变性向。
池张实则更倾向于第三种猜测。
沈曼春这人眼里只分爱人和其他人,而不分男/性/爱/人、女/性/爱/人以及其他人。
沈曼春这人生的是公主命,不懂凑合。开始都是真心,为真心既愿飞蛾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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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张一番话带来了些许冲击。
步蘅原本对沈曼春此人的印象模糊,经池张一番描述,沈曼春此人在步蘅的认知里突然立体了起来。
这是个活得恣意的女人。
步一聪早逝后,步蘅便明白,即便认真生活,人生也只有须臾长,岁月不过是按年数。
恣意活是种珍惜生命的方式。
这么活的人,通常忠于本心,不问流言,不囿于规矩方圆,不耽于踟蹰犹豫。
可更多人脚上绑了镣铐,恣意洒脱嘴上说再容易不过,真践行难上加难。
成人的世界里,不存在任何容易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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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蘅在包厢里坐了会儿,敬业的易兰舟和池张聊起app迭代,谈他技术上遭遇的瓶颈。
即便缺了根儿粉笔,缺了个ppt,易兰舟的架势仍旧如同要随时开课开讲,与人讨论时,仍带着教师职业生涯里,那随时意图往外灌输他价值观和学识的职业病。
步蘅想,搁学校里,他怕是祝青最不喜的那种照本宣科并滔滔不绝的老师。
术业有专攻,身为门外汉,对技术抓瞎的步蘅听了个大概,隐约捕捉了几则他们意图精简app操作界面的意思。
在两人聊得越发热火朝天时,步蘅推门而出,去包厢外的大厅里候着即将过来的封疆他们。
能被封疆用英雄俩个字代称的人,步蘅只猜得到一类——他的战友。
但在封疆没将人领过来之前,这也只是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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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3的大堂里,沈曼春仍旧坐在上次步蘅随封疆过来时,她坐的中厅正中间的那牌匾下面。
她瞥见步蘅从包厢里出来,便抬眸看向步蘅。
只见步蘅走向店内设在门后的工位,与站在那里的侍应生接头,而后这姑娘掏出钱夹,递了张卡给侍应生。
怎么看怎么像买单的意思。
将眼前这一幕收归眼底,沈曼春起了同步蘅聊几句的念头。
*****
沈曼春直直望过来,步蘅转身后自然感觉的到她的盯视。
听了池张叙述那一堆事关沈曼春的往事,不喜社交的步蘅如今不排斥和沈曼春有深交。
她向沈曼春走过去。
等人走近了,沈曼春随口猜道:“封二要过来?”
步蘅应:“在路上,马上就到了。”
沈曼春接着问:“你多大了?”
步蘅回:“快毕业了,比他小两岁。”
沈曼春又问:“跟封疆多久了?”
昨夜刚数过一遍,步蘅:“还蛮久的,大概十年多。”
有点出乎意料,沈曼春扫了眼步蘅手持的钱夹:“提前买单?”
步蘅轻嗯:“单总要有人买。”
沈曼春:“是要有人买,但我看今天这排面,顺位恐怕顺不到你头上。”
步蘅只回:“您说得对,所以我主动出来,等到结束,就得别人破费。人和人交往,有几个有仪式感的事情得做。就比如——”
沈曼春笑:“为他砸钱?”
步蘅大方点头。
亲吻,是仪式。
同食同饮,也是仪式之一。
为对方付出,无论钱物还是感情与精力,都是仪式感。
没试过的,她都想试试。
这话听着有些新鲜,眼角余光瞥见有两道身影跨进店里玄关,沈曼春又问步蘅:“跟封二那小子,你们是哪种交往?”
从数日前的那个雨夜,从封疆的所作所为间,沈曼春已经得知他们是什么关系,此刻是明知故问,她在问给刚进门的那个人影听。
想起沈曼春的利落人生,又因为沈曼春是惦念封疆的为数不多的前辈,步蘅用语正经很多:“是很常见的那一种。现在、未来,提到一辈子,想不到别人。”
她没说喜欢,更没表达爱,但说了一辈子。
沈曼春笑带玩味:“怎么说?”
思及沈曼春的恣意过往,步蘅没有任何避讳,直白地解读:“希望每天醒过来,睁开眼能看到他。”
第22章 新修“总要有性/生活
,当一辈子柳下……
第二十二章:不似他眉眼动人四(2023年)
这丫可够直白的,沈曼春想。
封疆这种心思多且都往心底深处窝的人,倒是需要这么个直筒子来拾掇。
原本她只想从眼前这姑娘嘴里撬出句中听的话给那小子听,没想到最后听来句近乎誓言的决定。
沈曼春琢磨,人姑娘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封疆要是不为所动,那可够没风度、没担当儿的。
步蘅话落那刻,沈曼春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扫向她身后。
沈曼春视线乍挪,以及沈曼春嘴角新添的那缕名为戏谑的笑,让步蘅瞬时领会到身后那串靠过来的铿锵脚步声来自于谁。
这才明白沈曼春适才是在刻意诱导她。
话出口,步蘅便不怕人听,只是这时机委实称不上合适。
步蘅想,这话入封疆耳,更好的时机是四下无人的街,以及暗无天光的夜,而不是现下这般旁人在侧,头顶白炽灯亮如昼,窗外尚车马如流。
环境嘈杂熙攘,能抹灭这话里不少诚恳的意味,凭白显得油腻了三分。
步蘅未及回头看,沈曼春已经起身。
脚上那双片儿懒乍落地,沈曼春轻拉步蘅手臂,冲刚进门的封疆道:“你那几个哥们儿都在东山厅里候着。姑娘再借我几分钟,过会儿还你。”
步蘅带着征询回首,这才撞进封疆那双深如海的眸,而后视线又在他身旁的人身上停了下。
封疆身旁那人有一张步蘅隐约有印象的,棱角分明的脸。整张面庞极为干净,只眉峰上面挂了道尚未消退的疤印。
不用言语,黑眸中透出来的俱是从骨子里漫出的坚毅,是种宁折不弯,霜雪不摧。
是军人,步蘅再次判断。
她此前猜得显然没错,封疆接的人是战友。
又几秒,步蘅记起了那隐约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她见过这个人,在南海。
是排长?
连长?
还是班长?
*
迎面碰上了,免不了介绍。
封疆先望向沈曼春,向于连道:“这位是店老板曼姐,我大哥从前的朋友。”
如今不喜打理社交关系的沈曼春淡笑了下,卖封疆面子同于连客套道:“您好。”
封疆又介绍于连:“曼姐,这位是我的连长,休假路过这儿。”
于连闻言微点头,男女有别,他无意主动同女士握手,只接口道:“您好。丁一于,黄连的连,于连。”
人情世故于沈曼春,完全游刃有余,全看她是否乐意搭理人:“于连长,谢谢你前几年关照这小子。”
应付辜家人多了,攒了经验,于连也接得顺当:“他是我的兵,照顾好是应该的。沈老板不必客气。”
同沈曼春寒暄完,于连看向封疆,等他继续介绍。
封疆却没再吭声,只下颌摆了下,示意步蘅跟沈曼春走,同时推于连向东山厅迈步。
于连:“……”
与姑娘寒暄可免?
步蘅:“……”
不必同连长问好,这样礼貌?
**
沈曼春不肯多耗费时间,借势推步蘅往后院走,同时留了句:“于连长想吃什么让封二代劳转告我的伙计。今晚的单有人买了,他要是再不干点儿跑腿苦力活儿,就是货真价实吃软饭。”
吃软饭的:“……”
于连:“……”
沈曼春推步蘅走后,于连问封疆:“沈老板问你借人,你的人?这是当初去部队看你那姑娘?”
封疆回:“对,是那一位。我烧香祈愿冒了青烟,现在是你弟妹。”
这都不介绍?
于连横眉:“滚你的,姑娘走之前你哑巴了?”
封疆扯唇:“不然呢?脸皮儿薄,当着大家的面儿,捋不直舌头,真喊不出弟妹这个词儿来。只介绍姓甚名谁,不觉得生分?”
于连:“……”
于连啐:“屁,再扯。”
封疆于是正色道:“一年前,我在礁上为你引荐过,记性烂这事儿,你真的觉得赖我?”
于连不认:“你那会儿病歪歪的,引荐个屁啊,没有的事儿。”
这话倒提醒了封疆一事儿,他嘱咐于连:“过会儿进门,嘴上带把尺子,不该说的事,不要一股脑往外抖。”
部队私密事于连自是不会多谈,但这不至于让封疆特别提这么一嘴。
于连于是问:“别逼我刑/讯拷问,痛快交代,你捂了什么怕我捅破?”
封疆守口避答:“这不是重点。听我的,别聊欢了使劲回顾过去,豆大的事儿都扯出来就行。”
于连斜他,不重要还有必要嘱咐?
但封疆不实言相告,于连也不去较真。
两人进入包厢前,封疆又拧眉看了于连一眼,眼风淡:“你这疤……会选地方呆。”
横在于连眉上,惹眼。
惹眼,就可能会有人问起这伤的来源。
于连:“算不上破相,蚊子叮一口的程度。”
他抬手摸了那疤一把,又接续道:“别替帅哥我操没用的心。就算重来一回,你嫂子她也还是会先看上我这身皮囊,而后生出兴趣,去认识我这个人。”
封疆轻哦了声,禁不住扯唇,叹服于于连这一如既往的自信心。
见于连始终没意会到自己的意思,怕有纰漏,封疆最终还是交了底:“他们都以为我是期满回来,别的,还不知道。”
封疆实际早退离一线几个月,但都因养伤耗尽,于身边等他回来的人而言,他仍是离开了两年余。
听到这儿,于连敛眉,神情肃凛起来:“合着那伤恢复的好,是你在诓我?”
于连横在眉头的伤疤,与封疆伤自同一场抢险事故,但封疆养伤期久,他伤情到底如何,除了指导员,只有封疆自己最清楚。
于连那深邃又带着惶急的眼神,像要扒掉封疆的衣服,扒掉封疆的皮,去探里面的骨头,去摸一把,看里面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形。
封疆伸手轻拍于连肩头,安抚道:“诓你我有钱赚?真话,信我。”
于连半信半疑:“那你他妈眼神儿躲什么,后遗症严重?”
封疆:“你过去不是敏感多疑的人种,没事儿别瞎琢磨,我现在看起来和你哪儿不一样?看着像很难养活?”
数月前的疾风骤雨,于连没有遗忘。
想到当初封疆一身血,横着被抬走,至少封疆现在直立站在他面前,他心略松。
想起受困于残缺的肢体的辜拾零,于连又说:“我尽量信你。但是你既然不是一个人了,就得有长远的打算。你既然招惹人家,就得有努力地、健康地活到七老八十的念头,不然就忍着,别开始。”
封疆:“……”
封疆:“你今儿感慨是不是有点儿太多了?”
于连横封疆一眼。
“尽情瞪,放心,我会的。”封疆承诺道,“我会一直稳稳站着,站到她生出白发的那一天,不然下了九泉也不甘心,闭不上眼”。
于连叹一声,再次善意提醒:“你是担心他们问我我挂的这伤疤怎么来的吧?我看纯属多余。初来乍到,谁好意思探我隐私。倒是你,能瞒多久?我看瞒不了多久。”
封疆嗯了声。
他自是知道,日后总有赤/裸相见之时,就算是于暗夜相见,那堆叠的伤疤任谁也都摸得出。
昨夜情/动,未到宽衣那步。但昨夜只是开始。
他并没有长久瞒下去的打算,不过是想,能瞒一刻,先拖延一刻。
封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既然没有那么严重,就不需要大家都了解,都跟着惦记。”
于连:“总要有性/生活,当一辈子柳下惠?你不能把自己裹在衣服里一辈子,姑娘摸你背一把,迟早摸得到你脊椎顶上的蜈蚣,到时候不用解释?”
和封疆的顾虑不谋而合。
于连:“不许老土的
瞒人家。价值观革新换代,现在的人会更喜欢,一起面对。”
一起面对……
于连大有长篇大论的架势,封疆不想继续听他上课,利索打断他的节奏:“指导员知不知道你准备抢他饭碗,大道理一直蹦,口不干?省点儿口舌。说说你今晚想吃什么,除了天上的月亮不给你摘,别的都尽量满足你。”
于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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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沈曼春是个有分寸的人,藏得住秘密,知晓什么事不该越权替别人声张,不然封疆也不会放心对她吐露关于伤病的那一星半点的细节。
沈曼春带步蘅进的是她在1473后院儿的书房。
她对读书没有特别的偏好,但身边人喜欢。所以沈曼春投其所好,在日常活动的每一组空间里都装了书房。
书房软硬装都偏古朴风。
书案上陈了架古琴,也放置了一套紫砂茶具,状如煤油灯的壁灯贴于墙面散着幽光。书房窗牗外正对着几株拔地而起的水竹,细长竹叶荡在风里,摇曳不止,晃出一片绿。茶具底下还压着个靛青色草染而成的桌旗。
这一众物什合在一起,适合上演一出“听琴煮茶,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景儿。
见步蘅用眼风扫那些乐器,沈曼春介绍:“我另一半用的,放在我这里,她不过来的时候,就是堆摆设。”
沈曼春的语气亲切的不成样儿,步蘅大抵猜得到她要聊什么。
若是彼此对将要谈什么心知肚明,铺垫就可以省略,大可单刀直入。
步蘅抢先问道:“曼姐,您怎么结识的大哥?”
算久远的事儿了,沈曼春不介意分享:“封疆没跟你讲过?”
“是我没问过。”
“是个巧合。封忱资助过一个学生,不巧,是我的直系师妹。我师妹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打听,才知道封忱的身份。她很执着,发了无数封邮件诚恳邀请封忱到学校听她的演讲,想告诉封忱她努力且优秀,没有枉费他的资助。她再努力一些,就可以将封忱资助的学费逐批返还给他。封忱有个致命弱点,不擅长拒绝别人。师妹的执着最终有了结果,轮到她上台的那一天,封忱出现在我们学校礼堂里。”
说到这里,沈曼春示意步蘅在茶案旁落座,她则拣了对面坐下。
不知想起什么,她笑了下,又继续道:“那天天气不好,我运气呢,也不行,点背儿。一堆刚被导师批成狗屎的论文让大风刮走,撒了一地。他不想以资助人的身份和被资助的学生在现实生活中有密切往来,从报告厅里半路退场走人的时候,正赶上我跳脚咒骂各路神仙,手就两只,满地越跑越远的A4纸捡不过来。他帮了我。”
搁戏文里保不齐是出才子佳人的标准化偶遇,可不是,人和人之间还存在萍水相逢的深挚友谊。
那时期,沈曼春发短宛如小厮,封忱亦不是多情之人,两人从相识之初,就模糊了性别概念,衍生出的是单纯的友情。
且封忱格外擅长倾听,而沈曼春那几年永远有倒不完的怨念和苦水。
更何况后来沈曼春失足踏进监狱,身边朋友更是散了个尽,封忱从不曾带有色眼镜看她,且不时寄些东西进去。
沈曼春说:“他资助的学生不少,只这一个是女生。师妹又自卑又高傲,是个矛盾体,他这一现身,人家有了拿自己报恩的念头。如果他还在,从我这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这故事倒很可能会是未完待续。”
可很遗憾,死亡不等人,不等这缘分发酵。
这么说,大哥并非对女学生无情?
步蘅记起封忱出事后,时隔一个多月,有位找到封疆那儿的姑娘。
对方当时尚不知封忱死讯,只道失联,得知封忱身故后,那人再未出现过。
时间久了,记忆蒙尘。
步蘅有些记不清当时的情形,只记得对方有副瘦弱的身板,腰不盈一握,看着有些清冷,面颊白如霜。
一段还没开始的百年好合,骤然走向命运既定的生死相隔,步蘅并不知晓这段声色往事,若知道,她想当初至少该告诉封疆,让他知道世上多一人怀念大哥,且送那姑娘一点封忱的遗物。
人死缘灭,忘,对生者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但于每一个在往生者身上用过心、动过情的人,在骤然被迫分离后存一份事关逝者的念想,它不会是牵绊,而是助人熬过痛失后漫长寒冬的熹微烛火。这火能焐热冰冷的、灰碎的心,让生者继续生,待寒冬过去,迎来温和春日,迎来新生。
*
提及这段往事并不是沈曼春想和步蘅单独聊的本意,“小姑娘”,沈曼春说完便回归她的正题,“你刚刚说,现在和未来想不到别人,未来有多远,你能喜欢他多久?”
多久?
步蘅没有给它设过上限,但将它用语言描述出来却很难。
因为感情本身柔软,旁人很难感知其中的冷暖与厚重。
沈曼春语气里透着一种经世的沧桑感:“年纪轻的时候,人都会自信心爆棚,相信自己能一成不变,轻易承诺一生一世。年纪长一些,三十而立后的成年人,大江南北地转,经历的人多了,又忙于生计,在感/情/这件事上,就没再有那么多非谁不可。我见过很多一拍两散,人生还没走到一半,就分道扬镳的情侣。好一点儿的,默契地冷淡对方,渐行渐远;差一些的,分手的时候歇斯底里,恨不得咬死对方,老死不相往来……”
沈曼春顿了下,向步蘅重申一个惨淡的事实:“现在封家就剩下他一个人。”
旧乡难回,自己成户,就算死,碑上也暂无亲属姓名可刻。
沈曼春道:“我从前想,我一定要替他把关感情/方面的事。但他已经定了你。我尊重他的个人意志,可我也放不下我的担心。孤零零活着的人,如果感情半路生变,对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尤其对他和他哥哥那样重情的人。”
沈曼春怕,怕日后出现这个万一。
沈曼春:“他叫我一声姐,我得替他想得长远。”
步蘅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沈曼春会想得长远,是因为她用心在照拂封疆,步蘅感恩。
封忱给封疆留下的遗产几无,因为生前几乎都用在了帮扶别人身上;封忱给封疆留下的遗产又有很多,念及和他朋友一场,因他而对封疆倾囊相待的人,是他留给封疆最宝贵的财富。
步蘅主动:“您有话想嘱咐我?”
沈曼春回:“是,我希望你永远不会糟蹋他的心意,不会抛弃他,万事以他为重。”
这个要求不能说不苛刻,但只有苛刻,才能摸清人的底限。沈曼春故意如此强求,她想要了解步蘅用心的程度。
步蘅能够理解沈曼春的立场,在封疆的事上,沈曼春的站位大概可以类比封忱。
但每个人对待生活和感情的态度不同,价值观念千差万别。
步蘅想,并非她不能万事以封疆为重,就等于不在乎、不够爱。
她摸爬滚打这二十余年,被生活教会了一点,亲情也好,爱情也好,名利也好,理想也好,都不会是人生的全部。
*
跟沈曼春才刚结识,和她第一次聊,就说得如此深远,不在步蘅意料之内。
但步蘅对所有出自真心的话,都有天生的敬畏心。
沈曼春问,她便答。
窗外竹叶唰唰,为步蘅的声音打底:“我听得懂您的心意。但我现在只能说抱歉。”
她先给出结果,而后是缘由:“我还年轻,有些观念您听了,可能不会认同。我不知道您怎样定义糟蹋这个词。
如果有一天,我的理想和一直待在他身边有了冲突,我暂时离开算抛弃的话,我可能会抛弃他。我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会一辈子都待在他的羽翼之下哪儿也不去。
我刚刚踏进社会半只脚,未来我会面临一些选择。以他为重,以成为更好的我自己为重,也许这之间会有矛盾、冲突。我有自己职业方向上的规划,我往前走,他也会有自己的事业去打拼。我能保证的是,我每走一步都会和他沟通,其余的,我暂时没办法拍胸脯打包票,说我一定做得到、永远做得到。”
沈曼春原本只为试探,扯来扯去,无非是要嘱咐人多珍重封疆。
话加了料听起来变重,但她并非是一个真的会苛求人的人。
这话抛出去,此刻倒又得来意外的收获。
眼前这姑娘人看着嫩且娇,但异常清醒。
这一瞬间给她的感觉,像是同一个不惑之年的灵魂在对话。
沈曼春倒希望这真是封疆的良人。
封忱已是永久的意难平,她盼封疆能有好运气,只被爱,不被伤,求便得,索便有。
第23章 步履之往他的所谓“尝”,原来是指,……
第二十三章:不似他眉眼动人五
沈曼春爱过男人,也爱过女人,见过有人不撞南墙不回头,认准了一个人往死里折腾;更见过有人遍地留情,爱的对象鬼话连篇般朝令夕改。
她早就过了谈及爱,出口便是誓言的年纪,对年轻人而言,是多提点好,还是让他们自己摸索好,她并不确定。
何况在感/情/事上,沈曼春自觉并无出师之日,和伴侣相处的每一天,都是一次新的学习。
她不见得有提点别人的资格。
琢磨完,突然就对封忱生了些怨。
怨这个已经化成鬼,不肯在人生路上多陪她们一程的旧友。
如果封忱还在,怎么会轮得到她这个外姓人摆一幅家长的姿态出来。
这个角色,不需要动脑细想,也知道绝对讨人嫌。
*
聊到这儿,沈曼春摆弄起桌案上的月牙形黑釉笔洗,这摆件有些年头了,是她从家里的长辈那儿顺来的。
笔洗边缘已经因为人的常年把玩被磨亮。
但经得起时间淬炼的东西,自有一种风骨在。
眼前这年轻姑娘,从言谈间透露出的,也是她身体里装着的一把倔强骨头。
再说教下去,能把天儿聊死。
沈曼春自动改话家常,问及小儿女情/事:“你跟封二那么多年,你从哪儿开始,喜欢那小子什么?”
这个问题步蘅曾经问过自己,但“喜欢什么”这件事,不是一元一次方程,很难有确切的唯一解。
沈曼春猜得随意:“是看中了他招人眼的皮呢,还是中意他那个老太太似的性子?”
因为前面的一席话,步蘅已经单方面同沈曼春建立了信任。
此刻沈曼春这句性子如老太太过于契合步蘅的认知,更是让步蘅不排斥同她分享更多:“您开口问,我愿意答得清楚明白,但我们俩认识的年岁太久了,刨根究底的话,工程量非常庞大。就算刨完了,我也很难确定我心里的芽儿是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冒的……”待她察觉,已是叶蔓成树,只剩认栽的份儿。
又因为沈曼春是为数不多的关切封疆的前辈,步蘅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继续同她分享:“从哪里开始很难有确切的答案,但是我对他……迹象其实很多。接下来的话让您见笑了——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他把自己弄得非常狼狈,鼻青脸肿,是个人就不忍看那种。”
这倒稀奇,沈曼春嗤笑:“算我小瞧了他,那家伙还会打架?”沈曼春原以为封氏兄弟皆长了副不愿与人动手的君子骨。
答案显而易见。
会,封疆很会。
步蘅仿佛有些骄傲:“不止会,还有点儿擅长。但挑事儿的是别人,我们不是土匪。”
沈曼春自是没往封疆挑事儿上想,她示意步蘅继续说。
步蘅:“我一直矮他两个年级,我们当时都还在X中。他挂彩那天正好是大周周五,停一天晚自习,又赶上下暴雨,全校的人都跑得非常快。我因为轮值才走得晚,手边儿没有伞,就干脆顶着书包在校园里蹿。跑到高年级教学楼外面的时候,他突然从教室里冲出来,把我拽进他们班里。进了门,我才发现他当时的模样非常惨,额头破了皮,右眼也肿得很高,血都淤在眼周。几乎是毁容。顶级化妆师出手画战损妆,都不一定能画成那样。”
沈曼春仍旧想笑。
步蘅继续讲故事:“我们在他教室门口站着。他一边儿看雨,一边儿不断在说教。要多注意天气预报,天气不好少在外面逗留之类的。见他唠叨我不觉得烦,还觉得挺好听的,并且总想看他。稍微琢磨下,我就知道自己对他有些出格的想法。”
隐约明白,为什么此前她总喜欢跟在他身后踩他踏过的土地,看他前行的背影。
那会儿步蘅望向封疆的眼,已经罩了一层滤镜。
再青紫的脸,在她眼中也足够可人。
那天的雨很大,雨又很小,封疆的背挡在前面,天便晴了。
步蘅来不及将那漫长的一天同沈曼春一一讲述。
奇怪的是,过了这么多年,路过了无数晴天与雨天,与那场雨相似的雨她却再也没有见过,那是她记忆之城里下得最久的一场雨,下在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
那天,直到潲雨的情况好转,封疆才招呼步蘅离开教室。
待锁好教室门,封疆从背包里掏出一把伞扔给步蘅:“拿着。”
步蘅接伞的时候,手碰到了封疆身穿的白底蓝领的夏季校服。
他的衣摆被雨洇湿,白衣遇雨被洇成淡灰色,隐约在往下滴水。
步蘅顺手攥了一把自己的衣摆试了下,按理说她冒雨跑的距离远长过封疆,但她的衣摆只是潮。
他是跟人雨天搁户外干的架?
还是为图爽快专门淋过雨?
无论哪一种,都挺艹蛋的。
步蘅忍下满心疑窦,没有立刻问封疆挂彩是因为什么。
她将伞摆抖开,把伞撑好,这才看到伞盖上铺满的盛开的小红花,一蕊一色,缤纷可口。
伞柄上还挂着未拆除的商标,像是有人为了应急新购入,还没来得及拆标签。
这伞的画风,跟封疆着实相去甚远。
步蘅将撑开的伞塞回封疆手里:“校服怎么湿得那么厉害,有伞为什么不用?”
封疆左手将伞接过,下颌往旁边一摆,后退了一步,示意步蘅从他右侧站到他左边:“站到我左边来。”
步蘅不解:“左右有区别?”
封疆轻抽/动了下右胳膊,没瞒她:“刚才磕了下,这会儿不太好使,左手撑方便。你行行好,配合下?”
也就是说,不止脸,他身上也有伤?这样还搞得一身湿漉漉,想气谁?
步蘅立刻去夺封疆手擎的伞:“我来,你还是别动了。”
雨已经顺着伞的边沿线往地上跌,成串滚落,封疆没松手:“一把伞值当递来递去?我就是看着唬人,还没废,这点儿用还是能中的。”
步蘅没强求,但斟酌词汇,终是问了句:“脸……还有胳膊……怎么弄的?”
被揍还是互殴。
封疆摇头,答非所问:“商量件事儿行吗?我给你撑伞,你答应我一件事儿。”
步蘅跨过脚下一汪浅水坑,利索回:“不用这么麻烦,你不撑,有事儿也可以跟我开口。”
早知道她不会拒绝,但问的过程不能省,封疆道:“我裤子右口袋里有东西,给你的,你掏出来看看。”
他止了步,微侧身望向步蘅。
让她掏?
哦,他只一条健全的胳膊,还用来撑伞了,确实不方便。
步蘅随他差遣。
夏季校服薄,又湿透了贴在封疆身上,步蘅的手往他口袋内插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湿热的气息扑向手面。
湿来自衣料,热来自他灼热的体温,这热似是能把这湿烘干,亦层层传导开来,灼上人的耳目。
封疆右口袋里是空的,空无一物。
步蘅伸手探到底后抬眸问:“里面没有东西,是掉了还是你记混了?”
封疆哦了一声:“记混了,那换左边试试。”
步蘅又依封疆所言,去掏他左口袋。
左边衣料更湿,且平整贴服在他身上,步蘅手放进去,宛如摸在他身体肌理上,从耳廓滋生的热烫的她手禁不住颤了下,手臂线条一瞬绷紧,不敢再轻
举妄动。
封疆口袋里像是有很多硬纸壳,都被折成了三角形。
步蘅指腹触到好几个三角轮廓:“都拿出来?”
封疆:“掏一个就行。掏出来,然后打开看看。”
步蘅照做,将被雨洇湿了边角的三角形拆开,里面是个阿拉伯数字“1”,步蘅同这个“1”面面相觑。
封疆:“明天的短跑,就这个名次,你刚才可答应我了。”
步蘅:“……”怎么还强买强卖。
步蘅:“我尽力。”
大费周章,就为这?
封疆斜她:“尽力?这种话听个三五次就够了。我要结果,跑好给我看!”
她身体素质明明不错,技术也过得去,上阵发挥却总是差点意思,招教练骂。
伞外雨声潇潇,前路雾气弥漫,同他并肩走了一段,步蘅又问:“那田径开赛的时候,你们级部来体育馆吗?”
封疆把伞全倾到她那侧,遮住她望过来的充斥期待的眸。
不想让她失望,但只能实话实说:“去,考试前的放纵。但有们,没有我。今儿这一架有代价,明天停课,以儆效尤。是我解决问题的方式不对,该罚。”
他清醒亦擅长自省,从不抱怨任何事,步蘅听完只问:“所以,最后打赢了吗?”
封疆轻笑:“不算输,但并不光荣。”
步蘅:“这回是因为什么?”
封疆不想吊着她的关注和好奇心,但也不想讲悲惨故事给她听,只回:“替我同桌拿被抢走的助听器。已经解决好了,别多想。”
步蘅停下脚步,把他倾向自己这边的伞推回原位,又将手伸向他肩头:“书包给我吧。”
走多远都好,她想帮他负重前行。
封疆回绝:“不用,左肩没事儿。不用管我,顾好你自己。”
他反复说不,可步蘅还是自行往下取他挂在肩上的单肩背包。
封疆拗不过,最终放任,同时说:“这次算我失误……你还会跑很多次,下一次我一定来。”
步蘅还没能开口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有后勤用车疾速从道儿中过,溅起成串高速前冲的水花,即将喷射到他们脚下这一亩三分地上。
她快速扫眼四周,左侧是将泼溅过来的水,右侧是未被填补完的路面上积了水的深坑,让人无处可躲。
步蘅刚转身意图替封疆挡,就被反应过来的封疆大力拉拽了一把,扯到他胸前,而后他圈着步蘅转身,将后背完整地暴露了出去。
封疆还撑着伞,是抬起那条磕伤了的右胳膊拉步蘅。
水串跟随擦肩而过的车打在他裤腿上,他下半身又湿了一层。
动了伤处,捱着撕扯出的疼,封疆表情有一瞬极不自然的扭曲。
待后勤车飙远,封疆才垂下眼睑:“我刚刚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他说——不用管我。
封疆:“你身先士卒了,我搁旁边站着,你觉得这样礼貌吗?让还没干的落汤鸡再湿一点,是眼下最合理、性价比最高的选择。我这一身,总归要洗。年纪还拖我后腿,包袱就这么大。就算是被照顾,也不等于给别人添麻烦,没事儿不要瞎想。”
絮叨完,他又找补:“自行车扔在车棚里面别动了,地铁也停运了,我们搭公交回去。过会儿挤上公交车,帮我擦点儿药?已经买好了。你用处可大了,用对地方能更大。”
路灯光线被雨丝切割,拢在他周身,覆了层柔光。
听他噼里啪啦一堆话一气说完,步蘅惊觉他“语重心长”的功力又高了。
步蘅瞬间止步,毫无心理负担地出卖伙伴:“知道前些日子,二炮儿跟我说什么吗?”
封疆不难猜:“那小子嫌我啰嗦?”
步蘅回:“他每次见我都要以夸你收尾。”
封疆依旧不心虚,也懂得自行翻译:“说我总是语重心长地像你们老父亲,还是像他家里的金牌阿姨?”
“他直接舞到你面前了?”歩蘅倒意外。
封疆歪头,往肩头一磕:“捡了你们这一双儿女是喜事,他老早好心地替我广而告之。”
步蘅:“……”
与那场雨有关的记忆,这依然不是全部。
半个月之后的又一个阴雨天,步蘅拎着那把与封疆画风不符的伞,到校门外的超市去取班会要用的纸杯。
运营超市的大爷见那把伞眼熟,给她讲了一个一脸伤的少年人冒雨哐哐敲开他紧闭的超市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买到他库存仅剩的最后一把伞的故事。
那把伞本是大爷留给老伴儿应急用的,对方好说歹说,他仍不为所动。是浑身湿透了的少年不死心,仍旧献殷勤,帮他搬运防汛沙袋,堵在低矮的超市门口封堵积雨,见对方淋得可怜,他不落忍,最终决定送伞回报。但少年走之前,还是把钱塞在了超市窗台上。除了一身风雨,裤脚泥泞,少年什么都没有从他那里白拿。
*
回忆翩然抽离,步蘅又听到沈曼春问:“跟他回顾过这段儿吗?”
步蘅笑:“没有,怕他脸红。”
沈曼春觉得好笑,但并未笑出声,又转而问道:“你也读N大?”
步蘅回:“对。”
沈曼春:“哪个院儿?和封二一个?”
步蘅再次摇头:“不在一个,我在新传。”
够巧,又有意外收获。
沈曼春哦了声,再度随口问道:“新传啊……认识郭一鹤吗?”
爱抓人做苦力且关心广大同学前程的郭老夫子?
沈曼春认识他?
步蘅如实讲:“郭教授是我的专业课老师。”
世界着实够小,不用通过六个人,人和人就能再度牵扯上。
沈曼春:“哦,去过学校分那老头儿的南园老破楼?”
步蘅边猜测沈曼春同郭一鹤的关系,边答:“嗯,我去郭老师那里做客过,去整理过资料。”
聊到这儿,沈曼春放下适才于掌中摩挲的笔洗,手摁在花纹繁复的桌旗边缘上。
随后,沈曼春低呵了声:“他那窝儿里,还是书挤书,书多到,全部倒掉能砸死一堆人?”
步蘅未及答话,沈曼春又抛出一个问句:“他那老毛病改了吗……他还是喜欢站在墙里面,跟过路的学生搭话,往外送院儿里他养的那一朵朵栀子花?”
“你们同学里面,有没有人在背后议论过,这爱送花给人的老家伙有病?”
过往浮生流光全汇在沈曼春眸底,从那里流过的既有恩怨结成的寒冰,又有些许陌路后对旧日的怀念。
步蘅:“……”
郭一鹤确实有这癖好,在院儿里还得了个花名——栀子鹤。
沈曼春解释:“挺巧,我也认识他。”
步蘅只敢往保守处猜:“郭老师也教过您?”
沈曼春给的答案却是:“那倒没有。我们的关系要拧巴一点,他是我父亲。但前面得加个形容词儿,断绝关系的那种。”
这话透露出的信息,再次超出步蘅意料。
沈曼春凉笑:“前些年,我特别瞧不上他那胆小如鼠的性子。他还没成年就搁文/革里被人剃光了头,此后一辈子怕事儿。现在干这行当,怕是要误人子弟。”
……
**
聊了已经够久,最后是沈曼春说她乏了,这番谈话才得以终结。
沈曼春仍留在后院书房里歇息,步蘅则同她告辞去和大部队汇合。
步蘅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然濯染1473中庭,竹枝和芭蕉叶于光影交错间绰约而立。
郭老师……
郭老师为何在一众学生间偏爱使唤祝青,从沈曼春嘴里,步蘅似乎找到了答案。
从某些方面,某些角度看,祝青的性子和她刚接触过的沈曼春极为相像。
步蘅不确定这是她自作聪明,还是“使唤”祝青真是郭一鹤的慰藉之一。
除了
沈曼春提及的部分,步蘅无意窥探更多事关郭老师的隐私。
这对父女,不像骆子儒和辛未明那样虽有重重矛盾,但那矛盾是明面上便刀来剑往,这种暗涌般的角力外人完全无法介入。
想起前些日子郭一鹤提醒她珍视未来的那一通碎碎念,步蘅突然又觉出一分心酸,不为自己,为伶仃老人郭一鹤。
掏出手机,想慰问老夫子一番,最后却只对着郭一鹤在微信上选用的头像——孔夫子的漫改形象看了几秒,长叹一声,作罢。
**
步蘅还没将手机塞回口袋,突然,中庭的纱门那儿传出吱歪一声响。
有人从前厅推门出来。
步蘅扫眼看过去,见月色拢出的薄纱下,前厅透过来的光线间,身形颀长的封疆正逆着光影向她逼近。
步蘅刚因为和沈曼春回顾老黄历,被勾回一波旧日春心,让她春心复萌的人就自主钻她跟前儿来。
面对沈曼春,步蘅言语间可以说是热切直白;
正主面前,她则一向“收敛”。
封疆在这个时间节点出来,无非是找人,找她。
步蘅抢先问:“等着急了吗?我刚刚跟曼姐聊完,正准备回包间儿。”
封疆止步,就近倚靠了道廊柱,同时扫了眼步蘅被涌进中庭的风吹乱的发:“急是没急,但我要是没有出来,大概就没机会长见识了。怎么蹲曼姐屋里头,也能给我蹲出一头草。”
步蘅:“……”
这能怪她?这特么怪风。
打趣完,封疆大步走近,出掌揉了她头顶一把,而后耙拉几下,觉得顺眼了才问:“聊什么了,聊得还挺投机的?”
步蘅:“那肯定,不然不会耗这么久。她很关心你,我也喜欢她。”
封疆自是知晓沈曼春一直以来给予的照拂:“我知道。不过比起我,她从今以后怕是对你更感兴趣。”
“有危机感?”
“嗯,已经开始掉头发了。”
又开玩笑……步蘅搡他手臂一把:“借你的光。没有你,我对她来说只是路人甲。”
两人本就面对面站得够近,但仍有间隙。
于这几句话的空档,步蘅往封疆身前挪了些。
鞋尖抵着封疆的鞋尖,两只脚状似无意地碰到一起。
封疆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放任她靠过来。
近了,一股温热的气息拂到封疆下颌与颈部。
十月的夜,一瞬间躁得人痒。
已经得寸,步蘅酝酿进尺。
可这个想法刚露头,封疆的声音再度入耳:“我在猜,你这样靠过来,是想算计我什么。”
步蘅:“那说说看,我想干什么?”
封疆有所保留:“因为智不如人,暂时还没想明白,需要更多时间。我现在只知道,我出来是想做什么。”
步蘅让:“你先说。”
封疆:“在里面刚跟他们喝了几杯梅子酒,一半儿酸,一半甜。给你留了口。自己选,你要不要尝尝看?”
怎么尝?
步蘅轻抬头,还没问出口,封疆已经身体力行替她作出选择,微俯身,劈头吻下来。
他刚才的问句,仿佛只是为了知会她一声。
他唇瓣贴上步蘅双唇时,柔软的触感于这静寂间被放大无数倍,尽数冲击步蘅的感官。
血都被他咬沸了。
封疆唇舌内有酒气。
含酸,带甜,是他适才所讲的梅子酒。
他的所谓“尝”,原来是指,从他唇舌间尝。
掩于晦暗之中的绿叶流青,曝于苍青天幕间的月色流银,唇相贴那刻,步蘅心内一堆经年陈放的古旧烟花,地震般爆炸,映起一地斑斓。
第24章 步履之往【部分】封疆喝道:“是能爬……
步蘅和封疆再度回到东山厅的时候,池张和易兰舟已经听于连聊起国内的飞行器设计前沿。
全然忘了今夜相聚的初衷是为了给团队鼓舞士气。
兵器激起男人骨子里的热血因子,几个人相交如故,把酒言欢。
封疆瞧池张瞳仁发热这架势,继续聊下去,保不齐他会撺掇于连改行,换幅地盘厮杀,投入他池张的麾下。喝高了或许还会想和于连就地拜把子。池张均干得出来。
**
于连谈及航天和武器时游刃有余,清淡面庞浮起无限憧憬。
他的志向在深海,他对于航天的了解和关注全部来源于辜拾零,数年下来,即便他是非专业人士,积累到现在也俨然是半个专家。
时间不经意地就增了人的学识。
促使每个人用心识记旁枝末节的动力,无非生自于爱,生自心底对某个人、某件事的珍重。
搁封疆自己身上,那短暂的投笔从戎的岁月,也有那么几分原因是因为作古的封忱。
人这种感情动物,和畜生的区别,怕就是留恋红尘,心有所念,总有那么一刻会柔肠百转。
见于连岿然静坐包厢内的这番模样,封疆突然想起服役期内,有次得了两天假期,他和于连北上,在三亚见到为于连和辜拾零的事南下的辜拾零的弟弟辜十安。
十几岁的男孩,捧着刚到手的军校录取通知书,挟着满面风尘仆仆前来,他是于连和辜拾零坚定的支持者。
辜十安反反复复冲于连撂一句话:“太可惜了啊……你们俩好了那么久,你们那么合适……你们最后怎么能不在一起。”
“太可惜了……”
辜十安反复呢喃那一句“太可惜了”,也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于连的绝情而伤心,泪倏而流了满脸,被泪拂过的年轻面庞上印着的俱是清晰可见的失望。
那时候,辜拾零还未遭逢感情之外的变故,还是个健全人。
那天,于连掰开辜十安紧攥在通知书上的手指,将辜十安攥皱的通知书小心翼翼地理平,用他的手温熨平上面的每一丝褶儿,又重新将其推回辜十安手边。
辜十安狠狠盯着那张纸,恨不能在上面用眼神烧钻出个洞来,又问于连:“到底为什么?我爸妈能翻手云、覆手雨?”
于连抬头,带茧的指腹递上前,在辜十安脸上抹了把,擦掉辜十安没掉尽的眼泪。
辜十安仍旧心绪难平,双肩颤动,于连面色却始终不曾有过起伏,静如止水。
他望着男孩身后不远处的树梢,道:“你还小,不懂什么叫合适。好的爱人,他应该既是拱在你姐姐身旁的篝火,也是遥远的天幕间的启明星。篝火能暖人,不会若即若离让她寒心;启明星能引路,替她照亮未来前行的方向。前者是相濡以沫是陪伴,后者是志同道合是一起成长。”
“她的篝火不是我,启明星也不是我,无论这里面哪一种人,都不是我”,于连那时说,“我只是个擅长耽误她、辜负她的没担当的男人”。
“我们最后没有在一起,是因为我活该。”
**
等仨兵器er终结了话茬儿,于连抬头朝刚进门的封疆和步蘅望过来时,封疆觉得他双眼洇了红。
可能是灌了些酒泡的,也可能是夜渐深,心事翻涌上蹿,搅红的。
于连的沈阳之行先于于连此次过路京城。
他心里的苦闷攒了那么多年,一时半刻怕是很难纾解。
要真能借酒消愁倒是好事,封疆如此觉得。
眼前酒过一旬的易兰舟和池张,也有些颓。
摆在大家面前的挫折款式不同,坎坷也各有各的花样,但一样如秋霜,打在在座的青年人面容上。丧,如空气一般遍地铺陈。
看到这儿,封疆抬手,掌心覆在步蘅后脑,将她轻轻往前推。
步蘅因惯性上前迈了半步,封疆置于她脑后的手仍旧没撤。
对面三人目光齐齐逡巡而来,一个个问号掷进空气中。
在这连番审视之下,封疆说:“趁今天人齐,大家都在,我重新介绍一下——”
池张眉一抖,易兰舟镜框再度惯性下滑。
步蘅亦瞬间意会到封疆的意图。
封疆道出后半句念白:“女朋友。”
话里仍缺成分,封疆没忘补充:“我的。”
言简意赅,不会使人产生误解。
扶镜框的易兰舟:“……”
本给自己按了叔辈辈分的池张:“艹……”
早知道这事,但还没有被正式介绍过的于连只望着眼前这一双人笑了下。
包厢内有烛火在燃烧,配了个壁挂式的烛台,蜡烬下滴堆在烛台底。
在幽幽烛火灭掉的刹那,池张忍不住又发出
一声艹。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这特么是从哪天起背着他勾搭上的?
这会儿说出来,是觉得今天士气低迷,冲喜?
他身为好兄弟就tm不能提前有点儿知情权?
就tm离谱。
枉他以为有人是搁外面养狗了。
池张张嘴:“……”
又骂一声,不知道该说自己迟钝,还是该骂眼前这俩玩意儿暗度陈仓。
人都落了座,池张不再关心飞行器,而是看向一旁的步蘅:“可以啊。”
步蘅听他这语气又是一副怪了吧唧的样儿:“咱好好儿说话,成吗?”
池张有气:“这事儿怪我?自己交代,你们这哪天的事儿?”
步蘅反问:“你问心里话?”
池张啐:“少废话,哥当然要听真话。”
步蘅压低声音,只够他一人听清,字字慎重:“是你问的,不是我在逼你听。”
池张:“你废话好多。”
步蘅仍低声:“我有分析过。”
池张炸了:“说话利索些能死?”
步蘅轻哦:“利索些会死。可能是,上一辈子我暗恋过,所以小时候我刚认识他,就很喜欢了。”
池张:“……”
*
餐毕大家直接在1473散伙。
封疆得带于连回小院儿休息,步蘅于是告知祝青将外宿,帮封疆往回运已经醉了的于连。
夜凉,心事掉一点,就扑簌一地,杂乱无章地横陈在醉酒的人眸前脚底。
回家的方向不同,于连和易兰舟搭伙先走一步。
步蘅去取车的时候,于连蹲在1473门前树底下,抽烟意图解困。
车灯一闪,他眯眼抬头,起身时脚步打晃。
封疆及时搀扶住他。
等到了小院儿门外,下车后,见于连步子晃得更厉害,封疆干脆打横抱起他。
于连虽然醉了,但不是死尸,被男人这样抱,挺不适应,胡乱骂了几句,又捡重点问:“你腰成吗?”
封疆:“放一百个心,我有数,没让你趴我背上,已经为它考虑。”
于连本想说有些人以前没少逞能,到嘴边,话却成了:“那哥的面子不要了?”
封疆轻呵。
酒醉的连锁反应之一是头抽疼,还伴着一阵阵的眩晕,于连放弃扯淡,最初想说的话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你有数儿就成。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停好车快步走过来跟上封疆,却见眼前男男公主抱的步蘅:“……”
于连强调:“我自己能走。”
封疆喝道:“是能爬,还是能走?”
于连:“……”
进了院儿,狗听到异响,吠了几声,随即被步蘅喝止。
封疆一直把于连抱进西厢房,才将于连放下来,让于连扶着墙走。
他自己则倒头回了院子中。
出厢房门前,没忘冲步蘅指了下于连所在的位置。
步蘅意会到他的意思,替他看守于连,防止于连磕绊摔跤。别酒精还没消解,身上再添上新的擦伤。
封疆的所有朋友,即便是总和步蘅抬杠的池张,步蘅都是当自己人待的。
一方面是因为封疆,另一方面是因为几个人的品行她都看在眼里,看着他们,她愿意再度将人性本善奉为圭臬。
*
封疆放下于连便开始四处搜罗洗涮用具、换洗衣物。
翻出来的都是他自己日常囤了还没拆封过的。
他不断地进进出出,步蘅没有插手。在于连状态稳住了,坐在床沿上不动弹之后,她才到院子里给鹦鹉喂水喂粮。
刚把鸟笼子重新关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下。
步蘅把手机掏出来,发现是微博给的消息提示,她的特别关注——博主“松花酿酒”有更新。
步蘅点开提示,看到祝青新发了一组商拍成片。
@松花酿酒:
文案:《塘桥夜话》
摄影:@松花酿酒
出镜:@孤独的匕首@松花酿酒
也许无端虚构出轰烈年份,旧上海街头拥吻,九龙渡海小轮,七十年后浮生绮梦难记清,只夏夜星空几寸,似他眉眼动人。
祝青的这组大片背景定位的年代是民国。
第一张图片,执伞的男女于密集雨帘间错身而过,步履近乎交织。
半边伞下露出的是女子火红的披风斗篷,另半边伞下,露出的是年轻男子黑漆冷冽的西裤皮鞋,他腿线利落笔直如刀裁,图片还将他别于腰侧的森冷枪把摄入画面内。
第二张图片,男子手执的长伞落地,雨落于伞盖之内,须臾间,伞已经盛了一汪水。
他用手扯着女子红如业火的斗篷边缘,微微上提,将她的脸完全遮掩在斗篷里。
同时,他的上半身微微倾向女子,再近一点,就将吻到她。
图片上的男子眉目如黛青远山。
整组图调色又做旧,整个景致被拉回旧年月间,让图内的男女感情显得更为真挚动人。
步蘅正欣赏着祝青的图,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从手机屏幕间抬眸,见封疆再次从她身后路过,进了西厢房。
步蘅撂手机进口袋,从外面拉开正对着鸟笼子的西厢房的窗。
视野之内,于连已经睡了过去,刚走进房内的封疆拿了条热毛巾,正在擦拭躺在床上的于连那张仍带着疲色的脸,以及于连的手心手背。
封疆侧身站着,步蘅于窗外可见他半边带上了“灯妆”的脸。
光昏黄,人脸罩于黄光内,眉目柔和了几度。
就像这早秋那次第渐黄的连天的景致,装进人眼之内,让看这景儿的人都跟着柔软下来。
祝青的男搭档眉眼动人,却不似此刻认真顾及战友的封疆眉眼动人。
步蘅将窗台上的物件拨到一边,手摁在窗台沿儿上,起跳,懒得走门,翻窗跳进厢房内。
是刹那间滋生的念头——这一刻,她特别想从背后抱一抱他。
被从背后抱紧的那刻,封疆直起身。
他一动,步蘅抱得更紧了些,将他的衬衣勒出深深一道印痕。
封疆于是轻拍步蘅在他腰间紧扣的手背:“放着门不走,想我夸你跳得好?”
步蘅只问自己想知道的:“知道我现在是在做什么吗?”
封疆笑:“知道。”
步蘅即刻便道:“你不能答得这么偷工减料。”
封疆于是重说:“我知道,这是奖赏。”
奖励他这一刻的耐心待人,体贴侍友。
步蘅的鼻尖轻轻在他后肩蹭了下:“聪明。”
第25章 步履之往他是个很好的人,可以嫁……
第二十五章:曾是同林鸟
隔天于连准备离京的时候,推拒封疆为其送行。
且巧了,从答应二度给封疆他们机会的那家出租车公司反馈过来消息说,将于午后召集司机们静候封疆等人的再次宣讲。
酌定的宣讲时间和于连计划离京的时间刚好相撞。
加之于连婉拒送行在先,封疆便没强求。
但没承想,到了于连该赶赴机场的点儿,秋雨又面目凶恶地砸地而来,将平和的告别尽数染上湿意。
封疆拾掇午饭的功夫,于连等不及,已经自行撑伞走出胡同,到街边观察过交通情况。
大雨径直往下泼,不管是骑车的还是步行的,亦或被困在车架内的司乘,都被这雨砸得狼狈不堪。
从街边回来,于连便冲封疆道:“误会大了,亏我以为北方的天比南方的天要按常理出牌,要善解人意,没想到一样是说翻脸就翻脸的德行。”
封疆卷了新拆牌的换洗衣物塞进于连背包:“先坐好把饭吃完,别忙着感慨天。预报说雨停
还得早,路堵少不了,收拾好之后争取提前出发。等你哪天退了,来找我遛弯喝茶,再跟我慢慢唠哪里的天最乖。”
遛弯喝茶?搞老大爷标配呢。
于连剐他:“差不多了哈,我又不是你弟,是不是我走路先迈哪只脚你都想嘱咐?刚才可说好了,下午你忙你的,我自己走。”
封疆自是分得清轻重缓急,宣讲不能错过,他们尚不具备挑拣时间的底气,但于连也不能说扔就扔。
封疆替于连封好背包,又掂了下重量,同负重急行军的包裹相比不值一提:“知道了,我叫车载你。”
于连当即摇头,摇到一半又募然想起什么:“我有个更好的提议。”
隔着封疆这道人墙,于连喊站得离他较远的步蘅:“弟妹,麻烦你过会儿送我去趟机场?”
听到这话,封疆即刻深深看了于连一眼。
瞳孔散出的光,透着的是对于连将搞事的疑虑。
但封疆没说不行。
因为这条件反射性的疑虑过后,浮上来的,是他同于连经年累月相处之后形成的对于连的信任。
封疆深知于连的人品,亦明白于连做事有分寸。
*
在一起背靠背地同吃同住过,封疆乍扫一眼过来,于连便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封疆仍要他守口如瓶,别多话的意思。
于连本也不想让他闹心:“别看我,没要撬你墙脚。哥再说一遍,忙活你的正事儿去,别跟我磨蹭些没用的。这种破天气,今天雨,以后雪,搭不上车的穷苦人民,正惨兮兮蹲在机场等船,坐等你们日后创业成功,造福大众。”
他又瞧了眼步蘅,慵懒笑道:“弟妹,你说句话呗,你再不答应我,我下一步可就该问这院儿里的狗了啊。”
哪儿能让您找狗……
步蘅本来就没觉得为难,何况于连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
步蘅没看封疆便直接利索应下:“我送您去机场。”
同时抢先发声解释,让那些可能出现的客套话死于胚胎之中:“我下午很有空,不耽误什么,也不麻烦。”
经历了沈曼春的诚意相嘱,步蘅直觉于连要她送是有事相托,否则依于连此前那个怕折腾人的性子,不会主动向他们提出任何要求。
封家虽然只剩封疆一个人,但这些年,他身旁站了许多人,许多为他着想,拿真心以待的人。
*
听步蘅这么说,于连瞥一眼封疆,又笑:“好。不过弟妹,‘您’这个字儿就不用了啊,活活把我一个大好青年给叫老了,你跟封儿一样,跟他叫我哥就成,太客气了我听着可不一般的难受。”
难得见于连放弃倚老卖老,亦不插科打诨。
封疆可没忘,于连在连队里面,已经认下了一堆兄弟,并顺道捡了一堆弟妹。
封疆离开部队前,便隔三差五听战友们传,于连胡扯自己的岁数。
连队里每回进新人,他都随人家年龄走。
新兵十九,他便自称二十;新兵二十,他便自称二十一。
明明已经是老大哥了,却同别人讲自己“芳龄”二十初头,脸不红心不跳,扯淡时心态稳如五岳。
所有老兵,包含封疆在内,在于氏坦然面前纷纷跪服。
见步蘅望向封疆,于连又开口打趣:“改个口,还得这小子同意?”
不等步蘅说,不等封疆插话,他又转而抬手轻抡封疆一胳膊:“这我可要批评你了,你这么个专/制法,小心被踹。顺便让哥走得敞亮明白点儿,你回来不过个把月的功夫,见了母螃蟹能痛下杀手的人,到底怎么把人姑娘骗到手的?”几句话下来,这磕又向扯淡向走。
封疆没立刻搭他的话。
于连这跑火车法,宛如池张遗落在外的同胞哥哥。
把筷子在于连右手边摆好,封疆才捞起身旁木柜上的一瓶纯净水,直直往于连身上砸,拆解于连即将上身的蹬鼻子上脸的架势:“接好,抓紧灌几口,一下子飞这么多唾沫也不嫌累。”
“我七老八十不中用?说话都累那我得多废。”
“悠着点儿,你已经在七老八十的路上了。”
于连接住纯净水,不客气地开盖喝了两口,复又将水瓶拧紧,砸向封疆,还给他:“你小子到底会不会说话!”
“喝过的给我,你好意思?”
“让你收垃圾,逼你嘴对嘴喝我喝过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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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步蘅和于连两个人先行一步,撇下等池、易二人的封疆上路,前往机场。
天色已是浓稠的灰,雨势渐强,兜头漫灌。
雨碰到擦地倾轧而过的轮胎,溅出一条条清晰水线。
漫长的行路过程中,于连迟迟未如步蘅所料,说起些什么,视线长久地在雨刮器上流连,瞧着前方雨幕出神。
一直到目的地近在咫尺,于连才募然开口问步蘅:“封儿的生日几号?”
这话题算跳跃,步蘅一时间摸不准于连的意图:“他一般只过农历,生在七月初四,今年的已经过完了。”
确认了那个数字,于连又转而道:“我之前其实见过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步蘅应:“昨晚在曼姐那儿,刚见到您,我就这么觉得。但因为隔得时间太久,不是很敢确定。”
当年,两个人在岛上,没有过实质性的接触和交流,如今见到人,要靠情境来对号入座,而不是看脸识人。
于连:“怪我没长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他笑。
他告诉步蘅更多她所不知道的事:“你登岛的前几天,刚好是我们的休息日,请假就能出门。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外面认识的那些李大爷、王大爷、程大爷……他不拿我当外人,拐我跟他去驻地的村儿里修大爷们集体养的一艘破船。那艘渔船都快散架了,我看第一眼,就觉得还想修好简直是做梦。”
随着于连这番口述,步蘅脑海开始重现画面。
一座荒凉的礁,一艘破船,两个顶着烈日曝晒的血肉之躯,边拿着各种工具敲敲打打,边斗嘴怼对方。
关于封疆的一切,步蘅都有了解的兴趣:“连长,那后来呢?”
于连又笑:“走了狗屎运吧,还真让我们乱敲一顿给修好了。下水实验了两次,稳稳当当。但他不知道怎么搞得,比我多在户外待了仨小时,就特没用的曝晒到脱水,还是我背着去挂得号。”
接下来,于连声线亦沉了些许:“他人不是傻逼,但我很怕他哪一天大无畏地把自己搞死了。你们认识既然那么久——”
瞥到步蘅余光看过来,于连转而解释:“以前听他说的。他在部队那两年,我没少听说你。”
步蘅其实不太相信,这不符合封疆的一贯作风。
于连从她神情中看得出:“怎么,不信?”
步蘅坦承:“连长,我认识的那个封疆,不是那种对自己的事倾吐欲旺盛的人。”
于连:“一人千面。连里那么多张嘴,大家问,他不吱声怎么行,不想混了?”
不是不好奇封疆如何同别人谈及她,步蘅:“那您能好人做到底,告诉我他说过些什么吗?”
于连应承,挑眉,再开口是个一字一顿的效果:“说他家里有个待他还行的小姑娘。”
小姑娘?
年过三十的人生里就没用过这种词儿,于连说来别扭。
咳了声,他又立刻转回他最初的话题:“他最后一次离岛前,又拐上我,去那些年迈寡居的渔民家里送糖果。糖是我和他一起包的,撕开外包装纸袋,里面不是糖,而是——”
独居,年迈……
渔民身上的这些特征,很像当年的那位国民党老兵,将小院儿遗赠封疆的那位国民党老兵。
步蘅知道,封疆虽然仗义,但并非是一个闲事皆管的人。
他对渔民伸以援手,是在回馈自己
收获的那些已经没法回报的关照。
于连的话刻意顿住,步蘅于是猜:“是钱?”
于连:“是钱。要不是当作送糖送的话,送不下。”
但凡知道感恩的人,便知晓不可反复受人馈赠,不会主动伸手来接。
更何况,步蘅想,封疆会注意维护对方的尊严。
*
聊到这儿,前方有车辆占道慢行。
步蘅摁压喇叭键,踩油门加速,从快车道超车。
提速后,车辆轻松甩尾前蹿。
但因为车龄太久,车身破旧,本就风噪大,更何况窗外此刻是骤雨急风。这一急拐,入耳的轮胎擦地声也变得尖锐了不少。
车辆急拐,车内的乘客上半身便禁不住前倾,于连下意识拽住车顶扶手。
从他的视角看,车身差点擦过慢行的那辆吉普。
于连:“……”骚。
他侧身打量步蘅一眼。
怎么看,眼前这姑娘,都是副内敛规矩的模样,驾驶风格却不走这种温和路线。
但再细想,于连又隐约记起封疆嘴里的步蘅,是从莽茫黄土地里走出来的,关中水土喂养大的人。
粗犷些,倒也合情理。
步蘅后知后觉应该提醒于连注意磕碰:“抱歉连长,忘了提前说。”
于连松开拽车顶把手的手:“没关系,这不还好好儿的吗?”
吸了口气,他放过了适才的插曲,继续说正经事:“认识这二十多个月,我眼里的他是个善于观察别人需要什么,缺什么的人,但他从来不提他需要什么。不是说他这个人多么的大公无私,多么爱心泛滥,可能是和我一样,独来独往惯了,习惯靠自己。遇到事情从没有人可以启齿,到不用对任何人启齿。”
在于连话落的片霎,一股涩意于步蘅舌底蔓延开来。
是因为心疼,亦或只是共情,步蘅一时间分不清楚。
为了生存,出于被迫或是抗争,很多人是自己和自己相依为命。
大多数意志坚强的人,都不是天生背负坚硬的外壳,都是被生活折磨历练,不得不自行修筑铠甲。
就像步蘅知道自己于同龄人间算是早熟,可这并不是她的意志,是命运所迫,不得不提前成长。
*
几句话的功夫,车又飘过一大段路,距目的地更近了。
前方同样驶向机场的车辆均开始减速。
于连自行收尾:“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他。他需要的,你力所能及的,慷慨些往他身上砸。麻烦你相信,至少相信在他身上,付出会有回报的。”
下车前,于连又从背包内摸出一条烟,扔给步蘅:“送封儿的。”
步蘅在烟盒坠地前将其攥住。
手触及细长的烟盒,一摁便变瘪。
但这烟盒被紧攥后又没有彻底变形,因为盒子中间有硬物在支撑。
烟盒里装的不是烟,步蘅即刻便判断出来了。
她这才明白,于连方才那一番话,不是嘱托,不是讲故事,而是在为这一刻的这条“烟”做铺垫。
于连:“我积蓄不多,对他的事业所需的资金池来讲是杯水车薪,其他战友也半斤八两。但我们连队人多,他在人堆里混得又不错,大家都想伸把手,一人一根柴,凑起来也能是一团火。他手里多一块钱,总比少一块好,能少一分为难。人嘛,站着赚钱总比跪着好。”
步蘅知晓封疆他们需要资金,但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于连和其他战友的钱,不能拿。
眼前的肝胆相照,已甚于金钱可贵。
步蘅:“我懂您的意思,但是连长,我不能替他做主,这些qia——”
于连利落打断她:“你既然叫我一声连长,那这是连长下的命令。听我的,别多想,给你就收着。我也没说白给,怕什么?”
步蘅:“……”
掌心之物重千钧。
于连:“你们好好儿的,就算报答我。他那儿,也不急着让他知道,免得他给我来个千里连环call,烦死我。到他需要的时候,再雪中送炭最好。”
话毕于连跳下车,跳进滂沱大雨间:“弟妹,今天算于哥对不住你,这种天气还非要拽你出来。早点儿回去吧,慢慢开,别停车跟下来了。日子还长,只要你俩不散,我们就迟早还会再见面。”
话落于连替步蘅摔关上车门,转身大步向航站楼跑去。
车窗玻璃被雨浇花,步蘅看不清于连的背影,她撕开整条烟的外盒,里面赫然装着于连留下的一张如今已罕见的存折。
是于连这些年来几未动过的全部津贴,和一位位战友积攒下来的暂时用不上的钱。
以于连为例,本是于连攒下来,日后要留给蜗居村儿里的奶奶,换老人家一乐的。
选的是老人摸在手里有分量,看在眼里一清二楚的存折。
老人家福薄,人已经没了。
如今,原来的存本已经撕了,于连将全部金额转进当年封疆和他献爱心后留下的一个未销户的空本。
步蘅想起整段话最开始时,于连问她:“封儿的生日几号?”
封疆的生日,是密码。
此刻步蘅才后知后觉,于连留下的每句话,都不是临时起意。
人以群分是这般好。
这群铁骨铮铮的男人间的情谊,是世间宝藏,深挖更是动人。
步蘅没有依于连所言,驾车调头驶离机场。
相反,她迅速将车停进停车场内,一样冒雨跳下车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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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于连值机完毕,一转身,正瞄到行色匆匆在大厅里找人的步蘅。
于连立在原地等。
步蘅的视线如飞鸟匆匆掠过人群,隔了一会儿,最终定格在于连身上。
步蘅手里提了杯温茶。
于连自是已然明了步蘅为何追过来。
在步蘅走近那刻,瞥了眼她被雨打湿的额前发,于连笑笑:“说好别再送了……你和封儿,到底谁随谁啊?”
接收,就必须给予。
善意,非回报不可。
是俩良知远远大于欲望的,让人想深交的人。
于连也没推拒,他从步蘅手中接过纸杯:“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临了于连还倒退着挥手:“走之前我再多句嘴。他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你想,可以嫁。”
第26章 新修。
第二十六章:暴风雪前夜
自于连南下之后,秋意一日甚于一日,枝头秋叶黄得晃人眼。
封疆他们抓住了机会,在二度宣讲的时候成功说服了那家小出租车公司超七成以上的司机,首开App推广的突破口,小规模打开了司机端用户人群。
其后两月余,团队攻城拔寨,一鼓作气再下五家出租车公司。
大本营也从封疆的小院儿挪到了沈曼春的1473,并将于年末搬至位于中关村的新办公区。队伍人马也持续扩充,先期招募了地推团队和几位实习生。
司机端用户稳定在了一定数量之后,摆在团队面前的新任务是如何攻略乘客端下载数,争取更多的日活和订单量,使完成注册的司机对App的未来持续抱持信心,而这无一例外意味着每日每夜的拼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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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隆冬伊始,步蘅亦开始变得忙碌。
她有自己的独立赛道,除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帮封疆他们打杂,以及原本因为骆子儒而选择在《α》实习之外,步蘅择拣了第二个实习机会,进入风头正劲的一家TOP互联网公司,从事新媒体运营,ps、ai、pr齐上手,日渐变身万能打工人。两份实习的时间不交叠,但一周七天,步蘅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只剩下一天半。
国贸、五道口、后海……穿地铁、钻窄巷,整个冬季步蘅可谓是步履不停。
不止步蘅在努力往前走,一步一步踏实踩出未来。除了祝青,其余舍友几乎都在年末和年初这段时间定了去向。
从海外交换回来的舍友董丹青全力准备12fall的申请,
拽着大家跟她一起考托福拿到满意分数的同时,她GMAT也考取不错的成绩,在准备出国的罅隙,每天往返于实习的外企和校园之间,步蘅每天能和她碰上头的只有睡前那一点时间;早在初夏便拿到隔壁友校经管保研夏令营名额的舍友郑穗宁,亦如期收到了预录取通知,正在校内论坛上招募队友,实施她毕业前环游大西北的计划。没怎么参与网申寻觅工作,对校招不感冒,也不准备出国或考公的祝青,亦非毫无建树。步蘅知道,她在意图筹建自己的摄影工作室。
这一年在时移势迁,万事欣欣向荣中平稳跨过,有惊有喜。
最让人振奋的是,每个人脚底下都有一条凭能力和努力为自己擦亮的既宽又阔的路,且有幸与热爱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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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的初雪正式降临之前,已经在新闻和预报里被久未见雪的主播念叨了数日,将翘首以盼铺垫地声势浩大。湛空万里,整座城底色单一,静等皑雪纷飞。
步蘅赶在空闲间隙前往封疆他们租用的新办公区时,放弃了她那辆新入手的二手自行车,但逢出行便给Feng行贡献订单。
但等步蘅乘车抵达Feng行的新办公区楼底,还没上电梯,就迎面撞上他们一群人呼啦啦结队,顺着一旁的手扶楼梯往下跑。
脚步声各有各的频率,深浅不一,踩出一场兵荒马乱,踩得听闻脚步声的人都禁不住跟着慌张,疑心是上面出了什么重大事故。在这破碎的脚步声里,还和着有人喊“地震了”“快跑”的声音。
地震了?
地震???
脚下的地面分明稳如狗,步蘅如是感觉。
步蘅抬头,见顺着步梯从楼上跑蹿下来的人里,既有手持眼镜神色慌张的易兰舟,又有黑着脸像全世界都欠他钱的池张,更有不日前团队里新招募来的地推骨干陈郴……以及最后一个下来的人——封疆。
乍瞥见站在电梯口一动不动看着他们的步蘅,一顿狂跑“逃生”的众人便镇定下来,脚步刹停。
池张第一个没憋住,看了稳站如山的步蘅几眼,骂:“艹。”骂自己头昏智障。
见眼前这堆人皆是宿夜未眠的肝亏肾虚样儿,指腹齐齐按压眉心,步蘅便隐隐猜得到这一出“地震了”是什么情况。
几个大活人,齐齐晕头转向,掉了智商,还不巧和前来“探监”的她狭路相逢,被她撞个正着。
步蘅没有遁地的技能,也没有能装做没撞见这一出的演技,别无他法,只得“虚心求教”:“怎么一起往下跑,上面怎么了?”
新人陈郴初生牛犊不怕滑稽,抢先解释:“别紧张,小场面,没什么。加班赶版本迭代,轮轴转了几十个小时,都有点儿晕,没踩稳,自己晃以为地球晃,当是地震呢。”
听完陈郴这番复述,眼下的情境更显丢人了,池张继续骂:“都别动,咱们理理,刚刚是哪个兔崽子先喊的地震了?老老实实自己跳出来挨打。”话落还白了一众人数眼。
目睹池张“发难”,易兰舟小心地重新戴好眼镜,等眼前不再一片模糊了,立时上手劝道:“池儿,算了,是谁喊的已经不重要,总之大家已经下来了,再上去就好。”
池张有意见:“脑子不好和被误导能一样?我今儿偏就问了。”
易兰舟秉承尊重客观事实的原则说:“不是,不是这么回事,是……”
他唇齿间含着话,略显吞吞吐吐。
池张瞟他:“咱能不能大大方方地说!”
易兰舟尽量把声音放低:“先不要激动,如果我刚才没有听岔的话,那个先喊的人,大概率是你。”
池张:“……”
团队里的新血液陈郴闻言禁不住笑出声,再次担当作为,替前辈挽尊,“大家伙儿就当防震演练了,池哥息怒,这才多大点儿事儿啊”,他回头瞟封疆,征求支援,“是吧老大,咱这叫防患于未然,未雨绸缪,好事儿啊这是”。
戏唱到这儿,封疆抬手拍了吃瘪的池张肩膀两下,不是很用心地以示安慰:“池总,团建爬楼梯,也算贵司创新。回吧。”
而后冲陈郴抬下颌,往池张的方位一摆,最后往电梯口那儿指了下。
陈郴会意,利索地推搡着还想说些什么的池张和易兰舟往回走。回程自是不用再卖苦力爬楼梯,改乘电梯。
一帮人转瞬散了个干净,三人组走时卷走了周遭熙攘,公寓楼大厅内只剩下步蘅和封疆两个人。
来的路上步蘅心算过,已经六天没有见到他。
此刻“闲杂人等”没了,步蘅眸光干脆大方地密密匝匝搁在封疆身上。
对视了片刻,末了,是站在楼梯上行五级台阶上的封疆先张开手臂,等待她入瓮。
他的肢体动作和神态跟自己逗猫逗狗的时候有的一拼,但步蘅还是痛快买账,第一时间大踏步跑向封疆。
她还没踩上封疆站的那阶台阶,封疆已经手臂前伸扣住她后背,直直往上捞她。
他手长,前拉幅度过大,步蘅脚下顿时一滑。迫于意外打滑,步蘅只好伸出手臂紧箍封疆的腰,以期维持平衡。
见状,封疆笑了下,贴在步蘅后背的手一路下滑,滑到她大腿根堪堪停住,手向上一托,直接将步蘅打横抱了起来。
他轻轻掂了下,温热气息随即吹到步蘅耳边:“最近的饭是没有好好吃,还是全部喂给空气了,怎么不打招呼就轻了?”
半分钟后,封疆将步蘅托抱上二楼,塞进位于楼梯拐角处的一间刚完成装饰、尚未启用的城市书房。
书房空间不大,空无一人,四周圈围了一圈三层高的落地书架,中间是数列并排的长书桌,书桌中间加了些校外24小时自习室分割小空间用的那种矮隔断。
步蘅被封疆搁置在书房门口引导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而后他踢关上书屋门。
顺手锁完门,封疆脊背随即摔靠到空书屋的门上。
隔着三步远,步蘅坐着,封疆贴着门立着,相对而视,末了他挑眉睨步蘅:“没报备过的、看起来野心很大的眉毛,交代下?”
眉毛?步蘅抬手,下意识摁了下眉头。
上手摸才骤然想起,上午有场广告商碰头会。这变了的眉形是跟她分在一个组实习的实习生替她削形描画的,眉峰在接近眉尾处轻轻上挑。
入冬后,步蘅惯常扎起的马尾放了下来,头发自然地垂在肩后。眉梢这一挑,让她眉眼间多了份平日少见的媚。女孩与女人,突然可以自如切换。雏儿的味道淡了,熟的味道透出来。
刚见面不过几分钟长,步蘅对细节并不敏感,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观察封疆,到此刻才留心他那渐长的、被梳成顺毛的发,短额发柔软地前搭,增了他身上的青葱感和少年气,他肤色复原地也极其快,好像突然就回到了早些年她最熟悉的那种模样。
步蘅没想到他洞察力这么强,细枝末节的变化他初初一眼已经探查。就是将她的眉毛冠以“野心”二字,听起来不妙。
虽然眉形变了,但自认为自己仍旧顶着一张与此前别无二致的脸,步蘅问:“看起来很别扭?”
见她锁眉,封疆立刻就地宽慰:“刚才那样问,是想第一时间跟你分享我眼睛的感受,不是要你听从我的喜好立整立改。不要因为那句话心烦,我会努力看顺眼,我来克服。”
步蘅:“谢谢你没有长篇大论,你再说下去,我被人看可能都要有心理压力了。”
封疆没客气,轻哦,且用指腹做笔扫了她眉形一下:“那留着自己看。下次照镜子的时候自己好好儿看看,看像不像你捡回家的黑猴子。”说完,对视间他自己先笑出声。
钉他一眼,被比作狗眉毛的步蘅想起刚才那出“地震来了”,看在他们人人疲累的份儿上,决定不计较眼前这一出,大度翻篇儿,立刻转而提起“老生常谈”:“先不要管我的眉毛,它不重要。刚才那种不该出现的地震来了的误会,是不是应该引起警觉?”
封
疆直直望着她,配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