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得轻飘飘的。这不走心的应答衬得他血丝遍布的眸底更为扎人眼。
步蘅刹那间觉得再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她没再吭声,封疆找补:“说得对。”
步蘅:“……”和前一句难道有区别?
步蘅:“哥,猝死的新闻每天都有。”
封疆:“嗯。”
步蘅心道,然后呢,没有更多话了?
步蘅没放弃:“我知道时间紧张,你们不想浪费。但还是要la——”
步蘅的神情严肃认真,封疆心底发笑,他抓住机会反问:“那你觉得,我现在是不是在浪费?”
步蘅:“……”
“是应该劳逸结合”,封疆挑眉抢说她的台词,“我不是吸血资本家。刚才我问的,你没有回答,但我有一个答案。现在不是浪费,现在其实就是劳逸结合的逸。”
话落他骤然迈步,脊背离开此前倚靠的门,快速撞向步蘅。
步蘅还没消化完这话,封疆坚实的身躯已经靠过来,她被夹在他和大理石台面之间。
封疆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微俯身伏在她耳畔,如湿热雨气般的气息拂在步蘅耳畔,鼻尖蹭到她耳后温热的肌肤:“电量基本耗尽了,抱一下?”
~被锁删减~
正说着,有人拧书屋的门锁。
这道来自第三方的声音,让步蘅肌肤再度轰然如火烧,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封疆却不肯就这么放过她,扶正步蘅下颌,让步蘅和他保持对视,闷声笑:“胆这么大的吗?门还没破,我们是不是过会儿再从苹果红变色成蕃茄红?”
持续升温的步蘅试图扮作没有听懂,霎时的第一个念头是先扳回一城再说:“水果和蔬菜先放一边,之后再聊。进这扇门之后,我其实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封疆接话。
步蘅正等这一句:“应该喝一杯再过来,够我壮胆站到这里,先侵犯你的量。”
步蘅小心掌着他的后脑,征询他的意见:“可以吗?”
接纳她的不按常理出牌,封疆笑:“你都是这么尊重案板上的鱼的鱼权的吗?”
在初雪降临前的晴朗冬日,俩人于这处角落纵情放火,耳鬓厮磨。
*
临近傍晚起了风,隐隐有雪花乘风从远方卷来,雪压城的征兆越发明显。
恶劣天气,打车难,是app推广的好时机。在陈郴率领地推团队出发奔赴机场、车站时,步蘅也抱着一大堆宣传单页赶回学校。
她回去的时候,惯常日夜颠倒的祝青正在宿舍里睡囫囵觉。
步蘅蹑手蹑脚进宿舍,刚把怀抱的一沓宣传单页放下,冷不防本该沉睡的人突然吱声:“步女士,您这是踩高跷呢,走得比贼还小心。”
步蘅回头,见睡在上铺的祝青已经半撑起身体,正眯眼睡得迷蒙的眼扫她。
步蘅:“醒了?”
祝青打了个哈欠,声音依旧懒洋洋:“早醒了,闭着眼醒的。”
步蘅半犹豫:“起床帮我个忙?”
祝青利索回绝:“不帮。”
步蘅知她嘴硬心软,抽了张传单塞给她:“求您体恤民情看上一眼。”
祝青瞥了眼被塞过来的单薄印刷品,奚落:“这是什么破名字,土不土,还Feng呢?”
步蘅哄着她说:“土。简介在上面。”
祝青又瞟几眼那上面的字:如乘风速,迅疾到您身边。Feng行,伴您安全出行。
祝青再度嘲道:“这什么土作坊,你从哪儿揽的这30块钱一下午的活儿?”
步蘅:“……”您这抓点太到位了。
步蘅叹气:“吐槽完能听我说一句吗?”
祝青耐性一向时有时无:“利索说。”
步蘅:“自己人,封疆他们做的。”
祝青只听不问。
步蘅:“帮我个忙?他们地推人手很紧张,都分散去长线的机场、车站搞推广,我们挑个CBD去蹲下班的白领,成吗?”
隔窗,已经能耳闻到室外呼啸烈风,一阵阵,号声似的由远及近推涌,啸鸣音长,反复折磨人的神经。
祝青问:“你准备冒雪蹲点?”
步蘅郑重点头。
祝青啐:“艹,你这是什么狗屁爱情。”
步蘅认真迎视她,甚是谦虚:“过了今晚,以后任你说了算,我甘愿为你做牛做马。”
祝青冷呵:“滚一边儿。少来这招,我不吃这个。直接打钱就成。”
祝青踩准床铺旁的阶梯,一格接一格,跳下床:“今儿发善心成全你。谁让老娘睡饱了并且有空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俩要是哪天不打算一起过了,要掰,我今天分发了几张这劣质印刷品,到时候可能就得给他烧几张纸钱泄愤。”
又是放狠话……
步蘅抬手蹭了下鼻梁,劝:“这个就不要了吧,我们善良一点。”
两人裹得严实,抱着传单——这整摞枪支弹药,踏进烈烈寒风阵中。
青春正盛,前行的路有明确的方向,心里装着契合的伴侣,身旁走着并肩同行的好友,二十余年的人生路走到这里,可谓残缺后重新圆满。
世事无常,这是步蘅过得最心无旁骛的一个冬天,也是未来七年间,她拥有的唯一一个满心只有欢喜的冬天。
第27章 步履之往我跟了谁,得要他明媒正娶……
风华正茂(上)
雪下得正经,寒刃如刀,不厌其烦地在人脸上反复切割。
在室外蹲久了,凉意渗进骨缝儿,行将被冻透时,祝青开始唾弃自己午后的一时心软。
瞥见步蘅脸上的任劳任怨,最终又没动唇,没真的吱声骂什么……
等她们将那摞传单散完,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
街边哈气如烟,不能持续久待,步蘅推脸色不佳的祝青进了街旁一家咖啡馆。
好在店内往来客流不多,等了没几分钟,步蘅往祝青的手里塞了杯新鲜出炉的热可可。
交接纸杯,两人手指相触的时候,祝青早已被风吹凉的手,仍被步蘅那寒冰冻玉般的手温刺得下意识一缩。
祝青禁不住咬了下牙,她适才忍下的话,借着这契机汹涌着往外倒:“姑娘,死人的手,估计就你如今这个温度。”
步蘅仍旧不见什么脾气:“今天辛苦您了,喝点儿热的,消消火。”
她说得不知痛痒似的,祝青心底的火盖不住,又拔起来一簇:“只要你少气我,我一定长命百岁。”
步蘅知她只是嘴如刀,当即在她眼前伸曲五指,展示手指灵活度:“死人手捋不直,我目前还能直能弯,为这个上火伤身不值。别气了,趁热喝。”
她抬了下手捧的纸杯,跟祝青碰杯。
祝青瞪她:“是你的爪儿,以为我很爱操这种没用的闲心?”
窗外过客行人肩上已经盖有六棱雪花,停在路边的车驾亦都披了层晃人眼的白纱。
落白一片,随即起雾一层,让人看得目眩。
瞧了会儿,祝青见过路行人中,有一对内着校服、外搭御寒长衣的学生情侣。男生正捧起女生的双手,往他身穿的大衣口袋里面塞。是个既俗套常见,却又一如既往戳人的场面。
祝青下颌轻抬,指向窗外:“步女士,睁眼看看外面的世界,好好看看人正经人都怎么谈恋爱这玩意儿的。”
只得对号入座“不正经人”的步蘅,吸了口她塞给祝青的同款黑可可,大义凛然式装傻:“R大附的这款新校服还挺好看的。”
祝青刀她一眼:“无药可救了。”
女学生的手被男生拉攥着塞进口袋之后,女生就势拥住男生,两人原地紧抱在一起,岿然立于这冰天雪地间。仿佛世界之大,其他人和物都只是他们生命中无关紧要的NPC及背景。
抱了没几秒,女生又起跳,双臂紧紧拢住男生脖颈,两
腿/插/在男生身体两侧,在他身后交叠盘了起来。
围观到这儿,祝青斜睨步蘅:“学着点儿。”
步蘅咽掉又一口黑可可,反问:“就这么确定我没这样干过?”
祝青立刻再度摆头:“就现在,立刻、马上给我交代。”
步蘅:“非得我把怎么揩过他油说仔细了?”
祝青回:“别寒碜我,给你出的是论述题不是填空题,姐特想知道你脸皮厚起来是什么场面。”
步蘅:“我先声明,有时候还是会怂,脸皮儿还是不够厚。”
歩蘅还没开始作答,祝青又突然问起她更关心的部分:“他知道你今儿在做什么吗?”
“他最近很忙,称得上日理万机。这句话我没有用夸张手法。他不知道,我过来也不是为了让他知道。”步蘅言简意赅。
祝青懒得费口舌,但又憋不住:“我不同意,多甩形容词跟他说。”
步蘅先是笑祝青这句“我不同意”,而后说:“祝女士,我喜欢谁,不介意偷摸为他做事,算是以实际行动表明我的态度。”
比如这番挨冻,是心甘,亦是情愿,但不必大张旗鼓。
祝青轻呵:“你干脆说,今后乐意当他背后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女人。”
步蘅差点儿被刚吸进唇内的黑可可呛到,她捏了手持的纸杯一下,用力清了清嗓子:“别,这个就算了。”
祝青回她一记问号。
步蘅反问:“一起睡了将近四年,你真觉得我无欲无求,是大佛一尊?”
祝青:“难得你对自己认识到位。”
“祝女士,鄙人不是和尚。”步蘅抬手揉祝青头发,“而且我明天也不打算出家”。
祝青往一旁躲:“继续装你的乖,少特么动手动脚。”
步蘅收手:“好啦。真心话。身份偷摸不见光不可以,等我建功立业完了,不管跟谁,明媒正娶都少不了的。”至于谁娶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顿两秒,祝青嘲道:“不是我想挑刺儿,但在誓言等同于废话的21世纪,你要仪式感有个屁用,想裱起来上供?”
步蘅:“……”
这还怎么心平气和继续往下聊。
*
一杯黑可可毕,两人手脚皆已回暖。还没开拔返校,步蘅手机铃声大响,绞碎一地静默。
步蘅掏出手机,见是很少和她有私交的、年长他们几个人数岁的易兰舟。
电话接通之后,易兰舟抢在她开口前直截了当问:“步蘅,你现在还在国贸?”
他问的是“还”,就仿佛他来国贸偶遇过她。
易兰舟有通天眼?
步蘅扫眼咖啡厅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没有见到任何相熟的面孔。
她含着诧异问易兰舟:“您怎么这么问?”
易兰舟支吾两秒:“听封儿说的。”
步蘅:“……”
封疆?
这么多年,步蘅还真没发现封疆有这本事,通天眼?会掐指算?
单向琢磨探究容易脑仁儿疼,步蘅放弃冥思苦想,直接同易兰舟打听:“老易,你能不能跟我透露下,他怎么定位到的?”
易兰舟那边卡顿了下,最后道:“估计是……掐指算的……”
步蘅:“……”
步蘅仍旧不明眼下情形,但坐标既已暴露,在其他信息上遮藏没有意义,不过是欲盖弥彰。
步蘅坦承:“还没挪地方,还在。”
易兰舟那端嗯了一声,而后通话又空白了近四秒余,话筒里才再度传来人声:“把具体位置发给我,我稍后刚好要经过那儿,可以捎你过来。”
步蘅抬眼瞧了下祝青,易兰舟嘴里这个“过来”自然指的是到Feng行,而她午后“拖累”、劳烦祝青已数小时之久,若撇下祝青走人,纯属不讲道义。
声筒里没有传回应答,易兰舟又问:“你有别的安排?”
需要抉择,步蘅迟疑。
易兰舟也没即刻接话,他今天讲话很慢,算磨蹭,每逢开口前都要留白很久,久到够他一句对白念上个两遍余。
聊到这儿,易兰舟突然强调:“明天周末。”
话外什么意思,步蘅听得懂,这是邀请。
步蘅做了个折中的选择:“老易,你觉得,我现在方便带家属过去吗?”
*
另一边,易兰舟捂紧话筒,问立在他身旁的封疆:“步蘅问,带家属过来方不方便。”
封疆还没给结论,池张已经开始抢易兰舟手机:“从哪里冒出来的家属?和你唱双簧憋死我了,手机给我,我直接跟她说。”
“老实人”易兰舟紧握手机,回绝池张的进一步干预。
易兰舟知是池张莽撞,其他人入伙晚和步蘅几少打过交道,封疆才让这通通话落在他头上。
他极其乐意出面,但他习惯了教条的工作和待人方式,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局面,一样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人选。
因机主强势护机,池张没能碰到易兰舟的手机。
抢夺话语权失败的池张再开口话便带刺儿:“下回买个链子栓身上,或者我给你买个金刚罩你顶着?我说老易,我特么还能打劫你?我就算打劫我也会动脑子,不会明抢。”
封疆曲指敲池张前额,提醒他闭嘴,同时回易兰舟:“依她。”
易兰舟心下了然,于是松开紧捂的声筒对步蘅道:“我们方便,你自己决定。今晚的任务只有聚餐这一件事儿,不缺筷子,多几双都不成问题。”
*
等易兰舟挂断电话,池张捂着刚被封疆赏了一记爆栗的额头,瞟封疆:“自己没手?这波操作我看不太懂,您老人家怎么自己不打?”
易兰舟伸手往鼻梁上戳,上挑了下下滑的镜框,亦静待答案。
地推团队的部分实习生还在外面奔走,留在Feng行办公区内的人有限。易兰舟拨通步蘅电话之前,三个人便聚守在Feng行称得上开阔的会议室里。桌面上的烟灰缸中积了些被弹落的烟灰,烟烬一截截,告慰那些轮轴转消散的精力。
无人开口时空间内落针可闻。
池张的话音回荡在偌大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加之他尾音上挑,让声声听起来都像质问。
池张:“老易这种连跟女人单独说话都会脸红的人,要是没有我帮衬着提词儿,这电话得接得某些人一脸懵逼。”
一旁的易兰舟没忍住,订正池张的言论:“严谨一点,你只提了一句。”
只那句掐指算的。
池张立刻长“嘶”了声,非常不满意易兰舟近日同他斤斤计较的表现,想箍住易兰舟脖子,就地给他开一堂政治课。
封疆站在两人身旁。
他视野之内,楼下是打着双闪慢行穿梭的车流,是街道两旁压枝的冬雪,半空是静默雪夜间的深沉暮色。
这明灭间隙里,是封疆用眼角余光扫到的池张与易兰舟对峙的画面,池张唇角尚挂着几分气儿不顺的意思。
再多几个人围过来,刚好能凑一出围炉夜话。
今晚能聊的内容倒不缺,单后台各项数据现重大起色,够团队里那帮刚热血进场的毛头小子通宵亢奋的。更遑论,Feng行中,并不缺将死人说活的嘴。
于池张回呛易兰舟,两个闹成一团之前,封疆淡声道:“打个商量。”
池张忙中接话:“说啊,商量什么?”
封疆移眸看向池张,建议道:“打情骂俏找个没人的屋儿,关上门。”
打情骂俏?他跟易兰舟?
池张抄起手边一个文件夹就作势往封疆身上扔:“少开老子玩笑?!我他妈这叫苦口婆心!言传身教!”
*
日前,曾有数位出租车司机合伙冲进Feng行办公场所,厉声斥责工作人员。
年长的司机们不留情面地将手机往他们脸上砸,说他们联合通信运营商骗流量费,订单量少、流量费高,致司机们入不敷出,那是让所有Feng行人极为灰心的场面。
司机们后来离开了,但将一浪推一浪的自我质疑留在
了Feng行,扎根在众人心底。
眼前会议室的屏幕上,展示着Feng行的后台运行数据,这个雪夜为Feng行带来的订单数量对比此前订单量,正呈翻倍增长,一路攀升,迅速突破APP上架以来的最高峰值,甚至朝着他们现阶段不敢想的数字狂奔,将此前那些自我质疑和消极情绪一扫而空。
午后,地推工作群里有人提了一嘴,说有司机反馈,在国贸有年轻姑娘在派Feng行的宣传单页,而地推团队间互相通气,发现并无人力向国贸分散。
封疆当下便猜是步蘅。
踏雪顶风,愿意翻山越岭,随他往前冲的姑娘,这世界之大,也只这一个。
推易兰舟去试探,果然,一问一个准儿。
白日里才见过,没隔几个钟头,但想要再见面的欲望这一刻却空前强烈。在难得因一切顺利而松懈下来的当下,那念头澎湃蜂涌,压不住,他也没有试图想要去压制。
十几岁时,在堵车堵到爆炸的黄金小长假里,曾经甘愿迎着烈日高温奔跑数公里,去训练馆同她分享才揭晓的高挂榜首的考试成绩;二十几岁时,也会愿意冒着风雪,跨越半座城市,去当面同她分享创业路上的这第一枚勋章。
三书六礼定下她之前,在这个过程间,他乐意小心捧出每一份炙热的心意。
*
见封疆拿外套,取车钥匙,眼看着就要出门儿,池张从塑料椅上站起来:“拿老易当幌子骗人家,你要不要脸?”不仅不要脸,还丢份儿。
封疆也没跟他客气,回敬了句:“随你。”
池张立刻炸:“抓紧滚。”
倒是在恶劣天气下被封疆多次接送过的易兰舟快速跟过来,意图“报恩”:“刚才电话里我已经跟步蘅说好了,还是我去走一趟吧。这会儿我最闲。你还能趁地推他们回来之前,跟田总汇报汇报今晚的情况。”
他从封疆手中往外抽公司新入的公务车钥匙。
封疆有所犹豫,最终只在他出门前喊住他:“老易。”
易兰舟回头。
封疆脱掉身着的长羽绒衣,将裹挟着他体温的衣服扔给易兰舟。
易兰舟随即抬手接住。
封疆手背朝外挥:“小心开车,注意安全。”
旁观完这一出儿,池张话到嘴边又忍不下了:“你这个体贴到底是自学成才还是有名师言传身教?”
易兰舟臂弯里已经挂着易兰舟的御寒大衣,封疆扒这件衣服让易兰舟带上,作何用,有脑子的人都猜得到。
封疆:“有话别憋着,别客气。”
池张:“你跟我说道说道,你们俩,你泡她还是她泡你,泡得起劲呢?”
封疆轻哦:“别羡慕,不止起劲,还乐在其中。”
第28章 步履之往(下)祝先生前程似锦,如愿……
夜起,雾凇沆砀。
寒意于地表间狼奔豕突,无边雪光撕裂苍青天幕,街旁过客杂乱无章的脚印,层层拓印在已被白茫积雪覆盖的逼仄人行道上。
祝青对前往Feng行深入“贼窝”无涓滴兴趣。更遑论乍听步蘅提起,她右眼皮便持续疯跳。无论是在跳财还是跳灾,总归是个异数。
步蘅深知祝青的性子,拿定主意便很难转圜。
征询完祝青的意见,被祝青拒绝之后,步蘅没有紧追不放,而是绕到咖啡厅吧台,选购可以外带的盒装浓缩冷萃咖啡液。挑拣了4种口味,共计16杯的量,捆扎打包好带去Feng行。
采购完,步蘅才倏而发现,就搁三分钟之前,有同专业的同学在学院群里扔了一串告示:
【宿舍在“公主楼”那栋老古董里的家人们请注意!停电了!没回的建议多在外面躲会儿,咱家里目前伸手不见五指,那叫一个又黑又冷。】
报信儿的同学,还附带了一串流行进行时颜文字,语义——崩溃大哭。
歩蘅第一时间截屏,截图扔给了站在她身边的、不在群内的祝青:“学院群里的消息,您拔冗看上一眼?”
祝青对手机行注目礼,瞄清后一时间无语:“学校到底计划明天倒闭还是后天倒闭?”
倒闭是气话,但生不逢时是真的,步蘅回:“我们这一级怕是来不及感受基建提档升级了,下几届的小师妹毕业前还能赶上搬进师哥师姐们捐建的新楼。所以我们亲爱的祝师姐,今晚跟我走吧。”
人意本已决,奈何停电不由人,雪夜晚高峰公共交通亦人挤人耗死人。
地铁部分线路都因为甩站不停飙上了社交网络热门,词条实时里面尽是吐槽。
最终,祝青在步蘅这番“借势推舟”后勉强妥协,凑合留下等那辆前来接人的车,准备同乘一段路后再分道扬镳。
近三十分钟后,“顺道儿”来接人的易兰舟才开着公司那辆新入的代步车——捷达,停在咖啡馆旁的路沿石边儿。
车虽低端,但比原来那辆跑起来车身直哆嗦,活像开了辆拖拉机的N手破烂儿强,寒酸度直线下降两条杠儿。
在等车的那几十分钟里,步蘅已经同祝青提起过易兰舟此人,此刻未再赘言重复。
对祝青一无所知的易兰舟不是个好主动抛问的主儿,步蘅知他脾性,亦有身为中间人的自觉,甫一上车便主动为其介绍:“老易,这位是我的舍友祝青,把酒祝东风的祝,把酒问青天的青。”
也是巧,张嘴随口一说,就凑了俩对称的“酒”字出来,一番介绍成了以“酒”会友。
*
步蘅这话乍落,易兰舟微颔首,抬眸透过车内后视镜往后扫。
车内光弱,不喾暗夜。
那四指宽的后视镜镜面内,隐约出现一截如葱白般纤长的手。那手挪开后,露出的是一对斜飞入鬓的柳刀眉和一双慵懒迷离细长的眼。
但眼里的光淡漠,仿似照不出世间任何事物的影子。
这不经意间的下意识一瞄,易兰舟右眼皮兀地一跳。猝不及防遭逢的这张他隐约熟悉的脸,让他瞬时紧了呼吸。
***
柳刀眉的主人冲步蘅道:“放我在亮马桥就好,后半程我们不顺道儿。”
不意外于祝青再次提走,挽留的话步蘅还有几句囤下的腹稿:“夜里等雪消停了,我还回宿舍,忍心撂我一个人走夜路?”
祝青并不买单:“我才知道原来你不把封疆当人。”
“……四舍五入了”,步蘅张口又扔了个新的说辞,“那看在日夜伴读的情分上——”
祝青脸上写满少套近乎,别挨我:“不好意思,你房子已经塌了,你祝哥儿已经对友校马文才倾心相许、一眼万年。您自个儿寻个绿化带刨坑化蝶去吧。”
两人一来一回就地搭上了戏。
旁听这出戏的易兰舟“易”躯数震,用他那个能把《CodepletebySteveMell》(《代码大全》)背下来的构造呈线性的大脑,得强行理解才能跟上这俩姑娘的思维。
死读书N年,前半生秉承“身正为范,学高为师”,行为举止再正经不过,板正到能给自己立块儿道德牌坊的易兰舟犹记得,二十初头的年岁里,他正忙着兢兢业业苦读书敲键盘,社交关系单薄的可怜。
他在那些年份里,不断地挑灯夜战,凭本事把刚近视了的眼睛搞深了三百度。
赶在鸡鸣时分绕护城河跑圈就算是娱乐活动,从没活得这么活泛过。
琢磨间,易兰舟眉头下意识地拧成了一股。
念及后排那对柳刀眉,探究的意图难掩,易兰舟艰难地抬眸,试图透过后视镜再看一眼,却没承想,正对上步蘅往前看的视线。
*
视线和易兰舟相撞,步蘅才后知后觉顾及到,于池张的
插科打诨间被熏染了数年的易兰舟,消化此类扯淡向场景也许仍旧存在难度。
步蘅心觉过意不去,于是对易兰舟道:“老易,不好意思,让你被迫听我们瞎扯。”
易兰舟曲指抵了下下滑的镜框掩饰尴尬,此前已被强压下的局促却在此时再度发作。
因为着急,他整张脸都悄无声息烧红了起来,这红一路燃到耳垂,幸被黑夜掩盖,没露什么端倪。
易兰舟心想,要是此刻有擅长和姑娘们打交道的资深纨绔分子池张在,怕是三言两语就能带过这阵尴尬,且说些有趣的话,让窄仄的车厢氛围变得轻松融洽。
他这种无趣的人今夜主动提出来接人,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易兰舟卡顿完,嘴唇翕动,最后淡声道:“没关系,不妨事,你们随……随便聊。”
临了还是发挥得疵,莫名结巴了下,简单的句子都没能表达好。
*
短暂打完岔,步蘅重启柔声攻略,继续挽留祝青。
言语依然不奏效,但祝青最终也没能和他们分道扬镳成。
堵住祝青的,不是步蘅的挽留,而是雪夜湿滑,前方突发车祸,堵死了他们原本能通行的路。
路一绕,离祝青原本的目的地相去甚远,而暗云逶迤浮于低空,雪未现将停的征兆,厄灾袭城的现状非常不适宜人只身继续行路。
祝青不算合群,对未进入自己生活的甲乙丙丁皆无热络之心,可更不擅长独断专行、节外生枝。
何况在这个地球上,有步蘅的地儿,总归是比那些没有她的地方强上那么一丁半点儿。
*
路堵地滑,易兰舟又是个大写的保守派驾驶员,车似蚂蚁搬家般龟速爬挪至目的地——Feng行时,已经近晚八点。
Feng行搬离沈曼春的1473后,进入的并不是寸土寸金的核心街区,而是选址在创业公司集聚的创业园腹地边缘,一座有些年岁的商住两用的大厦,租了个大四室改装成办公用地。
置身楼底往上瞧,中间楼层灯光近乎全灭不见明色。
处于大厦顶层的Feng行宛若插在森冷的钢筋水泥间,未亮灯的那些楼层似蓊蔚的深林,森寒阴郁。
车刹停,拉完手刹之后,易兰舟拿起他此前置于副驾驶位的、来自封疆的长羽绒服,用眼角余光扫了下步蘅的位置,小心地抛给步蘅。
微犹豫,易兰舟将自己上车后脱下来的那件长羽绒衣也一并抛向了后排座椅。
这一抛把好不容易找回的“镇定”也一并抛了出去,脸颊温度重新攀升。
易兰舟心内澄明,知道自己这是犯什么邪,但束手无策。
再开口唯恐卡壳,易兰舟语速快如机关枪,将打了许久的腹稿扫向步蘅:“外套是封儿嘱咐我带过来的,外面风大。我去地下停车场,高峰期多半得堵一阵儿才能停下,你们要不要在这儿下车先上楼?”
尾声是温和软糯的商量。
步蘅利索应:“好,那我们先上去,老易你注意安全,我们一会儿楼上见。”
叨扰非贴几人,祝青一向抱持以礼待人之道,此刻亦看向易兰舟,跟了句:“谢谢。”
祝青声线明澈有力,冷不妨听见这俩字儿,易兰舟心絮再度紊乱,像车窗外飘洒的冬雪,纷纷扬扬扫过他心尖儿。
*
步蘅接过外套,顺手搭祝青手背一把,确定它是温热的才放下心来,但仍将其中一件外套塞给了祝青。
祝青虽不需要,碍于陌生人——易兰舟当前,她将羽绒服收下,随意地搭在了臂弯之上。
步蘅随即推开车门下车。
刚关好车门转身,她便瞥见白日她来过一回的大厦楼底矗着两道人影。
定睛一看,背风而立的,是把自己裹成粽子的Feng行团队里的新鲜人陈郴;迎风直直面向她的,是只着了件深咖色呢大衣的封疆。
看清封疆身形的那刻,步蘅视野之内,余光所及,两侧街景自动旁撤、后退,只余那一道已经刻入生命中的高高的、瘦瘦的影子益发清晰。
*
这段相似的不远不近的距离,够她脑海闪回许多悠远泛黄的陈年事。
十几岁伊始遇到的温和少年,在她比完赛用网兜兜着排球出校门的时候,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站在被杨树浓阴荫庇的马路牙子上。
隔着熙攘人潮,她一眼便能瞧见他累了之后微弓的肩背。
他总是耐心做等待的那个人。
有一次甚至因为等了太久,无聊到盯着练摊儿的大爷摆的嫁接的番茄盆栽看入了迷,将几颗果子的腰围堪堪目测过一遍。要她走近了推他一把,才触电似的回魂儿。
她问他在干嘛,他竟然一本正经地说是肉眼观察番茄果肉细胞。
她觉得离谱,脸上写满不相信,他于是又改了说辞,塞到她网兜里一个铁盒说是喜糖,他等在这儿是为了贺喜。
她问那个平凡普通的日子哪里喜,他连赛果都不问,只说已经迎来周末大休,难道称不上可喜可贺?
在她按捺住炫耀之心冷静地同他讲在刚结束的练习赛里自己拿了多少分,赢了的时候,他才说“那巧了,今儿咱算双喜临门”。
*
时岁更迭,如今没有临门的双喜,但是有迎人的俩“门神”。
封疆下楼前,出门的时候,顺手拎上了正给池张打下手,蜗在厨房洗菜的陈郴。
听闻有姑娘要来,不敢咬烟只咬了块儿薄荷糖提神的陈郴下压上颌,边走边将糖块咬碎吞入喉头。
陈郴是封疆从N大创业大赛的一众选手里刨出来的种子,准毕业生一个。
刚进校的时候还在校外开过一个专卖古琴的琴行,哆嗦了几下黄了,才调转方向不做老板做起打工人。
在秋季校招中,陈郴已经得益于同门师哥、师姐从二面、三面里面捞自家人的习惯,拿到了理想的大厂Offer。但相比晋升渠道、汇报机制明确的大厂,他更为看重Feng行目前给出的自由度、Feng行的前景,以及那些他有信心增值的股权。于是舍了铁offer来参与“白手起家”。
陈郴在同辈人里算是肯拼的那一股,跟过大牛,实习经历丰富,参与过一些不大不小的项目,看似雏儿的不行,深入专业领域却能撑场。
只是到底年轻,不时露些小青年本性。
趁没旁人,陈郴瞄封疆同他打听:“老大,下周《财经课》主办的那个创投项目展会,我们演示的时候,到底谁来主讲?”
封疆以为他想自荐:“想当排头兵?”
陈郴抓紧否认:“没,我没这个意思,我还不够火候,绝对不打肿脸充胖子。只是最近圈子里的小道儿太多了,我不得不东想西想了一堆。僧多肉少,现在各种有的没的项目又拼了命地往外冒,叫得上号儿的投资人收的BP(商业计划书)估计都得堆成山了。想趁机捞一笔再跑路的人可太他妈多了,我其实看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觉得混吃等死也能混出名堂,当其他人是傻子。唱衰的也不缺,说隔不久就要一地鸡毛,等虚假繁荣过去,就要开始多米诺骨牌式爆雷。老大,我睡不着的时候好好琢磨了下,我确定、肯定自己不想给一地鸡毛当清道夫。”
初创潮越热,越让人难以放下枕戈待旦的忐忑。
这一段听得封疆不由笑:“出息。睡不安稳说明你长大了,有危机意识是好事儿。这个展会没有我们的事儿,鸽了。”
有些意外,陈郴第一反应是劝为先:“先不要一票否决吧老大,那是钱!横竖我们都得找钱。我之前明明听老易说,上个月我们已经递交报名材料了,参会的投资机构也蛮多的,真不去试?我听说隔壁比我们起步早,已经打入上海的那家——驾到,会去。”
驾到是目前国内所有同质app里对他们最有威胁力的那一个……
听到这儿,封疆侧身看向陈郴,带着审视询问。
陈郴会意,解释:“我同寝的舍友拿到了驾到给的高薪offer,那小子喜欢和我杠,争各种名额争了四年,没想到毕业了进职场我和他还是干对家,贼他妈阴魂不散。他搬走之后特意约了个局,让其他人喊上我,当众跟我说的,深怕我不知道他们准备充分,有点儿下马威的意思。老大,你得对我负责。我忍得了当老三,但绝不能做驾到的老二!”
陈郴眼眸里俱是光热,汪了一池热血似的。
话里有意气,更有少年气。莽莽撞撞需要成长,却又仿佛无坚不摧。
很像
封疆入伍前夜,同他畅想未来,深信前途坦荡,一路都会有掌声和鲜花的那个更为稚嫩一些的池张。
封疆喜欢将话说得明白:“这次展会不单纯,不是金/主们为了淘项目整的场子,是主办方为了推其中的一个参展项目,兴师动众地拉上一堆绿叶陪衬,要踩着已经小有流量的项目为那个亲生仔造声势。”
陈郴搁心里已经骂上了:“哪儿来的内/幕消息?”
封疆掌他后脑,轻拍了一把:“你池哥除了会陪你斗嘴,还会用他早混圈子两年攒来的人脉探听内情。”
这事儿算扯明白了,往远处步蘅她们走过来的方向看了眼,陈郴又道:“我最近看过几篇财经评论。”互联网声浪,助推了一大堆财经类自媒体火速成长,陈郴约莫在高考前便养成了个习惯,在茶余饭后的空当儿翻几页报纸,后来替换成阅读浏览新鲜的自媒体推送。
“最近正火的那个《α》有篇原创推文,用武侠世界观串联全年的财经热点。从标普调降欧元区国家主权信用评级到希腊的债务互换条约,再到欧元集团为破产的希腊发放援助贷款,以及我们央行持续调降存准率等等……挺枯燥的东西,但作者写得有趣儿,机构国别全给拟人化了,全文很像武侠话本儿。文章名叫《货币,江湖与爱情故事》,署名是——黑索雷特。”
已经听懂了陈郴这番铺垫是想说什么,封疆顺势问:“觉得意外?”
陈郴承认:“非常意外。”
封疆:“这世界从来卧虎藏龙。生活这是在教给你——人确实不可貌相。”
陈郴实在难掩好奇:“步蘅怎么用了这么个奇奇怪怪的笔名,池哥他没胡诌诓我?那真是她?”
封疆:“既然有空,你不如先跟你封哥说说,这名字哪儿不顺你眼?”
陈郴开始掰扯:“老大,你不觉得这名儿看着、听着都贼像巫师?还是西方魔幻故事里穿黑斗篷、抱黑猫阴恻恻的那种。要是挪到我们中国文化里,气质也像某个纸面人物,我们都熟的一个人……梅超风。”
黑索雷特这个名字单看字面意思也不像是什么良善之辈,又名环/三次/甲基三/硝胺与三硝/基甲/苯混合物,是有整体爆炸危险的物质。
想不到陈郴能联想到黑风双煞之一的梅超风,封疆原本没有继续顺着这话题往下说的意思,但这个纸片人和步蘅未免过于不搭调:“奇怪的笔名不怪她,别误会。刚刚忘了讲,黑索雷特这个名字虽然是她在用,但是是我取的。”
陈郴:“……”操。
歇了三秒,不怕言多必失的陈郴继续念:“个性,有眼光。老大,你过会儿放心带步蘅去买东西,我替你们先招呼着客人。”
公司目前人少,又都是师兄弟,陈郴就没客气,“人姑娘来了保准儿落不了单,我给找好伴儿了,把我家刚从外场试验里抽/身的、虎了吧唧的裴盐盐从学校喊来了,她马上就到。”
在清晰的雪落下的簌簌声里,陈郴啰嗦完了自行后知后觉到自己话太多,没等封疆回应,再次画蛇添足:“我忘了提前报备了。我是看大家今晚难得亢奋,又有空儿。是我自作主张把盐盐喊来,不然我现在叫她打道回府?”
封疆将视线从沉黯街旁收回,瞬时气笑:“好好儿做人,你让人家回一个试试?”
冰天雪地的,来一遭不容易,哪儿能那么不体贴,陈郴本就是随口瞎说:“我哥,不懂了吧?我这叫以退为进的战术。我当然不舍得让人回去,但我这不是也没好意思当街求你别棒打鸳鸯吗,我就是那么一说,你看你还当真了……”
话说到这儿,人踩雪的咯吱声入耳,步蘅她们这回是真的近在咫尺了。
*
祝青和封疆虽然没有任何私交,但因为步蘅,即便莫名其妙的不对付,也隔空神交了数年之久。
用今天听一耳朵新闻,明天撞一耳朵传闻,偶尔碰个面、点个头,传个话、搭个腔这种方式。
这几载,一番审视下来,祝青得出过几个事关封疆的关键词:寡情、麻烦……
祝青亦自知,在没有深交的外人眼里,她是怎样一种不甚亲切的、与人疏离的形象。
数月前,俩人搁宿舍楼底撞见过一回。
彼时祝青下楼打发不知姓甚名谁,硬要搬一百朵凯特琳娜玫瑰放在宿管那儿惹人闲话的外校男生,而封疆身为旁观者的同时,也没闲着,正应付热情上前搭讪他的两位校园游客。
俩人各端着路人心态听了对方半场戏。
此刻迎面相逢,双方的记忆都还鲜活,未曾褪色。
推易兰舟给步蘅打电话那会儿,乍听步蘅要带家属,封疆熟悉她的社交圈子,猜也知是祝青。
眼下真见着了,俩人倒也默契,只不咸不淡地隔着数步对视了眼。
没人过招,和平ing,身为中间人的步蘅长长松了一口气。
讲心底话,她希望祝青和封疆也能成为朋友,至少是她和池张那种对待彼此可以口无遮拦的“塑料”朋友。
*
步蘅这厢刚向陈郴介绍完祝青,陈郴电话骤然响了起来。
他喊过来的裴姑娘还差一百米到位。
没等封疆开口,陈郴抢先热情地留祝青,而后推步蘅随封疆走人:“老大要去做搬运工取些东西,步蘅,你跟着去帮帮他呗?”
陈郴摇了摇手机,架势做足全套:“本来这苦力活儿得我去,用不着劳烦你。但这通电话一来,我得留在这儿候着接我领导”。
陈郴N方齐攻,又转向祝青:“我们同届,马上要过来的我领导高我们一届,对你们俩来说算师姐。祝青,你要是觉得和同届生以及高一届的老人家闲扯不如和步儿在一起自在的话,你可以跟他们一道儿去。不过我是真情实感地建议我们三人凑伙儿,一起回到温暖的室内唠会儿嗑,怎么也比跟着他俩吹冷风好很多,你觉得呢?”
听到的字符一箩筐之多,祝青对于在任何场合当灯泡都没兴趣,自行从陈郴的话里拣重点:“去多久?”
陈郴即刻摆头,第一时间将问题移交给近在咫尺的封疆来回答。
客套话的草稿不难打,封疆回:“半个钟头。今天怠慢了,算我的。”
心道“你最好真这么想”的祝青懒得费更多口舌:“人给你,我在这儿等。”
两厢话落,宛如作了什么交易,且将当事被交易人当做了空气。
同时祝青扔了句话给仍有隐忧的步蘅:“我不是认生的人,放心走你的。别磨叽,没空儿听。”
步蘅自是无意磨叽,她对陈郴和祝青皆能放心,只是一时拿不准,若上了楼,祝青遭逢池张会是怎样一副局面。
*
与祝青、陈郴暂别之后,封疆带着步蘅沿长街西行。
纷扬的雪势已经颓了不少,只风劲,霸道地吹散地表所有余温。
街旁人行道上被人踩踏趴在地上的雪已经形成冰冻层,人行其上近乎一步一滑。俩人走得不快,幸在目的地不远,走出九十余米后,封疆引步蘅进入大厦一旁的副楼,钻进一家开在街角的法式烘焙馆。
进门后,抖落完身上的几片残雪,封疆向当班轮值的店员报了手机尾号。
对方很快从柜台内抽出一个打包好的精致蛋糕礼盒,并将白色盒体推到被动陪人的步蘅跟前。
硬壳飞机盒上压了层奥斯汀花型将开未开时的花形纹路,用薰衣草紫色的缎带打结扎实,单外表就有种法式轻甜的氛围感。
见这架势,步蘅问:“今晚的主题是庆祝app顺利起航?”
封疆曲臂,搭在柜台上,淡声回她:“要是庆功,我们现在得往回抗酒,而不是来这儿取蛋糕。今儿是池张的公历生日,趁人多分了吃,就当替那小子多攒些福气。”
这答案不在步蘅预期之内,来得堪称猝不及防。
虽然池张近日在步蘅眼里的形象逼近“缺心眼儿”,但今年不同以往,封疆回归,日
后她和池张碰面的机会只会多不会少。
她若提前知晓,乐意薅羊毛为池张准备礼物,断不会空手而来。
纵然已经时隔几个月,如今回想起来程淮山把池张搞毛那日,池张那张逮着谁想黑死谁的脸,步蘅仍旧警惕性十足。
同池张的破烂外交关系,这几年时常因为一些意外的火星濒临渣都不剩,步蘅合理怀疑真如祝青所说,她和工院人池张是八字儿犯冲。
封疆没错过步蘅微蹙的眉头,更不难猜她在琢磨什么,他知道她是个妥帖惯了的人,可以理解别人失礼,但自己不想做那个对身边人不周到的人。
封疆:“放过你自己。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因为不需要,我才没有提,没有提前告诉你。不用特意准备礼物。他这几年活得糙惯了,自己这会儿多半还没记起来,今儿是他的大日子之一。祝福的心在,他能领会到。”
蛋糕已经取完,给出解释之后,封疆却也没急着走人,视线在橱窗上逡巡了又一圈儿。
暌违甜品已久,封疆二十余年间对此没有特别的偏好,审视完,他曲指轻敲柜面,启唇对立于身侧的步蘅道:“先把池张放下,从这里面再挑两个。”
这个加塞过来的任务不见头尾,且步蘅觉得不合常理:“再买可就三个了,你确定?”
封疆轻嗯:“我确定,并且你的听力也不存在任何问题。”
人过双十之后,笼统而言算是奔三,总不能是池张要奔三了,于是选三个蛋糕?
自觉再无喜事可贺的步蘅不耻下问:“陈郴和老易他们是甜食爱好者?为什么一次性买这么多?”
封疆偏头:“单这一会儿功夫,你已经问我四个问题了。听没听老人家讲过这样一个道理——少打听才能活得长。带你过来不是要你陪我走路,听话做事。放心,我不坑不拐不杀不骗不奸。”
步蘅:“……”
橱窗内均为八寸蛋糕,种类琳琅,皆是当日售卖品,非模型。
仍旧不明内情,但步蘅听封疆口令时一向消极抵抗,考虑不消片刻,便有了决定:“那我真的选了……这个,还有后排中间那个。”
步蘅做完选择,封疆便礼貌询问服务生能否在现有蛋糕的门脸上加注小字。
得到肯定答复后,封疆向对方念出两个日期:“2012年8月23日,2011年8月6日,麻烦在蛋糕上分别标注这两个日期。”
没想到在等待打包的间隙还会有其他插曲,步蘅乍听到这两串数字,便有似曾相识之感,封疆没有明确说明,她也没有立刻问,但心底的疑惑难免,且像窗外氤氲爬升的夜色一样慢慢上浮充斥脑海。
将日期和生活细节完全对号入座需要时间。
一次次仔细求索,依赖良好的记忆力,答案才至迟跃出脑海。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一蹉跎过去之后,日后回首,难免有那么三两昼夜、四五时辰与旁时不同,被称为纪念日。
这两个日期,是一年一度,她的阴历生日对应的公历日期。
是相识以来,封疆身在南海,唯二缺席的那两个年头。
封疆依旧目光平和地看向店内透明玻璃后的烘焙操作台面,等待烘焙师傅对蛋糕进行二次裱字。仿佛他只是临时起意,随便一买一样。
就好像他的举动无足轻重,不值得被声张、被强调、被过分关注,就好像一切的发生都是偶然与微小,都那么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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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不是第一次,这一霎,在对号入座生日之后,步蘅想起了她经历过千千万万遍的事,那些他在做事后、付出后一如既往的沉默,要她回头驻足才能发现。
如果双眸真是心之窗,这一刻她的瞳孔应该是湿漉漉的,被柔软包裹,被温流浸润,框一捧滚烫的火,涤荡这个朔风凛凛窗扉紧扣的冬月。
这不是第一次,在一起渡过的这许多许多年里,他总会像此刻这样,捧出一些看似不经意的心意。
十几岁时伶仃晚归的阴湿雨夜,从他那里收到过崭新的长柄雨伞;燥热的夏天,汗刚滴坠在排球场上,他便带着冰镇矿泉水和湿巾恰到好处地出现;大一,在自习室为期末不舍昼夜鏖战的时候,她离开去接步自检电话的短暂功夫,再回来的时候,桌面上就多出碘伏瓶子和棉签,还有瓶底盖着的一张字条儿“下次骑车好好长眼看路,那辆车老了,不经你摔”……
在自我意识不断打架塑形的少女时代,在目睹他也百般照料二炮儿和池张之后,步蘅曾经想同他讲明,希望他改一改这个周到待人的习惯,不然她的心很容易不听使唤。
这不是第一次,她被动做过许多次接受者,接受地表温度高于体温的日子里,在无法补给采买的山顶上,他有一瓶水不是一人一半,而是她被塞一整瓶;接受他捧出一篮洗净的苹果,她被给予最漂亮、最饱满的那一个;接受从学校到市排球馆的十几公里距离,他跑那十几公里,她走场地到馆外的那几步……
这么多年过去,在这一刻,她突然想问过去的自己,那些所谓的暗示、明示真的够明吗,为什么从来不敢鼓起勇气利落直白地问他一句:明天起,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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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台面上放着店铺为不久之后的情人节准备的定制纸盒,刚进店门的时候,步蘅便已经将纸盒全貌一览无遗。当时多余打量的那几眼,此刻倒是生了用武之地。
步蘅伸手将纸盒挪移转了90度,将原本位于她视线外侧的盒面转向封疆,又往前拉了盒沿儿一把,拉向封疆近身前。
纸盒方向调转之后,盒面上印着的那句烂大街的俗套文案“世界之大,我最喜欢你”迎面撞向封疆视野。
步蘅清楚封疆余光能捕捉到她全部的小动作,她也正期待他抬眼看到那一串儿字符。
干完了“正事”,步蘅顺便说:“提前声明,在蛋糕面前,我和祝青是战五渣。”
封疆侧身看她,从这话里解读出她仍然在忧虑的部分:“放宽心,不会浪费,只是三个蛋糕,不是三百个。一年补一个,我们不是到你100岁的时候才见面,怎么都不算多。”
那么遥远的100岁……
步蘅几乎是硬生生咬着封疆那个“多”字立刻说:“我还以为你知道,到我100岁的时候,不需要蛋糕,不期待礼物,只希望你102。”
话落那刻,四周场景都很默契地齐齐配合步蘅,像被秒速按下了暂停键,店内即刻陷入一片阒静,连店员打包都没再制造出丁点儿悉索声响。
这静到诡异的氛围不那么让人自在……就在步蘅想干预这很戏剧化的、让人心里擂鼓的静默效果,跟店员搭话的时候,随意垂落在身侧的右手募地被人拉拽了一把,而后是小心地交握,手被用力攥紧。
封疆的掌宽厚,手心干燥,手温低凉,带茧的指腹紧贴着她的掌面。
步蘅右臂条件反射性地轻颤了下,心脏紧接着随之同频共振,牵引着周身血液欢腾雀跃不休。
封疆压低的话音随即跃入她双耳:“商量件事儿。过会儿回去的路上,被背还是被抱,选哪个?”
他先听到102,后看到步蘅刚才做贼似的转了半圈儿的盒子。
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她也是这样,把邻居瞿大爷堆在墙外准备卖废品的废报纸剪开,把三家不同报刊头版刻印的“高考加油”的大字标题剪下来,贴在他清早要踏出门的第一块儿石板路上,加了个声势有些弱的、很有可能被无视的油,等待他去发现。
可以说是祖传伎俩。
没能当即得到答案,见步蘅怔愣,封疆抬手轻轻撞向她的腕骨:“理理我。没有经过你同意就牵你手,占了便宜如果不还,下次怎么好心安理得继续占。考虑下,背或者抱,更不嫌弃哪一种?”
他问得坚定,但实际天冷阴潮,腰部生了无数根针在生磨凿骨,虽不见血,
但那种丝缕不绝的疼宛如溃烂在身体上的黑洞,不见底。
伤处在叫嚣,那疼,几个月来,他已经逐渐适应,并不能让他放弃去做他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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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雪天路滑,但封疆没有给出并肩前行的第三个选项。
这么多年,除非身有伤病不良于行,无从选择,步蘅从不曾借助任何“拐杖”行走,无论是木拐还是人拐。她向来觉得,对任何人而言,负重都等同于增添负担,不存在例外。
步蘅希望余下的生命是一条风温花簇的上坡路,但更希望成为与同行之人一起拾阶而上的那种人。
可同时,心疯狂跳动的频率又在提醒步蘅,她似乎喜欢封疆这样问。
触碰他是她最原始的一种渴望,她没有理由不坚定地向前冲。
何况他已经朝向她迈出了99步。
语言如此苍白,明晰自己所思所求之后,步蘅利落地放下被围观的心理负担,遵从自己的意志,反握住封疆的手,无视眼下不合时宜的场景,无视烘焙店店员的瓦斯数,骤然向封疆靠近,手臂半抬围圈住封疆肩头,手心拢在他颈后,将他上半身径直压向自己。
是个很突然的拥抱。
封疆甚至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一小步。
他抱稳她才笑:“谁教的,突然发动袭击?”
适才听闻的话穿耳过心,步蘅内里是一片柔软的春风化雨:“一时很想,就这样了,吓到了?”
封疆胸腔在震动:“我属鼠还是属兔?没被吓到,但被撞到了。”
他的话没停,但语调放得越来越慢:“这一撞,出大事儿了。可能未来几天我都会醒得早,夜里会控制不住地去想,她会更喜欢哪种模样的我,克制的还是放肆的,我要不要再进一步,她又会不会害怕。如果我不进一步,她又会不会觉得无趣,觉得和我牵手没有以为的那么开心。”
下颌枕在自己肩头的人没有即刻接话,封疆伸手拍揉她后脑,一阵轻抚:“喂,说点儿什么,我在等,先不要回味。”
步蘅无视他的调侃,紧了下手臂:“我刚刚发现,我们同学的这一课,你好像比我学得快、学得好。”
封疆嗤笑:“这门课得终身修习,弯道超车的机会不是没有。不过我之前盲目乐观了,我以为我们家至少能有一个人是会谈恋爱的。我自认在这方面没有天分,所以寄希望于你能带我上分。但——”
步蘅:“但?”
世人皆知“但”字后面无好话,但步蘅想要听他多说一些话。
封疆却不肯了:“自己意会下。”
步蘅:“怎么意会?”
封疆温声喃问:“不是有点聪明?”
步蘅:“……”
步蘅:“欺负我不懂读心术?”
***
——欺负我们拿你没办法是吧?封疆你TM是不是男人,别人都爬到你家墙头上搞破坏了,你出来!
——封疆,胡爷爷做错了什么,你要让他有一个饿死的邻居,他有套宅子不容易!你不能这么做人!
——开门,别装死!我们知道你能听到!
从院外飞进来意图制造响动的排球失了准,掼碎了厢房的玻璃。
木门被人拍得哐当作响,话也逐渐升级益发不客气。
因着一个随意说出来的相似的词汇,隔着数年光阴,封疆好像突然听到了步蘅曾经的隔墙呐喊。
那些话音从容地在光阴里跃迁,跃进了他长大成人之后的世界,从那年炎夏吹进了这个漫长寒冬。
步蘅最鲜活的时候,就是当年跟着院儿里起先骂她土鹅,最后却成了她尾巴的北京土著“二炮儿”爬墙,蹲墙头上居高临下冲他吼。
那是封忱过世之初,他们担心他持续闭门出问题,锲而不舍一次次跑来,却多次被他拒之门外。
那远得仿似是上个世纪的旧事。
她年纪长了之后性子稳了,越来越趋向内敛,从没跟他急过,又让这段过去仿似是发生在某个平行时空的步蘅身上一般,不够真实。
但带有血性的,不瞻前顾后,不束手束脚的她,才是最本真的她。
已经在店里耽误了好一会儿,封疆收起玩笑话,直奔重点:“唠叨多了怕你抓不住重点。刚才那些有的没的都忘掉,我希望你用心听的是这句:我们在一起,你的人生大事只有一件——做你自己。或者说,随心所欲。搞砸了没关系,除了杀人放火我要走在前面,剩下的我都在你后面兜底。”
***
在步蘅的坚持之下,风雪交加的回程路,没有背,只有并肩前行。
等两人回到Feng行,推开四居室的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火锅底料的鲜辣味。
过了玄关,步蘅就听到池张在工位四布的客厅喊:“你们院儿那妹子看上我,我就得给她泡?我TM没有这种献身精神。就因为这么点儿破事儿你们院儿的人就看我不顺眼,我难道不冤?你回去替我告诉他们,我不止靠脸和脑子招花引蝶,家里还有矿,气不死他们!”
步蘅听出一脑门官司:“……”
这桥段听着耳熟,步蘅又往室内瞧了眼,和池张对峙的人,果然是祝青。
但池张急赤白脸的,祝青却神情淡漠如常。
一旁的陈郴拍池张肩,话却是对祝青说的:“没事啊,没事儿,别往心里去,池哥哪儿都好,就是喝多了容易急,话多。”
池张上赶着拆台:“和稀泥和得认真点,我今儿一滴还没碰。”
闻言,陈郴立刻替池张端起装满清酒的酒盅:“我的不是,都是我的锅,是我眼神儿不好。哥,咱要不现在走一个?”
陈郴递上来的瓷杯没交到池张手里,半路便被易兰舟截下了:“今晚先别,留到下次吧,他下午出去谈事儿脚崴了,封儿备好的消炎药翻出来给他,他还没吃,这一杯就免了。”
池张并无霉催事被广而告之的意愿,剐易兰舟一眼,但易兰舟镜片后的眼不为所动,反而进一步强调:“懂事儿些,剐我没有用,熬夜伤肝,喝酒也伤肝,喝酒吃药还等同于自杀。”
他一脸正经的管家相、政委样儿,池张在他话落后把酒盅里的酒往垃圾桶里倾倒了个干净,而后猛地凑到易兰舟身前,逼得易兰舟下意识后撤。见易兰舟发窘,池张还笑出声。
旁观池张逗易兰舟,和祝青坐在一处的裴盐盐曲肘碰了下已经聊熟了的祝青,小声八卦道:“他们看起来不一般得要好,师妹,听说国外这行当好像很多那什么……的伴侣。”
祝青准确捕捉到她的画外音:“其他人我不确定,但姓池这位不会。”
不明白她为什么单挑池张出来,裴盐盐追问:“为什么你认为他一定不会?”
小师妹遭池张拒绝后那番梨花带雨的模样祝青亲眼目睹,仍有印象,此刻带了份讥诮回:“看气场,1不了。”
裴盐盐:“1不成的话,还可以0。”
祝青没有想到工科师姐裴盐盐课外摄取的百科物料如此之包罗万象:“不会。这人明摆着易燃易炸,如果1不了,强烈的自尊心大概率会促使他咬舌自尽。”
***
瞥见步蘅人影,刚把酒盅塞进桌底的池张对在坐的其余人道:“瞅瞅,又来一个擅长气我的。”
步蘅:“……”
你这纯粹是乱放炮伤害无辜!
待封疆靠过来,陈郴接过他手中的蛋糕问:“现在切?”
池张瞄封疆,指了下面前雾气蒸腾的锅:“辣配甜?”
了解内情的陈郴善意提醒:“池哥,你再想想。”
池张:“有话直说,你哥我最不擅长分析人心理活动。”
陈郴回以一笑。
封疆将陈郴前一秒刚抽解开的紫色缎带团成团,砸向池张。
池张抬手接:“喂,也不怕给我砸坏了,就特么不能对我好点儿?!”
封疆今夜二度被气笑:“回去问你爸,看25年前你破壳的时候,是不是伤了脑,鱼一样的记忆力。”
顿了两秒,池张反应过来,骂:“
操,我生日你不早跟我说。”他那“矿主”之家,只给他操持阴历生日。
池张转瞬又摁着坐他身旁的易兰舟的肩,从木椅上起身站直,绕过陈郴,一瘸一拐蹦到封疆面前,无视抵抗,强行半抱住封疆臂膀:“算你小子有良心,我这几年为你操的心没有喂狗,总算把石头弄开窍了。”
步蘅:“……”
***
步蘅扎坐在祝青和裴盐盐身旁,到夜里十点半,餐桌上杯盏仍满,没有丝毫要打烊的意思。
一堆人兴致未歇,聊得欢。并且因为个人喜好渐渐分成了两个小队,一队人围锅扯淡,一队人坐地组队玩起了狼人杀。
隔了一会儿,封疆最早从地上爬起来。
他乍起身,一直在旁观,没融入任何一支队伍的易兰舟放远视线跟了他一会儿,见他进了被改装成会议室的那间房。
会议室原本开着的门,在封疆进去之后,从内而外关阖上,关住了里面的所有景象。
看不到室内的情况,易兰舟禁不住蹙眉。
两分钟后,易兰舟起身走向会议室。门没反锁,在他意料之外。
易兰舟进门后,见房内的窗开了半扇,封疆正立于窗前,一只手支棱着,撑在窗台上,承接着全身重量。
封疆目光正扫向窗外虚无黑夜,身前腾起数圈白烟。
凛冽烟草气息,已经于房间内扩散开,风过生出几缕燎火味。
没等封疆回头,易兰舟进门并关门后自报家门:“是我。”
闻声,封疆在推门声响起后绷直的脊背松了一分,问易兰舟:“游戏不好玩,还是故事不好听,跟进来做什么?”
易兰舟没停下脚步,一路行至封疆身侧。
待他走近,封疆磕掉一截烟灰,把刚烧了五分之一长的烟头揿灭在手边的烟灰缸内。
易兰舟锁眉问:“不舒服?”
封疆有些意外,他即刻收回支在窗台上的那支手,话还没编好,又听到易兰舟一本正经道:“你们不要一个两个都来诓我,我们好歹是个团队。”
封疆抿成一线的唇弯起,笑:“合着池张跟你胡说八道,我的信用也一并透支了?”
易兰舟苦大仇深式轻叹:“眼见为真,白天我看到你吃不知道是毒还是药的药。”
封疆:“那是Ga——”
易兰舟及时插嘴:“钙片怎么吃我知道,你得跟我说实话。”
封疆把编得刚漏了一个音的内容吞回去,坦承了六分之一:“别多想,雪天犯潮,惊动了以前的伤。”
易兰舟仍拧眉:“哪儿?”
封疆不再分享更多:“退伍前被砸了下。”
正说着,见封疆额有薄汗,眉头蹙在一处,眼睫时而轻颤,易兰舟心继续下沉。
不会是热的,那只能是冷汗。
躲进来抽烈烟,是为强行止疼?为转移注意力?
易兰舟想念叨一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最后却只说:“我们在同一辆车上,哪个轮子都不能掉。你们俩挂任意一个,我受不住。”
封疆安抚他:“没有那么严重。”
易兰舟仍旧不相信,但知道该适时打住:“别硬撑,你休息会儿,我先出去。”
他向外走,就快摸到门把,封疆又在他身后追问:“老易,我用不用缝你的嘴?”
易兰舟咬牙:“我有分寸,放心吧。”
***
易兰舟刚将会议室的门关好,一回头,见步蘅朝会议室走过来,想必是见缺了封疆,来找。
镜片后的眼此刻写满了挣扎,易兰舟捏了下鼻梁,抬眸迎着步蘅走过去。
他决定为封疆打掩护,挡住步蘅:“方便聊几句吗?”
步蘅随易兰舟进僻静的厨房。
易兰舟自知问得冒昧:“步蘅,你舍友,她是哪里人?”
步蘅自是不解:“我舍友……为什么问这个?”
易兰舟嗫喏数秒,随后试探:“绍兴?”
一猜就准?步蘅不信巧合。
步蘅脸上的讶色一出,易兰舟已经有了答案。
步蘅:“认识?”
易兰舟苦笑:“今晚之前,不算认识。”
步蘅咂摸这句“不算认识”。
易兰舟的意思,像是有前情,可依今夜祝青的反应看,他们确实是不认识。
步蘅几少追挖别人不主动倾吐的事,此刻亦然。
聊这几句话,已经岔开步蘅进会议室的路,易兰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厨房。
刚转过头,却见崴了脚的池张靠在长虹玻璃推拉门上,正冲他似笑非笑,显然是听到了不少。
易兰舟往外迈步,池张伸出崴了的那只脚拦住他去路:“一见钟情?”
一向没脾气的易兰舟即刻怒道:“别胡说!”
池张搁心里骂:大傻子。
从嘴里吐出来的却是上一句话的变种:“脸皮这么薄,你以后出门我怎么放心?有什么不敢承认的,都打听人家户口了。能遇到喜欢的人是多么低概率的事儿啊,好事儿,一把年纪了,你怕什么?别丢咱的人。”
***
近四年前。
易兰舟跟随学院里的一支交叉课题组做技术支持,赴绍兴参加非物质文化遗产论坛,其中一位相熟的校友,是资深越剧票友。
易兰舟跟随这位校友深入当地许多戏院,看了多场越剧团的演出。当地尹派传人多,那校友又喜越剧小生,遇到合眼缘的,便一连数日,连刷N场。
他们看得最多的,是一个镇级越剧团的演出,演的是老段子《楼台会》。
台上梁山伯正在吟唱“那一日钱塘道上送你归,你说家有小九妹”。
段子虽老,胜在演员扮相清丽出挑,唱腔出新。尤其扮小生的演员身段细长,峻眉剑挺,英气逼人。唱腔则是音色明亮,出口隽永,情愫婉转道来,刚柔自然相济。
对戏曲全无感觉的易兰舟,突然因这戏对越剧生了些兴趣。
连听四日,第四日下戏后,校友生了拜访演员的心,扯易兰舟去后台。
他听校友同剧务沟通。校友从善如流,将对扮演“梁生”的演员的钦佩之情恭维润色到变了形,近乎成了不加掩饰的倾慕。等了许久,偏生在校友内急临时离开去解手,只剩他这个陪衬在的时候,剧务将卸了妆的演员引了出来。
此前妆面重的人此刻素着一张脸,年轻到晃人眼,艳到带攻击性。
易兰舟第一次见这样好看的姑娘。
剧务将校友那番钦佩之词近乎复述了一遍,年轻的“梁生”耐心听完,而后顺手从一旁四角立柜上陈列的白瓷瓶内抽出一根白玫瑰。
她矗在原地,摇了下花梗,晒了个不算走心的笑。
易兰舟站在原地不敢动,静等校友前来解围。
“梁生”却没等,问:“真像胡伯说的这样,连看了我们四个晚上?”
易兰舟发窘。
“梁生”道:“现在很少有人有这种耐心,您是喜欢我们的戏呢,还是喜欢我这人?”
易兰舟本已微颔首,此刻受惊,顿时抬眸。
“梁生”道:“别紧张。”
她将白玫瑰插在易兰舟身着的西服正装口袋里:“不管是哪种喜欢,都感谢厚爱。萍水相逢,没什么可回赠的,祝您前程似锦,如愿以偿。”
易兰舟当时已经从戏院的海报上得知,扮梁山伯的小生,名为祝青。
剧务说,她是临时救火,假期打零工。她那样轻易地进入他的旅途,在深秋时分,隔空搅动一池春水。
第29章 步履之往。
29:声名水上书(一)
见池张横插进来,步蘅即刻从厨房挤了出去,放弃刚露苗头的八卦,不多打听不过问,给那俩人腾地方。
视线横穿过四居室内的笔直廊道,步蘅扫到适才房门紧关的会议室此刻正门庭洞开。
她往里
探了一眼,见封疆正立于同会议室门相对的那扇窗前,陈郴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钻进去的,正手握一沓单页,手臂数振,不知道在同封疆讲些什么,整个人像是要随时起跳一样,激动和亢奋的情绪隔着数米远依然非常感染人。
靠窗的白炽灯照出两人狭长的影子,投在光线黯淡的地面,恍如灯下移动的两具皮影。
他们能谈的无非是工作,步蘅没上前打扰,自行绕了一圈,再度回到祝青身旁落座。
客厅的一堆工位旁,适才人挤人喧闹拥挤,眼下只剩下她们仨姑娘仍旧蹲守在原地。
步蘅坐稳之后,伸手从桌边拣了三个纸杯,将被留置在桌面上的、开了瓶的啤酒摸了过来,斟了浅薄三杯酒。
自己留了一杯,又推到祝青和裴盐盐手边各一杯。
祝青垂眸扫了纸杯一眼,手摁在肩侧,活动了下僵抬了整晚的脖子。
见状,步蘅立刻搁下酒瓶,劈手在祝青颈后揉摁起来:“又疼了吗?还是不要太放肆,最近没少见你整宿整宿地熬。”
这种按摩式的揉摁拿捏,在俩人同窗的四载间上演过无数回,简直成了惯性动作。
祝青没同步蘅客气:“下手别客气,多使劲儿。”
步蘅:“祝女士,这骨头继续跟你,弯了算轻的,有劈叉儿的可能。”
祝青虽身长,但骨架实则伶仃单薄,她能清晰感受到步蘅置于她颈后的、掌下的力道。
她说力道不够,于是步蘅加重了手劲。
步蘅说得严肃,偏祝青仍不以为意:“就算是机器,运转久了零件儿也会掉链子,何况不耐操的人。进化论谁都逃不过,这截儿骨头要真是坏了,只能说——优胜劣汰,它命当绝。”
这话说得混不讲理,步蘅手上的机械揉摁动作都瞬间卡顿了下,赶在这空档,祝青利索拽步蘅一把,拉她在自己身边儿坐稳:“歇会儿,意思下可以了,至少今晚这脖子断不了。”
有别于祝青,裴盐盐第一时间接过步蘅推过来的纸杯,而后凑上前举杯和步蘅身前的纸杯相碰,眼梢挂着细如流沙的笑,细且温和:“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礼尚往来,步蘅亦抬杯和裴盐盐相碰:“抱歉师姐,饭桌酒桌上提词一向是我的短板。我们的第一杯,先——敬校友?”
裴盐盐:“我们随便喝就好,这也是我的短板,这方面我一向是词穷的。陈郴在的时候,全靠他这个社交牛逼症突突突地蹦词儿说。”
步蘅牛饮了一口,纸杯里晃荡着的那点儿酒液便近乎见了底。
裴盐盐亦干脆,干为敬。
酒入喉头后,裴盐盐又提到:“也敬他们一杯。”
她往远处虚指了一下:“要是没有他们几个,可能我们没有机会认识。也敬我们的N大,国内学校这么多,大家天南海北地考进同一个校门,进一个战壕,是非常大的缘分。”
俩人连碰了几次杯,旁观的祝青才端起纸杯浅啜了一口。
步蘅本以为祝青会继续岿然不动,见状随手撞了祝青手擎的纸杯一下。裴盐盐也立刻跟进,同祝青一起碰杯。
三个纸杯相撞,没多会儿都见了底。
赶在这个时候,祝青曲指敲桌面:“步女士,见好收了吧。”
步蘅:“放心,这个只有6°,想喝醉得靠演技。”本也是意思一下,并不贪杯。
聊到这儿,陈郴从廊道里冒头,从会议室内走出来又走回去。
瞥见他的影子,裴盐盐主动说:“我这个,是从校图书馆失物招领招来的。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着校足球队的球衣,后背是个大号儿的2。我们短信约好交接东西的时间和地点,就在图书馆外面的台阶上。他顶着一脸热汗急冲冲跑过来,绕过我,对一个戴眼镜的师哥鞠躬道歉了半天,说不好意思迟到了五分钟。对方一脸懵,他才觉得不对,这才看向我这个正确的接头目标。东西给他了,我临走前没忍住,多了句嘴跟他讲,‘师弟,你人也挺2的’,没想到一下子把他给点着了。可他快气炸了,也只是站在那儿,脸憋得通红问我‘谢谢你。但高年级就能人身攻击吗’,更没想到一个不算礼貌的开头最后有谈谈试试这种走向,你们呢?”
裴盐盐声儿虽然压得低,但并不惧那人听到。虽是问句,却也不需要大家回应。
她边笑边继续说:“那次之后我真的到哪儿都能遇到他,食堂、图书馆、教育超市、门口地铁站上下行扶梯……搞得我都开始迷信了。最后还是我在夜黑风高的晚上拦住他问他,有没有看出来我对他有点儿意思,他脸一下子红得跟番茄似的,原本抱着的球都掉了滚出很远。那模样挺可爱的,我的有点意思就变成了有很多意思。”
裴盐盐的清脆笑声拂过步蘅双耳,在室内荡起一圈圈柔软的涟漪,软了冬日硬冷,软了灯光的稀薄晕黄,将人包裹进爱情完满、友人在侧,理想在前、青春万岁缝起来的无忧无虑里。
此刻窗外夜色该很好,步蘅想。
即便一地雪,即便满城凉,在这融融暖意如静水流深的夜里,此刻给她指向未来的任何方向,她都愿意万死不辞,她都相信能战无不胜。
气氛正好时,步蘅放置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
步蘅将手机掏出来,是微信消息提醒,来自尚在会议室内的封疆。
封疆:“气象台发了新的天气预警。因为路面结冰,地面交通接近瘫痪了,app也已经发通告号召司机安全为重适时停运。恐怕不能再冒险挨个儿送你们回去。我让陈郴在楼下订了两间房,但留宿需要征求她们本人的意见,你的人,你来问。”
步蘅单手在屏幕上戳了数下,敲出来两句话,第一句:“这就问。”
第二句:“就没准备也问问我?”
封疆回得很快:“你有不同意见,现在过来找我,我做你思想工作。”
不过三言两语,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换到饮食里可称之为粗茶淡饭。但这是步蘅最喜欢的日常,封疆投到屏幕间的一言一语仿似是活的,他的清磐音随时能荡在她耳畔一般。
封疆:“问出困难,自己克服,内部消化。”
他补充道。
步蘅敲:“你们也去楼下,还是在楼上凑合?”
封疆:“消化不了的扔给我解决。”
封疆:“能躺平就不算凑合,别担心。”
步蘅:“没担心。”
封疆:“我有眼睛。”
步蘅又笑,心内大雪已霁,暗灯远明,这一隙无线拉长,似能从季冬拖至春天。
这人来人往,每个人均赤\条\条来去,什么都带不走的世上,有恋爱可谈很好。
*
恶劣天气还在持续中,夜里自然是没有争议的留宿。
步蘅同祝青同睡一室,裴盐盐占另一间房。
第二天一早,步蘅第一个睁眼,倒不是因为她醒得早,而是师傅骆子儒天刚明便call她,将她从沉梦里唤醒。
步蘅扔了几条留言进封疆和祝青的社交账号之后,便轻手轻脚地裹起衣服,应骆子儒急召奔向α。
积雪压路,能仰仗的无非公共交通。奔波数十分钟之后,步蘅才得以刷卡进入α办公区域。
乍进门,便见骆子儒蹲在α的前厅里,周边堆了一地A4纸,摊放了无数纸张材料。
时间尚早,连一向爱岗敬业每日早到的前台小哥也还没到岗,α内没有第三个活人。
步蘅将脚步声放轻,慢慢往骆子儒身边挪。
晨光稀薄,室内晦暗,厅内孤零零一束光打在骆子儒背上,映得老头儿孤单,背影寥落。他前方,正对着α所有陈设布置中最大的一个挂件,是幅裱字。据
骆子儒所言,是带他入传媒圈的师傅,步蘅的师祖,早一辈的调查记者严光耀所书,又传给骆子儒的。
是幅落拓行书,潇洒写意,上记一句箴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待步蘅走近了些,骆子儒蹲在原地没动,只挑眉问:“爬过来的?你最近这是又添了腿脚不好的新毛病?”
步蘅心道,又混账了,又逮我开涮。
嘴上倒是不跟他置气:“师父,您一大早火急火燎地把我弄来,是要吩咐我干什么活儿?”
骆子儒这才回头,一本正经:“这就发愁了?放心,活儿不大,就是缺德。”
步蘅:“……”
步蘅:“您提前给我打个预防针,是要坑蒙还是拐骗?”
骆子儒斜她:“干不干吧?”
步蘅老实道:“容我考虑考虑,您把我卖了,可就没人替您数钱了。”
骆子儒呵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债女还。我就算卖你一下,怎么,你还意见很大?”
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
步蘅走到他身边蹲下。
骆子儒抽起地面上的一张A4纸:“别动,你别下脚没个轻重,踩了我东西。”
步蘅:“……”
近了,步蘅这才瞧见,骆子儒额角带伤,渗血。
第30章 步履之往声名水上书
声名水上书(二)
骆子儒额上那伤虽不算狰狞,可这堆伤痕怎么瞧,于人也不会是无关痛痒。步蘅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见他不止额头擦破,嘴角淤青,颊侧也有擦伤。伤痕一路延伸,嚣张地横陈到他耳蜗前。
他的脸眼下宛如料峭青山岩壁,横空劈出根儿嶙峋松枝。
骆子儒这番模样步蘅看久了觉得眼疼,忍了几忍还是没能忍住,不问清楚、搞明白,脑子里根本装不进去别的:“师父,您……这是什么路数?”辛未明之外,他总不会一把年纪了还跟人直接激烈龃龉以致干架。
在同一个战壕里蹲久了,骆子儒就算堵上双耳不听,也能猜得到步蘅要问什么,他张嘴随便一扯:“多余打听些没用的。我自己弄的行不行?天黑路滑我眼瘸。”
步蘅:“……”这人自黑自损倒是也不含糊,语气一如既往骄横的很。
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让步蘅顿觉一阵急火攻心:“师父,您敷衍我能不能用点儿心,要真是路滑做得怪,摔的得是您的胳膊跟腿儿。”
骆子儒闻言倏而从A4纸上抬眼,眼锋犀利戳骨,精准地剐向步蘅:“少跟我扯淡,别喊我师父,我有教过你耍嘴皮子欺负老头儿?”
和狗脾气待久了对各类中听和不中听的话都免疫,眼下步蘅并不怵他:“哪里老,咱头发明明还没白几根儿。您现在还风华正茂。”
骆子儒狭长的眸轻眯,再度看过来:“老实交代,你脑子是不是让昨儿那雪给埋沟儿里去了?”
骆子儒这货埋汰人从来不保留功力,步蘅初入α就碰上他当众把校稿出错的男编辑骂哭,恃才嘴毒。
但他这挤兑人的话倒有奇效,步蘅在瞄到他的伤口后骤生的担忧被他这三言两语兜头浇淋,冲得一干二净。
见骆子儒尾巴绷直,眯眼瞧人,眉梢眼角均挂着不耐的样儿,步蘅甚至一度想笑,想起了白檐胡同里那只存在感极强的独眼猫绷直尾巴,全力御敌时的架势。
凡假老虎,都讲究架势,唬人用。
见步蘅弯眼笑,骆子儒依旧上火:“别站这儿傻笑给我看,想笑就下楼去蹲人,跟你大程师兄交流感情去。”
老头儿着实缺德,步蘅想,他明知道俩徒弟碰面仍尴尬,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分分钟要把那层没捅破的窗户纸给捅没,不知道想尴尬死谁。
步蘅转而提醒他:“怎么这么容易生气,您看人家哪家的师徒情是吵出来的?真不怕我们都叛出师门留您当光杆儿司令?再说了,不是有活儿干才喊我来的吗?我不走,我走了你后悔了还得喊住我,我还得倒回来。”
她踱了几步,在α前台的一众置物柜里翻找消毒棉球和黄药水儿,找到后又回到骆子儒身前蹲下,语气平和道:“抬下头?”
骆子儒仍避:“把你手里这东西拿的离我远点儿,犯不上。”
步蘅耐心十足:“您老了不能动需要人伺候的时候,肯定磨人,我要真是您女儿,您不听我的,我肯定得用强,最后我还得落个不孝的名声。不是您女儿,只是您拖带的学生,我也得落个不义的名声。您行行好,配合我工作,成不成?”
骆子儒仍拿眼斜她,但也开始配合,不再抵触抗拒。
步蘅将棉球擦上他磕破的额头时,骆子儒咬牙忍痛狠抽了口气。
步蘅手上动作不算轻柔:“疼就直说,我下手会轻一点儿。”
骆子儒回击:“继续这么熊,我看以后谁敢娶你。”
这话步蘅不爱听,何况他自己还从未有过婚配:“师父,21世纪了,结婚又不是人生的必然归宿。我得想结婚才会结,跟有没有人敢娶我没什么关系。”
步蘅边说边加快手上动作,没多会儿伤口粗略地处理了一遍。
步蘅亦没忘提醒骆子儒:“好了。您手这会儿别乱蹭,别碰,免得花脸毁容。”
一串你来我往言辞交锋也就此告停。
但话题既然打开到这地步了,有些事可以趁机交代下。
扔了手上的棉球之后,步蘅意图同骆子儒分享些近况:“这个学期挺忙的,一直没顾上跟您说,以前您问我跟师哥什么情况的时候,我跟您提过的那个人,还记得吗?”
骆子儒呲牙,语调儿又拔了两度:“照你平日那啰嗦劲儿,跟我提过的人海了去了,您指哪位?”
稍一回忆,骆子儒记起了些老黄历,又追问:“哦,那仙女儿?”
想起过去同骆子儒胡扯过的那些话,步蘅舒展眉目,笑,随即道:“对,是那位,我的了。要不要把把关?”
骆子儒含混吱了声,反问:“你强迫的?”
步蘅:“……”能有一句中听的话不?
步蘅不跟他扯皮:“才不会,我从小就是个以礼待人的人。最近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和他这种情况,大概率算双向……嗯……双向暗恋,搁民间话本儿里,俗称为情投意合。”
骆子儒:“……”说的真真儿的,这脸皮忒不像个姑娘。
骆子儒轻嗤,后又正色道:“少秀。想要什么贺礼,自己琢磨好。我先欠着。”
步蘅知他虽嘴毒,但待自己一向不薄。
她大半辈子生命中缺少父亲这个角色,与骆子儒、郭一鹤这些长辈往来时,天生自带亲近感。缺什么,就不自觉靠向什么。
步蘅把消/毒/药/水瓶盖儿拧紧,攥在手里:“又不是结婚,您暂时先祝我百年好合就好,我现在也想不起来我们还缺什么。”
骆子儒偏头盯她:“过了这个村儿可没这个店儿了。”
步蘅:“那就是给您省钱了,您记得我的好就好。”
骆子儒眼含不耐扫她一眼:“是掏我家底、抽我血送你礼,多大脸,好意思给自己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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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到这儿,骆子儒已经把此前凌乱摊放在身前的一堆A4纸耐心收齐,摞成厚厚一沓。
步蘅一早扫到了A4纸上的部分内容,尤其纸页上醒目的三号黑体字一二级标题,最先入眼的是那句:“盲的是受害者的眼,还是作恶者的心?”
跻身N大新传学院之后,步蘅身在新闻传媒这个大圈子里已逾三年半,乍触及这个标题,她便能将它同近年内的一起震惊全国、引无数同行关注的临床医疗器械群体不良反应事件——“5001气体致盲案”对上号儿。
事件中的受害者们,多为接受视网膜脱离等眼科手术的患者,因眼内被注射入这批问题气体,致使视力大幅受损,严重者甚至完全丧失光感。他们求医为求眼疾治愈,却没想到在求医治疗的路上会遭遇横祸离光明越来越远。病者求“药”,谁能想到这“药”是有问题的“毒”呢?
事件案发于三年前,牵扯多地、多所医院、数十名患者,涉事问题气体是永明生物技术开发有限公司生产的批号尾缀为5001的眼用全氟丙烷,因此得名“5001气体致盲案”。这篇文章的选题,
很显然脱离了骆子儒近年来徜徉的他游刃有余的财经领域,他这是在重回新闻调查的老路。从步蘅的视角来看,骆子儒调查“5001气体致盲案”的这番举动让人意外。骆子儒毕竟已然江湖半退,鲜少在公众视野内连番发声。何况以记者之力调查这个案子所遭遇的阻力,仅想象已人尽皆知的艰难。
三年前,官/方调查组发布的初步调查报告中,许多事项未能厘清。涉事批次产品虽然均已召回,但无论是当事厂家,还是介入调查、对涉事样品进行化验的专家组在检验后均未能说清,问题气体中所含的有毒致盲成分究竟是什么。一因残留的该批次气体数量有限,而一次次筛查成分需要充足的样本;二因检验技术有限。食\\药\\监等相关部\\门、医院、生产厂家……多个责任方在事后的低效作为饱受诟病,云遮雾掩般的许多细节,仍藏在待发掘的真相里。
三年前,案件初发时,步蘅于学校内,在课业之余,曾收集过部分事关5001案的材料进行分析研读。当初进α实习之前,骆子儒在三试时亦曾问过步蘅:“纸媒挣扎在生死线上,新媒体又后浪推前浪,这行没你们在学堂里纸上谈兵时讲得那么容易,好内容是如今新闻人的立足之本。α里的每个人带给α最大的价值,都是有效的自主选题,你有价值,我才会要你。那么,你有吗?”
彼时,骆子儒现场问及她能想到什么选题,步蘅给出的答案中,有一个便事关她曾经研读过的,已然沉寂下去的5001案。但步蘅进入α之后,骆子儒并未令她着手做这个题目,时隔这么久,他现在又是因何亲自入手?步蘅想不透。
*
骆子儒没有多交代的意思,步蘅于是追问:“我刚进门的时候,您说叫我来干的缺德事儿,是指什么?”
骆子儒瞥她一眼道:“年纪轻轻的,不会自己动脑猜?”
步蘅:“……”您口齿清楚,就不能问有所答?
骆子儒抬步走向不远处的办公室,颀长的身躯在熹微晨光里像浮动的一抹影子似的,挪移地迅疾,步蘅快速抬脚跟上他,见他推开办公室门,从兜里摸出根烟点着,狠抽了几口,又掸了掸烟灰,将烟头明光快速揿灭在烟灰缸里,最后从桌面摸起一串儿钥匙。
骆子儒将钥匙扔给步蘅:“走着。边走边说,跟我去会个当事人。”
步蘅仍不明白何谓他嘴里的缺德。
骆子儒自是读懂了她的疑问,没再卖关子,边走边解释:“去揭人伤疤,往人伤口上撒盐……这就是这世界上最缺德的事儿。”
话到这儿,步蘅于瞬间明白,骆子儒嘴里的当事人,恐怕就是他适才摊了一地的“5001事件”里的受害人。
需接触多方当事人,是这个职业的一大避无可避的坎,时常难免往人伤口上撒盐,造成不同程度的二次伤害。但在“调查”中,“走访”这一环节又是通往真相的必经之路,他们也不能不走。
**
待解锁车门,骆子儒又将惯性进驾驶位的步蘅拦住:“你去那边,去副驾,今儿我开。”
步蘅尊重他的意思,等上了车,骆子儒将适才整理的一堆资料砸在步蘅身上:“这案子就快要重审开庭了。”
除了三年前事件爆出之初,在案发后的三年间,步蘅鲜少见到事关这案子的报道:“我有持续关注这案子,但已经很久没能看到新进展。”
骆子儒呵声回:“往哪儿进?原地踏步没后退就算进展。”
步蘅翻材料,看到骆子儒已经自行接触过医院、制药厂家以及承担5001有害成分甄别任务的案发后有关部门牵头成立的专家组。
步蘅了解骆子儒做笔记的习惯,快速浏览纸张页码处的手记,获取骆子儒从连篇累牍的材料中标记出的重点。
但步蘅全数阅毕,却所获几无。
步蘅不死心,同骆子儒确认:“这些人提供的材料和信息,跟之前的通报比没有任何新内容?”
骆子儒:“最下面一沓。”
步蘅将单页抽出,上面是一家名为昭和的律师事务所的简介。
步蘅迅速调转大脑,这家律所和涉事数方必然存在某种联系,否则骆子儒不会刻意提醒她看。
但她三年前便已浏览过“5001气体致盲案”事发后,受害者们对气体生产厂家永明生物科技公司和医院提起联合诉讼时的系列报道,涉及此案的几位大状和其所属律所均在报道中有名有姓的出镜过,其中并没有昭和律师事务所。
可在这个案子案发后,昭和所没有出镜过,并不意味着此前它和永明不存在合作关系。
它如今没被推到人前,也并不意味着人后它不存在。
步蘅放任自己大胆猜测:“昭和是涉事制药公司永明生物之前的法律顾问?”
骆子儒点头:“算你脑子转得快,他们至今已经合作了9年,合作关系仍然存续。我查过,他们包揽了永明科技近年内所有的刑民事纠纷,但有一个案子是例外。”
步蘅立时明白,例外的就是现在摊在她手上的这一宗。
偏偏是这一宗在国内发酵得最厉害,频频被各大媒体提及的5001案,永明科技没有委托给他们合作了数年的,极其信任的昭和律师事务所。
为什么?这完全不合常理。
步蘅猜:“昭和想避风头,拒接?”
骆子儒回:“再猜。”
步蘅:“永明科技不希望昭和所因为这个案子进入公众视野,引起关注?”
骆子儒:“继续,为什么永明科技怕昭和所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中?”
多半是为了避免牵扯出公司更多的黑历史,让事态进一步升级,譬如永明科技可能并不是第一次出现致人伤残的问题药品,最有可能的是……
步蘅猜:“昭和之前替永明科技处理过和5001诉讼案类似的纠纷,数量还不少?永明想把昭和所从这个新闻里摘出来,避免烧身的火越来越旺?”
骆子儒:“还行,不笨。我从昭和撬出来一些内/幕消息。这次的5001气体致盲案,受害者不止提起集体诉讼的这几十位。永明科技拿钱消灾,算上昭和所那边经手的案件数,受害者人数过百。这个案子的性质,比目前曝光出来的更为恶劣。”
步蘅一哽,一为资本家无良,受害者无辜;二为想到事态越严重,介入这件事的危险性就越高,而骆子儒已然挂过彩:“师父,昭和和永明科技既是长期合作关系,那也是利益共同体。您怎么从昭和撬出来的消息?”
骆子儒低呵:“听你这语气,好像我一定干过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儿似的。我这人胆子小,不像您,实习第三天就敢连蹲几晚酒吧,把自己抹得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牺牲色相去套消息。”
步蘅:“……”
步蘅:“但您不是也承认,这个方法还是有用的。如果当时没那么……已经瓶颈两天了,很难突破那个基金经理的嘴。”
骆子儒冷哧:“你让我冒着从酒吧外的水沟里往外捡尸的风险。”
步蘅:“……”
步蘅给出自己稀巴烂的安慰:“我
没有那么容易挂。”
她随意的语气更惹骆子儒不耐,他进一步翻旧账:“什么时候标准低到不挂就行?我也不觉得追着环卫车翻垃圾桶,拼贴人家粉成条儿的尽调报告的做法是正常人干的事。”
“我保证以后b——”,誓没发完,步蘅又觉得还是得表明立场,“我的动机很简单,没有那份还原的尽调,稿子只有75分,我希望能有接近您认可值的90分,这对我这个初出茅庐的菜鸟非常重要。”
骆子儒在红灯间隙转头看她,步蘅重复:“对,我刚才是在说得到您的认可对我来说很重要。”
骆子儒突然就冷静了:“这次的信源干干净净。”
步蘅适才绷紧的肩背也一瞬松懈:“我信您。”
信他的职业操守,不会为了新闻无所不用其极。
骆子儒又恼:“不信下车滚蛋。”
步蘅也笑,他这狗脾气,一天不跟人急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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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子儒渐渐将车驶出城区,穿高架,最终驶入一个在步蘅印象中烙印过的区域。她记得深,是因为来过的次数多。第一次是随程淮山做北漂人专题,另一次是送封疆、池张和易兰舟与出租车公司洽谈。
骆子儒引步蘅沿群租公寓旁的胡同走,走到一处工棚附近停了下来。
蓝色的简易工棚棚顶不大,棚中堆了些被人分类归置的废品。工棚紧挨着一户民房。民房的铁门因经年日晒雨淋已经老化生锈,外墙脱色,墙角阴湿,有未化尽的积雪仍堆护在旮旯里。
骆子儒上前一步敲响铁门。
没多会儿有人应声前来开门,铁门豁然拉开后,门内一个不足四米宽的窄院儿现了出来。
来开门的人则更让步蘅意外,是此前她在出租车公司的大院儿外攀谈过,接过她一个打火机的刘姓男司机。
骆子儒上门,显然是提前联络获得允许。对方并未排斥,也未再询问其来意。瞥见步蘅,也未生出疑问和好奇心,更没提起他们并非初次见面这回事。
步蘅跟在骆子儒身后往里走,老刘推开正面堂屋的门,摁开日光灯,轻抬下颌冲骆子儒介绍:“骆先生,这是清明,我儿子。”
他又对枯坐室内的年轻人说:“别怕,来帮我们的人。跟人问好。”
名唤清明的年轻人,顶着副眼镜,步蘅肉眼瞧,看到那镜架上厚重的镜片,泛着灯晕的黄。再细看,镜片后青年人的眼白浑浊,眼神虚浮失焦。
一旁的木桌上,堆放着各种容量不一的眼药水,和已经破拆开的药盒。
老刘道:“人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子。本来好好的读高中的年纪,眼一毁,哪里还能继续好好念书。”
骆子儒坐到清明身旁的木椅上:“眼睛还疼吗?”
用的是步蘅认识他以来,从他嘴里听到的最柔和的语气。
清明回:“滴眼药水,滴的时候疼。”
稚嫩的少年音,配着浑浊的眼,一字字入耳,扎进听的人心里,字字锥心。
下笔的人要身临其境过,感受才能完整,笔下的字才能由死到活。
骆子儒伸手轻拍清明置于腿上的手背:“趁天气暖和,和你父亲到院子里多晒晒太阳。”
不忍心同清明多聊,骆子儒出了屋,到院子里,听老刘提近段时间清明做过的检查,听那些让人无望的医生给出的诊断结论,听老刘说他一次又一次送出的信/访件,律师向他通气的案件进展以及他所知晓的其他受害者近期的动向。
骆子儒随老刘到室外之后,步蘅又打量了四周一圈,清明身后,摆放着一个四角木桌,上面供奉着一尊镀金观音像,雕像神态舒展,眉目慈和。这佛像那般拟人,有人的五官,人的躯体,可它偏偏不懂共情,不懂为人之苦。它拟人,却不是人,天高路远的,又如何能佑护苍生。
步蘅有很多话想同面前的清明讲,她想蹲下来,蹲到他面前,和他聊一聊。但她情绪暂不能像骆子儒一般收放自如,恐影响到清明,只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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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皆因倍感唏嘘默契沉默。
离开刘家,走出胡同后,骆子儒仍没急着上车,望着与城市繁华格格不入的,眼前破败的堪比“难民区”的区域,突然问步蘅:“蔫了?”
步蘅没否认:“您以前教过我,真情实感不用全数隐藏。”
骆子儒笑了声,又问:“我之前跟没跟你提,我当年为什么入这行?”
步蘅回忆:“我有问,但您之前没有跟我说过。”
骆子儒:“今儿补课。”
步蘅:“您说,我竖好耳朵仔细听。”
骆子儒没计较她那含着促狭笑意的话,径直道:“99年的老黄历了。那年5月,我上一次创业黄了,败得自尊心差点儿跟着死了。和最好的兄弟反目,和父母吵得天翻地覆,手里攒的那点儿积蓄也全拿去给失败买单,丁点儿没剩,日子过得正他丫浑浑噩噩,不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走,混吃等死,对着空气也能咬牙切齿半天。我爷爷是个年轻那会儿卯足力气上阵往前冲,老来下火线,拼命赚家底的老兵,看不惯我不成气候,蹲在我家院儿门口,一连几天换着花样骂我,老人家中气十足,骂得久了,我听着气得打哆嗦。他再多骂一天,我很可能就被他骂成了个回喷自己爷爷的不孝子孙。可没几天,老爷子一出连环骂还没骂完,出事儿了,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
1999年,5月,6枚导弹,5枚爆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轰成焦土,3人遇难。事件举世皆知。那一年,是很多人的新生,也是很多生命抱憾的终点。
骆子儒道:“新闻铺天盖地飞,很难不关注到,我一个又一个老同学卯足了劲儿写各种檄文。新华社和光明日报的邵云环、许杏虎的骨灰回家那天,我从院儿里出来,跟着同学上街,憋了很多天的火全吼成了口号。我家老爷子没拦,也没再骂。等我泄完火回去,还在原地坐着的老爷子只问了句:找着新的刀了?我回他:找着了,笔杆子。靠一时愤慨,就这么入了这道门。也没人意外,毕竟念书那会儿念的就是这个,也算干回本行。”
“真干了,才发现这一行很难干好。一个触及社会弊病,引起全民热议的选题,最后可能也只能推动一个不起眼的改变。闹一阵,就被人忘个干净。很多引起轰动舆情的焦点新闻,后续却是不了了之。更为荒谬的是,广大看客纵使曾经再义愤填膺,似乎最后也能习惯这种不了了之,并且还会扩散这种即便努力了也徒劳的言论。不起眼的改变有用吗?”
骆子儒话至此,顿了下,步蘅意会,替他往下说:“用处不大,但只要有‘变’,就需要有人坚守信念步履不停。持之以恒地去做那些不起眼的改变有用吗?有用,人类群体进化、社会文明进步,这是老祖宗给我们蹚下的路子之一。下笔的人,不只需要写得好、写得完,更要为笔下的东西剧烈心跳。很多年前,您在回复读者评论的时候这么说过。”
骆子儒:“脑子里是不是就是鸡汤灌进去太多,所以才总翻车?”
步蘅:“您别逮着机会就涮我。”
骆子儒:“一直憋着不问我,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伸手5001?这原本也是你看好的选题。”
步蘅:“因为我了解您,您不主动的时候,我问了有用?”
骆子儒轻呵:“不耻下问没听过?”
步蘅脑袋并非是个摆设,结合看过的信息,她猜:“因为永明科技在准备IPO(首次公开募股)?”
骆子儒:“这么说也对,刚好卡了这个节点,所有人都不能等,上市了再爆,对不起那些股民,钱是很多人的命根子。”
见步蘅面露撼动之色,骆子儒拧眉:“你这什么鬼表情?我既不是菩萨,更不是雷锋。交个底儿,还有个原因,顾剑当年被人反复拿同一套拼凑的材料举报,始作俑者是永明生物科技如今的幕后老板。我答应过要帮他平反。倒不是帮他报复永明生物,只
是碰顾剑那案子的信息越多,就越难规避永明生物的问题,不干点什么,良心不安怕被雷劈罢了。人老了,就算不追求新闻理想那些虚无的玩意儿,德还是要积的,懂了?”
往来这么久,他是什么人,有什么抱负,又付出了多少,步蘅从很多事件中体会过。
很多东西,不是他否认,就真的不存在。
步蘅认真喊:“师父。”
骆子儒:“很久没叫得这么板正了,有话直接说。”
“没什么,只是想跟您说,您今天很可爱。”
“以为我听不出这是变着法儿说我昨儿个很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