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不是他正哄孩子分身乏术,陆铮戈这小子还去添乱,拨弄那三寸不烂之舌,耍赖拽他来的吧?
步蘅仰头看封疆,过路风将她浮在额前的刘海吹散。
封疆伸手拨开步蘅额前被吹乱的发:“今天运气好,他自己调整得快,哄起来省心。”
创业百事待举,步蘅知道他事儿接事儿,活儿接活儿,麻烦一定少不了。
她指了指一旁的陆铮戈和自己说:“下次再有这种事,别忘了你还有俩小时工可以用,专治这类麻烦。”
陆铮戈跟了句:“附议。”
同时他借机插了句早就想说的话:“还有啊,俗话怎么说得来着,工作是个无底洞。事业心咱要有,但你的忙才刚开始,没必要一次性赶完一辈子的进度。”
他话落伸手指了指封疆新增的眼袋:“我早看着不顺眼了。”
封疆揽陆铮戈一把,在他头顶轻按:“我有数。”
陆铮戈:“恕我没看出来。”
立马挨了一记爆栗。
本来他去找封疆是想给封疆当司机送他回家休息,但那人却提出跟他奔步蘅这儿来,并且稍后还有其他安排。
封疆:“我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我在争取高效地分配时间。工作可以随时随地做,睡觉可以座位上放空、路上闭眼、车上躺尸。但恋爱最好当面谈。我做不来谁的连体婴,可也没有计划把同城谈成异地恋。女朋友一样不是闲人,如果我不转场过来,今天恐怕不见得能见到人。虽然她有给我画饼。”他边说边看向这话里的另外一位主人公。
目睹完添衣戴帽那一出,又突然听到封疆这段单口秀,旁观了眼前二人心照不宣的对视,陆铮戈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有种自己随军出塞百年,虽对某些事洞察地明明白白,但错过了重要历史进程的震惊加忿忿。剧情加速推进了,他这个戏份繁重的npc凭什么没有知情权!
封疆没给他俩缓冲的时间:“先避风,上车。”
刚迈步又侧身问:“膝盖有没有什么感觉?”冲的是步蘅。
步蘅知道他是惦念她膝盖的旧伤,但他阵仗这样大,引得围观的陆铮戈更是一脸玩味。
步蘅想提醒封疆收敛一点,摇头的同时掐他掌心虎口。
但封疆并不配合:“不算小题大做,未雨绸缪总没坏处。平日没忌讳,等将来七老八十的时候,要我这个更老的老年人推着你出门?”
听到这儿,被空气的陆铮戈实在忍不了了,高咳了声:“我是个活人,谢谢。我蘅儿姐膝盖积液早好了,脚腕手腕我瞅着也不掉链子,您不如心疼心疼我上个周比武场上刚被人踹紫了的腰呗?”
这话刚扔下,陆铮戈就感觉到风之外,空气轻微波动。
封疆玩儿似的出手捣向他,速度快得像破空而来的箭矢。
拳峰劈开冷空气直抵陆铮戈侧腰,陆铮戈全无防备,反应慢了0.05秒,那拳锋只差五厘米就将擦上陆铮戈的黑色大衣时,才被陆铮戈旋脚挪步,躲了过去。
他乍躲,封疆便收拳,将手臂拉回身侧,而后给出结论:“这样慢的反应速度,比武没被揍扁只是挨踹,对方手下留情了。回头记得谢人家,别忘了捎带上你藏了八百年的贵州陈酿。”
舌尖上的卧槽还没咽下去的陆铮戈望向封疆:“……”顷刻间又来了个“我去”。
宝贝什么您提什么,割小爷的肉可真TM不手软。
分明没被砸中,陆铮戈面部表情却扭曲了下,像是疼得不行。
默了几秒,陆铮戈又转而望向同为“低能儿”的步蘅,并且不计前嫌决定原谅步蘅的暗渡陈仓,建立统一战线:“咱别装聋、装瞎,这么多年的交情了,给弟弟伸张回正义,成不成?!”
封疆加诸的衣服压身,步蘅全身持续起热度,直轰四肢百骸。
三人并肩前行,步蘅被这俩人夹在中间,地理位置决定了又得当“和平使者”。并且陆铮戈死盯着她不放,步蘅最后只得意思下,出手拽了把封疆的毛衣下摆,在他侧眸时说:“人废是该挨呲,但他难得回来一回。”
步蘅拉拽的力道不重,猫挠似的,但足够封疆感觉得到。
陆铮戈抗议:“我说,你这是帮我还是损我呢?”
封疆脚步没停。
夜风迷眼,此际暗夜悬空,视野不清,但心最静、最明的时候也不过就是当下这样的片刻。
心无旁骛,爱人并肩,世界和平。
命运的诡谲,世道的荒唐,开荒拓土的艰涩,一一被卷入冬风,直入苍茫天穹。
身侧这俩人,皆同他识于微末,伴他走过年少意气,于晨昏时分一次次同行,一同踩过春日落英,避过夏时急雨,等过薄暮夕照……
时岁更迭,如今长大了,当年蛮横霸道的小子变了,打架亦撇不下彬彬有礼的君子骨,出手发力仅七分,别人回击亦不知道尽力躲要害,生生挨打;曾寡言冷漠的少女,如今待人亦有求必应知冷热……被前一个诓更是常事儿,那小子演,她也信。
封疆轻叹:“卖惨有个限度。别听他的,鱼鼻子吗?没闻到膏药的味道?”
鱼鼻子步蘅猛地剐向装可怜求呵护陆铮戈。
封疆继续:“来之前刚在我那儿擦药按摩过,用的连长之前进京留给我的家传千金方,说好匀他一点儿,这小子不拿自己当外人,搓掉我半瓶。”
毫无愧疚感的陆铮戈坚决躲避步蘅的剐,捉迷藏似的目光持续闪避步蘅,只盯死封疆,一串话像打过草稿似的突突出来:“说话能不能讲点道理?我要怎么拿自己当外人?从小我考砸了,陆铮渡理都不理我,你训我训得跟孙子似的。擦个药怎么了,是要咱钱还是要咱命?你弟弟的健康重要还是那个灰不溜秋的玻璃罐子重要?可别说出来让人笑话咱一家人薄情寡义。”
末了还瞄了眼手腕上的表,及时抛启新话题:“别涮我玩了,不早了啊,哥,问问呗,我蘅儿姐要是不乐意去,咱先送她回去歇着。”
这是有地儿要去的意思。可已经这个点儿了,步蘅觉得奇怪:“去哪儿?”
陆铮戈肩膀往封疆那儿侧了侧,示意官方发言人解释。
步蘅随着陆铮戈的动作看过去,只听封疆说:“学生会和自行车社的师弟师妹们学期末聚餐,刚转场开始第二轮。下学期在校的人没几个,日后碰面机会也少了,刚才和池张在一块儿,都被约。池张已经到位,亲朋随意带,铮戈打发时间跟我走,乐意一起过去吗?”
*
聚餐第二轮,挑的是个僻静地儿。
狭长的巷子,仿古的门头儿,进门是松柏根雕形成的隔断,隔断后的通道走到头儿,是开阔的内院。
同沈曼春的1473走的是同一路子,不同的是,通道旁挂了一溜儿名家题字装点门面。
正值晚冬,店内用简陋的透明塑料幕布遮盖住中庭的院儿,给这露天空间留住了温度。
粗糙的幕布,和通道里的文雅竟也没有格格不入。
隔着隔断可见,内院里有两张胡桃色长桌儿随意地摆着,各色香料混合形成的浓郁味道袭面而来,烤肉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腾起一笼笼白雾。
他们仨进院儿之后,最先迎上来的是个白面男生。
听闻侍应生接客的那句“欢迎光临”,男生便风风火火地往外撞,瞥见封疆时步速更快,看到步蘅后又生生刹住了步子。
“师哥”,男生喊得响亮,边笑边轻摸了下鼻子,“你可算来了,大家伙儿就等你了。我们还以为没戏了,你不会来了,得下回才能约到呢”。
封疆点头应,“有些事要处理,误了时间”,他手往步蘅肩处搭了下,介绍,“这是吴铎,我直系师弟”。
天生面白如纸的吴铎站在原地候着,紧接着又听到封疆说:“这是步蘅,新传的,师姐或者嫂子,随你叫;陆铮戈,我弟弟。”
步蘅眼见这个名为吴铎的师弟在听到“嫂子”那词儿的时候眼神抖了三抖,然后他忽得转身向后看,身形偏向角落里的几位女生,像是急于同她们传递某个消息。
步蘅跟随吴铎的视线向后探,视线越过几张年轻的面庞,一眼看到了坐在人群里谈笑风生的池张。
池张也注意到了这头儿的动静,抬起胳膊晃了晃,遥遥地跟他们仨打招呼,同时指了指他身旁预留的空位,而后视线移回了席间的师弟师妹们身上。
陆铮戈和池张亦不是生人,碰面过很多回,见状自顾自地抬腿往前走,临近了,顺手摸了把椅子,加塞进池张左侧,把池张右侧的俩空位留给身后那俩人。
他长了一脸欺骗人民群众的浓颜式五官,往那儿利索一坐,爽朗一笑,瞬间融进了这堆学生里,刚开聊就用自己的西北履历唬得一旁的小哥儿眼冒崇敬的星星。
旁观完陆铮戈的自来熟,吴铎吸了口气,回看封疆:“师哥……那什么……”
见他语带踟蹰,封疆侧身看他。
见封疆和步蘅迟迟不往席中坐,吴铎捋直舌头,紧接着问道:“那什么,那俩座儿,嫂……师哥你不喜欢?要不我们重新腾一下?”
封疆原以为他憋了半天是要说大事,没成想是生了误会,不由失笑:“吴儿,别紧张。”
吴铎瞳仁一缩:“?”
封疆摆头,看向身侧同他并肩的步蘅,就地发挥:“你嫂子个儿高唬人罢了,不吃人。没有挑位置的讲究。没那么快坐过去,是她这个人,相比我弟那个自来熟,认生。”
步蘅:“……”
步蘅正要开口自毁“怕生”人设,余光忽然瞥见,封疆唇畔挂笑,瞳孔深处有微渺光闪,知道他只是随口瞎编,又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下去,配合地对吴铎礼节性地笑了下。
但同时也隐蔽地伸手隔着衣服捏了封疆后脊一把,以示抗议。
*
这一笑的空儿,封疆施力,反攥住步蘅另一只扣在他腕间的手,大步拖着她往前走。步蘅配合他的步伐,没一会儿,被塞在池张和封疆之间。
他们刚落座,席间的各色目光便齐刷刷扫射而来,或审视或莫名,伴着一道又一道同封疆打招呼寒暄的声音。
晚一步落座的吴铎觉得自己先众人一步知情,有说点儿什么的必要,立刻插嘴:“你们压着点儿嗓门,别吓着嫂子。”
吴铎这一开口,将大家隐约的猜测盖棺定论。
适才因为每个人都在审视步蘅而短暂静寂的空间内,再度起了一长串吵嚷人声。
“艹,吴儿你不早报信儿。”
“师哥你这样不地道,好一手暗度陈仓。”
“都别拦我,我就八卦一句,师哥,这么盘靓条顺的嫂子怎么才带来见我们啊?”
“池哥,你不会也有了吧?”
“死开,你们这群崽儿别瞎叨叨编排我,少糟蹋哥待字闺中的行情。”
“嫂子长得很面熟啊……”
“滚滚滚,哪辈子的搭讪技巧,俗死了,咱师哥坐你对面你也敢出这种烂招,我肉都不吃了,得先教育一下你。”
“嫂子,你打排球吗?”终于,一句稍显不同的问句终结了一堆人的七嘴八舌,问话的是坐在吴铎身边的另一位师弟鲁乙白。
他问完又往吴铎那边倾身,神神秘秘地避着其他人问道:“三儿,我眼没瘸吧,我瞅着这嫂子像一人,长得像咱宿舍小四喜欢的那个师姐啊,叫什么来着,陆蘅?”
吴铎掐了鲁乙白手臂一把,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咕回去:“我刚看也觉得像……应该就是。但你别乱说话啊,师哥坐在这儿呢,小心打断你的腿。”
鲁乙白点头,可转眼又想起一条他遗漏了的更为重要的信息,立马对着吴铎扫射:“屮,你那死活不肯带出来给我们看的已变前女友的女朋友,是不是这师姐舍友?是不是?!就四儿拉我们去看校队排球赛外战的时候,你给我们指过的那个。小四献殷勤,匿名送温暖至师姐宿舍楼,你也跟着去来着。握草了,你们这些净喜欢姐姐,专跟师哥抢资源的狼崽子!”
吴铎心底一惊,刚想捂住鲁乙白的嘴巴,可已经来不及,鲁乙白转眼嗓门拔高,再度问步蘅:“嫂子你在校队,对不对?”
他吼似的,不是试探性的问法,步蘅迎着他黑亮的眼,如他意料之中的应:“对。”
这也不是羞于让人知晓的事情。
有人插嘴:“真假,甲黑(乙白)你是有x光眼,还是有情报员啊?”
“我们的宝藏国模队?师哥你这怎么认识的啊?”
“嫂子,你打哪个位置,我这人脸盲,我看过前年的世大运排球预选赛,当时你们……”场面直冲比赛复盘而去。
“嫂子,我先预定个女朋友啊,随便你给介绍哪个队友,我都可以的,我一定好好表现,绝对不给你丢人……”
“抢我台词干什么,尊老爱幼懂不懂——”
“……”
一堆人叽叽喳喳,吵嚷又起,一旁的池张和陆铮戈事不关己、耳聋似的对酌。
处于语言风暴中心的步蘅无法置身事外,听了老一阵儿,见他们还没有停下来的架势,只得问一旁往烤肉盘里伸铁夹,宛若前来此地,只为正经吃东西的封疆:“他们总是这样?”
封疆并未过多科普,把铁夹搁下,换木箸前伸:“觉得吵?”
步蘅实诚:“一点点。”
封疆:“趁机习惯习惯,就当提前实习积攒经验。以后我们若是选择为人父母,小朋友大概率比这还吵。”
步蘅:“……”
“嫂子,给我们讲讲你和师哥怎么认识的呗?”有人越问越深。
一直没吭声的,角落里的一位师妹,此时突然追问:“师哥在院儿里人气很高的,很多人追过他,追几年的也不少。他下部队的时候,还有人一直寄信过去,步师姐,你听说过这些八卦没有?”
用词并不过火,但声音略尖利,显得突兀,用的称谓也和旁人不同,比其他人显得疏离。
步蘅不由得看了对方一眼,师妹的脸部轮廓被泛蓝的灯光勾勒得清冷,衬得她眼里的光也一样不和善。有人拉拽那师妹的臂膀,示意她注意分寸。步蘅挪开眼,这席话进了耳朵,但没走心。
从前她便觉得,姑娘和姑娘因为异性起冲突,不应该、不值当。
原本事不关己像是聋了的池张,此时晃了下杯子里的米酒,往步蘅耳边凑了下:“要是需要我介绍你跟人认识,就吱声,一定别跟我客气。二位看起来像是对同一个东西有兴趣,大概率志同道合,认识下方便交流经验,共同进步。”
步蘅:“……”
他话里的奚落很明显。步蘅心道,借机报电影海报之仇吗?
“这有啥可说的,师哥有人追又不是稀罕事儿,我这张大饼脸被人看对眼才值得说道”,随后有人出声打哈哈,但没扔掉八卦属性,“嫂子,我斗胆问回刚才那句,你们到底谁追的谁啊?”
这话,为新一轮八卦揭幕,众人又是一顿口舌扫射。
照这节奏下去,恐怕他们能说到头顶这方铅灰色的天日渐敞亮,仍不能停嘴。
被群攻,独木难支,步蘅忍了几忍,终是问身旁从始至终专注于烤盘的封疆:“你很饿?”
她乍开口,封疆便将手持的那双鎏金木筷儿并拢,搁置在碗碟旁。
又将他身前装有切割好的七分熟的眼肉牛排的瓷盘,同步蘅身前的空盘置换,同时笑:“你也饿。生我的气不充饥,吃一点。”
步蘅没生气,也未挪开视线,目光凝定,专注看向他。针对师弟们的连珠炮,她不确定这一刻是该如实交代,还是信口开河。他的主场,她自是想参考他的判断。
封疆并非不明白她的意思,亦不打算真的袖手旁观,回视她:“对我的沉默有意见?我不作声,是以为能有机会见识到你舌战群儒的英姿。”??
一对多的压力瞬间消弭,步蘅轻声说:“舌战群儒是可以,但是你的直系师弟师妹们或许会以为你中意悍妇,我连累你被人质疑品味?”
封疆笑,笑意掩于唇畔。
仅三秒后,又敛了笑,正眉肃色,正经同她讲:“我在你身边的时候,记得学会狐假虎威。但我没有办法时时刻刻在你身边,所以你还是得学会吵架,吵赢。”
话落封疆将手心覆在步蘅置于木桌面的手背上,而后抬头,第一时间看向斜对面,视线聚焦于适才追问步蘅的师妹身上:“钟茗。”
被点名,本见步蘅现身便一腔酸涩的师妹钟茗神色一变。
封疆问道:“师哥过去有得罪过你?如果有,那我现在道歉。但人是我费力追到手的,如果因为你们传的这些小道儿,我被踹,你们记得开个众筹赔给我。”
没想跟她真的过不去,他也几少把话说绝,让人难堪。这话里针对的对象本该是“你”,脱口时变成了“你们”,且一并答了其他人cue到的“谁追谁”的问题。
第35章 新修1202。
第三十五章:地狱之门(三)
室外涌起的风恰好停在此刻,霎时一片阒静。
封疆的语气平顺温和,但并不影响气氛在他话落的下一秒急转直下。
原因无他,只因一众人已经后知后觉到钟茗此前的发难。
更因为在座的人都知道钟茗对封疆藏着什么心思。
一片怔愣之中,池张冲鲁乙白挑眉,鲁乙白会意,立刻朝外喊了声,招呼侍应生加菜。
其他几个人抓紧借着机会和他掰扯还想吃什么,打死不要吃什么,把场子又带了起来。
等点完单,鲁乙白给大家添茶一圈:“这会儿可别再像刚才一样七嘴八舌一起上问问问了,嫂子就算长一身嘴也招架不住我们,都领好八卦的号码牌搁我后面排着队啊,我就不跟大家假客气了,我要第一个问!”
鲁乙白正说着,席面上有人起身,是自觉脸面受损,再坐不住的钟茗。
钟茗离席前,眼锋还往鲁乙白那儿扫了一下。
这师妹在公众场合生情绪……似乎不是头一回。池张边看热闹边回忆。
记性起来了,池张更觉见怪不怪,仍旧稳坐如山,看着美女奔席,无动于衷。
其余人亦是上刀山下火海能立马往上扑,但对付姑娘情绪的辙儿捉襟见肘的手儿,满脸为难,浑似有了心上人却接到和亲噩耗的公主,宁愿自己面对的是屈辱战败被迫进贡的百万欠条,没一个肯主动往异国踏行一步。
只端坐池张身旁的陆铮戈,搁下茶杯,拽松了衣领,同封疆对了个眼神儿,随即跟在钟茗身后走了出去。
陆铮戈也不想和亲,可人姑娘跑了,封疆第一时间看向他,意思再明确不过。
鲁乙白乍开启新话题,也想说些什么的吴铎秒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就听到舍友鲁乙白说:“嫂子,我们宿舍组队看过你打球,我有个舍友是校队的铁杆儿粉,很喜欢你……们。就是我旁边的吴儿,嫂子你或许认识?”
听到这儿,吴铎全脸瞬时爬满嫣红,额头亦爆筋起褶儿,尴尬和心虚兜头而下,原本看向封疆和步蘅那边的视线忽得四处浮荡开,不敢继续直视他们。
同窗太久,对对方的脾性了如指掌,吴铎知道,这会儿就算他掐着鲁乙白脖子,也不可能让鲁乙白把下半句话吞回去,果然,鲁乙白随即说:“他和嫂子的舍友谈过的,虽然已经友好地散了伙,这段可以说吧,吴儿?”他话落才看向吴铎。
你都说了还问个p。
要被他的多嘴害死的吴铎只想尽快弄死他。
**
全宿舍自入读n大之后,有过恋爱史,存在前男友这种生物的,仅有舍友郑穗宁一个。但郑穗宁的前任,在隔壁和本校不时有口水之争的友校,并非本校人,不可能是师弟。
鲁艺白的表述不对劲,步蘅不想瞎猜:“我舍友?”
“鲁乙白,闭嘴!”吴铎几乎同鲁乙白同时出声。
“对,做本地约拍的那……位……”鲁乙白的话生生让吴铎喊折了。
什么情况……
三秒后,鲁乙白忽然开了窍,看起来,步蘅不知道他家小吴,那段他觉得因为“好聚好散”所以可以提及的恋爱史,貌似有古怪。
*
约拍……
指向性太明确,是祝青?
但这不可能。
封疆的直系师弟,工院儿……
结合这几个信息,步蘅突然从记忆缝隙里扒拉出了一个片段。
很久之前的某个清晨,她从封疆那儿赶回宿舍,看到熬了一宿的祝青桌前摊着一堆打印出的黑白人像,当时祝青说:“给人定造型,下午拍。工院一弟弟。毛还没长齐,就特么想耍帅,本来不想搭理。谁知道是个水做的,老子怕了他。”
那个水做的师弟,就是眼前这位吴铎?
**
店里闲置的包厢外,廊道西端,遥遥两盏呼吸灯缀在天花板上,撒下的光线稀薄如萤。
一旁的钟茗碎声抽噎,陆铮戈非常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形,自觉跟出来是白费力,只觉得进退两难。
见钟茗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也没有哭完的趋向,陆铮戈被迫虚拢拳,轻敲了下墙壁,而后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块儿卡其混咖色的格纹手帕,往前递了递。
见他递手帕,钟茗这回倒是起了反应,但却是侧了下身,从侧对他变背对他,明显推拒那帕子。
陆铮戈被气笑,懒得费更多口舌,嘲道:“行,不接好,我不硬塞。”
钟茗这下转过身直面他,双瞳喷火般,目光如淬火的箭射向陆铮戈,恨不能洞穿他:“你什么意思?”
陆铮戈抬双手,微举高,示意自己无害:“我没有任何意思,我对你没意思。我只是跟你表哥叶连召算熟人,又正在你衔儿高我两级的三叔手下受折磨。才过来多句嘴。”
且我哥示意我跟过来看几眼,毕竟谁都不知道您这大小姐脾气上来,会不会捅出别的乱子,危害自身安全。但这话陆铮戈没说。
钟茗当下愕然,颇觉意外:“你认识我?”亦对同陆铮戈相熟的封疆和步蘅的背景有了怀疑。
“知道点儿,见过你这张脸,但称不上认识”,陆铮戈回,“不过,你不应该姓钟吧?”
钟茗斜他:“你是不是管太多?”
陆铮戈再次抬手,做投降姿势:“前面说了,我没有恶意。”
他亦不再追问姓氏问题,因为想明白了,这算是常见的操作。
家里给更名改姓,塞了个普普通通的出身,进来读书,一为低调,二为安全。
正说着,不远处光影闪动,廊道东头,有人影擦过,向店里的收银台走过去。
陆铮戈扫了眼,发现是池张和封疆。
合着那些低年级的崽子们热情招呼师哥们来,是找冤大头啊?难怪轻易不愿添人负担的封疆,不介意他跟着凑伙,这一顿饭动的压根是封疆的荷包。
隔了三秒,钟茗嗫喏:“我刚才很过分?”
陆铮戈见风使舵:“还好,还是我哥更过分。”
钟茗:“你……”
陆铮戈耐心规劝:“同学,听我一句劝,算了吧。”
钟茗一样望见了远处封疆的背影:“我喜欢他三年了,别人对我说算了,我就能真的算了?这么随便的喜欢还叫喜欢?”
不然呢?合着您单向输出,对方得给您发个劳苦功高的奖励,感谢您不离不弃?
直白劝退不见效,那迂回一点。
陆铮戈搁心里骂自己脸皮厚,叹了口气语带悲戚地开始编:“我嫂子,也是我姐,还是我……你的三年不算长,我在她身后……九年了。但我……放弃得心甘情愿。”
他停顿几次,留白,钟茗心领神会,生过三秒的同情,可三秒过后,又开始不为所动。
陆铮戈再问:“你站在这里,这儿暗的看不清人脸的光能让你想到什么?”
钟茗不答话。
陆铮戈这次选择掀老黄历:“我站在这儿,能想起去年我哥生日,我和我姐,我们两个人趁夜里他休息前的时间给他打电话,没敢啰嗦多了,每个人就只跟他说了句生日快乐。没提我俩面前正放着一个蛋糕,是我姐买来的。更没提我们已经点好了蜡烛,已经给他唱过生日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是我们一起过的他的第十个生日,虽然远隔千山万水。”
未免过于啰嗦,陆铮戈选择停下:“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钟茗并不想认真理他:“你想说什么不如直接说。”
陆铮戈:“我输给的不止是双箭头,是可怕的时间的力量。你要是有心,或许能浇灭两个人之间擦出的激/情荷尔蒙火花,但你几乎不可能打败时间。”
陆铮戈自认理说得透透的,可没想到,他话落后,面前的钟茗突然拔腿疾步往收银台走:“谢谢,我听的懂,但我有一句话一定要当面问他一次。”
封疆和池张还在收银台那边。
陆铮戈紧咬牙关嘶了声,跟了钟茗几步,见封疆和池张已经转身看过来,抓紧扔掉这个烫手
山芋,退回原地靠墙赏月听墙根儿。
*
钟茗直冲封疆和池张过来的时候,池张飞速甩了封疆一个眼神,完全没有并肩作战的打算,只想抓紧大难临头分开飞,溜之大吉。
他刚转身,封疆扣住他臂膀往回拉,喝道:“别动,回来!”
“一个人收拾不了?”池张微笑,“支个招给你,我回去就收拾细软退居三房,让这姑娘当二房。”
封疆:“……”
见封疆面色微沉,池张又立马解释:“开玩笑,我在开开开玩笑,你要不专一我打死你。”
顺带说了句人话,宽封疆的心:“放心,你的态度很明确,至少我看得明白也听得很明白。有任何误……”
“白”字刚落,钟茗已到身前,池张后面的话慢吞吞咽了下去。
好歹对方是同院系的师妹,就算对方一时误入歧途,他也不想把难听的话砸在人家脸上。
可没成想,这个钟茗上来便发直球:“师哥,我喜欢你,很久了。”
话越短,事越大,这是大招……池张立刻看向被告白的封疆。
封疆仍旧扶着池张的肩,让他把头摆回来直面钟茗,仿佛扶着一件人肉盔甲,同时淡声回:“谢谢。”
一秒后,是下一句:“但很抱歉。”
池张在心内啧,你这拒绝也太tm官方太没创意了。
钟茗不意外于这个答案,但终究心有不甘:“这句话我总得正正式式地问过一遍,不然太冤了。师哥,你能不能让我死得明白,我输在哪里?我不如她性格好,还是不如她好看?”
您还知道自己性格不好啊……池张这个旁观者琢磨,步蘅好不好看不知道,封疆此刻脸色倒不是很好看。
偏眼前这位娇俏的师妹不肯停下来:“我家世比不过她,还是不如她待你好?”
家世?听到这儿,池张的脸色跟着难看起来,忍不住插话,全然忘了他刚才还想溜之大吉,不趟这浑水:“师妹,一个人的眼界什么样,ta喜欢的人在ta眼里就是什么样儿。我哥们在你眼里是那种肤——”
原本挺怜香惜玉一人儿,话开始往冲了去了……
封疆摁他手臂一把,又用力拍了拍。
依据封疆多年来的了解,池张并不善于做思想工作,封疆只得抢先发声接政委的活儿:“钟茗。”
他乍开口,池张倒是给面子,不喧宾夺主,骤然沉默,只胸脯起伏的强度仍然可称之为剧烈。
封疆:“一个人选择伴侣,不仅是从芸芸众生中选择一个人和自己作伴,也是选择自己的未来。她什么模样,我的未来就可能会被影响成什么模样。我希望我的未来是向前看、向前奔的,她就是往前跑的人。你被保护的很好,但做人要给自己留有余地。你不是在逼问我,是在逼问你自己。以喜欢的名义,行让人难堪的事情,我受教育多年,没学过这样的道理。你喜欢谁,也应该是为了让你自己开心,你要找的是让你发光的人,而不是让你自我怀疑、让你黯淡下去的人。”
第36章 微调。
第三十六章:地狱之门(四)
钟茗和陆铮戈的座次早空了一步,在封疆和池张结账的空当,桌儿上又有人离席接起了电话,还有人起身去洗手间,坐席一时间显得相当稀落。
步蘅在鲁乙白等人的殷勤关照下塞下了不少食物,同时听鲁艺白讲了一堆他们社团的辉煌历史,她身为一个体贴的听众,为了不扫鲁艺白兴致,还不时抛个问句出去,让鲁艺白接。
见坐在鲁艺白身旁的吴铎起身去洗手间,两分钟后,她才谢绝鲁乙白用铁钳夹过来的烤肉,一样离席。
等吴铎从洗手间出来,用纸巾擦完还挂着水珠的手,乍一抬眼,便隔着一道镂空隔断,看到了站在洗手间旁的上行台阶上的步蘅。
他怔在原地,当即猜到步蘅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是在堵他。
果然,步蘅的声音随即穿透数米距离递了过来,问他:“能聊几句吗?”
近乎面对面了,即便不想,吴铎也只能点头,跟着步蘅往上行台阶上走了几步,避开周遭往来的食客。
高处月明星稀,近处有细风掠过。
步蘅的声音起的很低:“你喜欢祝青?”
她不擅长委婉,干脆走棒槌路线。
“嗯。”从鲁乙白在这位小师姐面前叭叭叭地讲“好聚好散”前女友的时候,吴铎就想到可能会有这么一问,这个好答,可剩下的又该怎么解释?
步蘅并未咄咄逼人,但他还是禁不住紧张、窘迫,同时又因为谎言在知情人面前当场现形而感到难堪。
步蘅没有急着发表评论,继续确认:“你经常跟别人提起她?”
吴铎立刻摇头否认,急忙解释:“没有,没有很经常。师姐你不要误会。”
那次数肯定是不少了,步蘅瞳孔收紧,她完全不想有机会去误会。
自从鲁艺白说得太多把祝青“被前女友”这件事说出来,步蘅就在观察这个名叫吴铎的师弟。这人此后一直一幅心虚不敢直视人的模样,头垂的低,嘴也紧闭,既不像会巧言令色的花花公子,也不像不要脸皮的混账。搞出如今这种局面,有点人不可貌相的意思。
一般人喜欢过谁,在他的好友嘴里,最多是“他喜欢过”、“他追过”,怎么也不该是“他跟人谈过”。
祝青莫名“被前女友”这事着实蛮莫名的。
祝青如果知道,免不了大动肝火,步蘅不希望祝青有这种“无妄之灾”式的麻烦。
步蘅站得高吴铎一个台阶,望下去是居高临下的姿态:“我们学校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我们虽然不是一个院儿的人,但中间没有柏林墙或是三八线,两边不会老死不相往来,也不到与世隔绝的程度。你们那边认识祝青的人,和我们这边知道你的人都会有。消息人传人,不见得比传染性病毒扩散地慢。”
“师姐,我没想制——”吴铎的反驳声势很弱。
“好”,步蘅点头顺势说,“你不想,所以你不去及时澄清?”
吴铎自知逻辑站不住脚,又瞻前顾后怕这儿怕那儿,第一反应是一定要认真求步蘅:“师姐,我以后真的不会了,你不要告诉祝青师姐。我以后一定不乱说话。”
不要告诉祝青?这满院儿的人,最不希望祝青知道这事儿的人,第一个是她。
步蘅:“我希望我可以相信你,但我今天才刚刚认识你,而且认识第一天就这样……说实话我不敢信你。走之前我会向你的舍友澄清我舍友没有过男朋友。我提前跟你说我的打算,是想……也许你会抢在我前面,先跟他坦白。”
说到这里,步蘅看到封疆和池张从远处的落地窗前走过的身影,他们似乎结完账回去了,她于是收尾:“我刚才问你是不是喜欢祝青,你给的是肯定的答复。但我觉得你可能没有那么喜欢她。喜欢谁应该不会舍得给她增添困扰。如果每一个追过她的人,都让人误以为和她谈过,她莫名多出一堆前任,只会让不知情的人误以为她在感情上面过于随便。我们祝青也会有自己喜欢的人,这种误会如果传到外面,不巧让对方知道,她真的非常冤。我不希望见到冤狱,再以亲友团身份去打抱不平,我希望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
**
一餐饭吃出两段插曲,等结束时已夜深如海,部分师弟继续转场KTV开启午夜场,封疆和池张已经是有忧有虑的半校园人,第二天一早还要等此前接触的几家风投的消息,自然掺和不起。他们能来参与其中一场,大家已经很满意,也不强求。
还没开拔,步蘅又收到邢行行的消息,说程淮山病了,约她明天去α之前一起去程淮山那儿看看。步蘅就没跟封疆回胡同,让陆铮戈把她放在校门口,方便第二天一早跟邢行行在学校汇合。
第二天清早,邢行行见到步蘅第一句话就是:“师哥他什么都不想跟我说。”
步蘅当时正在刷α昨夜和今早的推送。
昨晚那条“三问有毒气体致盲事件”阅读量已经10万+。步蘅随手在微信里搜索关键词,见这篇稿子已经被转载扩散,生生不息,延伸出了无数篇新闻稿。
今早的那条推送则是条简讯,标了独家首发“雷格集团某董事因吸毒被警方控制”。
深耕媒体行业的人都有自己的独家信息源,抢发新闻这种事情常有,步蘅转而去看了眼热搜榜,因为各大媒体的转载,家大业大的雷格已经飚上了热搜。得亏雷格刚启动上市程序,不然这些消息陆续地披露出来,哪怕是假消息,股价震荡都不可避免。
偏偏又是雷格……步蘅看到这又一条推送只觉得忧心层生。
前一条“有毒气体”的推送里面虽然没有点名雷格
集团,但涉事主体永明生物制药公司就是雷格集团控股。这两篇推送连起来看,如同α冲雷格精准开炮一般,经各位同行跟踪报道,硝烟味四散激荡,炸开漫天火雾。
听到邢行行这样说,步蘅收了手机,摁刑行行脑袋,揉了一把:“师哥北漂这么多年,习惯了不麻烦别人,可能只是不希望你担心。”
刑行行手里还提着一袋早餐和一些家用常备药,为程淮山采购的:“我昨晚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打到第三遍才有人接听,我一听他声音就觉得不对。追问了几次,他才说有点发烧,最后直接把我电话给撂了。我其实还有点怕,怕他觉得我很烦。”
刑行行对程淮山一直崇拜有加,刚到α实习又尾巴似的跟了程淮山两个月,步蘅明白她关心则乱。
步蘅知道自己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人,也不多说:“别自己瞎想,师哥刀子嘴豆腐心,就算烦,也是太忙太累烦全世界。”
刑行行望着她叹气:“小师姐,我要是像你一样永远这么淡定想得开就好了。”
步蘅又揉了她脑袋一把,心想你对我误解还挺大。
程淮山租住的房子离N大不算远,小区老旧破败,门禁不严,单元楼门也变了形无法闭合,常天大喇喇地开着。
但两人都没想到,她们路过一个又一个碎玻璃窗,爬上顶楼的时候,见程淮山这间出租屋的房门竟也是虚掩着的,并且,从里面传出刺耳的激烈争吵声。
“我逼你,我逼你?我逼你我会十几岁辍学,背井离乡去打工被人骗、被人艹?”
“程淮山,你怎么不去死?!你死了我跟你都解脱——”
……
屋内传来玻璃器皿碎裂砸地的凌乱狼藉声,走在前面的刑行行本已将手放在门把上准备拉开门,如今被钉在原地,下意识地回头看步蘅,向她求助,脸上震惊、愤慨、不平、不解交错混杂。
还没等步蘅做出决定,从出租房内冲出一个人,对方步速迅疾,到了门口也没有减速,径直撞上站在门外的刑行行的肩膀,将她撞到向外打开的门上,木门进而因为受力撞墙,发出“砰”一声闷响。
“滚开!”
刑行行怒从心起:“你这人怎——”可她话没说完,便被对方如利刺般的眼神顶了回去。
冲出门外的人眼底一片红色蜘蛛网,和站在刑行行身后的步蘅对视了眼,眼底的恨意烧穿空气,唇角勾起了一个讥诮的弧度,越过她们匆匆下楼,留下清晰有力的马丁靴砸地的咯噔声。
这张脸步蘅连日来频频遇见,是α办公楼电梯厢内梯体广告上的那张脸,是步蘅此前撞见的同程淮山在α楼下有过争执的那张脸,是步蘅检索到的雷格公子虽未公开,但人尽皆知的现任女友,人气女团爱豆魏新蕊。
刑行行见闹事的人走了,快步跑进门喊程淮山,步蘅跟在她身后,将适才虚掩的房门关好。
刑行行的喊声嘎嘣脆,但室内没人应她,她迅速自行搜寻程淮山的身影,在找到的那刻回头冲步蘅勾手,等步蘅跟上来,才仗着人多底气足和步蘅一起靠向呆坐客厅如灵魂出窍的程淮山。
“师哥”,刑行行又低声唤了句,略带小心翼翼,“你没事吧?刚刚那么凶的那个人是谁啊,你还好吗”?
小师妹也是棒槌派,步蘅心想,问得这样直接。
刚才站在门外,她其实一度犹豫要不要拦住刑行行,她们等久一点,将时间完全错开再敲门进屋。
等的时间长一点,留够不可能撞见从这里离开的魏新蕊的时长。
刑行行问的功夫,步蘅将被刑行行挽住的手臂抽出来,弯腰将横在地上的一把木椅提起来放到一边摆正。
坐在客厅里垂着头的程淮山这才回神,慢慢抬首,眼神仍旧浑浊,喉咙滚动了下,问她们:“今天不用上班?往我这儿跑什么?”开口哑得音色全变,毫无步蘅和刑行行熟悉的那把嗓音的影子。
“师哥,行行昨天给你打过电话之后,就担心你不舒服”,步蘅替刑行行说,“怕你不好好照顾自己,所以上门请你吃早餐”。
程淮山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还没出声,呼吸道骤然宛如痉挛了一般,各种不适集聚,难以抑制地爆发出一阵激烈地呛咳。
室内过于安静,这呛咳声喑哑,且如倒抽气,听得人无比揪心。
刑行行立马将提着的早餐放在一旁,上前一步去拍他的背,步蘅见状亦立刻拿起客厅矮几上的茶杯,走向一旁的饮水机。本想接杯温水推到程淮山手边,却发现水箱空空如也。
刑行行有点被这一连串咳嗽和他青灰的脸色吓到:“是重感冒吗?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早晨有没有量体温?还烧着吗?再量一下吧?”
程淮山反应有点慢,还没回答刑行行,就见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是步蘅拆了刑行行提来的常用药的袋子,从里面抽出一只体温计。
步蘅望向他的眉眼比平日里柔和,“听行行的吧”,她往程淮山身前递,“五分钟很短,我们在这儿等你。”
程淮山怔怔地看着,两秒后,音量几不可查地说:“好。”
而后步蘅和刑行行默契地分工,一个人清理客厅地面上的狼藉,主要是摔碎的几个玻璃杯碎片;另一个人收拾桌面给程淮山摆早餐。
两个人都没看到,在她们背后,程淮山眼底天人交战的身心俱疲、万念俱灰以及些微的动容和微弱挣扎的求生欲。
刑行行和步蘅不说话的时候,室内理应静寂,可程淮山脑中充斥着各种嗡嗡作响的声音,搅得他头疼欲裂。
刚从这里离开的表妹魏新蕊说得对。
他欠她的,他前段时间拿到的体检结果都是报应。
有好多年,他们两家挣扎在温饱线上,唯一的欣慰是两个家庭里的三个孩子成绩都过得去。高三那年,他爸嗜赌,去一墙之隔的魏家行窃,却被和他同级的魏新蕊的亲哥哥撞破,那是一穷二白的魏家连攒带借,为少年人筹措的大学学费,是等待出人头地的少年人苦读数年,临门升学的希望,是全家的命根子。
嗜赌的中年人偏生被撞破后依然不知错,当场打人,少年人抵不过中年男人的蛮力,硬生生挨了几下之后,跌坐在地上,余光瞥见桌边的水果刀如见救星,忿恨情急之下,一连捅刺数刀。那晚横尸的不止在魏家盗窃的他爸,还有因为沾了一手血,杀了人之后受刺激过重失踪,第二天一早被人在枯井里发现的魏新蕊的哥哥。全家人冉冉升起的希望,撕裂成一地血红的残渣。
后来,他跑了,在案子还没被警方结案之前。撇下跟杀人案有关的一切人和事,去读他的大学。过去的一切对他尚存仁慈,至少让他安稳毕业,没有任何一个人前往学校去找过不告而别的他。他漠然应对过去,便不知道表妹魏新蕊在他身后辍学……魏家人在儿子死后或死或疯,她家破人亡。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只是平日里不敢想,想的话其实也猜得到他们经历惨烈变故之后未来会遭逢什么。
他只是怕且自私。最怕的不是村里人的指点,而是所有人都以“杀人犯的儿子”这六个字来定义他,他只想跑……
现在魏新蕊给了他清偿的机会,她要报恩于将她从阴沟里捞出来的人,可他……
“39°1”,步蘅甩了下水银体温计,将它收进包装盒里,“昨晚有吃退烧药吗”?
程淮山兀自沉浸在过去,没有应声。
刑行行以为程淮山是烧糊涂了没力气没精神开口,立刻把她带来的退烧药拿出来按用量说明备好:“先把药吃了?不对,不能空腹,先把我带来的粥喝一点吧。味道可能没有很好,但是健康!”
饮水机的水箱空了,客厅里又没见热水壶,步蘅走进厨房,找了半天却发现连烧水壶都没有。程淮山确实不会照顾自己。
步蘅回到客厅,目光抚过程淮山,最后告诉刑行行:“行行,你陪师哥待一会儿。家里没有烧水壶,搞不
定热水,等我十五分钟,我去趟旁边的超市。”
刑行行点头,她刚应下,步蘅还没出门,突然室内一阵手机铃声狂响。
声音刺激得刑行行心脏蹦得老高,是程淮山搁置在客厅矮几上的手机,和刑行行带来的粥摆在一个台面上。
刑行行下意识循声看过去,见他的锁屏上闪动着一个“蕊”字。
这备注像是女生名,不会就是刚才那个吧?
她们进门前,他们还吵成那个天翻地覆的样子。
刑行行怕程淮山当着她的面接电话尴尬,有些话不好直说,立马爬起来:“师哥你先喝粥啊,等我们回来再吃药。”她紧跟着步蘅往外走,将步蘅快速推出门外。
往楼下走的时候,自知不擅长安慰人的步蘅开始思考,如果是封疆,会怎么处理心情低落的她或者池张或者陆铮戈……大概第一要务是陪伴。
“师哥是不是哪里有点怪”,刑行行晃了下步蘅的胳膊,“是因为发烧生病,有点抑郁,代入了独在异乡为异客那种凄凄惨惨戚戚的心境?”
“师哥不是金刚,成年人生病了一样是脆弱的病人。”
刑行行点头:“不过好在帝都大,没有人关心我们这种外地打工仔会不会躲在人后哭。”
步蘅敲她额心一下:“等会儿师哥吃完药,看一下他的状态,不见好的话,配合我,劝他去医院。”
“好!他要是不听劝,就让师父出马教育他!”
两人说着话到了楼底,转眼出了楼门。
室外晚冬的风正凉,天穹高挂,澄净得晃人眼。日光洒下来,城市的路面积尘扬进风里,打着旋四散漂移。
走出两三步,步蘅替刑行行拢了下围巾,刑行行又弯下腰系下楼时被她自己踩散的鞋带。
步蘅等她。
可刑行行系好鞋带刚要直起腰,突然,身前劲风扫过,视野之内有几个巨型物体如利刃穿刺般急速坠落。
沉闷的三两砰嗡声之后,是溅起的些微上浮的路面积尘,是膨溅到她还未经社会认真淬炼、尚未抬起的稚嫩面庞上的温热人血。
在感知到变故的同时刑行行已经直起身,但在她动作的那一秒之内,她已经被动地同砸到地面的摔坏的人脸对视。
掉落的人下坠时被三楼伸出的露台边缘切割,腿与身体分离,尸身破碎。
残肢、残躯上仍裹着一样被加速度及障碍物合力切割开的她们所熟悉的、就在几秒钟之前还见过的衣物……
刑行行唇色瞬间煞白,双唇颤动,刚系完鞋带的手亦紧绷发抖,霎时涌出一身冷汗。
同一刻,在看清掉落在她们眼前的是什么的时候,步蘅此前平静的眼神剧烈地颠覆崩塌,脸上血色于一瞬间褪尽。
剩余的理智强逼她牢记自己是年长的那一个人,下一秒她便伸出手臂拖着刑行行后退,左臂将刑行行扣进怀里,右手遮在刑行行双眼之上,手臂极速收紧。相贴的身躯里俱是剧烈沉重的心跳声,在刑行行终于能发出惨叫声的那刻,步蘅逼红了眼睛对她说:“别看!”
第37章 步履之往你他妈要是敢死,我爬起来就……
第三十七章:地狱之门(五)
城市的另一端,血色也交织如陈旧蛛网,盛开在封疆、池张、易兰舟等人连日来缺觉少眠的眼底。
南下的决定做得很突然。
就在上一秒,易兰舟才将封疆和池张送往机场航站楼外;就在一个半小时前,南飞的机票才下订;不过两个小时前,封疆才接到陈郴从Feng行计划开拓的下一城——穗城某区某派出所打来的求助电话。
陈郴已经先期抵达穗城进行地推工作,但在当地招募司机、顺利开局,远比想象中来得困难。地推团队刚在火车站租了个点儿安营扎寨,传单还没能塞司机手里几张,就和竞争对手,即先一步打入穗城的app“驾到”的团队起了冲突。
无巧不成书,“驾到”派去穗城的先遣大将,正是陈郴曾经提到过的,喜欢和他杠的、阴魂不散的、他曾经的上铺。
两方起冲突,亏各方都吃了点,但动手分先后。双方各执一词,视频监控摄入的画面又不完整,真相蜷睡在黑夜里,警察难以判断,调查和调解陷入僵持。
封疆招呼了自己相熟的、身在穗城的老同学第一时间前去捞人。
他和池张的穗城之行,也从等陈郴的初期战果再定,提前至立马开拔。
登机前,封疆拨步蘅电话,无人接听,封疆没做他想,改成微信留言,向步蘅提前报备行程。
这一趟走得突然,且归期不定。
*
等封疆和池张抵穗,蔼蔼暮色已然铺染大地。陈郴早就从派出所脱身,赶来机场接机。
碰了面,还隔着七八步远,池张就喝止住陈郴:“停停停,站那儿先别过来”。
陈郴就真没再往前走,见封疆和池张盯着自己看,也低头打量了自己两眼。
池张抱臂装腔:“原地转个圈儿,完了再扎个马步,让哥儿几个看看,有没有被人给糟蹋坏了。”
陈郴一脸抑郁:“池哥,别开我玩笑了。外伤有限,主要内伤,肉眼可看不出来。”
池张笑出来:“怎么了这是?这得混蛋成什么样儿,才能把我们小陈给气出内伤来。”
陈郴一脸苦色:“一言难尽,路上慢慢说。”
封疆还记得当初在feng行楼底,陈郴提到那个老和他干对家的上铺时说的话,他说:“老大,你得对我负责,我不能输给他,我们一定得成功。我忍得了当老三,但绝不能做驾到的老二!”
眼下陈郴说起“内伤”,则是对对方掷地有声地控诉。
跟着陈郴在车站开工的那几个实习生们,厚脸皮只用在磨司机装app身上,对待同行先礼后兵。但“驾到”在穗城的人走的却是碰瓷路线,完全不能独立行走。Feng行的人同哪个司机谈,他们后脚就也去拉拢哪个司机拆墙脚。
一顿吐槽下来,最后陈郴总结陈词:“特别不要脸,欺人太甚了!”
听完这一盘烂账,封疆至迟问起:“现在说说吧,这趟派出所一日游,到底谁先动的手?”
陈郴欲言又止。
池张没耐心,踹他:“都独当一面的人了,利索说,谁?”
陈郴看向封疆:“不是不能说,老大,我这不是怕你生气吗?”
封疆:“合着我之前对你发过脾气?”
陈郴立马摆手:“没,我这不是怕你嫌我没有出息,都被人家骑头上了,依然不是我先动的手。”
封疆:“既然这么怕自己人生气,就别给外人欺负你的机会。”
听到这儿,池张忍不住跟了句:“我tm真没想到驾到那帮人这么孙子。”
陈郴抓紧附和:“谁tm能想到,这回我可算是开了眼了,那伙人基本没有下限。”
等着取行李,封疆将手持的文件袋扔给池张:“看不惯、咽不下这口气的话,以后你在穗城的奋斗目标就定的具体点儿。”
陈郴:“老大,怎么个具体法?”
封疆:“长个辈分,对方既然孙子,你就做好人家姑奶奶。”
陈郴:“……”
池张同封疆对视一眼,拍陈郴肩膀:“天底下的姑奶奶没一个好惹,就说酷不酷吧?”两人一唱一和,力争让陈郴露个笑脸。
**
陈郴带了个实习生当司机,四个人从穗城机场直奔穗城市区,赶赴陈郴租借的当地一家二手车行的办公区,即Feng行在穗城的临时办公点。
Feng行要跳出出租车的范畴,
招揽私家车上马新的快车业务,第一站就选了穗城试水。且计划在穗城,先期只上快车业务。
陈郴来穗城不过几日,已经在车行老板的帮助下,同市场上流动的几十位“自由人”司机签了意向协议,圈占司机资源。这些人中的一部分人,此前自行拉客,座驾按世俗说法又称“黑车”。为了节省时间,几个小时前,往机场走的路上,去赶飞赴穗城的航班时,封疆就通过田望秋在穗城的关系预约了当地的主管部门谈入局当地交管市场的合法程序。
等几个人到二手车行踩完点,简单扒拉几口饭,带着Feng行的资料下楼时,天幕已然收拢起了所有的光线,星遮月掩,只余一片漆黑。
周遭路灯瓦数有限,老旧街区在黯淡光线下显得异常凌乱窄仄。但交通便利,且要兼顾成本低廉,这种情况下,这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合适的地盘。
陈郴边走边说:“我过来之前,发的那批招募公告,明天截止收简历,后天第一轮面试,HR的活儿我不擅长,幸好你们提前来了。”
几个人脚步声交叠,踩在没什么路人经过的街旁,在虚弱昏黄的路灯下,连影子都散着架,没被照成形。
封疆心里在预演着稍后洽谈可能的你来我往的推拉,同时回陈郴:“HR——”
他的第三个字还没脱口,突然,停在街边道旁的几排车,车灯同时骤亮大闪,车架引擎发动,刺耳的轮胎擦地声惊雷般划破静寂长夜。
其中数辆车加速前蹿,急刹甩尾,交叉横停在道路中间。
车辆疯狂加速擦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几个人下意识地跃身往人行道处撤退。
池张:“艹。”
车灯亮起的那一瞬,便已能看清,街旁停的竟然全是出租车。
短短数秒间,周遭忽然变得凌乱不可收拾,七八\\九\\十个人从不同出租车上下来,向他们涌过来。对方步速极快,仍在闪动的车灯打在男人们宽厚的脊背上、紧实的臂膀间,更照亮了他们手持的冰冷坚硬的基础“冷兵器”——木棒、铁棍。
敌众我寡,对方的意图如此明显,此刻呼救或讲理都不是明智的选择,除了跑。
封疆扯了原本站在最前方的池张一把,将他向后拉,正待转身迈步,突然听到我方原本缩在最里面的实习生边退边摸手机,冲对面大喊:“我报警了!”
封疆和池张当下心内默契地暗啐:md真聪明,火上浇油!
果然,对面的一个赤膊男子即刻用手持的铁棍抡了下路边栏杆:“报,砸我们饭碗,让我们喝风,变相地草菅人命,我看谁他妈敢管!”
就在这刹那,有人从人群中飞蹿而出,一脚踹飞实习生正亮着屏的手机。
幸得陈郴反应快,迅疾闪身,拉了实习生一把,堪堪使他躲过往他身上抡的铁棍。
四个人全身而退的机会就丧失在这两三秒之间,人群围困而来,转眼只剩后背一个方位是逃生出口。但对方显然并不是不谙械斗的莽夫,没有人肉盾牌在前方抵挡,结果只会是谁都走不了。
此刻只能感激木棍辐射范围有限,封疆在抵挡棍雨的间隙冲陈郴喊:“带着你的实习生快滚!闹市、人堆,能跑多远给我跑多远!”同时劈手敲对方腕骨,抬脚踹对方膝盖,放倒冲自己而来的男司机。
陈郴不敢犹豫,当机立断撇下一切撤。
同时将自己适才从一个腿脚不算利索的人手里夺过来的铁棍扔给近身处的池张。
池张接过铁棍,杠向迎面劈过来的三根木棍,三股力道混合糅杂,震得他虎口生疼,下意识脚步后挪。
池张:“我他妈要是今天交代在这儿,那单恋这辈子都只能是单恋了。”
封疆闪身躲右侧袭来的棍风时,手臂被前方兜头而下的木棍刮擦,不平整的木刺瞬时带出一串血花。
“屮”,语气词下意识地随着挂彩脱口而出,封疆余光扫向自顾不暇的池张,“鼻青脸肿的死法拉低你的档次”。
池张:“少他妈激我,小心我撂挑子,说死就死。”
四周是肆意烧灼的莫名漫天的敌意,迎面是你死我亡的棍棒交加,身上是躲不及挨上的闷棍,手上是已然挂彩留下的淋漓热血,这种境遇下,奇怪的是,两人打得却不是寒颤,在这一刻,倒俱是笑出声。
直到池张附近有人喊:“老于头儿倒了!谁他妈有药!”
人群中确似有人体滑落摔倒在地,这一嗓子嘶吼,让池张分神,下意识停顿,但冲他而来的棍棒却从未按下暂停键。
“池张!”封疆喝了声,踹开捅向池张右腹的木棍,半秒后,冲池张面门挥去的铁棍却闪着黑色獠牙劈开封疆视线。
他妈的——
封疆意识中划过这三个字。
他手未持寸铁,只来得及扑过去用肉\\\\体将池张撞向地面。冲池张面门挥去的铁棍躲开了,池张免于被当场开瓢,可倒地的两个人,至此直直地暴露在无数棍棒底下,宛如粘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池张胸腔被封疆撞出一口腥气,刚下意识地抬手推封疆,紧接着手就被一股大力攥紧,他整个人更被封疆死死压在地面上。五厘米的身高差,够封疆将他严丝合缝地罩在身下。
下一秒,池张只觉得自己头疼眼花,眼前是闪动的光线,混杂着棍棒挥下、抬起制造的宛如正午时分穿透百叶帘的细碎光影。
薨——
哚——
砰——
各种沉闷的声音同时挤入池张不甚清明的耳朵。
他想骂人,骂封疆祖宗十八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将身上的封疆掀翻,却施展不出任何气力。
他只能感觉到身上的封疆随着棍棒加身,在他身上一次次机械地颤动,像搁浅的鱼,幅度越来越大,又越来越小,而后是温热黏腻的液体滑入他的颈口。
池张没有捱此后的任何一棍子,却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碾碎般,浑身炸开似的疼,疼得他近乎无法喘息。
已经二十一世纪了,自私主义、金钱主义至上,人心不古,惯常浅交薄情,怎么会有这种五年如一日,掏心掏肺甚至肯掏命的傻子,让他这个运气不佳、霉催体质的人认识,还做了兄弟呢?
身下的地面冰凉蚀骨,池张的意识却在失控溃散,他狠下心聚集全身的力道,死死咬住下唇,在疼痛中终于捡起自己破碎的声音。
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封疆已然低垂的头颅,精短的发:“封疆——封疆”
“封疆——你应我一声——”
“封疆——跟我说句话——”
“封疆——————”
没有回应。
池张的嗓音粗哑难辨:“魂淡,你他妈要是敢死,我爬起来就去追步蘅!!”
第38章 新修整个人的三魂七魄宛如被风化千年……
第三十八章:地狱之门(六)
夜深如晦,子时的急诊科像打转的陀螺,机械地高速运转。走廊上不时有推车经过,护士一路小跑,过路的一张张面庞上俱是神色慌张。
“家属呢——”
“老师,血压太低了。”
“先去1号楼拍CT——”
“说让你别喝别喝,喝进来了高兴了?”
……
池张衣着凌乱沾血,形容骇人,但受伤有限,坐在急诊科排椅上等护士清创。听着一旁男男女女杂七杂八的声音,整个人的三魂七魄宛如被风化千年的石头,在封疆的血烙上去的那刻,已经立时崩碎,落地成灰,一缕不剩。满脑子都是被群殴时让他目眦欲裂的封疆黏湿的血滴落他衣襟上的场面。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至今魂儿都没拼凑起来,整个人迟钝得厉害。
护士拿出碘伏,刚弯腰靠向池张,见他突然手抖得厉害,半边身子牵连着发颤,立刻拧眉严肃问:“检查都做完了?伤到头了吗?晕吗?”
池张手指残留着血渍,他盯着那片沉黯褐色愈发觉得手沉如铁,像有重物坠在上面拉扯,整只手要从他身体上生生被撕裂一般。
护士着急,重复问了一遍,池张机械地摇头。
护士仍旧蹙眉:“什么情况,是疼得厉害?”
池张动唇,咬牙找回声音:“谢了,不疼,手长在我身上,但血不是我的。”
护士脸色放缓了一点儿,嘱咐:“哪儿不舒服
一定要多动嘴说,命可是你自己的。”
刚从急诊病房出来的陈郴满廊道里找池张,瞥见他影子立马奔过来:“护士,这儿好了吗?池哥,你不然也全身扫一下吧?”
池张双眼充血,眼底血丝四布:“钱很多随便造?打没挨在我身上,扫个p扫。”
陈郴正经交代:“我是担心,我今晚算是插班厦大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
池张:“别废话了。说正经的,人还活着吗?”池张问完大喘一口气。
他话锋一转,问地突兀,陈郴下意识点头,点完又带着不解慢速追问:“哥……刚才不是我们一起……把人推回病房的吗?”
用你提醒?
池张剐他。
陈郴这才会意,他适才也被吓得不轻,见封疆意识不明,他眼泪直接飞落街头,但回魂比池张快,毕竟没目睹血溅当场,此刻开口安慰道:“池哥,老大会好起来的。我这就去买点儿吃的给你压压惊。你别害怕哈。老大既然没有生命危险,不会突然死的,你千万别自己吓自己。”
“滚,你再提‘死’字我削不死你。”
会好起来的……确定会好吗?
池张心头跳得厉害。不自觉地想起适才他紧跟医生从急诊开间走进医生办公室时,医生分析给他听的从影像上看到的那些情况。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哥。”
“他上次腰椎骨折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伤的?”
“我……”池张对这些信息一无所知,被意料之外收获的信息砸懵后甚至来不及讶异、惊痛,便被医生的连环问踢到无能的深渊里动弹不能。
“出院多久了,脊柱支具摘了多久了?最新一次复查什么情况?”
“……”
“年轻人大部分都觉得自己命硬,但就算是一块儿铁,你挥两锤往同一个地方砸,也得砸个坑大变形,何况是爆裂骨折过的脊椎。切开复位很好玩,以为切蛋糕拼造型呢?植骨听着新鲜还没感受够?这次又有骨裂,你看这儿。脊髓膨出也是,膨出倒是看着不算严重,可以再复查下磁共振。上次做椎弓钉内固定,阴雨天疼得厉害吗?看来是不咋疼,不然还敢让人往同一个地方砸?不知道躲?”
“我——”不是不知道躲,是放弃了躲,为了护我。
“不是亲哥?我了半天,第二个汉字儿死活吐不出来?”
“……”
池张被忙了整晚的中年男医生噎得一时接不上话,老实地听着这一通教育:“他的情况,有多危险?”他最终只问自己最关心的事。
“运气够好了,生命危险目前没有”,男医生短暂停顿,“剩下的,明天等会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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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事可以等到明天,但有些心情等不了。
陈郴急忙慌促地外出采购生活用具,留了个实习生给池张当帮手。池张需要帮手,但一想到几小时前因为这个崽儿极其不合时宜的一句话扭转的战局,以及大家都还活蹦乱跳,就那一人孤零零地、凄凄惨惨戚戚地躺着,胸腔哽得发疼,挥挥手即刻把人打发走,少看一眼少生一口气。
他留在走廊里平复了下心情,给易兰舟挂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下情况,为免他担心,话留了一半儿。而后同田望秋交代细节,重点申明他同警察说过的同一个意思。
出租车司机聚众上门的时机太巧了,今日陈郴这帮先遣部队刚同“驾到”有过恶/性冲突,他和封疆刚南下抵穗,偏偏就这么巧,对方像有哨兵报信一样,第一时间趁黑灯瞎火把他们堵在公司在穗城的阵地门口生生被动挨打,明目张胆地打。
因为计划先期在穗城只招揽私家车上线快车业务,必然抢夺本土出租车司机的蛋糕,但出租车司机在他们未来的合作伙伴范围之内,并不是仇敌。如今,站在前面出场演打戏的是与feng行有利益之争的出租车司机,但这出戏的导演池张心里已经认定另有其人。
心里的百般猜测同自己人交代完,池张才回到灯光常亮的急诊病房,坐在封疆病床边儿,盯着那张失色的脸,那双干白的唇,以及血痕四布的手背,淤紫横生的胳膊,冷汗涔涔的额。
幸在这人胸脯起伏的频率一如往常,让他想脱口就骂的情绪暂时不至于像头失控的脱缰野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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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张这一坐又是一个半小时,他一身脾气快给坐没了的时候,封疆才被种种不适惊醒,昏昏沉沉地醒过来。
止痛泵的作用有限,从腰部发射状扩散开的疼让封疆没办法伸直身体,只能微蜷侧卧。全身如同被成吨巨石碾过,或酸或胀或疼,倒也不必换姿势,因为无论如何都是不适。
挂了一晚的点滴,封疆的右臂一片冰凉,伴着麻木,睁开眼的刹那被刺目的白炽灯晃了下,他下意识眯了下眼。
“别他妈乱动”,池张差点搁旁边坐睡了,嗓音也有点哑,见状摁住封疆胳膊,“再回血护士能用眼神儿杀我,你他妈可别再害我让护士姐姐赏白眼儿”。
见封疆眼神上下扫描自己,定在自己缠着纱布的胳膊上,池张又道:“托你的福,哥就破了点儿皮。”
封疆于是转而关心下一位:“陈郴他们呢?”
嗓音如被砂纸打磨过,字字粗粝。
池张讥笑:“放心,都是活的。昨天跑回来抡棍子的时候像头狮子,结果完事儿了就一小学生……这会儿怕是正蹲外面哭呢。”
封疆:“……”
“刚买完东西,那小子回来在这儿站了一会儿,站着站着开始抹眼泪给我看,把好好儿的病房搞得像太平间,让我赶出去了。”封疆醒了,池张就开始不懂晦气为何物,开口不再避忌。
封疆更不在乎这些:“他性子软,你没事儿少吓他。”
池张撂起旁边的毛巾,“脑子被打坏了?我吓的还是你吓的”,他擦了下封疆滚了满额的汗,“疼成这样,冷汗冒得跟喷泉似的,你倒是吭声啊”。
封疆的发也被汗濡湿,双瞳因为隐忍亦含着水光。疼痛透支体力,他面色在室内光源下仍透着气血不济的青白,没什么精力跟池张贫。只转移话题问了下目前事件的善后情况。
池张本来也不是真要他吭声,又小心地从床头柜上抽了根儿陈郴买来的棉签,替封疆润了下唇,一反他大喇喇的常态。
最后回到他病床边儿的塑料椅上坐着,等这一瓶水儿快挂完的时候,摁铃唤来护士拔针。
针拔完了,值班医生来转床,等医生絮叨了一堆事项准备走人,池张又跟在人后头去关门,还在人出门口前问了句:“您好,这人看着心脏没毛病,不怕惊喜,是吧?”
男医生有些莫名其妙地回身看他,见池张唇角微微翘起,一脸温和无害,要啐出口的话又收了回去:“没有。”
池张笑眯眯将人送出门,把门小心地但严丝合缝地关好,而后插好插销。
门关了,室内顿时静了下来。
封疆刚想问池张经过这一晚的兵荒马乱,他手机的去向,还没开口便听到“砰”,重重一声闷响,室内的木椅被池张一脚踹翻蹬到墙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啸。
或许是担心他看不到事发现场,选的位置还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
“我的脚现在不听我的使唤”,秒变脸的池张远远地站在床头处说,“我不只想踹凳子,我他妈还想揍你”。
他语气透着咬牙切齿,胸腔起伏地剧烈,封疆将他七窍生烟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隐约猜到他急着发难的原因,叹气道:“你先听我说。”
池张呵呵两声:“听你说?几十棍子都打不出你一个疼字来,你让我听你说?要不是ct长眼,要不是我怕你后背被砸烂撩开看了眼,我他妈死之前还有没有机会知道你不久前过过一次鬼门关?你他妈要是再折腾
得狠点儿,我是不是得直接去你的告别式报到,对着凉了的你哭?”
CT……封疆没想到旧伤会这样彻底地暴露在池张面前,原以为池张是因为今晚被迫接受他这块儿人肉盾牌而心头火起,没想到他气得点不止这一个。
封疆:“池儿——”
“别他妈喊我,根本就不是哥们儿!没你这么当的!”
封疆脑海闪过借伤讨饶等念头,还没施展,只听池张话锋突转:“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封疆:“……”这问得,不答案是什么不重要。
池张从沉默中自行意会到答案:“跟我们开口为难死你?说一声需要莫大的勇气?我他妈真的没想到你这么不把我当个活人。”
封疆觉得从腰背放射至全身的闷痛都快被他给喊没了,气力回来了不少,积极认错:“锅别乱扣,我知道是我不对,问题在我,但凳子是无辜的。”
“你再扯?凳子我敢踹就一定负责赔。”
这小孩子斗气似的话……封疆继续安抚:“消消气,我慢慢反省。提个醒儿,气性大老得快。”
“你还好意思——”池张简直懒得再说。
池张已然提及步蘅,封疆于是顺势问:“我手机呢?”
池张火儿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扔。什么年代了,有的人防偷窥膜都常帖常新,有些人却连个锁屏密码都没有,我早用你的id替你亲口跟人交代挂彩了。”
封疆觉得刚才被他喊没了的疼又回来了:“你——你的善解人意呢?”
池张回:“让你气没了。”
封疆还是有些倦,声音不够清明:“别骗了,知道你没发,少说气话。”
池张:“自以为是。”
封疆:“放心,要真是濒死,最后一面还是要见的。没死就算了。”
池张:“你闭嘴吧!我不关心你是死还是不死。闺女倒是回了你一条消息,让你专心忙自己的,别惦记她那边。我是想跟她讲来着。没发是因为我猜得到你的想法,尊重你的意愿,但我并不觉得你这样对。要是重来一次,我可能会第一时间把她拎过来,不来也强迫她来。来了就给捆这儿,别他妈想走。”
知道这一茬算是揭过去了,封疆顶着青白的脸、没气儿似的声儿最后交代:“谢了。我睡一会儿,你也别傻了吧唧的撑通宵。还有,我暂时不想说不是因为怕她生气、怕她担心,她一直是个坚强的人,能消化各种变故,不需要我这种自以为是的善解人意。我只是现在不想和她谈社会险恶、刀光剑影,只想谈情说爱。她忙学业和工作已经很累,你不是没经历过毕业季,成全一下。”
池张:“……”
第39章 步履之往修。
第三十九章:锦绣堆灰
两千多公里之外,数小时前,天色暗了九分,阴云将近掩了最后一丝光。
只派出所办公楼底的落地感应玻璃门,被门前雨棚顶上的那盏白炽灯映得通亮,不时还有座机电话铃突兀机械的响动声掠人心魄。
早前已做完笔录的步蘅在楼前站了许久,同室外温度近乎融为一体时,才看到骆子儒顶着晦暗的脸色,穿过感应玻璃门走出来。
亘在心头的千万种疑问一起澎湃汹涌,哽在喉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似尖刀一刀刀磨在步蘅柔软的喉骨上,所有还没脱口而出的问句,都在看到眉头深锁的骆子儒时,齐齐裂变成层出不穷的不安与惶惑。
乍见到步蘅,骆子儒便放慢了迅疾的步速,赶在步蘅开口之前,大幅冲她摇头。
这一摇,许多问句的答案已然昭彰,不再需要诉诸于口。
周遭一片肃杀冷寂,骆子儒摁了下狂跳的额角:“迟点儿说,先上车。”
拉车门的那一刻,静电狠狠打手,针扎似的疼,他下意识缩回手,止了步,暗骂了声“艹”,紧接着在冷空气中划开了打火机,背对着刀子似的风点烟,同时问步蘅:“邢行行人呢?”
汹涌寒意淹没了整座城市,步蘅的五感也被淹没在无情冲撞她个人世界的这个巨大变故之中,眼前烟雾腾空,她却丝毫嗅不到烟草气:“行行不在这儿,不肯回学校,正在殡仪馆那边等。”
两个人,三句话,俱是渗着涩、透着哑。
骆子儒给出的解决方式非常粗暴:“不知道把人先凶回去?”
步蘅也没指望他给出中用的建议,这笨办法她自是一早试过:“试了,不擅长,不忍心,所以没起作用。”
骆子儒抖落一截烟烬:“这么容易打退堂鼓,对付我的本事呢?”
步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空的金属润喉糖的盒子递给他,接烟灰:“行行跟您不一样,行行小我将近一岁半。”
骆子儒捏紧盒子,把整根儿烟钦灭在糖盒儿底:“对青年人怜香惜玉,然后欺负某些老年人?”
再试图轻描淡写,坠到谷底的心情也无一丝转圜。
视野之内漆黑一片,几句话之后,鲜淋淋的血色仍旧嚣张地在两人眼前同时铺陈。
不同的是,一个是亲历现场,湿淋鲜血宛如迸射进了大脑中,留了痕,不停翻涌;一个是透过警方现勘的照片以及提取到的监控录像,任那个血色场景在视频的一遍遍循环播放中,覆盖掉脑海里其他的记忆。
警方定性的是高坠,事发时屋里仅程淮山一人,小区内的监控设备只记录下程淮山掉在步蘅和邢行行眼前的那最后半秒,坠落前最后的关键时刻不存在监控录像或者目击证人,依靠警方勘测的痕迹并不能复原全貌,是失足或是……无从得知。更遑论去探知他的心理状态,他的所思所想。他甚至是个在公安户籍信息系统里,直系亲属全亡已销户的孤家寡人。
他来这世上一遭,走得这样潦草,异常短暂,一身新闻人的夙愿未了,肉/体却已然崩碎,开始腐朽。
冬风仿若有透骨之能,骆子儒脊背发冷,又突然呵笑道:“说个笑话儿。我昨儿看过预报,说大后天是这几个月以来极其罕见的好天气。”大后天是程淮山的生日,骆子儒的办公室里还躺着一份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生日礼物,那条D家领带。
他的话音溢满沉痛,步蘅历经一个白天,靠理智修补好的镇静被他这两句话彻底击碎,眼底瞬间氤氲:“您不要——”
骆子儒截断她:“预报说好天气几十天一遇,我在万年历上画圈标记日子的时候,却瞧见上面写着‘日值四废,大事勿用’。我以前,还真不是个迷信的主儿,但大程他是。”
步蘅并不是深谙安慰之道的人,全凭本能接话:“师父,我从前读到过:在这个世界上,坏事也会在好人身上发生。”(注:《毒木圣经》)
她在孩提时代,已经因为步一聪的死,被残酷现实上过这样一课。这些年来,她都在努力相信这句话的续集是“善意不会被辜负”,而不是“坏事总是在好人身上发生”。
骆子儒顿了下,听闻步蘅这句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可惜我已不再十八岁。很难被说服,很难被劝慰。安慰别人有百般招式,被安慰却只能辜负。
他尽量不去看步蘅亮晶的眼睛,只继续讲:“大程近视,他一个高度近视的人,还死活不爱戴眼镜,轴得要命,最爱趴在屏幕上写稿子,脸恨不得都贴上去,说他他也不听;二十来岁就穿得跟个老头儿一样,最胖的时候也跟吃不饱饭似的,瘦得像地球上谁都虐待他一样……”
到最后一句,终于说不下去。
两人各讲各的,谁也
没接谁的话。
但彼此相信,对方完全能明白自己所要表达的意思。
这短暂的交流,不见哭声,却不缺呜咽。
这片霎,骆子儒想起了前几日步蘅说的关于程淮山的那段话:“他最近状态不算好,经常看起来很疲惫,原因我不确定。但总归是遇到了困难的事。我不擅长关心人,您要不抽空跟他谈谈心?”
如果在当时,他找程淮山谈了,现在会是何种模样?事情还会发生吗?程淮山或许此刻依然坐在α的办公室里,等夜色爬满落地窗时,还会跑到他面前,扔出那句因为问过太多次,几乎变成口头禅的话:“我溜了,你走不走啊老骆?”他却只心无旁骛地关注5001那篇稿子,觉得等那个好天气的日子来临时,在工作场所之外,再跟程淮山坐下来喝一杯,聊一会儿就好。
就好像多年以前,他在那个疾风骤雨的夜里挂了小徒弟孟昇的电话,只是挂一通电话罢了,是司空见惯的事,他以为是家常便饭,没想到那是孟昇有生之年打给他的最后一通。
过了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变得谨慎小心,比从前用心待人了,却原来全是心安理得的自我欺骗,原来他不曾有任何改变,抓不住任何一个走进他生活,又毅然离开的年轻人。
大脑更不解人意,屡次带他回顾适才他在警察面前的失态,他咬死干练通达的程淮山绝无自/杀的可能,要么是意外失足,要么是他杀迫害,年轻的实习警察满眼悲戚地看着他,欲言又止间全是不忍诉诸于口的节哀顺变。
会回头反刍的不止他一个人,步蘅反复反刍的过去并不比骆子儒少:
为什么她早觉得程淮山像被疲惫压垮,情绪异常,问过,他没说什么,她就放弃不再问?那远在几个月之前,有任何问题,或许都来得及解决。她仿佛只是挂了个虚伪的、关心人的壳,其实没有真正为他做任何事。
为什么当初仅仅反复说“你需要帮忙我就来”,是个未能实践的空头支票,而不是“现在你就分我点事情做”?
为什么在觉得程淮山身体状态不好时,没有押他去医院?
为什么前一夜只是捧出一杯红茶,而不是坐下来一起约一顿饭,认真地聊一聊?
为什么在清晨,只留下状态不佳的程淮山一个人在家?
活人最怕假设,假设无一例外地与后悔、遗憾及苦痛共生,但当当事者之一变成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之后,未来与他有关的一切,仅仅只能是永远不会发生的假设,任何与之有关的情节,再无更改结局的可能,再无续写新章的机会。
大后天或许确如骆子儒所言,在预报中是个好天气,但倘若有一丝下雨的几率,那个在工作日的雨天,在龃龉之后,会去而复返为步蘅送伞的人,已经永远不会再次出现。
*
殡仪馆在远离城市中心的市郊边缘,沉静肃穆的建筑物像伏在山间的庞然巨兽,角落处的零星灯火亦像浮在黑河上的往生灯,光点熹微,在人的视野之内糊成一团。
周遭无人,邢行行只身坐在殡仪馆家属等待区外的长廊上,靠着冰凉的石柱,坐姿是一种自我防护的自闭姿态。
步蘅眉拧成一股,先于骆子儒迈步跑向邢行行,快步停在邢行行身前,伸手探了下刑行行侧脸和手背的温度,虽然与热无关,但好歹还沾着一丝火气。
这是他们的小徒弟或小师妹,从前怎么会想的到,有朝一日会放她一个人在外面担惊受怕。
步蘅一出现,邢行行便如溺水之人攀浮木一般,紧攥着步蘅的手臂,一双鹿眼亦抬起来直直看着步蘅:“小师姐。”
步蘅吞下一腔酸涩,将半路停车买来的奶黄包塞给刑行行,提起她的衣帽扣在她头上:“傻?好歹找个避风的地方。先活动下,吃点东西。”
骆子儒紧跟上来,将车钥匙抛给步蘅:“不急在这三两分钟,路上吃。你带行行回去,这几天不需要谁守夜。明天等我消息。”葬礼开始前,夜间的殡仪馆都不需要留人。
他们人本不多,不能自乱阵脚,来殡仪馆的路上,骆子儒已经安排α剩余的俩青壮年做事。
步蘅相信骆子儒的决断,点头同意。
邢行行很听步蘅的话,机械地接过包子咬了口,闻骆子儒所言,又立刻攀着步蘅手臂站起来,微微趔趄,用哭嗓问骆子儒:“骆老师,要是我们走了,师哥被人火化了怎么办?”
廊柱上方的壁灯照着她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眼里的水光将骆子儒在听闻这句荒唐话后,很多想噼里啪啦发作出来的话堵了回去,只剩:“邢行行,阴谋论写手贴以后给我少看。你师哥是我们的。回去,没有家属签字,办不了。”
邢行行啄米式点头,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再度腾得抬起头:“师哥家里人,警察联系了吗?”
这对于骆子儒而言是个不知该如何作答的难题,直系亲属全无,而程淮山的旁系亲属……魏新蕊吗?
问完,邢行行亦后知后觉记起自己听过的程淮山的部分身世,背过身抹了把失控流泪的眼睛,一下之后,肩塌下去一点,抬臂抹了又一下。
骆子儒在步蘅面前经久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在这一下又一下之后,开始出现缺口,逐渐崩裂破碎。他下意识地想从口袋里往外摸烟。
步蘅右臂支撑着因为久坐腿僵的邢行行,见状立刻伸出左手阻挡骆子儒的动作。
单今日两人碰面的功夫,骆子儒已经折进去半盒烟,照这样的节奏下去,完全是不要命。
骆子儒掏烟的手被步蘅拦在口袋之外,他猛地瞥向步蘅,但一脸弥漫的硝烟,在撞进步蘅平和深邃的眸底后,却转瞬被吸纳个干干净净,没了脾气。
步蘅头微摆,肢体语言在对骆子儒说“别”,而后她从左口袋内摸出一罐美式咖啡递过来,罐体还散着同奶黄包别无二致的温热:“风大,点不着火,到时候更上火,您喝这个。”
骆子儒扫了罐子几眼,接过,不知道她这个百宝箱似的兜底个性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步蘅收回手,继续讲:“凑合一晚,如果一罐儿不够,还供下一罐。”
一瞬间,眼前的步蘅身上出现曾经的孟昇以及再也没了声息的程淮山的影子,三个人影、三双澄澈的眼睛在骆子儒眼前交叠起来,时光迅速倒转,三句在不同时空下他曾听过无数次的“师父,少抽一点吧”齐齐作响,三个人的和声径直砸在骆子儒色厉内荏的外壳上,半生冷静自持的修为几近烟飞,砸得他觉得有些东西即将从封印多年的心底翻上来,要势不可挡地顺着眼眶外流。
隐忍了大概五秒,程淮山流的那一地血再次侵入脑海,骆子儒生硬地别开看向步蘅的视线,拉拽开金属罐拉环,打开咖啡罐,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头,压下了适才所有排山倒海般的波动。
而后他又听到步蘅得寸进尺地补充:“您把烟盒和打火机给我。我这就带行行回去。”
骆子儒修身养性到这儿,终是没忍住,斜她:“趁火打劫?学什么不好学着讨价还价。”
多少有那么一点,步蘅没否认,只意志坚定地冲他摊开掌心:“这次您忍忍,我保证下次改好。”
若是往常,一句“得寸进尺”毫无意外会被扔回步蘅脸上,可此刻什么都没有,在这个他们都想时间倒流跳过的一天,骆子儒再次偃旗息鼓,步蘅顺利地拿到她意图收缴的东西。
*
等回到N大,送邢行行到宿舍楼底,已
经逼近门禁时间,但一个个寝室灯火通亮,无数同门在鏖战期末。
邢行行在宿舍楼前站着没动,步蘅于是上前一步,仗着身高差轻易地摸到邢行行的头顶,并再次给出她并不擅长进行的安慰:“回去好好睡一觉,一切有骆老师在。进去吧。”
邢行行动了下嘴,但没发出声音,脸色是经历意外后的缺色苍白,眼眶浸水红肿。
步蘅于是问:“还有话想跟师姐说?”
邢行行迟疑,唇形微张,仍未见声。
步蘅鼓励道:“行行,没关系,想说什么就说完再上楼。我不急着走,你想好再讲。”
邢行行是担心自己问得冒失,但还是在步蘅的柔声引导下问出口:“小师姐,师哥……你和骆老师为什么能这么冷静?”甚至还能斗嘴,和以前一样。
听到这个问号,步蘅多少是意外的,随即又听到刑行行急促的解释:“我没有其他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大家都很难过,我怕你们这样代表更加难受,我……我只会自己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正说着,眼泪又开始在她眼眶内活动。
步蘅立刻抬手扶住她的肩头,清理了一下埋在喉头下的情绪才说:“行行,不用解释,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本来就没你做得好。关心师哥是你跑在前面。如果不是你叫上我去看他……我们更来不及到师哥身边。哭不是缺点,哭不是因为你软弱,哭是你心肠柔软的证明。至于我和骆老师……行行,骆老师是个很笨的人,他有时候看起来像个嚣张的土匪,但那都是唬人的架势。他只是不擅长表达,心里什么都有。”
邢行行点头,末了抓住步蘅话里缺失的部分问:“那你呢?”
邢行行知道,清早在现场,步蘅在反应过来之后,第一时间掩住了她的双眼是为了保护她。
后来在现场、在派出所、在殡仪馆停尸间……在那些她不敢出现、不敢往前迈步的地方,之所以她能安然地缩进自己因恐惧形成的外壳里不用出来,也是因为有步蘅站在她身前。
她自己很怕,但在那个时刻,她忘了去想,可能步蘅也会害怕。
她突然想说对不起。
夜色下邢行行的面庞还挂着斑驳泪迹,但眼底如废墟一般的荒原已经开始消融,透出一线明光。这光迎面投射到步蘅的瞳孔之中,是种安慰。
两人本就站得很近,步蘅就地微俯下\\\\身抱住邢行行,在她耳边说:“至于我……行行,我没有骆老师中用,我需要安慰。我现在抱你,就是收集安慰的一种办法,你身上恰好有。”
她很快松手,再度劝道:“进去吧。能最后陪师哥走的这段路我知道你不想缺席所有关键的节点,我跟你保证,我知道的部分,你也不会落下。好好备考,期末考试每一门课的绩点都关系你的前途。有任何情况,我负责喊你。”
*
变故发生,但日子一如既往24小时倒计前进,并不会因为任何事停滞下来。
第二天一早,步蘅便看到骆子儒远在凌晨四点投掷到她vx上的留言:“先在学校蹲着。”
在学校待着很难安心,程淮山家中的遗物他们也无权自行处置,故人遗体更不可轻易处理,步蘅的目的地是α。
她正犹豫怎么跟骆子儒报备的时候,有电话挤进来,不是陌生号码,是她在通讯录里备注为“辛总”的,她本以为至少今年年内不会再有交集的辛未明。
一小时后,辛未明的座驾在学校附近的天桥底下捡起步蘅。
车架内饰被低调的深咖色覆盖,沉稳素净,衬得掩在后排座椅上的辛未明眉眼亦沉稳平和了些许,和此前步蘅在校内分享会上见到的那副精英人像上那个一丝不苟的模样,以及此前在游轮上见到的他那副恣意随性的散客游人脸都相去甚远。
辛未明找自己做什么,步蘅隐约有些猜测,无非全部同骆子儒相关。
她在车外冲辛未明微微颔首,而后上车。
见了面,辛未明第一段话就不按常理来:“丫头,很久没见了。电话里忘了问你是否有空。没有征求你的意见,直接给你下了个见面的命令。是我赶时间,疏忽了。如果有再次碰面的机会,我会记得先问一下你的意见。”
比起以礼待人,步蘅其实更适应软硬不吃,且和骆子儒针锋相对的那个辛未明,极其像骆子儒的那个辛未明。
步蘅没有跟他就这个问题客套回去,直说:“没关系,您不用这样客气。辛总,我知道您的话不会很长,所以我有这个时间。”
“这是骆子儒传染你的,话往直了说?”辛未明如他所言赶时间,不等步蘅开口,紧接着自行坦承,“我马上要去西海岸一趟,短期内不会再回来。走之前原本是想跟你师父聊几句。试着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但都无人接听。唯一一点值得欣慰的是,虽然每次声筒里传出的都是拉线声,但我并没有进入他的通讯录黑名单。”
辛未明和骆子儒的纠葛步蘅已经通过自己的眼睛以及辛未明的嘴,补全了故事的大半脉络,她并不排斥骆子儒的这位冤家兼竹马。
同辛未明称不上熟识,步蘅言未相尽,出于礼貌,尝试着替骆子儒解释:“辛总,α刚刚生了些变故,我师父最近会比较忙,要是有什么冒犯到您的地方,请您多担待。”
如果不是离境的航班在几个小时之后,如果不是连他自己对归期何时亦没有信心,如果不是他自私一点想让自己在将要跨过的难关面前心无旁骛……辛未明想,他应该立刻问下去,问步蘅是什么变故,是否严重,是否需要帮助。
但他所剩时间不多,所以他没有这样做,只随意地笑了下,接口道:“他不应声是因为忙吗?就算他现在不忙,我也踩在让他爆炸的临界点上,这一点你明白,我自己也一清二楚。这几年就连打起来,也是我先上的门。你不用替他找补。年纪大了,我最近回头想了很多事,做了个新的决定,决定不把骆子儒这个人划分到辛未明的仇敌阵营里面去。小郁,把盒子递过来。”他突然唤坐在副驾驶那儿,始终沉默如不存在的助理。
黑漆发亮的木盒立刻被从前排推过来,辛未明接手后示意步蘅从他手上将盒子拿走:“出这次远门之前,我去看望了一位老朋友。这个人你师父也是认识的。这是对方托我带给他的东西。这位朋友姓孟,为免他犯邪不收,恐怕你得先提这位朋友,再提我。”
木制黑盒触手如坠石般压在步蘅腕间,步蘅应承:“您放心,盒子我一定会转交给师父。”
辛未明的座驾已经绕N大校外的路口一圈,司机此时抬眸看后视镜,辛未明捕捉到司机的问询,指示:“再绕一圈。”
而后他没忘补一句:“我很放心,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不排除有我画蛇添足的可能,所以我原本想亲口跟他说,当面说最好。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你师父非常看重他的每一位徒弟。我们虽然远近闻名地交恶,可也一起共事过很多年,所以我很清楚这一点。小郁,剩下的部分,你来讲。”
他突然将话语权递给前排的助理,步蘅跟随他的视线往前看,看到助理绷直的后背肩颈线。
被点名的助理立刻应声:“是,辛总。步小姐,辛总一直很关心你们。他每——”
辛未明喝止他:“郁西川!”
助理再次被点名,适时收敛改口,望着后视镜里那个缩小的步蘅说:“步小姐,虽然我们双方近年有些误会,但我们几年前曾经接受过α的专访,辛总也配合详谈过一下午,虽然当时因为你们的记者没有经过骆老师同意便发出邀约,并且因为骆老师个人喜好问题,最后报道没能面世,但我们因此认识你在α的前辈程先生。前段时间我们例行体检时在n大附院儿凑巧碰到他本人两次。他在出入肿瘤内科。更凑巧的是,他问诊的副主任医师魏主任,恰好和辛总是朋友。病情如何魏主任没有向我们透
露,这是个人隐私,我们也不便过问。但因为认识,又因为魏主任觉得年轻人应该积极应对病情,所以有对我们流露出,如果认识,最好帮助他劝一劝病人的意思。辛总知道骆老师爱惜人才,也不希望骆老师日后后悔,更怕骆老师不知情,所以在远行之前希望尽到告知的义务。辛总的航班将在四个小时之后起飞,步小姐,我们很遗憾不能跟骆老师告——”
“郁西川。”辛未明又沉声唤他姓名,警告他废话少说。
三度被点名的,本想替boss陈情的郁助理于是总结陈词:“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健康,也希望程先生能早日康复。如果需要联系魏主任,或者其他医疗机构,能提供的人情资源,我们愿意倾力搭线。”
辛未明注意到步蘅在听闻郁西川所言时骤变的脸色,他心下了然,步蘅和骆子儒,截至目前,确实不清楚这件事。他希望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能让骆子儒少一个日后后悔的可能。
生命重千金,死别更会是难逾的沟壑,所以事关疾病的一切才总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并恐慌畏惧。
助理已经将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辛未明最后只说:“抱歉,临走带给你这个坏消息。现在放你回学校,还是送你去哪儿?”
第40章 修很多年以后,步蘅都记得当时的那一……
第四十章:向昨日告别
淡青色的云蜷缩天际,勾连成绵延起伏的山岭,几缕金光溶解铺在山顶上,被青色渐渐侵蚀。
半边天都透着风雨雪将至的凛冽气息。
道完“一路顺风”,步蘅迅速同辛未明挥手告辞,等目送他的车架汇入车河,便直奔离她下车的南校门最近的排球训练馆。
正值期末,馆儿内几乎不见活人。
步蘅将辛未明委托她转交给骆子儒的木盒塞进排球队位于负一层的女更衣室置物柜里保存,又迅速离开训练馆再度奔向校外。
全程脚步翻飞,横穿校园中轴线。
惊走了在训练馆前的草坪上大翻肚皮晒太阳的三花猫,惊动埋头手机的路人甲校友猛抬头,最后停在了校门外久经磨损以致坑洼不平的斑驳人行道上。
从辛未明那里得来的讯息持续拨动步蘅心弦,她耳边都是自己激烈的喘/息声,和着剧烈如鼓雷的心跳。
肿瘤内科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程淮山青灰的脸再次清晰地现于她脑海之中。
在最后的清晨,碰面时,程淮山剧烈咳嗽浑身震颤的场景亦跃至步蘅眼前——一切的认知都归宿于一个结论——她们失察得离谱。
在app里下完打车订单,等待Feng行平台所派出租车的间隙,步蘅直接拨给骆子儒,但拉线声断断续续响了半分钟之久,迟迟无人接听。
她拨了第二遍,依旧不见有人应答。
事出反常。
如果不方便接听,依骆子儒以往耐心“缺斤少两”的作风,他会将电话挂断,或者索性关机,断不会置之不理。
正琢磨着,接单的出租车已经出现在视野之内,正减速在路边滑行。
步蘅手中还紧攥着从辛未明的郁助理那儿得来的附院肿瘤内科三病区主任魏源的名片。
联系不到骆子儒,一时间没办法同他商量,步蘅决定遵循得知消息后闪现的第一个念头,先去一趟N大附院儿。
虽然在斯人已逝的当下,确认程淮山患病的消息,以及探寻更多关于他生病的细节,似乎已经没有多少意义,反而有可能是雪上加霜的追悔莫及。
*
但步蘅计划中要走的这一趟,中途却被迫更改目的地。
从未私下联系过步蘅的一位α的同事,运营小哥彭澍突然电话通知她,就在一个小时之前,骆子儒从α的办公区域被警察带走。
一切的变故来得突然。
距离程淮山坠楼尚不足24小时,距离步蘅从辛未明那里得知程淮山患病不过十几分钟。
这个瞬间,从步蘅的身体里剧烈向外扩散的心跳声在她耳膜上逐渐消弭,与此同时,失控的、巨变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她层层缠绕裹紧。
她叫的那辆原计划从N大开往医院的出租车,在冬日凛风中变更路线,径直驶向道路尽头,转向去往了α,道旁的嶙峋枯枝与所有的坏消息一道对步蘅昭示了一个结果——winterhase。
*
“上门的警察直接出示了传唤证,”运营小哥彭澍快速对步蘅讲述事情的经过,“事发突然,我们刚从殡仪馆回来,正准备再去大程住的那地儿看看。警察进来的时候,师父还正站在大程的工位那儿……”想到那个摧人心的场景,他近乎说不下去,“警方的态度,不像是带师父回去配合讯问那么简单。带走师父之后,还留了人搜查办公室。我拦住他们问原因,对方只给了我一句按规定无可奉告。我已经通知合作过的陈子钊律师,他会去派出所。事发的时候正好是早高峰,楼前广场和上下行电梯里人流量都很大,八卦是人堆里永恒的主题,师父的脸在这儿又近乎人尽皆知,消息很快会扩散开。我在这儿等你,喊你过来,是我实在下不了通知大家暂休一天,居家办公的决心。”
彭澍给出的各种讯息在步蘅大脑中嘈嘈切切,他的慌张显而易见,步蘅只得努力保持镇定理智,试图梳理这千头万绪,拣了在这一刻最需要知道的问:“小彭哥,师父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彭澍慢速摇头:“他只说——没事儿。再没有别的话了。或许他有要交代的事,但在那个情况下,根本来不及说。”
来不及的不止这一点,之前她所谓的提醒骆子儒做好预案,也仅限于提醒。心宽乐观觉得一切都来得及的代价,是此刻还是要被动接招。
两人赶在前往派出所之前,将办公区域最外层的百叶帘全部放了下来。透过办公楼的透明玻璃隔断,能将α的全景一览无余,他们需要阻挡一切从外向内窥伺α的视线。
步蘅也如彭澍所愿,支持他痛下关门一天的决定。其实除了刑行行这几个今日本便不需要上岗的新晋实习生,需要通知的人寥寥无几。α这座生产深度新闻的工厂,劳动力人数极其有限,平日推送的不少产出来自与骆子儒相熟的自由撰稿人,双方之间并无人事隶属关系。
**
派出所在幽深的胡同深处,被灰调儿的天勾勒出年代感,最外围的金属栅栏门也已经褪色脱漆。
自坠楼事件发生后,24小时内,步蘅已是数度进出此地,心境次次复杂如层峦叠嶂。
她和彭澍在外墙灰白斑驳的低矮办公楼外蹲了近一个小时,久到彭澍将他脑补出的许多个悲观的未来——譬如,骆子儒难敌他揭露的万恶资本,最终还是要站上审判席,一审二审结束仍旧蒙冤落狱等故事情节一一讲完,α合作已久的陈子钊律师才想办法了解到一些基本情况从里面走出来。
陈律师从下行台阶上乍抬眼,便捕捉到步蘅和彭澍充斥期待的眼,虽不忍心,但他仍旧选择直白地坦露坏消息:“今儿是见不到人了。传唤一般不会超过12小时,长也不过24小时,但老骆这回……我没能问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确定的是有人举报。警方口风很紧,涉嫌敲诈勒索罪是跑不了的,但涉嫌的罪名不止敲诈。警方阵仗这样大,手里应该有一些至少他们认为能打的证据。”
彭澍自认年长,抢冲在前面开口,他实在不能接受一向发文剑指贪污腐败、道德沦丧的骆子儒同敲诈勒索扯上关系:“陈律师,这绝对是栽赃构陷,师父不可能干出这种事!他做的财经腐败案深度调查比语文课本里的文章篇数还多。要么是那些已经下马的渣滓败类构陷,要么是共情这些人还没被捉出来的一丘之貉们栽赃。21世纪发生这种颠倒黑白的事,太他妈可笑了!”
见彭澍情绪益发激动,而陈子钊眉头轻蹙,从中溢出的忧虑打眼,步蘅
搀了彭澍手臂一把,冲彭澍摇头。彭澍有所意会,立刻收了后头的话,不再恣意发泄情绪。
短短半分钟,他从情绪激荡,转而克制,而后平复,最终归于冷静。
彭澍的愤慨由此戛然而止,陈子钊的轻叹却比肩而来:“我能够理解你的情绪,但公安、检察院、审判庭,没有一个环节是用可能不可能来下结论,凡事讲求证据。我跟老骆上次见面,是有人提出收购α,老骆找我咨询,出一些法律意见。当时我还笑他树大招财,没想到不止财,还有灾。执业这些年,我的嗅觉一向不出错……”他的欲言又止间是新的噩耗,“你们既然担心老骆安危,又疑心构陷,更要早做打算。多年以前,我读法学一年级的时候就知道做刑辩律师不容易,我虽然刑事出身,但为了活得舒心一点,这些年在民商事的池子里待久了,被非诉业务框住了,刑事已经不是我的专长。打交道多年,出于对老骆负责,相比我这个门外汉,我有一个更为推荐的人选。”
讲到这儿,他掏出手机,曲指在浏览器内敲下一个名字,并将搜索页面展示给步蘅和彭澍看。屏幕间是一位以剑走偏锋闻名遐迩的刑辩律师的纯文字百科资料。
在刑辩律师以层层抗辩的死磕派占大多数的现下,这人以过硬的专业知识以及善抓重点的利落作风,深得众多办案机关和当事人认可。
陈子钊向两人介绍:“付棋鸿付律师,五年前有一个杂志社高管贪污案震惊中原媒体人,许多知名记者为身为同行的当事人发声喊冤,付律是被告人——那家杂志社总编的二审代理律师,以一己之力促成翻案,对新闻圈子有一定的了解。如果我没有记错,老骆曾经写过那个案子。付律师一向重视自己所代理的案子的外部舆论,或许对此还有印象。如果他有,是好事,方便你们说服他接受委托。”
骆子儒的确写过那个案子,读遍骆子儒产出的步蘅即刻便能回忆出那篇文章的标题——《杂志创收后绩效提成=贪污受贿?》,还有彭澍提到的那些财经腐败案,比如《被海洋地产内讧推到台前的X州官场“朋友圈”》《被一张聊天记录斩断的IPO之路》……
名律师挑人挑案人尽皆知,彭澍抢先问陈子钊能否帮忙搭线,只是底气不足:“陈律师,您同付律师有私交吗?”
话不用言尽,陈子钊瞬时明了彭澍的意思:“我和你师父是有私交的朋友,但和付律师仅仅是知晓彼此姓名的关系。”
陈子钊讲得界限分明,彭澍听后自是心灰,他也没打算掩饰,心理活动不经筛选同行为举止同步更新,像被霜经过的晚叶,枯萎将在下一秒。
同样几个字儿,步蘅从中听出来的却是另一种意思。
并非盲目乐观,在当前情形下,陈子钊依然将骆子儒归为友人,又主动推荐付棋鸿,按常理而言,下一步无论如何不该是任他们自生自灭,这不合常理。
步蘅带着一些笃定望向陈子钊,静待他的下一步指点。
陈子钊确实有心帮忙,掩在镜片后的眼流光:“我只能帮一点小忙。我同付律虽然不熟悉,但也并非全无交集。等警察理我的空当儿,我已经找跳槽的前同事打探过,付律师手里有一个案子今天开庭,结束之后打算暂休一段时间。他助理的联系方式我稍后发给你们。在付律师进场之前,我会继续跟进,有任何事都还可以随时联系我。”
陈子钊也没跟俩人客套,冲两人要开口道谢的架势摆了摆手,紧接着再次重复:“今儿见不到人,你俩也别在这里蹲着长蘑菇了,听我的,回吧。”
*
沟通完,陈子钊后面还有行程,先走一步。
聊到这儿,天已经被青云染成了冷调灰,苍了几度。
步蘅和彭澍依旧不甘心,试图从警察那里再探听些情况,但如陈子钊所言,警方守口如瓶,他们想了解的关键信息像是沉眠在深海里的蚌中,撬不出、近不能。
派出所这儿已然如此,离开的路上,步蘅没忘同前一夜便被骆子儒差遣接手处理琐事的彭澍问起同样重要的另一边的后续:“大程师兄那儿——”
“师父昨夜和今早都给安排好了”,彭澍交代,“放心吧,殡仪馆那边很长一段时间之内的费用也好、相关手续也好,都不会有问题。当务之急是师父得出来,大程的事还得一起商量着来”。
骆子儒在大事上是个妥帖的人,步蘅从不怀疑,但要确认完才能安心,立即要做的事也需要理个头绪出来:“先预约律所,然后回α整理些基本的文书资料,再去拜会付律师?师父还在世的亲属都不在大陆,如果拿下付律师,还要计划下怎么签授权委托书。”
收拾些资料必不可少,彭澍应下,想起陈子钊适才那笃定的模样,他又心里打鼓:“师父的长辈们身体都不好,这事儿还不能贸然去说。说实话,从大师哥出事儿开始……我就有一种至今脚都没踩到地上的不真实感。刚刚陈律师话里话外的,好像确信付律师会接师父这个案子……但现在明明八字还没一撇儿。”
何止一撇,一个点都还没有。
步蘅:“小彭哥,我以前在排球队的主管教练在我们每次觉得要输,想要放弃的时候都会跟我们讲一句话:与其等死,不如战死。我们先试试,不试可能性就是零,或许对方真的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呢?说不定不需要努力,就能一拍即合。最差的情况无非是多做一次无用功,我们也不差这一次,是不是?”
彭澍叹气:“其实没得选,现在不这么想也不行。”
他本不是个乐观的人,以他的认知能想到的,会给骆子儒设陷的,又是厚积如山的雷格集团,恐怕许多人不会愿意公开站到它的对立面上去。
彭澍对去靖安所面见付棋鸿,对他们最终能争取到付棋鸿前来代理的结果并不看好。
但等回到α,等他见到步蘅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出来的东西——她不知何年何月整理出来的“剪报本”似的两大本儿骆子儒的文稿集,他颓废下去的自信心又骤然还苗儿茁壮,瞬时飘青。
因为他信奉一个在世为人的道理——真诚是最大的必杀技。
*
广阔的时间长河淌过,那“剪报本”似的东西,是步蘅积累收藏的如海一般的文稿。在早些年纸媒风行的年代,骆子儒的作品还多见诸报端杂志,它们一一被步蘅仔细剪裁下来,熨平粘贴到大开本笔记中,以蝇头小楷标记时间及刊物名称作注;骆子儒在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时期的产出,则以排版打印后的白页呈现,依然被认真剪裁粘入手账之中,配以手书的事件时间轴为书签。在效率为先的时代,这种慢下来的“精工细作”,显得格外厚重。
彭澍只在早年沉迷NBA,痴迷几位明星球员的时候搞过类似的照片集。
他已经顾不上感叹这东西所耗精力的深浅,所需时日的长短,托起其中一册翻看:“师父以前有没有扔过什么形容词儿给你?”
步蘅:“他老人家没有见过,这是我以前的学习笔记。不止梳理过他的,也整理过其他我关注的业内前辈的稿子。师父写的付律师代理的那个案子的那篇多方调查,刚好在第二大本的第一页。带它登门,可能比纯口述要直观一点,这其实也算是师父的一张名片。希望它能——”
彭澍在她停顿时接口:“能什么?”
步蘅:“能攀一点前缘,可能会更方便我们卖惨求可怜。”毕竟骆子儒曾经态度鲜明地声援过,身为当事者之一,付棋鸿或许不会无动于衷。
彭澍:“……”真——工具书。
大致翻阅了下,一页页娟秀小楷掀过,彭澍转身阖上了册子,掂了下,将它重新搁置回桌面儿:“老骆虽然整体衰,但在某些方面还是有些狗屎运的,师妹,我要不以后叫你师姐?”
步蘅懂这是他委婉的肯定,但时间有限,来不及插科打诨,她直接转向了正题:“我总体上信得过陈律师和他的判断,但也得想办法再了解下付律师的情况,做好planB。一防付律师其实不是良选,二防他确实是良选但不肯被我们选,我们只能去接触其他律师。”
彭澍也不再闲扯,自动找准自己的分工:“我先联系付律师的助理,争取预约到他今天庭审结束后的时间。还得梳理下师父最近
发的几篇报道,和报道中的那宗陈年致盲案牵扯的那些公司的基本情况,我倒序你正序,我们抢时间。”
*
两人立时分头行动,彭澍开拨从陈子钊那里得来的电话号码时,步蘅已经进入付棋鸿所属的律师事务所靖安所的官方主页。
年方三十五的付棋鸿高挂合伙人前排,但与众不同的是,其他合伙人头像均为摄影师拍摄的公关形象照,付棋鸿的却是激起人好奇心的不露正脸的素寡背影图。靖安所主页上呈现的合伙人的信息不少,其中付棋鸿的履历与专长无可指摘,拔萃亮眼。
步蘅进而在搜索引擎中输入关键字,出现在页面上的第一条搜索结果是新近的一篇报道,写了一场刑事合规讲座。“刑事合规”“付棋鸿”等关键字赫然在列,除此之外,步蘅还看到讲座以程次驹任职的“KS”的几项业务为案例,再下拉,甚至出现了讲座的嘉宾之一——“程次驹先生”。
看来一衰到底也会触底反弹。
她刚开始探索的这个深水池轻易地见了底,可信的中间人和消息源不费吹灰之力的出现在了触手可及之处。
*
接到步蘅电话的时候,程次驹刚听完嫡系分析师的最新尽调汇报——关于在他们放出去的“鱼钩”附近游来游去的那两条“鱼”——“驾到”和“Feng行”在穗城的纷争。
前因是“驾到”拿出了一份它们在穗城的可预计市场份额监测分析报告。
外籍分析师操着一口流利的英式中文,正在讲述他们约见“Feng行”团队却意外吃了闭门羹,得到一个“要另行协调时间”的她认为极其敷衍的答复,并以此引申出——这条鱼要被别的池塘管理者抢先一步“勾引”去的结论。
这故事程次驹昨夜已经听过一回,还不需要温故知新,步蘅电话进来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指了下声筒,分析师立刻噤声,将一众报告附表搁置回程次驹办公桌面儿上,而后火速退出他的办公室并替他关好门。
担心程次驹正在工作中,步蘅没有横冲直撞,开口先问程次驹那边的情况:“二哥,现在方便说话吗?”她了解程次驹的时间分配法则,休息日不会随时oncall,但工作时间总有开不完的电话、视频会议,随时随地,赶飞机、睡觉的路上都不见得会停,会担心打扰到他。
程次驹将手边的报表推远,语中带笑:“原本不方便,但现在是你的专享热线。”
步蘅便开门见山:“帮我个忙。”
想起昨日拜访外公步自检,聊及工作近况,意外从步自检那里收获的某些信息,程次驹盯着文件夹背脊上的初创公司“Feng行”的标志回:“说说看,无论是摘星星还是捞月亮,都帮你。但你得记好,欠我一回,日后要还。”
他难得讨价还价,步蘅自认对他无甚作用,就算是“高利贷”也不亏:“加倍还你,刀山火海也蹚。”她学他用词夸张。
程次驹笑了下,办公桌面上的翻页时钟恰巧叮了一声,转向十一点整,他趁机提议:“午饭见面说?”
步蘅:“今天来不及,下次我请,你负责叫上却寒姐。”
难得有能分享私事且省心的贴己人,程次驹异常坦诚:“你请可以,但请两个人恐怕不行。我又一次被她排在星辰大海之后,这回我好像有些伤心,我们正在分手中。”
这是步蘅没想到的变化:“故事先攒在你那里,过几天我再好好儿听你分享。哥,我打过来,是想向你打听个人。”
程次驹:“打听谁?”
正题已经开启,步蘅却又回头迟疑是否要安慰他,虽然他从十九岁到现在,做某个人坚定的支持者,被某个人伤了无数次,似乎早就具备了自愈的能力:“二哥,你从出生就是科研人员的家属,我知道你牺牲了很多,但却寒姐值得你等。我要问的人是付棋鸿付律师。”
两人讲话历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程次驹并不觉得步蘅将两件事毫无过渡地放在一起讲有多突兀,只是听到最后的人名时略感意外:“付棋鸿,靖安所的付棋鸿律师?”
“对”,步蘅快速讲明,“我实习跟的师父——骆子儒,你在国内的时间少可能没听过,他是位知名媒体人,牵扯进一宗案子,我们需要一个可信可靠的刑事律师尽快介入。师父的朋友向我们推荐付律师,但我们不能轻易替师父选定代理人,我需要对律师的能力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我在网络上检索到你和付律师同场出席活动的信息,猜想或许你对付律师有所了解。如果付律师可靠,你同他交好,那么我会得寸进尺,继续麻烦你,请你帮我们争取到他。如果他不可信,那我接下来想问你——是否认识其他的刑事律师。”
刑事无小事,程次驹对此有明确的界定:“我有一句话要说在前面:步蘅,你可以参与联系律师,既然他是你师父,师徒一场,这是人之常情。”
他还有一句话,临阵吞了回去。
但步蘅能意会:“我明白。”
无非是:强大之前,对会惹祸上身的事,要敬而远之。他从前讲过。
程次驹:“我知道家里你最懂事,保护好自己,别辜负我的信任。”
隔两秒,又说:“你有不错的运气,我在城中的朋友不多,棋鸿是其中一个。说说事情的性质,我需要对我的朋友负责。”要向他推介能得来钱、声誉或者正义感的案源。
步蘅:“调查记者,文字惹祸,不排除被打击报复的可能。”
程次驹:“这是你的判断?”
“是我个人的判断,但依据的不是凭空的感觉,是我长期接触他本人,对他操行品德的了解。”
程次驹:“我明白了。棋鸿的责任心和正义感世间无出其右,你不会找到比他更棒的刑辩律师。”
在不同领域皆为翘楚的程次驹和陈子钊都为付棋鸿的能力和人品背书,这并不常见,步蘅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剩下的是攻关:“哥,谢谢。”
程次驹挑起声线嗯了声:“谢早了一点,我会硬塞,但棋鸿从不会纯靠听说做决定,你们少不了要上门陈情,到时候不要丢我的人。”想起他仅有一面之缘的某个人的长相,他又特意提示道,“你见到棋鸿,或许会有惊喜”。
*
同付棋鸿搭上线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彭澍致电付棋鸿的助理冉友时,得到的是陈子钊律师已经在十分钟前向她的工作邮箱转递了一封推介信,她正在查阅,请他静待复电的这样一个结果。
陈子钊的义气程度,远超他们的期待。
又半个多小时之后,付棋鸿本人经程次驹转来一条时间地点明晰的会面信息,就在他开完庭后会经过的中院旁边的咖啡厅。
可没等步蘅和彭澍赶到会面地点,付棋鸿的助理冉友又致电取消约会,将会面延期到一个半小时之后,且将地点从中院附近的咖啡厅改为中院附近的协和医院病房楼。
*
平地走风,医院门诊楼前往来的路人被吹得各色狼狈。
唯有院前旗杆上的数面旗帜猎猎迎风,精神气一丝一毫都没有被风扯碎。
彭澍一向懂得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退位让贤”,还没下车,便抱起手帐本对步蘅说:“师妹,我相信你,但你有保留的相信我就好。我不擅长说服谁。陈律师算半个熟人,在陌生人面前我会很废。过会儿可能得你撑场子,你有个心理准备。”
步蘅也提起一旁的文件袋准备下车:“小彭哥,我分享给你一个提高心理素质的方法。你想象一下师父在的话,他张嘴大杀四方的模样,能模仿出30%,就够我们用了。177加183,至少我们阵仗不输人。不过,如果被当场拒绝,我准备求人家,到时候你要是觉得丢人,我们可以随时装作不认识,出门再重新认识。”
彭澍想笑又笑不出来,在这一刻,他极其感谢步蘅的乐观和她轻松语气中的感染力:“你都不怕,我的脸更不怕丢。”
*
两个人同前来接他们的付律师的助理冉友碰头时,冉友正在院儿外点烟,打火的手抖个不停。
见他俩走近了,冉友阖上打火机,耙了一把被风吹散的长卷发说:“不好意思,等我两分钟。”
火星与烟烬共生,一闪一灭,冉友
狠抽了几口,被呛到,又开始低咒,最终将揿灭的烟头放进咖啡冷液里,掼进了近处的垃圾桶。
“边走边说”,冉友扫了步蘅一眼,快速上下打量,而后掏出纸巾将红唇上的厚重膏体一抹到底。唇色恢复本色,整个人身上凌厉的色彩却丝毫未减,“付律师轻易不放人鸽子,刚才改时间地点是被迫,临时让人给捅了”。
说到被捅,她的语气像在谈论“今天很冷”。
步蘅瞬时忆起此前出现在骆子儒额头上的狰狞的伤,她单方面认定他是“被打”。大概律师和当事人之间也有冥冥中命定的缘分。
步蘅和彭澍异口同声:“没关系。”
步蘅补充:“付律师的安危最重要。”
彭澍紧接着问:“付律师伤得严重吗?”
冉友的嗓音像被金属颗粒滚过,有种声嘶力竭后的喑哑疲惫感:“还凑合,我这不是还没哭肿眼?常有的事儿,别见怪。操蛋的是祸害掉了我送付律师的公文包。是对面儿的被告人家属,喊着他家那位强/奸/杀/人犯——‘我儿子是老实人’的一中年男人。一审二十年,二审改判死刑。接受不了,当我们是仇人也能理解。当然,最好他也能理解理解罪有应得这个词儿什么意思,建议日后挂在他儿子的挽联上警醒世人。”
冉友的画风过于犀利,跟在步蘅和冉友身后的彭澍禁不住跟了句附和:“用老实人挡枪,很侮辱老实人这个词。”
冉友看他一眼:“可惜地球人不都这么想。”
而后她又问步蘅:“骆总的部分资料付律师已经看过了,猜猜他给骆总冠的第一个形容词是什么?”
步蘅知道这个词不会是常规路数,但为了对话的平和,她只能往四平八稳的用词上猜:“严谨?”
冉友眼轻眨:“错,是虎。”
这个形容词很拉近人与人的距离,远好于步蘅的心理预期,只是不确定是程次驹、陈子钊使了更多劲,还是付棋鸿原本便对骆子儒有深刻的偏正面的印象。
路上冉友又问起一些他们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同时反馈她通过陈子钊的邮件获知的信息,二者基本一致。
推开病房门之前,冉友又侧了下身,微回头:“忘了说,我是α的读者之一。除了《人物》,看你们最多。所以我们虽然是初次见面,但也算老朋友了。”而后她敲门,不等里面的人应答,已经先手将门猛地推开。
于是,步蘅和彭澍跟随冉友进门后,最先听到的是一句温和男低音:“友友,你把我的眼镜扔去了哪里?就算生气,是不是也不该拿东西出气?”
很多年以后,步蘅都记得当时的那一眼。那霎那,惊愕近乎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透过她的面部表情和眼神外溢。
讲话的人坐在病床边的单人沙发上,趿着鞋踩着一张黑白棋盘格羊绒地毯,一支修长的手臂搭在扶手处,另一只手捏着一只带线耳机,正往耳蜗间塞,青色的血管在他手背苍白的肌肤底下延伸纵横。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衬托出一张冠绝峻秀青山的脸。耳机线在他身侧绕弯,兜起了室内四散零落的暖意,和他满身的温和气息。
话落他喉结轻滚,修长的双眼因为视物微微轻眯,看清来人有三个时眉头蹙了蹙又放开:“冉女士,只负责把人领进门,不负责介绍一下吗?”
冉友没好气地把她扔到床脚的眼镜捞出来,扔回给付棋鸿,镜架甚至磕到了他的鼻梁。
被迫承接暴力,付棋鸿没动声色,戴好眼镜才问:“次驹的妹妹,是吗?”
他越过冉友,这次直接问步蘅。
窗开了四分之一扇,风声透进来微微嘶啸,这一刻,步蘅才从极度惊诧的状态中拔/身出来:“我是。付律师您好,我和师兄为了师父骆子儒来拜访您。”
她用尽气力,才使自己不至于过分唐突,没有即刻问出一句:您是否有亲人姓封?亦想起此前程次驹在电话中提到的那句:“你见到棋鸿,或许会有惊喜”。
隔着病房所在二楼的窗,可见枯枝在朔风中颤抖,光线在天幕间进一步收拢,这一刻,步蘅眼眶中有许许多多的静物和景物,有她此前只看到背影图不知真面容的初次见面的付棋鸿,但又不是付棋鸿,又不只是初次见面。
因为眼前的付棋鸿是那样像这个世界上她最熟悉的人之一——封疆,是十年后,一个眼底仍旧有温度,面容清朗无霜的封疆。
不是气质上的仿似,眉目间的神似,而是活生生的再版。
是际遇给的极其突然的馈赠,让她提前十年,让她穿行光阴,提前看到了心底人十年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