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步履之往 苏尔流年 42920 字 6个月前

第31章 步履之往你记清楚,我封疆两个字,不……

声名水上书(三)

离开群租公寓所在的片区,和骆子儒重回α不久,步蘅收到了刚建立往来的裴盐盐发来的一条信息:“师妹,我们已经回学校了,跟你报个平安。下回见。”还扔了一张雪人图,不知道是谁堆在南园某栋的晾衣绳下面,还塞了两粒红相饱和度很高的圣女果做眼睛。

一早除了跟封疆祝青通气之外,步蘅有拜托师姐裴盐盐帮忙关照祝青,搭伙儿一起回学校。

她们平安返程,结伴不落单,她才安心。

眼下需要惦念的事,仅剩下骆子儒翻出来的这起尘封已久的5001案。

*

5001这篇稿子,骆子儒切割成了好几块儿。他是在速成时代仍旧讲究慢工出细活儿的人,步蘅听命帮他分担两块儿,将一些基础信息整理成综述背景,同时下笔记录遭逢刘清明之后的感受。

投身到笔墨文印品和电子文档间,一字字磨下来,很快近了日暮时分,不少同事已经事毕收工,留守的仍在奋战的同事几无。此刻从身后的落地玻璃窗往下看,α所租的大厦下面,街道间,打着led灯的车驾像浮在苍青色地表上,正浸满湿冷冬意,气定神闲地一点点往前漂。

步蘅伸手关了台案上的灯,又调转视线,往远处未关阖的百叶窗后,骆子儒的办公室内瞥了一眼。

骆子儒仍旧埋头桌案间,蹙成团的眉峰隔了很远步蘅仍能瞧见,想必那灰色的眸子此刻只有文字的影子。他专注时一向如此,旁人制造任何响动去干扰他,他都是立时要骂人的,α里除了步蘅,这种时候也很少有人敢去触他锋芒。

见步蘅关了台灯,她手旁更为年轻的实习生刑行行晃了下僵直的颈椎问:“小师姐,你今晚要陪骆老师加班吗?”

步蘅见刑行行手边压着一堆山一样的文印稿,反问:“骆老师让你写的稿件提要你都写好了?”

刑行行眉心立时揪成一个疙瘩,压低声音:“可劲儿造也跟不上,哪儿能那么快,我是打字机也不行的,何况大程师兄天天挤兑我,说没见过比我还笨的,说骆老师是走眼才选了我,说我拉低了整个楼层的IQ,毁了N大百年来极好的就业行情。我还得分神反驳那几个跟着他说我笨的人,你说气不气?”

步蘅摸她头一把:“再接再厉。我刚来的时候,一度还想跟稿子同归于尽。我去楼下买咖啡,你想喝什么?”

刑行行轻眨眼:“咋地,我们自己茶水间冲泡出来的,老骆不屑喝了?”

步蘅挑眉应:“下午我翻了一遍库存,剩下的豆儿泛了潮,磨出来给他端进去,他喝得出来,味道一定不对。”

刑行行又咂舌搞怪:“他老人家真是锦绣堆儿里长大的,腐败,贫下中农出身的我真的好恨啊!”

步蘅只笑:“心宽点儿,给你带美式和杨枝甘露爆浆,等着我。”

*

咖啡厅和α不在同一个楼座儿里,分置a座、b座,待步蘅提着热咖啡往回赶,已经是二十五分钟之后。

刚望见b座入口处的楼门,一阵急风蹿过来,寒意砭骨,吹得步蘅打了个寒噤,下意识紧了紧衣领。正当她要推楼门的时候,又听到不远处传来哐当一声响。

在风声啸鸣的当下,这哐当声仍旧大的震人耳朵。

步蘅下意识将视线投向声音来源处。

只见楼座外墙的角灯底下,一团稀薄的橘光之内,一道瘦削身影背对她,正同迎面站着的一个五官明艳的年轻女子大力撕扯争执。女子一把扒拉下身披的大衣往那瘦削的人身上猛力抽砸,地面上也摊了些辨不分明包装的物什儿。从女子手臂挥动的频率看,这争执堪称激烈。

风将步蘅拎纸质咖啡杯套的指吹得凉透,她慢慢收回视线,不再在二人身上停留,拉开门很快钻进电梯。

那道瘦削背影步蘅认识,是师哥程淮山。是自从她跟随他约访池张之后,她便总觉得不对劲的程淮山。

那光也足以让步蘅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女子五官陷于浓妆里失去原本的面目,张扬的神情中甚至夹着一丝狰狞。

*

进了电梯,步蘅思绪仍因适才不小心捕捉到的那一幕不断震荡。

这个时间点乘电梯上行的人罕有,直到电梯“叮”一声停在α所在的13楼,步蘅才回神,抬头向电梯门看过去。

这一抬眸,正巧看到随着电梯门打开,贴于电梯门上的那张被一分为二的梯体广告。

广告上原本拼合起的人脸随着电梯门生的缝裂为两半儿。

贴厢广告上的这张脸……步蘅拧眉,她刚看过不至于认错,是适才站在程淮山对面的那年轻女子的脸,一样的浓妆扎眼,鲜妍夺目。

将指腹压向电梯关门键,没急着向电梯外迈步,步蘅又扫眼看向广告页边缘标注的字符——代言人:新生代女团ace魏新蕊。

是个很陌生的名字与面庞,步蘅均不识,可强烈的直觉在告诉她,须继续探究些什么。

回到工位上,步蘅没急于分咖啡,也没顾上回复刑行行的问话,即刻拨鼠标,点亮待机中的显示器,在浏览器内输入魏新蕊三个字,大致浏览了一番出现在页面上的信息。

而后步蘅打开微博,在搜索框内同样输入魏新蕊三个字,排在第一位的关联关键词是“魏新蕊季林泽”。在这组关键词的搜索结果页面里,有几个字眼瞬时攫住步蘅的目光,季林泽是雷格集团的太子,以女友频更闻名网络。

雷格集团……步蘅今日和此前整理及搜集过的资料里都出现过这个名字,它是5001案里永明生物科技背后的大树,也是骆子儒嘴里和顾剑的陈年旧案有牵扯的那只暗中搅动局面的手。

是巧合吗?步蘅自问,只觉得犹如雾中摸索,前路混沌。

同出一门,她既不想因偶然遭逢程淮山与这个名为魏新蕊的女子争执而起过多揣测,念及骆子儒,又不能不追根究底。

*

正值这么敏感的时刻,骆子儒主导的这篇稿子发出来,α和雷格之间是怎样的对立关系显而易见。

骆子儒每往前走一步,步蘅都希望是稳妥的。她有面对风暴的准备,譬如此前见到的在骆子儒身上出现的伤口,纵然骆子儒避而不谈,不同她讲真话,但对那伤的来源,步蘅能猜出一二。

她也知晓,任何职业都有一定的风险性在。步蘅只是不希望,从α内部射出任何有伤人可能的暗箭来。

骆子儒仍在办公室内研磨稿子,步蘅早已将她负责攥写的那part的精修稿发过去。骆子儒第一时间接收,但他始终埋案,没喊她进去。

步蘅又等了一个小时,待刑行行熬不住,吃完爆浆蛋糕先一步打着哈欠离开,步蘅仍没等到骆子儒吱声,但终于等来了告别故人上楼的程淮山。

程淮山身形高大,错身路过落地筒灯前的时候,落下一道面积极大的影子,他衣着更板正的仿似步蘅适才旁观过的那场拉扯,仅是她的一场幻觉。

*

定了定神,步蘅朝程淮山走过去。

避开仍留守的运营小哥,将手捧了许久的,仍温热的红茶递向程淮山。

刚落座的程淮山抬头看向她,步蘅道:“刚泡好,红茶,暖胃。”

程淮山啜了口,微抬杯冲她说:“谢了。”

从在池张的疯长科技那日,俩人起了争执之后,程淮山去而复返送伞,他们便少有直接接触,更一直疏离客气,添了显而易见的隔阂。

此刻,于近处审视程淮山那张隐隐青到发白的脸,步蘅数月前看到他那一脸宛如大限将至般的颓丧时便滋生的不安,更是随着适才检索到的雷格集团的名字和眼前程淮山疲惫的面容野蛮疯长。

步蘅在程淮山身旁空闲的工位上落座。

程淮山面前成摞的资料书遮挡住她部分视线,厚重书堆亦于眼前这方空间内平添了些微压抑感。

很多话,若开口讲,要细细斟酌语气。整个α内,也正静得只剩人敲击键盘的声音。

步蘅考量过后,决定不动嘴,选择在手机键盘上敲句子,发给程淮山:“今晚还得熬多久?”

面前的手机乍振动,程淮山便摸起来查看,他一样敲字回步蘅:“不久,最多个把小时。”

步蘅:“如果需要人打下手,随时喊我。”

程淮山:“好,那就不跟你客气了哈。”

步蘅又道:“刚才我在楼下看见你了。”她没有选择继续绕弯子。

程淮山赓即从屏幕间抬眼看她,但步蘅仍垂眸于手机屏幕,并未回视。

掌心的手机复又振动,程淮山低头扫向屏幕,上面是步蘅补充的又一句话:“凑巧看到你和一个姑娘起争执。”

和程淮山料想到的一模一样。

微犹豫,程淮山曲指敲键盘,回:“一个亲戚,有些不愉快但问题不大。别担心。”

两个半句,有因,有后果,堵死了步蘅很多想脱口而出的问句。

步蘅这才将视线投向程淮山。

近看,他眼底像堆了块儿火烧云,眼白里俱掺杂红血丝。那红似火,也似殷殷血色。

这双渗着浓重疲惫的眼让人不忍再叨扰下去,犹豫片刻,步蘅放弃继续交谈的打算,从座椅上起身,最后没忘在对话框里留一句:“师哥,累了的时候可以停一停。你胖一点更好看。”

他们的师父兼老板——骆子儒虽然脾气差,给人的压力却有限。但是因为行业属性,人人争分夺秒,做个媒体人到底是轻松不了多少的,入行后但凡对工作有些责任感,持续熬心血煲文是日常。

步蘅目睹程淮山身处疲乏的状态已持续了数月之久,总觉得他的眼睛都是在半睁着,眼皮随时能阖上,当下不劝,她心不安。

见步蘅要离开,程淮山在她起身的刹那,将此前握在掌心的手机扔回桌面,突然出手攥住步蘅的手腕。

程淮山贴过来的那只手手温极凉,像一道冰冷的铁铐搭在步蘅手腕上。

这冷,在这一刻和热一样灼人。

步蘅没挣,紧接着便听到程淮山说:“先别急着走。师哥现在向你道歉,我们算和好?”

道歉……和好……步蘅没想到,在程淮山眼里,他们这些日子的寡言相对竟是在闹一场旷日持久的别扭。

程淮山:“我承认你说得对。我有复盘过,上一回你跟我跑现场的时候,是我失态。”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步蘅反而觉得艰难,只得回:“师哥,你没有对不起过我。”

她并不是他该道歉的那个对象。

程淮山倏而松了手,并未附和她的话:“我有我的判断。那我就厚着脸皮当你答应了。你给的这杯茶,我会好好喝。”

话落,铺陈满倦容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捕捉到这笑,这一瞬,步蘅突然想起她进α的第一个月,第一次夜里加班,在楼梯间同程淮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过。聊各自经手的选题,聊当时的财经热点,他们关于新闻的一切设想和价值观念在那时无比契合。彼时,她认为他们是一路人。

步蘅也记得在那些晚归的日子里,除了骆子儒之外,程淮山也曾经数次关照过她,顺手帮她点餐,不顺路也会绕一段送她回学校。

程淮山在等她回应,步蘅迎向他的视线,无法拂他的意,最终点头,并再度给出承诺:“好。需要帮忙,你一句话,我就来。”

步蘅将那句“你遇到难题,分享给我,我能力再不济也会是个不多事的倾听者;你分享给师父,事情只要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他不会袖手旁观”吞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还想说,“你一定不要走岔道”。

可仅凭猜测,凭分析,这话出口是伤人的。

她不该因为忧心骆子儒,因为这一点蛛丝马迹就去揣测程淮山,他们在观念上有过分歧,但程淮山在彼时都没忘要照料她,给她留一把伞。

她感到抱歉。

何况程淮山并未同魏新蕊言笑晏晏,而是争执相对。她愿意相信程淮山,再一次。

*

距骆子儒要发稿还剩48小时,前半夜步蘅坐在工位上考量,待她有了最终决定,决定将难题抛给骆子儒亲自处理,将所有的顾虑一一同骆子儒讲明时,目光隔着百叶窗探进骆子儒办公室,却见那人蜷在沙发上已然酣眠。

没得选,步蘅一样眯眼小憩,再醒来已是次日清晨,室内的骆子儒不见了人影。

她忧心的东西三言两语难以讲清,不当面讲也许会被无视,步蘅只得暂时作罢,幸在即便是应了最差的揣测,也还有足够的时间应变。

*

步蘅正找寻骆子儒可能的去处,许久没联络过的爷爷步自检的警卫员逄博来电,以前所未有的坚持口吻喊她回西山探望祖父。

逄博在电话那头儿学着步自检的语调说:“你爷爷最近可一直在念叨,说敢情儿给别人家养了个闺女,见天儿的不见人。隔壁你陆爷爷说听他絮叨听得烦透了,耳朵起了老茧,说得跟你说道说道,让你尽量百忙之中抽空拔冗安抚他。”

步蘅心知逄博用语夸张,步自检虽然退下一线,但不时随团外访,前几个月压根儿不在京内,不是她不上门,是老爷子没空儿接见她。至于隔壁陆老爷子陆恭俭,和步自检自年轻时因援朝相识,搭伙儿几十年了,从来是一唱一和,从老到小,周身的人被他们作弄了个遍,嘴上的话大多当不得真。

*

西山僻静,光秃秃的枝戳着灰沉的天,因之急景凋年,景致更显得单调得不成样子。

岗哨上的警卫轮换得快,步蘅被生面孔盘查了一番,刚进第一道门不久,一辆军绿吉普裹挟起一阵冬风,猛地刹停在她身侧。

车胎逼近她的腿,停的位置距她不过半步远。

步蘅视线挪向车身,透过明净车窗看到了发小陆铮戈,她跟着封疆喊了多年“二炮儿”的人正坐在驾驶位上探了半个身子推副驾的门。车门打开的同时,冲她吆喝:“上车,我送你进门。”

步蘅站定,盯着他肩上的杠和五角星:“谢了,但你还是给我下来走两步吧。”

陆铮戈呵笑:“你让我下来我就下来?我凭什么听你的?”

话落他倒是没耽搁,立时开了驾驶位的车门,跳下车,又没好气地摔关上车门:“别客气,尊老敬女,你占了俩,才听你的。”

步蘅不理会他前面啰嗦的那一堆,只问:“你从兰州偷跑回来的?”

陆铮戈脱了军外套,兜手披步蘅身上,轻啧:“我是当兵又不是坐牢,我休假不行啊?冻不死你。”

正说着,一旁的篮球场里有人拍打着篮球扑到边网上喊:“陆哥,你来不来啊?我们四个刚打没多会儿。”

陆铮戈提起嗓子回:“不打。我说,你小子长不长眼呐,没看哥边儿上站着你小蘅姐吗?”

校服还搭在篮球架上的少年挠头,笑嘻嘻,语调儿柔了几度,看向步蘅:“小蘅姐,那你来吗?”

步蘅隔着陆铮戈熨帖于身的军衬衣掐他,同时回复球场上的中学生们:“不来,鞋不合适,你们好好玩儿。”

陆铮戈呵了声:“别找那些没用的借口,二哥不在,就没见您高抬贵腿往球场上迈过,关人鞋什么事

儿。”

步蘅也不恼,只淡声道:“他不在,你比他在的时候欠,还比他在的时候菜。我凑热闹你会老实旁观不参与吗?还总是非要跟我一伙儿,我不打注定输的球。”

陆铮戈又想笑又觉得气:“老这么挤兑你发小也不怕遭雷劈。你看不起我跟看不起二哥有什么区别?我们俩可是他带着打球打大的。”走到这儿他才记起锁车。

步蘅也转移话题,问及:“休假回来有事儿?”

陆铮戈利索回:“废话,正事儿。约会。”

步蘅倒是被他的干脆说得一愣。

陆铮戈又道:“陆弋戈那个脑子里塞满报效祖国的人都能为促进兰州军区和广州军区(2016年战区才成立)联姻大业休假相亲,我还不能约个会?我一大好青年,我花儿一样的年纪。”

步蘅踹他:“别贫。”

陆铮戈斜了步蘅一眼:“喂,我正在挨冻温暖你,你但凡有点儿良心,我就算贫,你也得给我忍着,何况刚那都是大实话。”

步蘅又嘱咐:“过会儿见了陆爷爷嘴上留个把门的,尽量少胡说,他抽你我可不当人肉盾牌。”

陆铮戈仍不在乎:“老陆不用你管,你拦着点儿你家老步让他别火上浇油就成。我话说得够好听了,都特么21世纪了,他还给我家老大定那破娃娃亲,你又不是不知道,陆弋戈那冷冰冰的性子,这么多年不近女色,塞这么个娃娃亲给他,他不翻脸全是看在老陆装心脏病的份儿上,我估计背后搞不好他把用来练兵的沙盘都给掀了。要我说,老陆还不如把这娃娃亲换个主儿,塞给老二陆铮渡,正好让他收收那停不下来的泡广院儿女学生的心。”

陆家三兄弟,步蘅都不陌生,年纪最小的陆铮戈成年后,喊大哥陆弋戈和二哥陆铮渡要么是老大老二,要么连名带姓,从不带哥字。倒是喊跟了他爷爷陆恭俭多年的,陆恭俭的部下封忱大哥,也顺带喊封疆二哥。

就这么听来了俩八卦,亦不是不关心他,步蘅于是追问:“你跟什么人约会?”

陆铮戈淡笑道:“哦,一女学生。”

正好让他收收那停不下来的泡广院儿女学生的心……陆铮戈适才吐槽陆铮渡的这话,步蘅还没忘。

步蘅:“……”

陆铮戈继续坦承,刻意逗她:“广院儿的。”

步蘅:“……”

见步蘅无语,陆铮戈于是解释:“皱什么眉,老太太似的。放心,不是同一个,没有兄弟阋墙,何况我俩根本不好同一口儿。”

步蘅直视他,拷问:“这是第一个?”

陆铮戈痞笑:“小瞧弟弟呢,第五个。”

步蘅不得不瞪他。

陆铮戈手搁置在她肩上,拍了又拍,以一种哄孩子的力道:“你以为我是清心寡欲的二哥啊,我这个年纪,还没在林子里瞧清楚几棵树呢,上赶着认定谁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步蘅不看好他万花丛中过:“仨五月换一个?”

陆铮戈耸肩,无奈道:“21世纪讲究效率。只约会,没到尽义务确立关系那一步。我百八十天才回来一趟,陪人吃吃饭见上一面。一面死,差不多是这样。你知道我是个有风度的人,我都是等着她们跟我说不行。她们说不行,小爷还笑着说,好的,送您。”

步蘅被他最后那话逗笑:“招惹多了,小心遇到硬茬儿,掉进去。”

陆铮戈仍是惯常的无所谓的模样:“我也是承人情,你知道很多人都觉得我是个不错的青年,想把我弄他们家里去当上门女婿,就先下手为强,给我介绍他们的妹子,我可是出了名的脾气好,怎么好意思拒绝?刚那是逗你的,没什么广院儿的女学生,陆铮渡是真有,我没有。你也甭惦记我,我现在就算被别人玩,我也玩得起。男人嘛,皮糙肉厚的,怕什么。又不像你,白拔了个高个儿,小身板儿这么单薄,二哥总怕你磕着碰着,害得我硬生生被他连带教育成个护花使者。”

见他转眼又打趣上了,步蘅怒斥:“陆、铮、戈,你没完了?”

陆铮戈眉开眼笑:“我说什么了?二哥也怕我磕着碰着啊,瞧瞧你这要啃我一口的样儿,心虚了?你这什么破心理素质,还能不能行了?”

步蘅没留情面,抬手狠抽他背脊,手还没收,从前方传来了沉闷的咳嗽声,俩人立时默契地止了话头儿。

抬眸望过去,就见陆恭俭背手站在不远处,平直的目光正密密匝匝地锁在他们俩身上。

步蘅极轻地推搡了陆铮戈一把,同时喊人:“陆爷爷。”

陆铮戈还没吭声,陆恭俭的冷斥先来了:“混小子,胡闹什么。说你呢,陆铮戈你哑巴了?”

斥完他无视陆铮戈讨巧的笑,又转瞬换了慈和笑脸应对步蘅:“刚跟你爷爷下完棋,他这会儿在里面临帖,你过去陪陪他,我们俩先回家去,过会儿再让这崽子去跟你爷爷问好。哦,他抗打,侥幸腿没断的话。”

闻言,步蘅把身披的外套扯下来塞回陆铮戈臂弯,且对他比了个嘴型:祝你平安。

*

待步蘅走远,陆铮戈几步跟上陆恭俭,随老爷子回不远处的那幢气质内敛的灰白矮楼。

陆恭俭边走边念:“你小子这回走远了,倒是很久没给我闯祸了。但也白白发配你出去历练,这么久都不见你生出丁点儿长进,每回回来都依然拿不成个儿。”

陆铮戈也不反驳,任老头子说,他只顺好耳朵,老实听着。心知就算拿军区比武里得来的荣誉举证反驳,在这个已然思维定势的老古董面前也是无甚用处。

陆恭俭又道:“刚才我跟步老头儿聊起你们几个小的。谁都知道,打持久战,就算占据先天地理优势,也很大概率会被翻盘。你和小蘅这对儿青梅竹马,近水楼台的见天儿看着,你们俩如果互相中意的话,我得省多少心。”

陆铮戈嗤笑了声,含混道:“您这是急着四世同堂了?不过,您老怎么能撺掇我毁人姻缘呢?”

有运输车轰响过路,陆恭俭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知陆铮戈嘴里无好话,转身道:“你小子又背后编排我什么?你敢说你不喜欢人家?”

陆铮戈抓紧举手扯白旗:“搁现在我是喜欢,我没什么不敢认的。可我不光喜欢她,二哥我也喜欢,还喜欢上得更早。您说怎么办吧?您捧在心尖儿上的孙子在您不知道的时候在别人那里心可都被摔碎了,还连碎两次。”

简直满嘴荒唐,陆恭俭想抬手抽他,在身体有进一步行动前又忍下了。陆铮戈提起封疆,扯动出他一系列感慨:“你别说,那也是个倔孩子。”

陆铮戈知道他必是又记起老黄历了:“您这是依旧耿耿于怀二哥不收你资助那点儿事儿呢?这都多少年过去了。”

陆恭俭瞪他,染霜的鬓角斜起:“你试过自己赚学费、生活费?你爷爷我过过啃树皮的日子,知道自力更生的难处。”

陆铮戈回:“我是家养的锦,二哥非池中鱼,这话可是您亲口说过的。鱼自己游出广阔的天地有什么不好?这鱼不光喂饱自己,还有能力供养自己在阿尔山的妹妹。依我看,您还是多担心担心您家的老二会不会捅出他自个儿收拾不了的篓子来得实在。”

陆恭俭剑眉紧锁,宛如露天一尊镇门的庄严石兽:“少说风凉话,铮渡若真捅娄子出来,你少不了连坐。”

陆铮戈:“……”这纯属无妄之灾。

“他大哥封忱就是这样,哪儿像你小子只知道混日子。当初是我下去转悠,看中他是棵好苗子,把他强行要上来的,就这么折了他蹲守作战部队的理想。我知道他在这里呆不住,本想找个机会放他去想要去的地方,谁知道他走得那么急,我要是知道……”提及封忱,陆恭俭话里只余叹息。

谁知道,这个机会再也不会有,永远不会有了。世事无常,意味着遗憾丛生。死别让这遗憾再也没有可以被弥补的机会。

陆恭俭:“我对不住他,总得对他弟弟好点儿,何况那孩子也是个好孩子。”

陆铮戈轻扶他臂膀:“行了行了,我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这笔债我替您还,您少操点儿心。”

*

当年封疆初来乍到,和被父母搁在祖父这儿养的他们陆家兄弟,最初也是不对付的。

陆恭俭爱才,亦乐善好施,不时让封忱把封疆放在陆家,同三兄弟一起操习软笔字。封忱不愿叨扰他们,但也不擅长拒绝,陆恭俭多念叨几遍,封疆

便会被动出现。

陆家老大陆弋戈自小性子冷,不好搭理旁人,老二陆铮渡却自小刁横,善欺人。年幼的陆铮戈当是时觉得陆铮渡这型更为威风,乐于效仿他,跟着陆铮渡渐渐作得不成人形。

那教习书法的先生是陆恭俭战友的内兄,出了名的古板严苛,却也有名的耳背加嗜睡,经常是屋子里的几个小子作上天,先生也毫无所觉。

封疆出现之前,陆铮渡对陆铮戈这个幼弟颐指气使,封疆出现之后,陆铮渡携他欺负新人。

封疆到的前几日,陆铮渡使唤人铺宣纸,放镇纸,洗笔研墨。封疆没吭声,没有提出半分异议,照做。久了,这消极顺从的态度又让陆铮渡觉得无甚趣味。他撺掇陆铮戈作恶,污损封疆为完成先生布置的任务,晾干写满的习字页。可陆铮戈到底人小不顶事儿,往纸页上甩墨这等小事儿亦做得让陆铮渡不满意。临了,还是陆铮渡亲自上阵,不止毁了封疆的习字作业,还附带将封疆本人墨污上身,衣服上墨渍斑驳。

陆铮戈记得那时封疆赶在先生醒来前自行清理墨迹的样子。白净的脸上不见多余的表情,黑沉的眸亦不起波澜,人只静静立着,是副油盐不进、百毒不侵的模样。陆铮渡话说得再难听,再挑衅,封疆那无波无澜的眸始终神色不变。他亦未同哥哥封忱坦陈这番遭遇,未在陆恭俭过问几人相处情况时漏半分风声,十问白问千问的尽头都是“挺好的”。

后来,许是善恶终有报。陆铮戈课余随陆铮渡去南城溜冰、打台球,避开家里安排的人,从学校后门的小道儿上往台球厅走。走了没多远,被几个陆铮渡先前得罪过的混子堵。陆铮戈下意识往陆铮渡背后躲,被陆铮渡骂酒囊饭袋。

小道儿是条儿沟,一旁有个海拔高出小道儿近一个人身的路。陆铮渡看到他熟识的同学从那条路上经过,松了口气,喊人帮忙。可没承想,他这一喊,同学跑蹿得更快,撒丫子消失在他视野之内。平时横惯了的陆铮渡忍不住痛骂不义之徒,亦骂幼弟陆铮戈是废物。

对方依旧向前逼近,陆铮渡只好佯装气势,撸起袖子硬着头皮往前走。

人少势寡,正当陆铮戈觉得天理昭昭,他和陆铮渡这顿揍要难免,开始腿颤的时候,从那条高海拔的小道儿上跳下来一个身穿校服的少年,猛地往后拽了他一把,差点把他给拽翻在地,且对他吼:“跑!”陆铮戈下意识就听了那人的话,但往后跑的时候磕绊了下,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让他跑的人是封疆。

因为封疆帮忙,那场仗陆铮渡没吃什么大亏。陆铮戈也没跑远,他后退了几十米等了没多会儿,哥哥陆铮渡就和封疆一前一后从小路上慢慢向他走过来。待走到陆铮戈身边儿时,落在后头的陆铮渡想起前一天他刚为难过封疆,瓮声瓮气地甩了句:“喂,新来的,别想我感谢你”。

陆铮戈扫了眼陆铮镀那张死硬的嘴,又瞄封疆一眼。只见封疆抬手用拳锋碰了下唇角的淤青,而后出乎陆铮戈意料的是,封疆那拳头没放下,忽然转身招呼在紧随其后的陆铮渡身上。

陆铮渡骂了声艹,发狠还手,两人转瞬扭打成团。

陆铮戈对自己认识到位,自知这架拉不开,抱着书包往后退了好几步,远离战场。

那场扭打,纵然陆铮渡后来抵死不认,陆铮戈觉得他输了。

那天,等陆铮渡气喘吁吁倒地,封疆摁住他的肩,撂了句:“我不需要你谢。挨我揍,也别等我的道歉,不会有。你记清楚,我封疆两个字,不是任人欺负的意思。我以前忍你,是觉得你根儿还没烂透。记好今天发生的这两件事儿,第一,我确实打了你;第二,两清了。”话落封疆便起身,拍干净浮在校服上的土,先行离开了。

台球厅之行黄得彻底。陆铮渡龇牙咧嘴,忍着身上的伤带来的疼,告诉陆铮戈:“回去跟爷爷说,他招来的那个野小子不是个东西,妈的竟然敢打我。听懂了?好好帮腔。”

陆铮戈一时间没应声。陆铮渡踢他,陆铮戈才说:“哥,你,我,我觉得……”

陆铮渡不耐烦:“话都说不好,结巴个屁,再这样搁外面别喊我哥,废物。”

可等两人回家,还没等陆铮渡跟陆恭俭告状,一推门,便见封疆正九十度躬身,规矩地站在陆恭俭身前,半分钟才见起身。

陆铮渡那状没能告成。他以为封疆是小人,会再给他们招来陆恭俭一顿打,可陆恭俭见他脸上挂彩却罕见地没吭声过问。他们始终不知道那天封疆到底同爷爷说过些什么,自那天起,封疆也再未同他们一起学过任何事。

同样自那天以后,崇尚武力值的陆铮戈不自觉地开始在偶遇封疆的时候献殷勤,日复一日的,不小心立场全换,站到了封疆的阵营之中。

*

陆铮戈记封疆那句话一记多年:“挨我揍,也别等我的道歉,不会有。你记清楚,我封疆两个字,不是任人欺负的意思。”

封疆后来又对他说过一句类似的话,在步蘅高考完的那个夏天,在蝉鸣鼓噪的关中盛夏夜里。

孤身北上已久的步蘅意图溜回关中,去探望她的老友静安师太。步自检不放心她只身远行,迟迟不肯放行。闲得想找事儿做的陆铮戈于是磨陆恭俭,试图同步蘅一起前往,同时背着步蘅去骚扰正值大二大三间隙暑假实习的封疆。

那年夏天,在极尽静谧只有薄风攒动的山谷里,在稀疏几颗星咬着黑夜的天幕下,陆铮戈和步蘅以及封疆枕着米余长的粗糙岩石闲聊。从夏商周时期那些怪力乱神的野史,扯到当下虚空或许浮着几只厉鬼,话题间逻辑全无,主要他们俩说,封疆听。

白天,他们一行人刚翻了几座山头儿,走了几万余步,被娇养了几年的陆铮戈已经浑身散架濒临瘫痪,一根儿手指都不想动。封疆用早前从师太那里顺来的蒲扇为他俩扇风驱赶蚊蝇。

躺了会儿,陆铮戈听到步蘅均匀的呼吸声,知她睡着了,想起白天步蘅逗庵里养的那头年迈的驴的幼稚样儿,问封疆:“二哥,你说这丫头是不是缺根筋儿?“

封疆用摇了许久的蒲扇碰他鼻梁,笑:“缺哪儿,有你缺的多?”

陆铮戈立时不满:“就知道见天儿的丧气我。”

他又试图同封疆交代前些日子的插曲:“前几天无聊,你们都忙没空儿理我,我就拽她去爬箭扣那段儿野长城。难得搭次公车,你猜怎么着?撞上她几个同学,一堆小狼崽子。有个男的故意把她往其中一个男生那边推,她和那人身体碰着了,那堆人就起哄。气得我当场冒烟,立马拽她在下一站下车。虽然我们这个长得也丑,可怎么也不能配车上那个贼眉鼠眼的货,丢份儿,我第一个不同意。”

封疆起初沉默,待陆铮戈以为他不会对此发表看法之后,他忽得揉/了陆铮戈前额一把:“我们炮儿长大了,知道护犊子保护姐姐了。做得对。步蘅这个人,哪儿都没写着‘想开玩笑随便开’。她自己没脾气,辛苦你。”

那一晚,纵使封疆一直用蒲扇替他们赶蚊子,陆铮戈还是觉得耳边嗡声不断,嗡得他躁。

他咬着根儿狗尾巴草儿,拍了自己臂膀几下,琢磨必须得晃醒步蘅,仨人好一块儿往庵房里钻,去睡大觉。

封疆在陆铮戈出手晃步蘅的那刻,拍了他手背一下,打掉他的手,且将手持的蒲扇径直扔他一脸。

扔完了,封疆又将身上的冲锋衣撂给陆铮戈:“穿上,别打哆嗦。冷不会直接跟二哥说,忍着还能自体发热?”

而后封疆抱起步蘅驮上他自己的背,踩着一地稀薄月照和张狂野草,一步一步往远处点灯的尼姑庵走。走出数步后,封疆又回头,眼神示意陆铮戈走在前面,他背着步蘅殿后。

*

和陆铮戈屡遭嫌弃不同,步蘅刚踏进院儿门,就有一道黑影踩着地面起跳,一个箭步扑到她身上来。端着卷轴的逄博跟在猫后面走出来,朝步蘅使了个眼色:“你爷爷刚才还说,你捡只猫放在他这儿猛吃他粮

食,是没安好心。”

步蘅抱紧扑到她身上来的大团橘猫,摸着浑圆紧实的猫肚子,笑:“逄叔,您得劝我爷爷给这小家伙儿节食。好好的身材,让你们给喂走形了。”

步蘅边说边往里走,随即听到从更内里传来一副浑厚的嗓子:“小逄你听听,又是我们的不是。”

步蘅隔着镂空的花墙往里瞥,原本被打理的花木扶疏的院子这季节显得空荡,只一株腊梅斜斜地从墙角伸出来,递到步自检书房的窗前。

见步蘅走近了,步自检搁下提了许久的毛笔,视线隔窗往外探。步蘅含着疏淡笑意的眼正看过来,同他清亮的眸光相接后,立时弯了一弯。冬意深了,步蘅穿得单薄,衬得身形更为窈窕,她拥着大橘望过来的样子,一时间像足了步自检已过世多年的夫人邹雅禾。

步自检微怔,想起妻子在临终的日子里,反复同他讲:“如果当初我们没有把给一聪安排的路强行往他身上压,随他自己的意;如果我们没有反对一聪和那个画家在一起;如果不是我们糊涂,他走时说出出家门便割断情分的话,他不会在经历变故后不同我们讲;如果不是我们和他怄气,不去关心他的死活,最后不会没有人拉他一把,他现在也就还在我们身边。自检,以后……小蘅的事……你都听她自己的意愿,不要重蹈覆辙。”邹雅禾泪水涟涟的眼,是这些年步自检午夜梦回时,梦境里出现最多的画面。

看着步蘅,这些年来,步自检始终记得提醒自己——他是个没了儿子的人,眼前这丫头是死了父亲的人。他得尽力,让她得偿所愿。

隔着窈窕腊梅花枝,步自检招了招手,冲踏在鹅卵石小道儿上的步蘅道:“楞杵在那儿看什么?放下猫,过来检查下你爷爷最近是胖了还是瘦了。”

第32章 步履之往。

第三十二章:声名水上书(四)

步蘅踏进房门之后,逄博也倒了回来,将步自检置于桌角的牛角方章收好,又伏在书案前将他摊铺开的宣纸一一卷好归拢。

步蘅一来,步自检撇下捡拾空当儿煮茶的打算,抬手唤步蘅,招呼她顺着书房后门往外走,步行至院儿外。后院外面是一小片水竹林,叶细枝软,风起叶动,竹梢被刚硬凛风吹得唰唰作响。

步蘅上前一步挽住步自检手臂。老爷子这几年到底是见了老,面庞依然清癯,精神依旧矍铄,但两鬓斑驳的霜已经去了斑驳,白连成了片。步蘅知道他惦念顾及的事情太多,被各色沉甸甸的忧虑压着,既有家又有国,怕是难分孰轻孰重。

儿子步一聪二十出头便离家,直至客死异乡变成一捧骨灰才回来,女儿步知蝉又远嫁久居异国,夫人邹雅禾亦未能同他走到白首便离开人世。去年,同步自检肝胆相照的至交好友施华清还没能看到首艘国字号航母下水,就心源性猝死于岗位,步自检北上出席追悼会,返程后数夜难眠。今年,一出舰载机飞行事故,又引得步自检大动肝火直接入了院。他为之惦念的,是散成一盘沙的一个家;为之殚精竭虑的,则是早年留苏时亲历军工发展落差后生的图强之志,但种种披肝沥胆的抱负,曾因为积贫积弱的国运成了一次又一次意难平,亦在众多同道者倒在前行的轨道上后,生生碰撞成了刚烈的执念,愿万死以赴。

去年春日他犯了咳喘的老毛病,马拉松似的迟迟不见好,被迫留院的那些天,步蘅于病床边儿看着他发间那丛霜,盯久了,喉能哽住。一个人成长得经年累月,衰老却只需要须臾,身边人骤逝之伤入骨,面容便易摧易折。

*

早些年,步蘅同步自检的关系委实称不上亲厚。乍被拎回京,四顾是极其陌生的新环境,步蘅犹如擅长隐身的单细胞动物草履虫,没人拨弄便像不存在一般,静得像戏剧场上挂在幕布上的影子。

爷俩此前没有在一起生活过,步自检的严苛教条难改,同步一聪的温文细致走了两个极端,步蘅同他有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柏林墙”无需修筑,已然横亘,那时病体沉疴的邹雅禾是俩人之间的调和剂。

*

走出一段路,连院门外的竹林都远了,步自检才道:“小逄说你实习很忙,说说,怎么个忙法?”

步蘅:“逄叔说得过火了点,跟您比算不得什么,时间挤挤总会有。”步蘅知道无论她在外面做什么,皆瞒不过步自检的眼睛,没有再多解释。

步自检却在这一刻猛地刹停了步子:“我可很久没见你上场打比赛了。”过去少不了惦记她伤手腕、伤膝盖、伤韧带……可久不见,也有些怀念那引人亢奋的拼杀现场。

女排姑娘,历来个顶个是像样儿的。

步蘅诚恳交代:“爷爷,要队里召我回去,我才有机会。”

步自检正色道:“就地干等着,耗得是谁?啃马料果腹,和羊争草吃的那些年头儿,不积极上阵的士兵,是大家伙儿公认的孬种。”

比起在陆恭俭面前,永远是下等兵待遇的陆铮戈,挨几句批评不算什么。步蘅顺着步自检的话道:“成,听您的,我会争取。什么状态能上场,我心里是有数儿的。”

说话的档口,雪花打着转儿飘下来,天又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步自检拍打步蘅挽他手臂的那只手背:“既然没那么忙,次驹昨儿来过,最近他都会在京内,带团队来淘一些种子项目,少不了要见你一回。”

程次驹,远嫁美东的步知蝉的次子,现供职于著名的投资私募基金KS,虽不比bat体量大,但于互联网大潮中顺势而为,致力挖掘出了各行各业的参天大树,投资出了无数独角兽。姑姑长子程缄一登山罹难,第三子程驷舆随导师埋身极地科考,常年失联,他们能见到的,多是程次驹。因志同道合走到一起的姑姑步知蝉和姑父程近文因一组实验数据产生分歧,较真闹离婚致不可收拾时,程次驹曾在本埠读过几年书。他虽然选择寄宿,但时常探望步自检,同他们最为熟稔亲近。

步蘅点头应承:“我这几天就联系他。”

步自检轻嗯,随后状似不经意地说:“在你回来之前,你陆爷爷跟我提过一嘴,上个月我在外面漂的时候,他过寿之前,封疆回来看过他。”

步蘅不知道步自检跟她提同他交往并不算密切的封疆是几个意思,潜意识认为有诈,于是按兵不动。

见步蘅没接话茬儿,步自检进一步引路:“老陆问我,为什么他觉得,聊的时候,他不过跟那小子提了回我的名号,那小子再回他话时,眼见着就紧张了不少。老陆这厮还百般跟我强调,这反应是确有其事,并不是他杜撰脑补出来的。”

步自检话至此,徐徐停下前行的脚步,侧身锁视步蘅的眉眼,眸底颜色复杂,让人没办法即刻分辨。

封疆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紧张亦不会。老爷子却说得跟真的似的,倒像是钓鱼执法。步蘅认真听着,仍不动声色。

步自检打好的草稿还没说完:“老陆现在是仗着身为过来人,说道小辈儿。他大概是忘了,当年他五大三粗一莽夫,平日里摸爬滚打惯了,活得糙,不怕事儿。可他去求娶人家书香门第的姑娘,第一次登门拜见岳父的时候,紧张得走路都顺拐。到见岳母的紧要关头,更是莫名结巴,屡屡失态。人家此前托人打听过他,听到些他的光辉事迹,以为上门的得是个气焰嚣张的悍匪,没想到来的是个顶没用的、话都说不顺溜的东西,大跌眼镜。人紧张,总归事出有因,不会无缘无故。”

步自检话里是真有话,步蘅要是这都听不出来,除非耳背,除非智商瘸腿儿。

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步自检捅到这地步了,步蘅干脆捅得更利索些:“爷爷,我们坦诚一点,我想知道,您接受来您跟前儿紧张的人,是他吗?”

步自检轻微眯眼,余光看向步蘅随着年岁增长日渐抓人眼球的面庞,只道:“那爷爷也反问你一句,要是我不希望,你会让那小子远远儿滚蛋

吗?”

酷暑寒冬轮回过这么多次,步蘅知晓,步自检对在她身边晃过的人就算不是知根知底,也算是有那么几成认知,而她对那人的为人处事向来是有信心的。

步蘅顺溜地答非所问:“您在我心里,一直是个明是非,心胸广,且关爱提携后辈的人。”

步自检斜步蘅一眼,眉梢眼角的意思都是他不吃恭维这套。

当年他把步蘅从关中提溜回来不久,邹雅禾便过世,步蘅过了不少形单影只、对灯独处的日子。步自检明白,这么多年了,当初这丫头往外蹿时,他鲜少顾家,顾不上见天儿的看着,如今被年岁和坎坷催熟的人已经有了主见,他仗着长辈的名号说再多,恐都是画蛇添足。

步一聪执着于旅途中萍水相逢的画家,步知蝉和程近文散伙后又藕断丝连至今,两辈人的执着与专一,不知道源头在哪儿。

或许,是邹雅禾?他们婚前,每七日一封长信诉日常,寄往边疆的邹雅禾;他被埋在雪地里生死未卜时,远在千里之外,行囊里仅塞了套嫁衣便搭机直奔边关的邹雅禾;不知前方是久别重逢还是生死相隔,甚至做好了去参加他葬礼的心理准备的邹雅禾。

他被从雪地里挖出来,神思昏沉的日夜里,梦寐间恍惚听到过她说话,惦念着若死得正式同她告别,把她的眼泪擦干净再走,挣扎着睁眼时,是她将温热柔软的手覆在他眼上,慢慢对他讲,“别急着睁,光刺眼”,那会儿她不过双十年华,他长她七岁,可她已经是个主意再坚定不过的人,她总是先于他做出他们俩人生中重大的决定。那一天,她攥他手攥得不一般的紧,给了他挺下来的力量,“好好睡一觉,我有很多时间等着你,我不急。等你歇够了,再跟我说一说,到底愿不愿意做我丈夫”。

怎么会不愿意?这条命劈成两半,一半愿为信仰逆流而上,另一半便是交给她任她予求予取。

儿女,子孙,大抵都有些像她,像她那般无畏坚持,不怕撞南墙,仿似从不知彷徨迷茫为何物,亮如不熄星斗。

他们都有些像她,像自她走后,他每一日都在怀念的她。

*

要紧话该嘱咐的得到位,步自检说:“若让他滚,就真的滚远了,不要也罢。”

步蘅笑,来了个小鸡啄米式的机械点头:“您说得太对了,进咱家门确实得过三关斩六将,嗯……滚雪地啃草皮也可以安排上。”

步自检剐她:“少跟铮戈学着不说人话。”

在儿女情/事上,步自检曾经有过错误的干预,教训惨烈,如今只剩妥协:“既然碰上了,就让你试一试。你奶奶要强了一辈子,偶尔给我看脸色,不看任何人脸色。别的地儿纵有不顺、不圆满的地方,感情/事上她没吃过亏。学你奶奶,别学一聪。姑娘家,自爱得先于爱人,不是教你自私,是提醒你任何时候,都别卑微到没了自我。记好这话,虽然是从我嘴里说出来,但它算是你奶奶教给你的。也别辜负人家,谁捧出来的心肝都是肉长的,到你不要的那一天,给人好好儿放回去,别发狠踩碎了。这也是你奶奶教给你的。”

步自检没避步一聪名讳,也不避讳提及邹雅禾,有些伤疤,久了总要直面。名为“避”的那张封条是不可能将它彻底贴死尘封一辈子的,只能自欺欺人一阵子罢了。步蘅亦不再是从前不能经事的小姑娘。他们爷俩儿,也总得时常念叨着家里那几个先一步故去的人,免得将来天堂重遇,再显的生分了。

*

唐突的冬风刮个不停,待暮霭苍茫,步蘅陪步自检用完晚餐准备再次赶回α。因为撞见师哥程淮山同那位名为魏新蕊的女性争执而延伸出来的那些疑虑,以及骆子儒那篇将要面世的文章发布后α可能面临的种种压力始终让步蘅提着一颗心。

还没出门,又收到陆铮戈发来的微信消息:“走了没?”

步蘅摸出沁凉坚硬的手机回他:“下一秒就走,马上。”

陆铮戈那端即刻显示正在输入中:“巧了,小爷上一秒刚拔腿,这会儿候您家门外了,麻溜儿出来吧,我送你。”

步蘅刚读完这句话,陆铮戈又扔来一串新的:“我就不进去了,你爷爷至少得收拾我十句,五分钟完不了事儿。你快点儿。”

步蘅没跟他客气,也没再耽搁,穿好外套出门。

陆铮戈的车就停在路边儿,贴着道儿旁的灌木丛,他人裹了条亮紫色冲锋衣,正闲适地倚在车门上,假模假样地戴了副和他气质不相衬的细黑的眼镜框,不知道又是受了何人刺激。

见步蘅现身,陆铮戈抬手机冲步蘅挥手:“这儿呢!”手机屏幕的光亮打在他鼻梁上,又折到他右侧脸上,映出他棱角日益分明的面庞。

步蘅快步跟随他上车,陆铮戈关好车门后又问:“您走哪儿?”

步蘅定了定神,末了伸手摘掉陆铮戈挂鼻梁上的镜框:“介意吗?”

陆铮戈呵了声:“你都摘了你再问不嫌晚?随你便。”

步蘅将镜框腿折叠好,替他扔进车前的置物盒里:“你连镜片儿都没装一个,就别戴在脸上招摇了。我回实习的地方,还有活儿没处理完。”她话落开始在车内屏幕上搜索设定导航位置。

陆铮戈赶在步蘅拉拽安全带前替她系好,手回归方向盘之后说:“跟谁学的这是,你现在都是大晚上一个人还搁外面晃?院儿里的姑娘都忙着看秀旅行,就你忙着搬砖。我刚给二哥挂一电话,跟他说我回来蹲一周,让他有空招呼我,有事儿尽管麻烦我,还顺便告诉他,我还没进门就撞上你了。然后我就没跟他客气,凭着对他的了解,解读出他没好意思跟我明说的那些话。他要我照顾好你,送你回去。于是我过来送你回去。”

这话似乎有哪儿逻辑不太对,步蘅放弃纠正,挑正事儿说:“你乖一点,这段时间他应该闲不了,你要是想见他,我建议你自己送上门。”

陆铮戈嘶了声,笑:“你放八百个心,我倒贴也得挑不碍事儿的时候。”

他走过幼时的顽劣,如今对朋友是没二话说的,步蘅见他说得如此懂事儿,怕他俩见不成,又补充:“但是也不用善解人意到过火儿,你就算出现的再不是时候,他也不会堵上门把你关外面的。大不了你什么声音都不出,当个安安静静自己玩自己的人形摆件儿。”

封疆在这城市里有私交的人不算多,人和人总要靠碰面交流来联络维系感情的,陆铮戈出现,他也是会高兴的吧。

陆铮戈漆黑的眸让笑浸得亦发亮:“喂,你这说得好像我对二哥特特别,同样都是人,有些人就不吃醋?”

步蘅非常干脆:“留着你自己吃吧,我不懂吃醋,我直接变心。”

陆铮戈:“是个狠人。”

步蘅提醒:“变道,前面拐弯儿。”

她指向的是和导航相背的方向,陆铮戈刨问:“怎么,你那实习单位还会随时位移挪地儿啊?”

步蘅偏头看窗外朦胧柔和的霓虹:“傻还话多,以后要不要叫你阿傻?先去春宴楼,请你吃铜锅涮肉,好堵住你这张嘴。”

已过九点半钟,哪儿是真吃真请,陆铮戈知道步蘅是在啐他:“我谢谢你。”

而后他想起什么,接着问:“刚才在老爷子那儿碰到陆铮渡,罕见的没带人没带车,要不是我跑得快,指不定他犯邪要我送。那你今儿还不得跟我划出一条楚河汉界来?”

步蘅抓关键:“怎么突然提你二哥?”

陆铮戈将车稳当停在十字路口的停车线前,瞄着前方冷冰冰但在夜色下极其惹眼的红灯:“不突然。他今晚刚露脸,就不知道哪根儿神经没搭对,跟我打听起二哥的近况,他俩不对付不是一年两年。他最近不看秀看展混日子了,借着我妈新男友搭上了金融圈,之前跟投的项目成功ipo,虽然出资比例不大,但离场套现还是捞了不少,最近正春风得意。倨傲且春风得意的人眼里很难装得下别人,除非是敌人。是不是这个

理儿?”

说到最后,陆铮戈转身同步蘅对视。

恰逢此刻,掌心震动了两下,步蘅下意识地将视线挪移回手机屏幕。

【封疆:听铮戈说你在西山。走的时候说一声,喊他送你。有话想说的话,随时扔给我,我很擅长一心二用。】

他在讲他的态度,工作之外,生活也要继续,忙碌不会成为彼此之间的问题。

步蘅指扣在手机边缘,认真读着这几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因陆铮戈适才的话起的不安化成了涟漪传递到指间,生了温热。

步蘅刚将手机解锁,意图回消息,掌心这机器复又震动了起来。

【封疆:如果不想说话,就随便扔我个符号。放心,我年纪长,二用惯了的心很大,不懂委屈。】

一旁的陆铮戈还在絮叨:“我知道他俩对你来说不是二选一,对我其实也不是。”

确实不是,步蘅回:“铮戈,我的原则是,我永远站在他那边。”

第33章 步履之往。

地狱之门(一)

同步蘅这边适才上演的发小相逢,承欢膝下不同,城市另一端,因为资金告急,封疆及池张跟随天使投资人田望秋,经田望秋扯线,奔波在会见各路资本大佬,寻求新投资的路上。

封疆得空给步蘅发消息的时候,持续到前半夜的会面刚告终结。

*

PC时代远遁,移动时代飞抵,投资机构和初创公司均多如过江之鲫。

俩人随田望秋,见到了以热衷劝说青年人退学创业而闻名业内的某基金中国区副总裁。

对方抬眼审视过封疆及池张后,开口对田望秋说:“老田,我也不浪费你时间。你带的这俩后生既没穿格子衫,又没顶着一头狗刨过的鸡窝。长得怪周正,人模人样儿的,我不喜欢。我这人轴,单单喜欢纯种儿码农出身的创始人”。

说得煞有介事的,整串话听下来,封疆觉得这人蛮有意思。讲的这几句话明明不长,但完成了双重人身攻击。不止冲他们,也冲人码农群体暗搓搓放冷箭,嘴一开一合的功夫,不客气地踩低了一群人。

亦跟着田望秋见到了像传销诈骗犯出街似的某投行经理。见过他们的商业计划书之后,该经理将其搁置一旁,转眼眉飞色舞地反向推销起自己已投资的一家AI智能公司即将推向市场的面部识别系统。夸得天花乱坠,如同天上有、地下无一般。

更碰上了还没谈几句,便要下手为Feng行重新分割股权的某创投基金合伙人。

这人还奉劝封疆将某些合作伙伴,比如正在场的池张,尽早扫地出门。

得亏池张今日嗓子冒火,封疆又暗地里施力按了他胳膊一把,不然很难说听完这一出儿,大家还能继续相安无事,共处一室。

在面谈末尾,此合伙人给出的意向投资额与占股比,亦不符合封疆他们的预期,明面儿上欺负人。

更有在出行领域已经涉水颇深、身家难以细数的一位已经创业成功的前辈,开着办公室内的投影屏会客。

赶巧儿了,在接待他们的时候,投影屏幕中播放的剧目莫名卡住,卡在剧中一句著名台词上——“我耗费15万买下那匹种/马的精/液,我当然要去看看它是怎么交/配的”。(美剧SiliValley)

这句不甚文雅的台词在室内回放了四遍,连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池张都不得不感叹骚外有人,觉得脸皮挂不住,难堪的时候,对方才关掉奇迹般独独卡在一句台词上的视频,且道:“我这人倒是没有看种/马交/配的恶趣味,但我花钱买马,得派人进马厩,帮我盯着点儿,看看我的钱,这马是怎么烧没的。你们要是能接受的话,我们才有往下谈的必要”。

这人把入驻公司,干预公司决策,说得很是委婉。

但公司刚起步,就失去完全自主权,搁谁能痛快接受?

对方这强势入局的节奏,等公司真做起来,怕是不日就该上演创始人们一一被赶出门,公司易主的戏码。

一整串会面下来,除了田望秋,两人俱是五味杂陈,有点儿类似初初接触出租车公司时那境遇。

没人想在资本面前引颈就戮,但每个人都知道,筹码不足、脊梁不硬,与资本相杠,仍不过是分分钟沦为刀下鱼肉,亦或更惨淡点——丧家之犬。

离开向他们展示“种马论”的那位投资人办公室后,田望秋提议吹个风儿聊几句。

他在电梯间摁了上行键,仨人上了该投资人办公室所租用的这栋商用大厦未封闭的天台。

**

天台开阔,从城市半空吹来的风鼓起三人衣衫。

霾阻隔远处的视野,近处的空气冷峭,稀薄暮色垂在仨人肩头,周遭环境萧瑟难掩。

田望秋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扔了两根儿烟到封疆和池张手里。

而后他自行点上烟,一缕白雾随即在风里打着转儿上升,散了又起。

望着远处在浓霾里若隐若现的,仨人共同的母校N大的大批建筑群,田望秋清了清瘙痒的喉咙:“说说呗,这会儿什么滋味,还有没有心情把今儿的晚饭咽下去?”

这光景,这么问够不人道的,啥滋味明摆着写在脸上。

封疆攥着从田望秋那儿接过来的那根烟的烟尾,前不久因为摸烟看过步蘅“脸色”,他便有了决定,不再碰这东西。

除了偶尔旧伤作祟拿来转移注意力镇痛。

记性还不至于差到决定完便忘。

这烟封疆没点,他只被动地跟着田望秋吸二手烟。

且封疆捡起旮旯里一个已经堆了不少烟头的,被人当过烟灰缸的纸杯,把纸杯推到田望秋近身前。

田望秋倒没客气,随手便往那杯子里磕烟灰:“得亏你讲究。”

磕完灰,他催促道:“别酝酿了,怎么想的怎么说,一顿走马观花下来,什么感受?”

封疆看向他:“非要问个明白,是真的想听我们说,还是想让我们搭个台阶,您才好开口往下说听完四遍种/马交/配什么滋味?”

田望秋作势佯怒:“这可算恶意揣度了啊,我是正经问!”

想起适才那番洗脑的、病毒般循环反复的“种/马论”,两人对视间又俱是笑出声。

笑完,田望秋嘲道:“我们笑个屁。人这尺度算小的,没直接给我们放片儿看,还算是个文明人。”

“没多想,活到今天,一帆风顺这个词,没在我命里有过。”跑完题,封疆倒是正经答起了田望秋适才那一问,俯瞰着大厦下被人潮冲散的灯影道,“对这个结果有心理准备,世上没有好走的上坡路。就算再不顺利,也总归比从这儿跳下去的前辈们运气好一点。”

这方天台,还真有一位白手起家创业,半路折戟的青年才俊,承受不住壮志未酬的挫折,跳下去当场毙命。

池张一年前听前游戏公司的前台绘声绘色地描述过那血腥残酷的现场,当时他听完后怒骂前台瞎凑热闹,这会儿听了封疆这话,联想到那一跳,他还想骂人。

田望秋当前,那骂最终变成了嫌弃,池张:“这话收回去,你这用的什么破烂比喻,少吓唬我。直接点儿,直接说滋味不好受。即便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也不好使。”

什么话到池张嘴里都能带上孩子气,封疆想,也不怪他长了张祸害脸却在师妹堆儿里仍旧很招人待见。

闻言,夹在二人中间的田望秋亦嗤笑了声,转而继续远眺N大:“你们过去从这个角度看过学校没有?”

少年人忙着埋头书海、畅想未来,近处的风景反而最容易忽略。

答案是——没有

田望秋从沉默中听清了答案:“这还没几年功夫,这栋原来是中关村西区地标的大楼,在这一堆钢筋水泥森林里快要泯然众人了。讲个故事,早N年,远到还没从学校毕业的时候,赚大钱,在这栋大楼里租个一亩三分地儿办公,把团队领进来,是我奋斗的目标之一。”

早年实习结束前,封疆听他提过这话,对这说辞并不陌生。

田望秋:“我最终没把我的人领进这栋大厦里来,它也已经不是创业者发迹后首选的办公地点。未来千变万化,任何事,结局都难测。我最后没在这儿落租成功,但不妨碍我对几条街外的、如今的办公场所十分满意。”

田望秋看似扯歪了,却是将话引回正途:“今儿见的这几位,不是他们混,不着调儿。是咱培育的这娃儿,如今体弱身量小,他们有兴趣,但还不至于非它不可,所以姿态就随便了一些。路乍走,别指望没崎没岖。不错过前一个财大气粗的投资人,怎么遇上下一个慧眼识珠的契合你们的伯乐。”

他拿出耐心,选择走安慰鼓励的路子。

安慰的话刚落定,田望秋又直视封疆,也没忘施加些压力:“依我看,这挫折来得越早越好,刚好整理下你们的性子。你要是扛不住就此打退堂鼓,算我瞎。真出现这样的结果,之前我砸进Feng行的钱就都算捐款,全当一次性买断我这双瞎眼。”

这话说得决绝中带些搞笑的意味,封疆回:“放狠话归放狠话,能不能别糟践自个儿身体?”

田望秋轻呵:“当年你实习,到我的部门来,我要是没放狠话刺你,你也不会把斤两亮出来,让大家刮目相看。历史经验告诉我,你这人欠刺激。”

封疆顺势接:“话只说准了一半,不止欠刺激,还欠缺钱。”

四处寻求投资是自己走过的老路,田望秋又是投人先于投赛道的类型,到底是惜人,再次为他们鼓舞士气,“迟早会有门路,只要人别欠抽,其余问题都能慢慢解决”,他把烟揿灭在纸杯里,拍封疆背一把,“晚上我要跟另一个项目的审计结果。今晚约见的那家私募基金KS,我不负责开路,你们自己上。记住了,是找钱不是乞讨,好好儿的,别让人给欺负了”。

真有欺压,自然会有反抗。

封疆点头应承:“放心,哭的时候肯定让你看见,没你做观众的时候,一定维护好自尊。”

田望秋背身往远处走,同时伸手点他:“说话算话,不然我会秋后算账。”

封疆赶他:“一定。忙你的,回头见。”

三人就此别过。

*

田望秋走后,封疆和池张亦走出大厦天台。

回到电梯间前,池张拽了封疆胳膊一把。

封疆回头看他,瞥见池张一脸犹豫。

藏不住话的人竟然犹豫,封疆只得道:“有事儿直接吱声。”

池张嗓子仍蹿火,咳了声,开口声儿都细了些:“Bug修复该结束了,老易估计闲了,喊他来换我,陪你赴晚上的约。喊陈郴那小子也成。”

晚上同KS面谈,池张想抽/身。

封疆言简意赅:“给我个你跑路的理由。”

前仇旧恨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池张也不瞒他:“要动真格地说,理由海了去了。有仇。我和老易做手游的时候,钱花个差不多,公司穷得底朝天,临死前,接触过KS。他们看过资料后,约我们面谈。谈完说考虑一下,但隔了没几天,投了山寨我们的另一家游戏公司。我看了新闻,才知道自己这个正版是被涮掉的备胎,呕出老子一盆血。”

封疆边听眼风边扫向池张,墨描般的眉眼黑得吸人。

池张:“是你在部队的时候错过的老黄历了,只是让你随便一听,现在不需要跟我同仇敌忾。”

话刚落,他又立马换了一副忧愁不已的脸:“另外打个商量,没事儿能不能别盯着我看,你小子现在这眼神贼祸害人,再看会他妈发生感情。”

封疆没想到自己仅相隔三秒,能听到血泪史和撩闲无缝切换:“说人话,别招我,在这句胡扯面世之前,我刚被你勾出来一些愧疚感。”

池张人生中无比艰难的时刻,他在海角天涯,未曾参与分担过一丝一毫,他是位不合格的朋友。

对封疆的性子摸得太透了,池张明了他的意思:“别了,真没什么,幸好你那会儿不在,你要在,陪我烂醉如泥,白白伤你心肝胃,更划不来。”

池张也没忘声明:“我虽然对KS有怨,但也不反对接触他们。当时KS扎根风投的就有四个项目组,如今怕只多不少。这一回,不一定遇到的还是当初跟我对接的人。可能得怪我那会儿看起来太嫩,不像是能成事儿的人。对方没有义务,让我和老易被拒绝地更体面点儿。”

这一番话说得堪称善解人意,云淡风轻,但背后的酸苦不会这么不值一提。更何况,池张是个前半生遇挫甚少的天之骄子。

池张要是真的如他所说的心那么大,倒不是坏事。

封疆:“他们主动邀约在前,我们已经应了,赴约是教养和礼貌。”他落足声硬,但人声柔软。

池张接:“跟我,甭费劲儿从头开始解释那么多。”

封疆瞄池张一眼,知道池张并没有捕捉到自己的言外之意,他也没急,先手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将门撑住,等池张过门,才点拨道:“老易和陈儿我安排了别的事儿。”

池张:“……”

池张听出来了,封疆这是仍要拽他一起去。

果然,封疆随即道:“身高八尺一成年人了,有些能力得加强锻炼,就比如,面不改色地见不想见的人。”

池张扭头,脸顿时黑了层:“我咋这么——”

这话还没说完,封疆截断:“没让你选,只是通知你一声,这回算我逼你。意见允许有,但提出来不行。”

池张:“……”

池张在自己人面前一向皮厚:“少来,袁大头死了多少年了你还搞独/裁……就不怕我学隔壁小孩闹情绪给你看?”

封疆无动于衷:“允许闹,闹完继续执行工作指令。没打算留你在KS长长久久过日子。见多久,看他们表现,你就当拔冗选妃。”

*

他们要接触的KS,涉足工业科技、医疗健康、消费品服务等多向投资,在PE投资(私募股权投资)、天使投资、公开市场基金等业务全面发力,在赛道上远超大部分同行。这一回,倒如池张那番碎碎念里预见到的,他们见到的人,同当初他做游戏同KS初次接触时见到的还真不是同一拨。KS派出的人一共四位,两男两女。

其中三人同他们相对而坐。坐在三人正中间的是位头发精短,气质飒然利落的女Associate(高级经理)。另一人西装革履落单,坐在角落里,一副路过此地前来旁听的姿态。同他们白日见过的那些投资人不同,KS的人已经自行预装了目前Feng行在苹果商店上架的最新版本。

封疆带来的财务模型等资料齐备,部分内容前期已经提交给分析师,建模是他的强项,各种信息明晰条理。文书方面也因为田望秋的坚持做了部分妥协,在追求简明扼要的同时,加了部分师从田望秋时入乡随俗学会的互联网式“不说人话”,不乏业内“黑话”赋能、颗粒度、链路等等。整个过程中最难熬的是室内落针可闻,KS全员埋首桌案研读资料,无人吱声晾着他们的那一刻钟。真正交流起来封疆和池张倒是如鱼得水。待封疆详解展示完app计划中优化上线的版本过后,来自KS的一番连珠炮式发问,池张配合他,俩人亦答得很是得体、顺溜。

封疆随口说的那句“没准儿刚进去就出来了”亦有幸言中。

此前被动随着投资方思路走,屡屡失利,KS树大反而使人平常心,没有望而生畏。这回封疆先于KS谈钱,在一番试探之后,他冒险选了此前众人商议时的另一个寻求资金的方案,提出五百万美元的过桥贷款。短发女Associate在接收到这个数字后面露犹豫,久未吱声。

封疆也不催促,等了五分钟后便起身,招呼池张礼貌告辞。

对方踟蹰于是否挽留,没能短时内纠结出个所

以然来,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这次会面无果而终。

临出门前,池张还特意回头看了角落里那个从会面开始便安坐如山的“西装革履”一眼。

*

再度踏上街边藏青色的石板路,进入Feng行界面发出打车订单,等系统分派出租车司机接单的功夫,池张才道:“刚才搁旁边远远儿坐着的那个人,什么意思?二十一世纪了还玩这种考察法,放一拨儿小兵小蟹来探路?又不是养在深闺二十年的姑娘出门相亲,要借别人的口来试探摆在她面前的陌生公子是不是良人。”

听池张絮叨的功夫,封疆垂首扫了眼手中攥着的名片。是出门前,短发女经理从一旁的置物盒中临时抽出来,塞过来的。

烫金字于冰凉材质的薄片上深深地烙印下一个名字:程次驹。

凸起的这三个汉字纹路明晰,笔划舒展,从容磅礴,就像是这三个字自带筋骨。

名片贴肤沁凉,这名字不像是那位女经理的名片,倒更像是属于那个角落里气场慑人的冷眼旁观者。

池张喃声道:“第六感告诉我,这边儿还是有戏。”

封疆想起进门前跟池张提起的那句选妃的玩笑话,将名片插/进衬衣胸前的口袋,瞥他:“那你这第六感有没有告诉你,金主是一见钟情愿砸黄金万两,还是仅觉得条件匹配可以搭伙但连彩礼都想砍价?”

正说着,接单的司机到了,棕绿色别克昂科威切割开路灯洒下的大团光晕,慢慢泊停至路边。

俩人刚上车,池张还没来得及细问封疆怎么看,置于掌心的手机便嗡嗡大震。

看清来电号码的那刻,池张抿唇,神色瞬间冷了下来,脸色如灰白将褪的潮汐,缺颜少色。

他低咒了声,即刻拒接。

今儿也算冤家路窄,有前缘的KS从有些膈应他变得不那么膈应了,这世界上最膈应他的那个人却又冒头了,真是出门少看一眼黄历都不行。

池张选择拒接,但对方却不依不饶,很快手机起了又一轮震动,似是他不接便不肯罢休。

扣在手机边框上的指节绷得死紧,池张这回选择放任,任震动声在出租车窄仄的车厢内乍起乍落,抓人心神。

封疆近两年被部队磋磨的耐性更甚于过去,他没动声色。

但前方的司机师傅好奇心难掩,视线透过车内的后视镜探向后排,想要一窥究竟。

封疆抬眼,同司机在后视镜内短暂交锋了下,司机这才收回视线专心开车。

待池张的手机锁屏上显示有五个未接来电之后,来电人终是作罢,车厢内的喧嚣暂时偃旗息鼓。

池张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刚准备冲封疆解释下这是演的哪一出儿,松的那口气又随着身旁封疆手机铃声的响起再度被提了起来。

池张在心里日了有一万只王八蛋,当他扫到封疆手机屏幕上亮起的是那个备注为“池叔”的号码时,王八蛋的蛋壳瞬间齐齐爆碎,他立刻吼道:“挂了他,不许接。”

见封疆抬手,心里的卧槽差一点就将蹿出口,池张又补充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敢接,我就敢翻脸。”

池张这一嗓子拔得险峻,但这威胁于封疆力道几无。

在封疆对着声筒喊出那声“您好”时,池张心内漠然地呵呵两声。

随后的通话池张自行屏蔽,他脑子里天人交战,全是昨夜他同“矿主”爹池明礼吵架时那些互相攻击、侮辱对方的语言。

自从池明礼发妻,池张生母作古,池明礼忍到池张十八岁成人后迎娶了新人,爷俩这种对骂就在不断升级,吵一次,怒火至少要爆燃上五天。池张嗓子今儿之所以冒火,就全拜池明礼昨夜一番吵嚷所赐。

池明礼的这一通来电算长。

长到封疆得以挂断电话时,距离他们的目的地——封疆那小四合院儿,已经不足二里地车程。

封疆收了手机,还没开口,一旁的池张生硬且动作幅度极大地挪动身躯,靠向远离封疆的车窗,将视线全数投向车外。只留给封疆一个沉寂无言的后脑勺。

幼稚。封疆心道。

明晃晃是个避开他的姿势,拒绝沟通。

封疆心底发笑,知道池张必是没上心听他在电话里同池明礼说了什么,不然不会是这么不近人情的反应,单方面将他划到敌对阵营里去。

大概池张从未想过,他从没想要劝池张宽宏大量,同池明礼和解。

在池明礼和池张之间,他不会、也没道理去考虑池明礼的任何苦衷和所谓苦心。

*

池张数次从池明礼那儿惹一肚子气回来,封疆次次记得深。

早些年,封忱的庇佑一早将封疆与有诸多不良嗜好的继父陆成良切割开来,封疆一样不擅长处理父子关系,更别谈介入他人的父子关系。

前几年,封疆碰上了被怒火点着的池张,试过顺毛捋、逆毛摸,作用皆有限。

现下池张既然抵触,封疆也没想逼迫他即刻敞开铸在心上的铜墙铁壁,给池张自我调适的空间,暂不言语。

车厢内闷得像加了盖儿的湖。

巧的是,赶在这空当儿,适才池张打车时,封疆传给步蘅的那几条消息有了回音。

步蘅费了好一番口舌,打发完想要跟着她进α观光的陆铮戈,在往办公楼走的路上才回道:“向组织汇报:今晚我们节奏不匹配,已离家,此刻我正在搬砖的路上。”

眼下这情境同此前封疆发消息给步蘅时可谓天地之别,且……一言难尽。

封疆打字,拉齐信息:“你理我理得晚了两分钟,这边也形势突变。出现了新活儿,有孩子需要哄。”

孩子+封疆再+易兰舟+池张=无法想象。

让人觉得安生不了。

步蘅一贯的作风是不刨根问底,只追问:“需要支援?”

这又是从哪个旮旯里蹦出的孩子?Feng行那边可是一水儿的未婚人士。

车窗外的夜色已经深得遮人眼,封疆不需要帮手,何况是个需要踏着夜色奔波而来的帮手,可他思忖后回:“对我确实是个挑战,我准备先上道具——糖。”

步蘅猜测:“在哭闹?”

封疆:“难度更高一些,在哭,但他拒绝让人听见、看见。”

步蘅:“那我晚点过来?”

“会哄?”这些年他好像并未见过。

“试试,万一天赋异禀。”

对面不算谦虚,封疆边敲虚拟键盘边笑:“晚点是几点?”

步蘅倒没打包票:“老实说,还不确定。”

封疆快速发出几句:“先忙正事,别担心。我只是现在空闲,跟你没话找话说。我能解决。”

又重复强调了一遍:“甭过来,忙你的事。孩子我搞得定。刚不是真的求援,是跟你报备动向。”

聊完这几句,封疆摆头扫了眼车窗外的灯影,正好瞥到路边一家连锁药店白底绿字的广告牌。

身旁的池张挺执着,仍在“闭/关锁/国”,生生坐成个犟且孤独的石塑。

封疆略不落忍,利索收了手机,同司机说靠边停一下车。

但等封疆从药店出来,提着装有润嗓糖浆和口服含片的塑料袋回到街边,别克昂科威却没了影儿,单方面消失于苍茫黑夜之中。

池张那个别扭玩意儿……“被抛弃”的封疆站在原地,和刚购置的药品相依站街,冒了串京骂。

池张倒是没炸毛到不顾道义,抛下封疆之前给封疆留了个言:“没几步路了,您步行走两步回吧。甭管我,死不了。”

封疆有生之年第一次公/权私用,随即拨给易兰舟,报出车牌号,让易兰舟调阅后台记录,查车辆的行车轨迹。未出乎封疆意料,用户中途选择更改目的地,将其从封疆的四合院换成了池张在N大附近租了有数年之久的那间一室一厅的公寓。

相识五年,同生共长,池张说甭管,封疆却是不能不管不问。

三刻钟后,封疆提着药品和两人份的晚饭,站在了池张公寓的门前。

商用公寓楼,业主门挨门,一个走廊多户共用,隔音效果自是糟糕。

为免扰民,封疆没敲门,选择拨池张电话。池张也没像对待池明礼那般粗暴,虽有气,但没拒接。

电话接通,封疆道:“开门。”

一门之隔,池张安坐在客厅里,冷冷地盯着墙,陷在一室安寂中,懒得开口。

封疆不等:“不开我捶门了,扰

民惹人报警,恐怕还得麻烦你去派出所领我。”

他根本不是这种没公德心的人。

池张:“别招我,至少今晚。回去,放我自己钻牛角尖成不成?”

封疆利索应:“行,你钻。我滚。”

通话随即切断,速度快得甚至让池张微愕。

立马有隐约的脚步声响起,池张坐在未开灯,漆黑一片的室内自暴自弃地想,走得好,谁特么都别理我。

但仅五秒后,一阵悉索声传来,随后,紧关的公寓门被人豁然拉开。

廊道的光投射到陈黯的室内,刺激得人掀不开眼皮。

池张下意识眯眼,又顶着刺激瞥向光源处,而后看到封疆那道背光的挺拔剪影。黑暗如深海,光划开一道缝儿,封疆就站在光劈开的那道缝隙里。

封疆没给池张喘息的时间,“啪”一声摁开室内的日光灯。

灯开了,四目相对。池张低声咒骂了句。

封疆将手握的一把钥匙往池张身边砸:“看什么看,登堂入室没见过?不是撬的,没那牛逼技术。大前年你回了趟家,回来犯邪,翘了两天课。你负责任的班长辗转联系到我,拖我来找你,你窝这儿烧得七荤八素离翘辫子不远了,我一气之下顺了你一把钥匙。”

当初的以防后患,还真他妈防对了。

池张:“……”

封疆:“起来,别等我踹你。”

进门那段封疆说得顺理成章的,池张简直不知道该怒还是该笑,池张反反复复启唇三次才有声音,明明积蓄了力道,但毫无攻击力,尾音都发飘,他说的是:“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烦的人。”

封疆没应。

池张:“你行,衬得我无理取闹。”

封疆听着,不反驳,踢带上公寓门,往池张麻雀般小的厨房走。

说什么都像拳头捶在棉花上,池张自觉没趣,摁着地板爬起来,揉了把因为久坐发了麻,酸了吧唧行动有障碍的腿,跟着封疆往餐厨那边挪,且状似无意地问:“喂,你们刚聊什么了?”

封疆波澜不惊:“谁们?”

池张:“诚心的吧,不气我难受?”

封疆心安理得:“聊什么得向你一五一十汇报?”

池张:“……”

封疆将捎来的外带餐盒从塑料袋内解放出来,一一摆好:“我车上说话避过你?”

您姿态可端正了,然而我作死我没听。池张心里开启连环骂。您快别继续善解人意贤妻良母了,我TM已经觉得自己刚刚那一波操作很迷很不是人了。

封疆:“吃饭。”

池张配合,到餐桌旁落座,声儿很低:“我家里还真的缺个住家阿姨。你这么个包容法,我心里打鼓。”

封疆这回倒是被气笑:“怎么,你发次脾气,我就该认为你这人幼稚撒泼,认为不可交,然后跟你老死不相往来?”

池张未置一词,但未置一词等同于默认。

人世熙攘,谁还没个一两件烦心事儿,没点儿脾气,又凭什么包容别人发脾气,成年人拼事业、拼机遇、拼爱有善终已经累得瘫成狗,恨不能一天四十八小时。

封疆没给池张自怨自艾的时间:“老爷子托我劝你。”

自是指池明礼。

听到这话,池张倏地仰起脸,脖颈上筋骨又随着情绪外露微凸,挤出句话来:“做他的春秋大梦,我眼里,揉不下他那号儿大沙子。”

自从知晓池明礼婚内对他母亲不忠,他们早就没了和解的可能。

讽刺的是,池明礼的新妻子为池明礼所生的小儿子,即便和池张相见次数不多,且池张每每面对他皆凶神恶煞,那孩子仍旧时常吵着、哭喊着要找大哥。

池张呵笑:“让我回去跟他演戏哄他亲儿子开心,异想天开!”

封疆递给池张一双黑木筷:“我告诉他——”他停顿了下。

池张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回来,微眯眼问:“你怎么说?”眯眼,是警告封疆小心说话。

封疆:“劝不成。我和池张兄弟俩之间,池张说了算。”

池张:“艹。”

静了下,池张快速低下头,扒拉了口封疆带来的糙米饭,没沾哪怕一筷子菜,生生干咽下去后,他抬头道:“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合着是个骗子!”

骗归骗,没犯法。封疆认。

池张眼都被那口饭噎得润了:“是哪个混蛋下午才逼我去见不想见的人,神他妈我说了算!”

池张脸上各色表情纷呈,封疆在他对面落座,扯了把今晚因为登门KS系的板正的领带,敲桌:“细嚼慢咽,你这吃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池张仍在较劲儿,继续狂塞。

封疆纵容:“行,随你。”

“哄”算是达成,看池张狼吞虎咽十分钟,封疆又忽然道:“我以前有没有对你提起过我妹妹?”

池张瞬时逼退了在胸腔里乱七八糟冲撞的情绪,怀疑自己听错:“谁?”

封疆:“我妹。和你弟类似,流我继父一半的血。大哥其实当初不止计划带我出来,但没成,只带了我过来。”

她留在阿尔山,他离开了,却也随封忱一起供养她,尤其在封忱一声招呼不打骤然去了另一个世界之后。

池张好奇:“黄在哪个环节上?”

封疆冷静陈述:“小姑娘不愿意,旁人说不动。”

池张:“咋,咱妹怎么考虑的?”

封疆语气不见起伏地继续讲述:“讨厌我,怕是担了原因大半儿。”

陆尔恭嘴上是这么说的,在封忱提议后,他一样选择留下,她啪地一声摔上门,冲他大喊大叫:滚!

阿尔山那儿的冬天既长又冷,那会儿家里总是亮着盏黄蒙蒙的灯,昏光淡得像雾。继父陆成良酒醉回家,会各种找茬儿挑事儿,厚重的木椅拎起来便朝他砸,那是单放在背上,用少年的身板儿也要挺一挺才担的动的重量,猝不及防地砸过来,总砸得他眼前一片黑。

后来也想过,冷得不见得是阿尔山的天气,大概是他僵硬瘦削的手凉透了,就好像灰白的唇,有时哆嗦,但分不清是因为冷颤还是因为疼。

稍回忆,亦能记起,少女充血的、裹着寒光的眼,看着他侧脸上的巴掌印,颤声问他:“你没有自尊心的吗?!”又或者是她问:“你是残废,你腿断了?你为什么不跑?”

池张:“……”是个让人意料之外的缘由。

小孩子性子是会有些让人难以捉摸,池张生硬地接:“小孩就是很烦,不懂事,还瞎胡闹。”禁不住就想同封疆同仇敌忾。

叹了口气,池张又挖苦道:“敢情儿您安慰人的办法就是和我比惨?”

被他奚落,封疆又后悔提了这茬儿:“行了,吃你的饭。”

池张迎上他的目光:“饿不死。”

池张一样决意牺牲自我,安慰普罗众生:“比不了,跟我比惨,你未必赢。”

封疆不想嘲讽他。

池张:“聊会儿,掏心掏肺掏老黄历那种。哥们儿从没跟别人提过,我十七岁那年看上过一个人。往俗了讲,是想嫁给她那种看上。”

同窗数载,俩人还真的从没聊过私人感情,封疆耐着性子听。

池张搜索自己脑子里和那人有关的印记,神色从吊儿郎当转向凝重:“说起来,也是位师姐,是高考前,我的家教。我当人家是心上人,人家当我是迷途不知返的学生。我这辈子最尊师重教的日子就是那段儿,从小到大都没那么规矩过,坐着听讲都板板正正的。我性子缺点很明显,也不懂怎么讨好人,也就一点儿真心真真儿的,比较贵。

也试过忍,慢慢来,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不想她装傻无视我的暗示,准备明说那天,她单方面同池明礼辞了职。”

“我腹稿打了一箩筐,呵,还分了好几个版本。不幸,ABC版全部废掉。她留给我一句话,挺绝的,还不是面对面说给我听的。她留了张字条儿,拖池明礼转交。她说:池张,自己的前途自己挣,祝未来光明。一共十几个字,我瞧着,笔迹比她平时写字潦草。”

“真的越看越潦草。我翻来覆去地想,怎么想都觉得,能有这句话,也只是因为她修养够好,为人礼貌。一个负责任的家教,不干了,还记得祝福她曾经的学生。我记着她那话,考进N大,也试过去她那个院儿打听、找过她,她同学告诉我她出国半年了。我就跟自己说:池张,脸皮一般厚就行了,别太厚,就别追去国外了,何必讨人嫌呢?”

事儿掰扯了个差不多,可以收尾了。一段回忆罢了,池张自嘲道:“但也感谢她。我要是不好好学习,还没机会认识你。那今晚就得挨饿了。”

池张伸手摸了下眼,盖住从那儿生出来的异物感:“要是她哪天再撞我跟前儿……”

想起步蘅,池张又冲封疆笑:“算了,跟你这种运气好一上来就两情相悦的人说不明白,同人不同命,你小子哪儿懂痴心妄想的苦。”

他话落深深吸了口气:“操蛋的事儿真他么多,晦气。我现在倒是想回池家去拿那个小屁孩出气,打他一顿,最好他给我哭倒黄河。”

封疆知道他只是随口胡说,起身,摸了罐啤酒扔给他。

这会儿他欠酒浇。

池张前面那句,封疆也没争辩,但好的哪儿是运气,是他遇到的那个人。

*

城市西北部,步蘅进α之前,仍在踟蹰,症结在于如何简单地将事关程淮山的事同骆子儒说明白。

可她还没摁电梯,在给封疆回消息的时候,蓦然听到身前有人说:“是中彩票了还是刚捡到钱?开心到遮不住,表情乱飞,当街笑成花儿了都。”

是不能更熟悉的声线,步蘅将手机塞进口袋,抬头就见她暴脾气的师父骆子儒一脸哂笑地瞧着她。

他挖苦人总有无数种方式,步蘅站到他跟前儿,问:“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骆子儒极为冷淡,扔了一个字:“嗯。”

步蘅:“……”

一个轻飘飘的“嗯”字,让步蘅做心理建设的那几个小时全白瞎了,她想了想,又问:“晚饭吃了吗?夜宵呢?”

骆子儒撇头看她:“怎么,你要请?”

也不是不行,步蘅应:“我请,地方您挑。”

俩人在等的上行电梯,从地下车库上抵一楼,叮一声给出到达提醒。

见步蘅献殷勤,骆子儒原地叉腰盯她,任电梯门开了又关,没挪一步儿:“别磨叽了,直接交代吧,捅什么篓子了?”

没想到上赶着请客还能有这种误会,步蘅:“我们能不能不草木皆兵。操心您吃什么不算稀奇事儿吧?”

骆子儒:“屁。你过去是出于道义买饭往那儿一扔,我爱吃不吃,吃没吃你爱问不问。”

步蘅:“……”

听着像他有怨,但步蘅着实冤。

待上了楼,进入已无人在岗的α,步蘅紧跟着骆子儒,一路跟进他办公室内。

骆子儒将摆在桌面上的文件夹摔扔到一旁,在转椅上落座,再度赐了一个字:“说!”

言多必失,坦承就好,步蘅最后默念了一遍这话。

定了定神,步蘅将手机调整到一张人物肖像的页面,推给骆子儒。

那人物肖像,是他们适才上楼时,她在厢式电梯内壁的广告页上再度看到过的女idol魏新蕊。

骆子儒扫了一眼,笑了下,笑得敷衍,不等步蘅开口,他抢先发声:“翻这张照片出来,是要跟我聊你师兄大程?”

他一早知道!!

步蘅脑子里顷刻间冒出这个认知。骆子儒早就了解程淮山的人际关系脉络,包括程淮山现于人前的,和隐于人后的。

既然如此,骆子儒自然也能联想出她联想到的一切,知道魏新蕊同他笔下那篇即将面世的檄文鞭笞的对象,揭露的黑手——雷格集团之间那广为人知的联系。

步蘅顷刻间哑火,她费劲琢磨如何表述更为妥当的那些事,已经没了开口的必要。

被上了新的一课。

骆子儒:“我的人,我不会允许自己一无所知。别替全世界操心,有空多读书,少琢磨些没用的。”

被攻击步蘅没往心里去,但想起那篇骆子儒主笔的即将面世的、言辞犀利的,抨击永明科技和它背后的雷格集团的报道,以及此前骆子儒脸上的伤,步蘅不得不认真道:“老骆。”

骆子儒口气不善:“喊我什么?”

步蘅立马改口:“师父,您年纪大了不经打,我会怕。”他额上尚未痊愈的那伤,除了缘自报复和警告步蘅想不到别的。

骆子儒呵道:“怕个鬼,法制社会,少他妈黑我们人民警察的业务能力。”

那又是谁先前说酒吧门外捡尸……

步蘅:“太师父为什么退圈我还记得。”骆子儒的师父严光耀,是在发出一系列深度报道,反思蔑视人道主义的收容所制度,引发广泛的社会舆论,推动制度革新后“被辞职”的。

骆子儒:“你这是暗示我当个懦夫,毙了那篇稿子?”

步蘅:“我不是那么没有职业操守的人,我尊重您也尊重我自己对这篇文稿的付出。”

骆子儒:“那你丫废什么话。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相信大程。是非黑白当前,就算他妹妹为了雷格进场打人情牌,他也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这不是站队,是站对。”

魏新蕊是程淮山的妹妹?步蘅捕捉到他话里透露的这则信息。

骆子儒做事历来只考量该不该,不计后果。步蘅却恰恰同他相反,顾虑多,会瞻前顾后。

这一瞬,步蘅突然想起半年前,她从辛未明口中听到的辛未明对骆子儒的评价。辛未明用过一个词:天真。

骆子儒历经世事沧桑,洞察人世险恶,目睹社会中无数魑魅魍魉作妖,却仍旧天真。大抵是年幼被爱浇灌,年长被正义哺养,让他知恶而不信恶。

步蘅脸色凝重,觉得自己面对骆子儒时要比面对旁人老上十岁,次次苦口婆心,操碎了心,幼稚青葱会瞬间灰飞烟灭,拔苗助长出成熟。

步蘅:“我也信邪不压正。我不是要您提防师兄。那篇稿子里遍地写的是人之恶,我只是希望您写完后,能生防人之心,包括防我。举个例子,万一我被买通,说亲眼目睹、亲耳听您收钱坑人呢?不需要更多锤,只要对方抢先发声,抢占舆论,就算后续给出澄清,我们也是输家。”

骆子儒拧眉。

步蘅又说:“您得提前做好文章发出后应对各种声音的预案。”

α之前就被人诬告过造谣,骆子儒甚至不屑于发声明澄清,好在那次事件迅速平息,并没有持续发酵。

骆子儒刺她:“杞人忧天有瘾?”

步蘅换策略继续进攻:“您什么都不怕,那您想没想过,师兄如果确如您所言立场坚定,他站在我们这边,和妹妹的分歧会有多大?我在楼下撞见过他和魏新蕊起争执。”

骆子儒眉头拧得死紧。

步蘅:“他最近状态不算好,经常看起来很疲惫,原因我不确定。但总归是遇到了困难的事。我不擅长关心人,您要不抽空跟他谈谈心?”

骆子儒斜她一眼:“我

就擅长搞这些绣花功夫?”

步蘅温和有耐心:“我们两个哪怕半斤八两,凑起来也能拼个一斤,总比半斤有分量。”

唇枪舌剑蓦地断了。

隔了一分钟,骆子儒从纸页上抬头:“你老实跟我讲,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不是对大程有意思?”

步蘅:“……”

步蘅:“没您说的这种意思,但有别的意思,我希望师哥事事如意,就像希望您平安健康。您别乱点鸳鸯谱。我有您嘴里那个意思的人跟您报备过,您失忆得是不是太快了?”

第34章 步履之往我在你身边的时候,记得学会……

地狱之门(二)

有认定的人了还这般关心大程,这操作可谓是在踩一脚踏多船的/红/线。

骆子儒禁不住斜视步蘅。

他背后,岑寂黑夜间,一街之隔,亮着零星灯火的楼宇轮廓依稀可见。

楼顶那远近闻名,口袋绿地般的空中花园里,茂密树冠正随风恣意颤动。

俩人本就聊得磕绊,经骆子儒这样突兀地一问,经步蘅下意识地撇清,得,肉眼可见地彻底聊死了。

步蘅嘴皮子往哪儿掀一时间都没了方向。

正值发稿前的当口,骆子儒没心思拷问细节,只想放炮:“眼珠子都不转一下盯个没完,我脸上有花儿?”

好好儿说话难度忒大,步蘅见势举白旗:“您先别急着上火,我已经开始反省了,是我的问题,怪我眼睛太好使。”

骆子儒:“……”

骆子儒喉咙轻滚,座下的万向轮转椅后滑了寸许,继续睨着步蘅。

从他的视角抬眼看,室外流光透窗而来与室内灯影相交,俱投映在步蘅细长的瞳孔之中,映得她一双眼亮如点漆,她专注瞧人的时候,英挺的眉峰下,眸子里溢出的光热烫人。

里面闪着的火焰一簇名为天真,一簇名唤坚韧,是他历来擅长破坏摧毁,却不擅长保护的模样。

这天真,像极了他自觉亏欠过的一位故人。

骆子儒喉咙瞬时发紧,忍不住就想摸根儿烟。

站他跟前儿,步蘅扯淡完也不心虚,又上心问道:“现在这个时间吃别的容易积食,四方斋好不好?”

刚触到烟盒的指滞住,骆子儒没做二想,下意识回:“凑合儿,美龄(粥)。”

说完他又后知后觉很不得劲,抄起手边儿的那沓A4纸废稿就想往步蘅那儿抽,瞥见她那瘦长削薄的身板儿,涌起的怒火又被良心秒撞成一把齑粉飞灰。

骆子儒最终还是收了力道,只剩嘴不饶人:“出去。以后少做这些让人笑话的事儿,你是保姆?招你进来是管我吃喝拉撒这些破事儿的?把你的精力拿去干你喜欢的事儿、自己的事儿。”

步蘅心道,您这随时放炮的癖性着实万年不改,敢情同样在世为人,就您会嘴里喷火?

但她是善解人意的类型,她会,但她不喷。

*

步蘅知道骆子儒的意思是催她把有限的时间耗在学本事、练真章上。

α的企业文化里,实习生也不用像其他公司一样从端茶倒水这些杂事做起,她也并无献殷勤的喜好。但她身有余力,又常受骆子儒启蒙,关照他的生活起居很多时候是出自下意识的作为。

将叹气声吞下,步蘅接过那沓废稿,理顺后搁置回骆子儒手边,而后说:“师父,我知道您不待见爱唠叨的人,嫌我跟唐僧似的,重复说某些话。但人张嘴说话,同一个意思,一软一硬两种表达,别人听起来真的会有天地之别。”

她一字儿一字儿往外蹦,一门正经,骆子儒的脸色却渐渐晦暗冰封,眼瞧着又要瞪眼。

偏步蘅浑不怕死:“我明白您用心良苦,担心我浪费精力,也担心我跑偏了钻营捷径、不务正业。请您放宽心,我就算学坏也需要一个过程不是?要发的5001这篇稿子,我已经尽全力完成我那part,新的选题这会儿也已经压在您右手边的文件夹里,麻烦您空了帮忙长眼。我今晚之所以往α跑,一是觉得我了解到的信息应该跟您通气;二是之前主动跟行行请缨,闲了帮她校对材料,熬了几年才好不容易够资历做人师姐,不能没有信用。我不是专门跑来气您的。”

已经啰嗦上了,魏新蕊这茬暂时平稳降落,也开口提了行行,不差说完。

步蘅压低嗓音:“趁没人,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骆子儒看她就像无情地在看一个扰民的喇叭。

“喇叭”冲他笑:“师父,我们对小姑娘是不是该温柔点?”

骆子儒思考的罅隙,微一停顿,步蘅继续说:“您对行行要求很高,她也一样好学自律。但稿子山一样,又赶上学期末备考季,她着急之下有些手忙脚乱。这要是换成我,可能早崩溃给您看了。您想让她尽快成长,我懂。但在这个过程中,除了严肃的教诲,是不是也可以多些温柔的鼓励?”

话说到最后一句,步蘅有所犹豫,怕起到反作用,但最终还是脱了口,说完静等骆子儒的反应。

骆子儒:“怜香惜玉上了?”

是啊。

步蘅干干脆脆地点头:“就知道瞒不过您。”

骆子儒看她一眼:“人,死命提着一口气儿,辛苦。可一旦卸了劲儿,没准儿咯嘣了。邢行行丢三落四的性子得改,最需要磨得就是耐心。她总得自己走路,没有人能帮得了她一辈子,给她递拐就是在废她走路的能力。严师出高徒自有它的道理。”

步蘅下意识抬手投降:“道理我知道,行行也明白,但人的精力有上限,循序渐进是不是效率更高,更不容易打击积极性和自信心?她已经比当初的我做得好太多。”您大手一挥,一下子扔人五百页稿子,没把人立时砸哭,已经算人小姑娘意志坚强。

*

他们这堆人中,师兄程淮山嘴上也时常打击刑行行。

但大家对α里最年幼、也是入行最晚的新鲜人刑行行还是能帮则帮,没有例外。

水嫩脆生又好学,不爱抱怨爱努力的小姑娘,谁会不喜欢?

就连骆子儒自己,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会在刑行行的文稿上手书很多批注,步蘅初生牛犊、菜得一批时也没这待遇。

可惜的是,他们几个对待后辈心皆善,但非常不善解风情,面部表情稀缺,看起来酷得不行,开口也每每冲着“嫌弃”的口吻去。

*

面前的“唐僧”念了半天,突然凝固了,不吱声了。

骆子儒再次剐她。

步蘅立刻融化,见好就收:“好啦,我这就撤。”

随即转身,向外迈步。

临出门前,步蘅眼角余光扫到门后边柜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礼盒。

盒盖微错,露出了叠放在里面的半截领带,款式干净的很,黑色底布上只有一只金色小蜜蜂的刺绣孤零零地抓人眼球。

是适合青年人的款式,而非契合中老年。

骆子儒从不打领带,这应该是他备下的要送给旁人的礼物。

联想起生日临近的程淮山,以及骆子儒曾送给程淮山的全套西装,步蘅对这条领带未来的去向隐隐有了数。

**

步蘅乍走,室内顿时一寂。

看她出门时蹑手蹑脚的出息样儿,骆子儒冷嗤了声,有股子把人勾回来,横眉冷目再教育几句的冲动,但仅是想了想。

放下百叶帘,骆子儒抽手揉搓了把干涩的眼眶,颀长的指捏了下鼻梁,而后拿起摆在桌面上的手机。

消息栏里,除了一堆各app推送来的杂七杂八的广告和资讯,还有三则未接来电提醒,来自同一串数字,化成灰他也认得出主儿的一串数字。

够罕见,竟是前不久同他干过架的老冤家辛未明。

很多年了,自进入新世纪,又或许远在上个世纪之遥,他和辛未明之间便没了电话联系。

这些年来的对峙炮火,俩人都是隔空在放。

几个月之前的那次纷争,辛未明也是上门直奔α揍人,他们私底下从没试图联络过,没扔给彼此哪怕只言片语。

此时冬深,室外寒意如风起伏不定,衣衾皆重。

在这样昼冷夜长的日子里,骆子儒乍想到辛未明这个名字,许多深埋骨缝里的回忆便挣扎着试图往外涌。

那些旧事和回忆,混着塌了的事业,分崩离析的发小情谊,被血浸透的生命,以及让人夜里惊悸的哭嚎……

如今要骆子儒回忆当初创业失败后,同辛未明如何一步步从并肩作战的战友进阶成彼此埋怨、争吵不休的“怨偶”,他自己亦捋不清,难以以三言两语论。

经历了求援无门、走投无路,经历了同同行及投资人的种种勾心斗角,好像某一天太阳升起后,突然就不再信任对方。

成功易使人心生嫌隙,失败亦不是善茬儿。

曾经,他们激烈地争吵,

疾声厉色地相互质疑,甚至屡屡勾拳相向,摔砸至满地狼藉……一切都在朝着脱轨的方向横冲直撞,年轻的那个自己,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了面目全非的陌生人。

*

骤然“嚓擦”声起,步蘅走之前骆子儒便想摸的那根儿烟最终还是点上了,袅袅烟圈儿在骆子儒眼前闲散地上浮,凛冽烟草味在室内缓缓荡开。

辛未明——

辛未明的主动来电,让骆子儒有种厄运将至的不良预感。

这预感来得并不稀奇。

纵然他们已经下意识回避过去,但在新世纪,俩人撞在一起,还是要么惹起鸡飞狗跳,要么剔骨见血。

骆子儒没接到辛未明的来电,他也不打算回电。

但辛未明的连环call宛如引线,恣意迸溅的火花在骆子儒脑海中一路疾驰,刺穿沉积在记忆底层的,他试图回避的过去……尖锐似针扎般的头疼宛如被重创后留下的后遗症般搅得骆子儒心绪难宁,“哒”一声,指间的烟身被他失控的力道拧断,其中半截掉落在他身前的桌案上。

思绪持续脱缰,不遂人愿,试图尘封的旧事终是冲破束缚,呼啸着冲出脑海。

骆子儒清楚记得,上一次辛未明这样连环call他的原因……是通知他一则噩耗。

*

那会子距今儿近二十年,他和辛未明合伙创建的设计公司已经全盘崩溃,进入人员遣散环节。

对公司有感情,不肯走的,只剩下辛未明辞去建筑设计院的工作同他搭伙创业时,从设计院里带出来的徒弟孟昇。

小他俩七岁的青年人小太阳般积极热情,随着在设计院时的习惯喊辛未明师父,脆生的嗓音入人耳提神醒脑。

这弟弟似的后生,进公司后,天南海北地随他跑业务开拓市场,频频风餐露宿,蹲工地吃土,蹲竞标场赔笑。两人相处的时长,远超同坐镇后方的辛未明同处的时间。

孟昇白长了幅精明样儿,长眸细眉,兔爷儿似的,心却软得同傻子没有分别。

有一回,孟昇随他出外勤,高烧病倒,人瞧着像条冬末乏力坠地的枯枝似的没有精神气儿。

他仅做了责任之内的事,在孟昇床前没合眼守了一宿,等孟昇烧退了,身子活泛后,就总叨叨无以为报。

渐渐的,一个师父变成了俩。

孟昇清朗干脆的叫喊声,总是伴在他俩耳侧,充斥着那连轴转个不停的生活的角角落落。

小徒弟二十出头的年纪,和如今的步蘅相近,一样的唠叨,一样爱操心,一样海纳百川似的性子,一样不惧怕刀锋似的犀利目光,一样看到他俩佯怒时凛若长刀的眸仍能展颜笑……

这么一号儿知冷知热的青年,后来却不幸砸在他俩手里,虽仍活着,有口气吊着,却不再是一个能给这世界任何回应的生命。

*

公司里的东西搬空那天,孟昇殷勤地送他回家。

停好车后,那崽子还遛去超市兜了袋儿瓜果回来,硬是把那堆又黄又绿的食材和他一起塞进家门才告辞。

那天孟昇走后,他踏进家门的时候,暮色已盛。

天乏味地黑了阵儿,开始噼啪落雨,面无表情地敲打窗棱,木窗像垂暮老朽般沉闷地震动。

木窗震,而后是电话震,接通后电话里传来刚分开不久的孟昇含混不清,吞吞吐吐的声音:“师父……”

骆子儒没吱声,记得后来孟昇又说:“师父,我刚刚不放心,又回了趟公司,我看到………”

雨声将孟昇的声音浇得更散,更含混,中间被隐去几句,又在后面变得清晰:“您俩和好吧,师父,我马上过去接您,我觉得我们得立刻去看看我大师父。”

当时怎么应的来着?

骆子儒的手碰到未凉的烟灰,从手部神经末端传来的轻微灼痛让他更为清醒。

他回的是:“不去。省口唾沫,少废话,闭上嘴歇你的。”而后便不通人情地挂断了电话。

孟昇还想说什么,骆子儒不清楚,他也永远没再有听到的机会。

他说闭嘴,那崽子竟然那么听话,在那个雨打窗棱的夜里,匆促驾车,撞上了冰冷坚硬的封路公告牌,此后再也不能跟任何人言语半句。

孟昇车祸事发的那个路段,距离他家不过一公里远,所有人都觉得孟昇是在前往他家的路上出事,骆子儒自己亦这么认为。

他拒绝了孟昇一同拜会辛未明的提议,但孟昇也许还是想试上一试,前去找他。

车祸后,孟昇在医院里静躺,陷入意识的深渊中人事不知,前后经历无数回抢救,仍不过是活死人一个。

把年过半百的孟父孟母的心脏削成了不堪风吹的薄纸片,把所有人一开始抱持的乐观期望躺得七零八碎,随着一次次日升月沉,终是熬成了深潭死水般的绝望。

……

此前同步蘅分享过去,骆子儒只提了转行前的旧事,没撕开这道避了多年的血痂。

没说孟昇出事的那个半夜,辛未明几乎将他的电话打爆。

生龃龉多日,他起初耳闻来电,漠然不予应答,察觉事态不对后接起电话时,电话里传来的是辛未明一反常态粗嘎喑哑的嗓音:“孟昇出车祸,在301。你只要还能喘气儿,不想留遗憾,就马上过来。”

那会儿的辛未明已经过了最初的急痛攻心,没有诘问,不曾爆粗痛骂,但这稀松平常的陈述语调却像淬了毒,让骆子儒半身全麻,近乎握不住掌心的听筒。

再后来……

没能如孟昇的意,他和辛未明仍是渐行渐远,直至陌路。

更后来,是无数次孟昇家人的闭门谢客。

他连坐在病床边儿,同孟昇说句话,都成了奢念。

更后来,他命里有了除孟昇之外的很多个徒弟。

他曾经试图柔软亲和地对待他们,却怕折了他们未来单飞的能力,仍难免严苛以对;又或许是他本性难改,脾性糟糕,不带刺儿便不能过活。

活成无伴无后的孤家寡人,用自个儿老爷子的话说——活该!

*

风从身后撑开的窗灌进来,吹得骆子儒颈后一凉,掌心的手机同时震了下,将他从回忆里霎时一把拖拽了出来。

是则短讯,来自辛未明:“我会再打。”

让人猜不出语气的一句话,淡的像静置了半日的凉白开。

从彻底断连到藕断丝连,又好几年过去,如今的骆子儒想不透辛未明意欲何为,针扎般的头疼仍有余威,琢磨间,他侧脸寸寸苍白下去,攥了手机半饷,终是将全盘注意力收回,锁死在他审校修撰了半个晚上,即将推送出去的那篇文章页面上。

**

三十分钟后,老字号四方斋的外卖送达α租用的办公楼层。

步蘅将代邢行行校对完的提纲用夹子分类别好,这才将四方斋送过来的黑底拓了烫金字的方形纸盒拆开。

护城河边儿的这家著名素食餐馆,连简易食盒外装用的一纸一字都透着讲究,瘦金体写就的“四方斋”三个字儿透着与世无争的文气,捆扎食盒的丝带还印有浅浅一列夔龙纹。

步蘅对这店颇为熟悉,不止骆子儒,步自检也好这口。

菜色虽素,但味儿不寡。

但她还没来得及把粥给骆子儒送进去,熄灭了许久的手机屏幕骤然被一条推送点亮。

步蘅看过去,发现是骆子儒把那篇挥鞭指向永明生物制药和其背后的雷格集团的文章——“三问有毒气体致盲事件”赶在深夜前透过α的公众平台发了出来。

这比计划中报道面世的时间有所提前。

5001案是恶性公共事件,这篇报道面世后,事件时隔三年重回公众视野,进一步发酵不可避免。

社交网络如今声讯发达,未来舆论会将事件推向何方尚且不可预知。

且这篇报道字句似刀,哪怕抽刀不见血,报道中的那些“丑角”们,瞥见刀光惊掠一定不会无动于衷。

步蘅点开推送页面,这篇骆子儒亲自编辑的推送中,骆子儒标有“文|骆子儒黑索雷特编辑|骆子儒”等字样儿。

骆子儒尊重每一个人的署名权,哪怕对方未曾参与写作,仅给予他灵感,在文章发布页面他也会附言鸣谢。

步蘅还没放下手机,又看见正在学校宿舍刷题的刑行行第一时间将文章链接转进了α的全员工作群里,从刑行行开始,一众同仁队列齐整,发了一长串标注“辛苦了”“拍手”字样的表情包。

步蘅仍旧有她的担心,但已没早前那么忐忑。

未来纵使山呼海啸,她和骆子儒,α里的一众同仁和骆子儒既是师徒,也是战友,总归不是孤军奋战,不会任人宰割。

**

骆子儒办公室的百叶帘隔断了步蘅视线,但步蘅知晓骆子儒的行事作风,稿子面世了,这会儿他多半在抓紧空当,闭目养神,休憩放空。

曾经她走得晚,程淮山不在的时候,骆子儒还会跟出来,坚持要送她回去,被她生硬地推了几次,看在她人高马大的份儿上,他才不再提。

步蘅撕了张便签粘在骆子儒办公室黄铜色的门把手上,提醒他喝粥。

而后将粥盒放进茶水间的保温箱,给骆子儒微信又敲了句留言,才着手走人。

指针已经滑向夜里十点半钟,她在楼底遭逢骆子儒之后,便没再给封疆传消息,封疆也未再吱声。

倒是池张在五分钟前,扔了句缺少上下文的话过来:“最近日子难过,封儿劳心劳力的,你懂点事儿,平时多跟人说点儿好听的。”

仍是他那一贯的懒洋洋的调子,认真的话得裹上层“随口一提”的姿态才肯脱口。

池张既有意关心旁人,步蘅自是乐意同他恢复友好邦交,回:“成”。

这样不咸不淡的一个字儿,池张觉得敷衍:“多敲几个字儿敢情能累着您?”

池张话向来多,情绪也不藏,步蘅正下楼,不便和他持续过招。

但脑补完池张说这话时尾音挑高欠嗖嗖的语气以及他微眯眼睥睨人的表情后,倒是临时生了逗他的心。

步蘅敲了句:“我不想误会,但你好像对我意见很大?”

池张回了个“。”过来。

够言简意赅,是承认的意思。

“师兄”,步蘅从没用过这样正经的称谓唤过池张,“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池张这回扔了一个更为高贵的冒号,抓紧说的意思。

步蘅:“好几年了,你继续刺我,像对我有敌意似的,我会忍不住往这个方向想。”

她从浏览器中搜了张电影海报,发给池张,还补了一句话:“你要是能变个态度,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一定不误会你。”

池张看图看了半分钟,反复回想蔚蓝色做底的电影海报上《CallMeByYourName》的片名才反应过来步蘅说的是什么鬼意思,池张在手机那端被气得七窍生烟,嘴形肉眼可见地凸了个“艹”字,怒气冲天地谴责道:“不做人了是吧?”

“有你这么是非不分的吗?!”

连发两条,第三条是“想气死我直说,少整歪门邪道”。

大厦内的电梯最近刚换了配件,通信运营商的手机讯号还没覆盖,时强时弱,步蘅没能第一时间收到池张的回复。

但仅靠想象,也能想到此刻池张暴怒的模样。

信号跳了好一会儿,好歹稳在了一格上,刚稳住,手机屏幕就闪烁起来。

有来电进来,倒不是为自己义愤填膺的池张,而是夜里送她来α,且一度想跟上楼观光的陆铮戈。

这小子还没走?铮戈这人分明不是耐得住闲的性子。

电梯迅速直降到一楼,步蘅接听电话的时候,已经抬脚出电梯门。

操蛋的冷风从不远处的楼座口涌进来,吹得路边绿化带里的数棵红叶石楠像幢幢晃动的鬼影,更割得步蘅脸颊顿时一疼。

“这秒接的速度可以,表扬下。我说,都这个点儿了,你该不会还在头悬梁、锥刺股,勤勤恳恳地挑灯夜战吧”,陆铮戈轻飘飘的声音从声筒里递过来,和池张简直一个路子,“歇会儿,那么拼干吗,麻溜儿下楼来,哥们蹲在寒风里等着呢,请你喝茶”。

喝茶?这提议挺新鲜的。

“你该不会从来了就一直没走吧?”步蘅问,“我最近规矩做人遵纪守法,喝茶就免了。你要是没诓我,真的还在这儿的话,我请你消费点儿别的”。

陆铮戈轻啧:“大好夜晚,哥们儿怎么可能干耗着。有场儿,结束了顺道过来碰碰运气。喏,我这个好人还好心给你捎了点儿东西过来,猜猜呗,猜不中我可收回去不送你了哈。”

步蘅边听着声筒里陆铮戈溢笑的嗓音,边在四周逡巡,寻找陆铮戈和他那体积庞大的座驾的影子。

视线刚在远处街灯映照下扫过四米远,就听到声筒那边有窸窣声传来,而后陆铮戈戏谑的声音消失了,代为出现的是她在世上最为熟悉的那道清磐音:“别这么容易被人骗,别听铮戈胡扯。站在那里别动,等我们过去。”!!

陆铮戈嘴里好心捎来的那个东西,是指封疆这号大活人?

步蘅视线继续在方圆几十米范围内掠动,很快,看到封疆和陆铮戈从街角的光影尽头走来,颀长的身影将暗夜一寸寸割裂。

封疆近身而来的速度极快,少倾,还带着他体温的羽绒服就罩在了步蘅身上。

步蘅抬眸看向他在晦暗光线下更显优越的身型,扒掉外套后,露出的是他装进绛色毛衣里的上半身。

他浑似被一把长柄尖刀撑着,笔挺的脊梁,平阔的肩,修长的臂,整个背脊像是撑开的翼。

封疆站在了风来的那一边,挡住了向步蘅侵袭过来的寒意。

同时手腕上挑,将羽绒服的连帽挑盖在步蘅头上。

把人包裹严实了,封疆才扶步蘅肩一把,推她向前走。

*

从α出来,就算没有陆铮戈这通意外来电,没池张那几句交代,步蘅本也打算直接奔向他。

他既然有事情要做,也是她力所能及的事,她没道理袖手旁观。

陆铮戈开始在一旁找存在感:“不谢谢我?我今儿可两顾茅庐了。”

步蘅留了一只耳朵听他说,同时做口型,无声地对一旁的封疆说:“我不冷。”

封疆一样回以口型:“口说无凭”。

“喂”,旁观到两人小动作,但没看清俩人嘴型的陆铮戈忍不住打断他们隐秘的交流,“你们俩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步蘅冲他敷衍地点头,又立刻开口出声问封疆:“那个孩子,现在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