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步履之往“雨停之前,我就回来”……
第四十一章:“精神鸦片”(一)
冉友上前关闭微开的窗户。室内转瞬静成了一汪无风的湖,隐约来自其他病房的呼叫铃伴随的音乐声,像投湖的石子荡起数圈涟漪。
付棋鸿谢绝了步蘅和彭澍从头讲述的打算,自行翻看剪报本和他们带来的紧急梳理出来的文书档案。在那篇他经手过的案子,《杂志创收后提成=贪污受贿?》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待护士一整个打针、拔针、收废弃物的闭环操作结束,他才至迟阖上剪报本,抛出一个问题:“前方是逃犯,后方是路人甲乙丙,路边有人抄起一个进入倒计时的炸弹。如果这个人是你们的师父骆子儒,依照你们对他的了解,故事的后续会怎么发展?”
他突然假设出这样一个情境,但设定的故事脉络极其有限,全靠人自行脑补。
付棋鸿的自查自阅让彭澍卸下了不善口述的负担,他并不明晰付棋鸿此刻的意图,但确定自己要积极地、认真地去回应付棋鸿:“付律师,我师父是个内里理性的、意志坚定的人,但人在应急之下的临场反应有一定的随机性,外人很难猜,除非我穿好鞋子站在他所站的位置。我确定的只是,可以排除向后方跑,他大概率不会这样做。”
彭澍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付棋鸿将浏览了个大概的剪报扔到一旁,同时摘下眼镜单手擎着,指关节抵在眼周轻揉了下眼尾:“你是想说,他是个高道德感的人?”
再抬眸的时候,他看向步蘅。
步蘅接收到他的问询,放弃另辟蹊径,给的是另一种不出格的方向:“我和师兄的想法有些类似,如果在您假设的这个故事里,旁边有条深水河,师父或许会是带着炸弹一并跳进水中的那个人。”
用“大概率”和“或许”将话留一分,话外却均是对那人的肯定。付棋鸿微一思索才给出评论,“确实是师出同门”,还有后半句,“设想他会自我牺牲”?
彭澍直觉不妥:“只是一部分个人想法。”他下意识否认,自以为模棱两可的答案才最安全。
步蘅:“是猜测,但依据的是我们对他最大限度的了解。”彭澍的后撤是为了稳妥,但他们的立场依然需要坚持。
付棋鸿引导在前,此刻却又另辟视角:“可我倒觉得,这样做无异于同归于尽。”
隔了两秒,他补充:“血亏。”
他话中有话,但全凭人自行意会,并不解释。
因为程次驹和陈子钊律师从中搭了线,步蘅反而觉得道德和情感上有束缚,因为惧怕操作不慎,辜负他们的帮助。
但已经坐下来一个小时,骆子儒的非自由身是定时炸弹,步蘅不敢再照这样的节奏等下去,只能强行开口:“付律师,您或许已经看穿我们的想法和打算,我和师
兄现在坐在这里,看起来很镇定,但其实是假象。其实我们很担心会被您拒绝,怕这一趟没有任何结果。”
付棋鸿再度看向她,随口接问:“没有PlanB?”
或许是那张翻版封疆的脸带来了勇气,步蘅依旧选择坦承:“有,但我们的PlanB并不高明,是——求您。”
这话和上文连起来听,染上些好笑的意味,付棋鸿回忆着程次驹在电话里介绍自己表妹的用语——她什么都能做好,她自己好像还不知道。你可以期待一下。
付棋鸿未曾期待,所以此刻意外,所幸不是糟糕的意外。但距离他真的做决定,还差一个答案:“身边的女性合作伙伴以及女职员,对他都是什么观感?”
步蘅和彭澍听到这个问句后多少有些意外,嘴更快的是彭澍:“付律师,这个和案子有关系吗,您为什么这么问?”
有重物摩擦地面的吱崴声响起。
下一秒,是旁听他们对谈的冉友替付棋鸿回答:“因为付律师一直认为——女性感性思维背后的理性思维,更为客观,更利于帮助我们判断一个人的品性。”
她从病房角落的折叠椅上起身,将椅子推远一步,忍到现在已是极限,再也忍不下去,话落紧接着冲适才便擦揉眼尾的付棋鸿说:“你先躺会儿再继续往死里折腾。”
付棋鸿听到这不客气的训话下意识蹙眉。
冉友看都没看他,对着空气掷出剩下的话:“看我没有用。不想重新招聘助理就闭嘴!”
而后她面向步蘅和彭澍:“先到这儿。剩下的部分你们跟我去所里谈,我们现在就走。”
步蘅和彭澍对视一眼,达成一致,同付棋鸿告辞,跟着冉友从病房出来,搭冉友的车折去三公里外的靖安所。
仗着冉友的技术和胆识,一路见缝插针,超车无数,用时极短。
*
骆子儒被警察带走的消息,在步蘅和彭澍同冉友敲完细节,稳妥起见先联系骆子儒的大哥骆子庚,并在他的许可和帮助下拿到骆子儒年逾八十的父亲的委托书签名前,已经在社交网络上蔓延开来。
同样传来的,还有骆子儒被移送看守所的消息。
事情进展得超乎异常得快,冉友跟俩人交换完联系方式后没再废话,她本是行动效率为先的人,已经急匆匆带着付棋鸿的调查员出门。
步蘅此前强压下疑问与好奇,到如今没来得及、也没机会问起付棋鸿同与他相像的封疆是否有渊源,也被迫快速离开靖安所、告别冉友赶回α。
那边新生了意外,邢行行从网络上获知骆子儒被抓的消息后,没敢立刻问步蘅、彭澍他们,怕打扰他们做事,在学校又不安心想先前往α等消息,却被几个消息灵通的、抢报道的同仁堵在α办公区门外,逼问骆子儒涉案的情况。
幸运的是,步蘅和彭澍还在往回赶的路上时,邢行行已经从α的办公区内脱身。
被听闻骆子儒出事的消息后,一样前来打探情况的骆子儒的老朋友顾剑带走,带回步蘅曾经跟随骆子儒去过一次的、顾剑在颐和园旁的书店。
步蘅和彭澍兵分两路,彭澍前往α,以备再有“好事者”上门滋事,步蘅只身去书店确认邢行行的情况。
她的身影刚被框进书店落地窗的范围内,邢行行已经迫不及待往外走,待她推门而入,邢行行几乎是立刻扑上来拥紧她:“小师姐。”
步蘅轻拍她的背安抚着,末了拉开她身体,扯出半步距离,视线在她全身上下扫视一遍,在她哭过的眼圈上微作停留,最后移向一旁的顾剑:“顾叔,谢谢您帮忙。”
顾剑站在一扇窗前抽烟,背身而立,浓眉紧锁,额上贴着一张创可贴,创可贴下还有没擦干净的刚才从人群中往外拉拽邢行行,磕到记者相机镜头磕出来的血,他没有回头:“要说谢的人,恐怕是我。这事儿的祸根在我,要是没有刚从里面出来的那个满心、满眼、满脑子只有翻案的我,子儒不见得今天就惹上雷格。为了我这个掉在地上的人,不值得多牺牲任何一个,更遑论牺牲几个。”
事情的因果并非这样简单。
顾剑出狱,想要翻案的事,或许影响了有毒气体致盲案的这篇深度报道的发文时间,但若没有顾剑,α做这篇稿子也只是时间早晚的事,他们本就有关注这个案子。
步蘅不免回忆起同骆子儒一起来敲顾剑店门的时候,骆子儒面对顾剑时那副温和、耐心的模样,她确定骆子儒不需要他的朋友因他而反思、自省:“事情发展成这样不是您的错。药物致盲的事客观存在,师父很早前就考虑过这个选题。只是牵扯您,他多了尽快做成这件事的动力。该反思的,不是我们,是那些行差踏错的当事人。”
顾剑这才转身看过来,他整个人陷在明寐交接的光影缝隙里,摇了摇头:“那是伦常,和真正能发生之间隔着良知。我待过看守所,熬过等待批捕与否,又等开庭的日子……我知道那个地方,那种闭塞的空间多么消耗人的意志。你师父这些年,年纪在长,但心眼好像再没长过,不说很傻,至少是傻。我知道他想帮我,并且他觉得他是在报恩。但他不欠我。他刚转行,很需要别人对他职业选择、对他职业水准的认可,我同他聊了一个下午,他就觉得我在支持他的事业,我肯提携年轻人。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有一个爱护他的哥哥,提前拜托我答应他的邀约。就像刚才,是最快后天才能飞回来的子庚求我及时关注国内的情况,必要的时候做他的代理人,不然我不会那么及时出现在α。我大概得等到网民都知道他出事的时候,才能后知后觉知道这个消息。这次只是巧合和运气,我碰巧赶过去,碰巧把人带出来,是小概率事件。”
他在收尾时视线掠过步蘅,特地看向邢行行:“你们几个现在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不然让他焦心的事只会多不会少。他在里面无能为力,要让他放心。”
顾剑说得真心实意,骆子儒的付出并不是单向的,步蘅感受得到。
纵然他们两个人都将自己的个人意志说得一文不值,骆子儒此前说他只是为了积德,顾剑此刻说他的所作所为只是受骆子庚所托。
他们都是做五言一的人。
在顾剑话落的当下,步蘅将手覆在邢行行后颈,稍一施力,带着邢行行同步向顾剑微微躬身:“无论如何,都谢谢您及时把行行带回来,我们之后一定尽量小心。”
顾剑没有再次推说不必致谢,他了解青年人在努力的路上最需要过来人的肯定,转而给出正向的安抚:“我打听过付棋鸿这个人,这一步没有走错。子庚和我会和他对接,你们先暂停α的一切工作,回学校。我相信这也是你们师父的意思。”
在骆子儒身旁已久,步蘅清楚骆子儒若能传话会递回来什么,和顾剑说的无非大同小异。
她清楚自己的能力有限,也清楚他们的安排最为恰当,只是完全置身事外对他们来说都是极大的考验。
从顾剑的书店出来,她决定先押送邢行行回学校。路上邢行行不断在发问,在顾剑那儿的时候,顾忌顾剑的气场,邢行行忍下很多个问题,此刻一一抛了出来,诸如是否见到骆子儒,前因后果到底是什么……
步蘅边答复她的问题,边梳理在变故的冲击下在她脑海中闪现过的信息,以及计划进行还没来得及进行的事。
一早,从辛未明的助理那里得到线索后,她原本要去医院确认程淮山患病的消息,可被彭澍的电话打断,改变了行程。
此刻冷静下来,又觉得此前的决定鲁莽,医院和医生不可能随意透露他人的医
疗信息,查明这件事有更为恰当的途径。她将得来的讯息发送给此前留了联系方式的,办程淮山那个案子的民警。
还有另一个讯息在步蘅拥挤的脑海中凸显出来。
骆子儒如今的境遇从法律的角度她无法提供更多帮助,但报道的进一步深入,挖掘更多的真相是她力所能及的部分。步蘅关注有毒气体致盲案已经数年,除了那些零碎的信息,有一个人曾经在她此前收集案件信息时多次进入她的视野。
不是受害者家属,也不是受害者本人,是在此前的案子里,热忱发声奔走的一位检察官。他曾经在自己的个人博客(配合时间线,稍微带点年代感)中指责永明科技造假欺骗患者,多篇博文内容被多次举报遭部分删除。或许他会掌握更多案件相关的尚未公之于众的细节。
步蘅送邢行行到宿舍楼下,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上楼,而后凭借此前的记忆,在手机浏览器中检索有关信息。事隔数年,满腔热血斥责商人无良的年轻检察官的姓氏她已经记不清,还是在一个陈年老帖里扒出来对方博客的链接,点进去看到了对方的姓名。
姓名,城市,职业……幸运的话,这些关键词联合检索能搜索出对方近期的部分工作资讯。
在等待的两秒时间内,过高的期盼和渐增的不确定让步蘅的心近乎跳到喉咙口。
几乎在搜索结果页定格的同时,积阴了半日的天开始零星落雨,周身的一切立刻染上一片嘈嘈切切。
一滴浑浊的雨滴砸到步蘅掌心托着的手机屏幕上,晕花了她的视线。
也可能不是雨晕花了视线,花的是她看到检索结果后的眼眸,步蘅突然不能确定。
她活了二十余年,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认知几乎没有这样被全盘冲击过、否定过,从未体验过的失望混杂不解,先于刚刚掉落的雨兜头淋向她。
她不会因为骆子儒被拘留而失望,因为这不是最终的结果,因为她本就对骆子儒所行之事的风险有预判;她不会对同行蜂拥而上逼问邢行行而失望,就当是部分人为了事业疯狂狩猎;她不会对网友恣意评论骆子儒失望,因为她本就知道很多人不懂得要在拥有足够的信息后才可以产生观点站队。
但当她看到检索出的最新的几条资讯,将其点开,却有了二十多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心情。
几条讯息里,含着这样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果——当年曾经执着批判永明科技为受害人发声的热血检察官,当年曾呕心沥血梳理无数疑点向世人寻求正义、力求声援的检察官,如今已经辞去了公职,竟摇身一变成为永明科技的专职法务。
为什么?
这三个字满满当当,密密匝匝充斥步蘅脑海。
苦衷?
变故?
所谓现实?
……
步蘅还站在邢行行宿舍楼底的布告栏前,雨丝从零星垂落变得密集交错,打湿额前发,茫然四顾,她一时间不知道要到世界的哪个角落里躲雨。
原本清晰明确的下一步,突然变得模糊、变得像个决策错误,她站在原地,面前的布告栏里各色传单纷呈,还有她不久前和祝青往CBD出发过路此地顺手张贴的feng行的单页。
feng行……封疆已经南下太久了,她好像,已经失去他的消息很久了……
*
封疆在收到步蘅消息的前一刻钟,已经看到了网传的骆子儒被刑拘的报道。
穗城的夜来得晚,北方已夜色擢升,这儿尚值万里晴空,但病房内的灯火倒是衬得室外比昨日暗了些。
上午刚做完一场微创手术,人像泡在冷水里浸过,每一寸肌肤都往外渗着薄汗,比昨日更为容色惨淡、面白如纸。
从介入科被推回病房楼的路上,意识和沉重不能自控的躯体宛如被强制分离开。池张在推床过程中同他说的话,他甚至都失去了捕捉听清的能力。
眼前是覆上来的、挥之不去的重影一般的黑雾,耳畔被机械的嗡鸣声和自己剧烈的喘息声侵占,麻药的功效似乎已经迅速溃散,痛觉侵蚀了部分五感和近乎所有的行动能力。
到如今,腕间紧扣的止血覆压带刚能松到底拿掉,下半身的知觉仍在游离,手臂流失的气力也未能及时复原,他摸手机的手都禁不住发颤。
这一趟出差代价惨重,流血流汗就差流泪了。
池张望着他浅淡的唇色和发颤的手臂,忍了几忍还是装不了温柔体贴:“我说祖宗,你他妈能不能给我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封疆清早原本复原的音色又哑了下去,病号服近乎被濡湿,睡着是奢侈,昏沉倒有望是常态:“二选一,要么你再抡我一棍子,要么别冲我嚷。”声音都近乎是气音交错。
池张看不得他隐忍受虐,提议:“打止疼针吧,咱别捱了成不成,又不会用就上瘾,何必自虐?”
封疆没应,倒是建议他:“晚上不用在这里陪夜,去帮陈郴那小子筛人去。”
池张:“放你自己在这儿自生自灭?我不在,你厕所去得了?少他妈逞能。”
封疆:“……”
池张恶狠狠地说:“别他妈废话了,您要是看我看腻了呢,我现在就滚去买饭,赏你眼睛自由活动一个小时。手机留你三分钟,多一秒别怪我给你扔楼底下去摔成渣。”
池张走后,封疆才点开社交网络刷新消息,第一眼便扫到骆子儒已经置身热门位,词条阅读量已经近亿。
他下意识抽动身体,麻木的后腰却骤然炸开一阵针刺似的痛,让他不由得放开手机,只手攥拳抵在身侧,另一只手紧扣在病床围挡上,死死扣紧。
突然施力撑开的腹背肌理却还以更猛烈的攻击,疼痛从腰腹向全身放射,封疆脖颈青筋暴起,咬牙吞咽即将脱口而出的痛吟,冷汗顺着筋骨线条不断往下滚。
他任命地松手,卸掉全身所有凝聚起来的力道,原本扣在围挡上的手摔在已经汗湿的床单上,整个人深深陷进床面。
闭眼侧躺,大力喘息,缓过眼前的昏黑和眩晕后,封疆抬起汗湿的右手,用手背沾了下湿掉的眼睫,而后用右手扶着握紧手机的左手,施力尝试切换界面拨步蘅电话。
想到如今嗓音稀烂的模样,又改为切换到微信界面。
巧合的是,还没开始编辑信息,对话框中先收到步蘅投掷过来的一条语音消息。
封疆点开,听到的是几秒并不明晰的簌簌声,像雨,一场尚未爆发的雨。
而后是她的文字:家里在下雨。
一句话,五个字,他反复看了五遍。想她若口读会是用何种音调,猜她文字里藏的事情,话里藏的情绪。
而后,他控制绵软的手指回:“这边晴空万里。”
隔了半分钟,步蘅收到了一张被裁减后的图片,一轮还没垂落的太阳,一方被框在窗棂里的碧蓝。
步蘅在细雨中点开图片,看他那边的晴朗和明媚,看那似乎早来了一步的春天。
而后,又收到他最新一条消息:“我们从十几岁的时候开始认识,你开心什么模样,难过什么模样……不同的你,我都听得出来、读得出来。你想说的话,我也不只靠耳朵听。”
他在回话的间隙看了下那一端的天气预报,幸在大自然给他留了些时间。
“骆老师战无不胜”,他说,“雨停之前,我就回来”。
第42章 第42章上帝好像没有听清我的话……
第四十二章:“精神鸦片”(二)
网络上的各色声音愈演愈烈,骆子儒曾经的报道跟随他被拘的消息一起重回公众视野。那些反腐反贪、针砭时弊、关切弱势群体的深度报道在网民群体中再次掀起了阅读和讨论的热潮,得益于α此前良好的口碑和积累下的高知群体读者粘性,在事情未明朗之前,质疑骆子儒被拘,怀疑他遭人陷害,因挑战钱、权被牺牲的声量渐渐占据上风。
从热血检察官辞职任职永明科技法务的消息中冷静下来,在骆子庚回国对接律师之后,步蘅和彭澍的重心仍旧放在他们认为的导火索——5001致盲案上。但靠海底捞针式寻求线索,推进调查很困难,何况除了倒血霉之外,他们近期几无运势。
所幸的是,α的账号至今并未被平台封锁,依然可以用来发声,在骆子儒未能被取保候审之前,步蘅同彭澍商量,借着舆论声势发布一篇悼词。悼词拟到一半,未免伤及α的公信力,又决定用新开辟的私人账号发布。
在文案初步成形之后,为求心安,步蘅前去拜访学院内自己相熟的老教授郭一鹤。
登门时,郭一鹤正指挥钟点工在接续的雨势间隙清理院中一棵命不久矣的枯树,以备春日栽新。
在整个学院的教授群体里,步蘅和祝青跟话痨郭一鹤平日私下里接触得最多,最为熟悉,她省略掉过度寒暄,问好之后便直接将要推送的文稿递上前,请老郭帮忙审阅。
郭一鹤接手那一沓纸还顺口嘴了一句:“浪费什么打印钱,电子版我看不得?”
他最先一眼看清的是步蘅拟定的标题——《一位新闻人的悼词》,就这么简单几笔,事儿定调定得、写得都不小。
郭一鹤平日里冲浪得及时,对业内动态百晓百通,仅看到这一行字,对步蘅这是在鼓捣什么已然心知肚明。
他招呼步蘅进书房,经过客厅的短短几步路上,已是欲言又止。
将全文读完,老郭才问:“为了你那个骆子儒?”
步蘅点头应:“老师,最后一张也重要,请您过目,是我准备的封面和正文配图。”
她示意郭一鹤看她已制作完成的待发布配图,同文字版标题不同,图片是夺目刺眼的正红色,上书一排大字“今日没有新闻”,下方是一排白色小字,“除了一位新闻人即将死亡”。
老郭对这样的版头并不陌生,英国《独立报》在数年之前曾经发布过这样一篇头版“oday”,“也就是6500名非洲人在今天因为艾滋病死去”。他曾经在课堂上表示过对这条头版的欣赏。
步蘅没有复述已经递给郭一鹤看的文章内容,待坐下来,先从还没来得及表述的动机说起:“您以前常跟我们提起,百年前的报人曾说:不党、不卖、不私、不盲。但我现在给您看的这篇要在社交网络上发的文章,为私,为名,为流量。”为一切能为骆子儒博得的关注度。
步蘅说得认真,看过来的眸光一透到底,干干净净。同她用在自己身上的形容词相去甚远。
郭一鹤大抵明白了她的意图:“所以,你这家伙过来找我,不是来征求我对你这篇文章的建议,而是希望有人提前听一听你的罪己诏,降低你的道德负担?”
何止寻个宽心,她求的很多,阅历不足、学识不厚都让她担心做些什么的结果是适得其反,害人害己。
步蘅:“写的时候,恨不能下一秒就发,但我其实不确定这样做到底是好是坏,是对是错。”把文字和声音,当成目的性强的工具,而任何工具,都可能是柄双刃剑。
郭一鹤简单冲泡了杯茶,递给她:“如果这是你的传播学作业,我可以判断是否合格。但这是你步入社会的作业,是否及格,你比我更有发言权。”
他端起桌面上的另一只烤瓷杯:“尝尝这个,是初雪前我自己炒得花茶,要是不合你的口味,今儿也不许说,下回你来这儿听秦腔的时候再告诉我也完全不晚。我打小被棍棒教育大,被养得没什么主见。恢复高考之后,我走出来上学,遇到大事小事总还要写信回家问问家里长辈的意见,一来一去,很多事儿都耽误了。现在回头看,每一件我因为寻求别人意见耽误了的事儿,我最后悔的都是我没有坚持我的本心立行立断。那个年代,人人习惯服从,不像你和祝青这一代,个人意志强,摊上事儿能自己做主,自由随心。我这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可能跑题了。”
他嘴上说着跑题,但其实只是给他自己的说辞添个委婉的抬头,何况步蘅一早熟悉他欲扬先抑的开场,静等着往下听。
果然,郭一鹤慢条斯理地继续讲:“大部分人的前半生可以分成两段,二十岁前偏理想主义者,二十岁后偏现实主义者。我姑且下个结论,现在正二十多岁的你,是偏理性的理想主义者。你是担心发出后,后续走向不由人,带来负面影响?还是担心它也成为试图干预司法的不良示范?遇事多想不是问题,是个不错的习惯,但你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从小到大被教育的次数不少,但步蘅是第一次听人势起成这样,人挨说下意识会想张嘴解释下,但她声儿还没能发出来,郭一鹤又续上了:“这是你的感想,但这不是新闻。不要把它当成新闻,更不要把自己的ID当作媒介。你首先是个人,而后才是个记者。为你的亲友发声,你需要考虑的是人性和正义,而不是专业性,不是职业道德,不是是否中肯中立。总不能我们学了新闻,就一辈子在个人生活中也要背一个有话不能言、言必站中间的十字架。我从没批评过你,这是第一次,最好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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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郭一鹤这里收获了主心骨和力量,步蘅没再等,用新注册的个人发出了那篇推文,和彭澍一道,将链接、截图、复制版的文字扩散向读者群、论坛、豆瓣、微博等各类能扩散的地方。很快,一人一转、一评,零散的声量汇集,像近日的涟涟细雨和间或夹杂的雪一样,形成了不小的舆论声势。间或夹杂造谣式洗脑、上纲上线、文人的矫情等负面声音。
可彼方的剑刚挥出,另有人点燃了新的战线烽火。
五日之内,从魏新蕊所在的女团粉队内互撕、互刷黑词条,“魏新蕊练习室受伤”“魏新蕊退出家族演唱会”“心疼魏新蕊”等开始的一系列词条热爆内娱粉圈,向综合榜单迅速扩散,高挂前排。
爱豆粉鸡血度向来高,原本和对家撕得昏天暗地、逼宫公司要求成立个人工作室的粉丝,偶然从大粉放料的微博里得知魏新蕊并非因伤休养,而是因亲人骤然离世伤心过度选择避世。大粉放料一点点往外挤,气急的粉丝依然在冲因势同水火给爱豆p遗照的对家,在冲的路上,又得到了爱豆家人身亡皆因意外,且为遭遇霸凌被逼自杀的线索。
心疼的词条越刷阅读量越高,经纪公司在挨了数小时骂后才姗姗来迟模糊回应“让我们陪她共渡难关”。八卦号和娱乐号联动带了新词条“疑似经纪公司回应魏新蕊哥哥被霸凌致死的传言”。词条内本就一片哀鸣,又有站姐适时发布了数日前魏新蕊在广告拍摄片场外接电话,泪洒当场的套片。因为同知名二代的绯闻,魏新蕊近年来本就争议不断,粉粉黑黑操起的热度团内无出其右,出圈图大把,站姐的库存图一发,又是一波新的高潮。然而这不是结束,当晚有人在八卦小组的热门帖内留评,爆料魏新蕊哥哥被霸凌的内幕和生前所在公司,爆料的回复被人截图,在微博迅速扩散。
一时间,近日两条火热的新闻在网友的紧盯之下死死连在了一起,“魏新蕊骆子儒”“α霸凌”等词条占据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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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N大BBS上也不乏相关讨论,皆因骆子儒亦为N大校友。
魏新蕊的词条发酵后,步蘅发
觉舆论风向已经开始生变。
打工人千千万,职场霸凌引人共情的能力,强过千万次摆事实、讲道理,何况围绕“霸凌”一说,已经有数个自称α前实习生的人发帖、留评证实确有此事。这些相关言论,被魏新蕊粉丝制成长图,逢人必甩,见相关微博必控评,誓将α为吃人不眨眼的血窟窿这一认知洗脑万千网民,骆子儒的黑白照也变身为大/字/报的背景开始横行网络。
随口/爆料的事既然可以被认定为如山的铁证,带细节和各类图证的长帖总不会毫无作用。
步蘅在宿舍熬了一晚,回想几百天以来的细节挑重点一一梳理,同时寻找佐证制作图文。
祝青早晨出门前、中午回门后见她都是一副长在键盘前的不好养活模样,气儿不是很顺。
进进出出数次之后,她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扔了步蘅一桌子外带速食品。
祝青本想不废话,末了还是动了下唇:“粉圈儿的疯子不好惹,小心点儿。”
她转身就撤,步蘅赶在她走远前捉住她胳膊往回拽她,手下滑扣在她腕间:“我明白,别担心。”
祝青就差翻一记白眼:“我顺嘴一说,少替我真的担心。”
听惯了她的口是心非,步蘅自动屏蔽:“还记不记得一年前那次。”痛殴并举报入校的露/阴/癖。
祝青终于甩开她,还是要夺门而出:“滚,不一样,别乱比。”
步蘅仍旧视若未闻:“当时你说,别傻了吧唧的单挑,除非捎上你。”
祝青冷斥:“你听了吗?”
“知道你跟我站在一起就够了,就像现在一样,”步蘅视线扫过祝青投喂的一众东西,“你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你为我加油”。
祝青:“别冲我笑,我他妈本来不烦都开始烦了。”
步蘅试图安抚她:“法治社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祝青心里蹦出一个大写的“靠”字,她走回来一把摁住步蘅的座椅椅背,咬牙:“就算你他妈无所不能,我他妈也还是担心!”
吼完她又瞬间后撤跳开,指着步蘅:“今天别再跟我说话,我怕我忍不住要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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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起来纯属气话,踩在祝青易燃易爆点上的引线也最终被人掐断,步蘅编了一天的澄清贴没能发出来。一因骆子庚代骆子儒传话,要求、反复嘱咐他们一言不发,不要再往油桶里增加燃料,他只决定用α的账号再次推送一遍5001案的深度报道;二因一架国际航班突发失联,机上有同胞数人,相关新闻霸屏,瞬间消减了其余新闻的热度。
但舆论场的争斗却没有就此轻易平息,一天半之后,新的爆料图文并茂又开始从八卦小组向更多平台上转移,且不同的是,这一次不止α和骆子儒,步蘅自己亦处在风暴的中心,虽然她在爆料帖中是以笔名黑女士现身,并未被人提及真名真姓。
爆料帖隐晦地提及α某女实习生与经年未婚的骆子儒关系匪浅,匪浅到骆子儒赠送个人及旗下他人的劳动成果,将数篇文章的署名权拱手送予此女。其中不乏被霸凌到跳楼的魏新蕊哥哥程淮山的心血。α近年来发布的所有署名中含有黑索雷特的文章被人一一梳理出来作为呈堂证供,待爆料贴从小组转移到微博,营销号的文案已经自然而然升级为二人存在长期性/关系。事件的焦点骤然转向了深挖此女的个人信息,一众评论区已然开始对此女进行人身攻击。骆子儒也从前些时日敢鸣敢言敢于挑战权贵的卫道士,变成了大部分人喊打的禽兽人渣。
任何事件染上桃色新闻都会立刻被模糊掉原本的焦点,且能迅速出圈。空难事件的关注度又被分流了回来。网民甚至编起了段子,“前有教授为爱批发SCI论文,今有骆子儒为色上供署名文章”。
事情突然进阶发展到这一步,身处漩涡中心的步蘅反而没有此前的时日里那般忐忑。将千百年来始终处于被箭靶被牺牲被非议地位的女性推到台前集火,对方的手段莫不是已近乎黔驴技穷。坏的只是,谣言有先入为主的优势,其次是,她不希望信息挖下去,影响到与此毫无关联的爷爷,虽然,她近些年几乎是以一种孤儿的身份出现在学校,爷爷的存在鲜为人知。微一琢磨,步蘅还是编了条信息发给逄博:“叔,最近我师父出了点变故,新闻可能出得多,我这里都还好,你跟爷爷放心。PS他要是没发现,先不要说。”言外之意是嘱咐他们不要插手,除非她求援,而这很难发生。
是非纷纷扰扰,步蘅并未蹿火,可邢行行被层出不穷的谣言和舆论杀到眼圈通红。爆料帖中那些黑索雷特的署名文章,个别也带有她,都是她和师哥、师姐集体劳动的成果,怎么就成了为情为色乱挂名?憋屈感咽不下,在微博回复留言又直接石沉大海。师父、师哥、师姐……每一个她所熟悉的人在谣言中都被妖魔化,在评论区无一不被痛骂,邢行行一怒之下从校内的印务中心打了块儿巨型木纹牌子,拎着去了α所在的CBD,凭着一腔热血想要将这“冤”广而告之于天下。
还是祝青最先在微博词条的实时广场上看到了事关邢行行的图片,从排练话剧的小礼堂一路跑回宿舍,三言两语交代完,拉起步蘅就往α所在的CBD赶。
阴了小半日,她们还没到目的地,雨雾再度破空。因着气温低,一会儿似雨,一会儿似冰棱,一会儿又像是雪的形态。
天气糟糕,又正值工作日,步蘅和祝青到α所在的大厦楼前广场时,已经鲜见过客,晦暗天幕下,渐起的风雨中,最清晰的只剩一道在冬装裹缚下依旧显得单薄的身影,正抬起她细瘦的胳膊,高举着一方白底板标语牌,上书鲜红刺目的两个大字“冤枉”。
她举得高高的,仿佛倾尽全身之力,人却小小的,不及广场上矗立的雕塑半分高。
雪渐丰,砸落满是雨水的地面落地即融,与泥泞混为一体。在步蘅和祝青身上,却能维持几秒的固体形态。步蘅大步向邢行行跑过去,却见那雪在邢行行额前脸上,一样是触碰便消失的状态。她已经在户外待了太久,那淅沥的雨丝,已经将她全身淋成半湿。
看着邢行行那双举牌的、在半空颤抖不已的手臂,雨雾也瞬时爬上步蘅的眼。她借力撑扶邢行行颤抖的手臂,邢行行从湿冷恍惚中回过神来看清是步蘅时,眼睛一眨,泪就滚下来,开口说话唇齿因为打颤声音已经不利落:“师……姐,外面比我以为的冷。”
步蘅将她手举的牌子卸下来,见她弯曲僵直的手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也已经被雨洇湿了一半的名片:“这个记者拍了我,说会发我们的声音。”
步蘅本不是话密的人,此刻不敢继续看邢行行澄圆充溢晶莹的双眼,迅速将她身上半湿的外套扒下来,用自己的外套包裹住她。祝青一样把羽绒服扯下来,二话不说开始往邢行行的双手上缠。
刚搭上回程的车,邢行行的脸色已经透出烧红的病态,步蘅伸手覆在她前额,试探到温度后不敢大意,同祝青微一商量,改道奔赴最近的医院。
*
安顿好刑行行,祝青见步蘅脸色也差得像鬼,从护士站要到纸杯,灌了她一杯热水之后便走,得回宿舍收拾些装备再过来。
祝青刚走,步蘅在病房内坐了一会儿,也离开墙壁森白刺眼的急诊科病房,走到外部连廊通道上光线相对晦暗的角落里,脊背紧贴冰凉墙面,静静立着。
四周嘈杂声不断,过往的行人脚步声渐近又渐远,医护人员运送器材,推车的滑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一程接一程,不远处角落里传出的水流声或密或疏,一阵听来细碎,一阵呈喷涌咆哮状。
外套给了邢行行,身穿的毛衣被雪淋过,沉沉地压在步蘅肩头。压得她觉得单单站着都乏力。
步蘅突然想抽烟,但巧的是身侧就是
大幅的禁止吸烟的标志。她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透过一旁分诊室的透明玻璃,能看到窗外被狂风拂乱的叶,一片片被拍碎在窗棱上的雪。
世间这万事万物,宛如一双双旁观着她的冰冷眼睛。
骆子儒那边的最近进展还不清楚,邢行行稍后醒来情绪如何尚不确定,如今这种局面,程淮山的葬礼他们怕是都无法参加……喉咙泛起苦涩难言的滋味,步蘅下意识将其咽了下去,陡然觉得身心俱疲。
*
突然有婴儿啼哭,打乱了急诊科里虽略显扰攘但平衡的秩序。
步蘅移眸看了一眼,见怀抱婴儿的年轻妈妈正抚拍婴儿背,安慰因为饥饿大哭的孩子,不远处手握奶瓶的爸爸疾步赶来,懵懂的婴儿吸到奶安分下来,咯咯笑了声。
一两岁的孩子拥有的简单的世界,她已经告别很久了。
步蘅听着、看着,半湿的衣服覆盖下的身躯更觉冰冷。
她迫切想要再汲取些热度。
同祝青此前一样,步蘅从一旁的护士站那儿借了个纸杯,踱步到热水间接水。
升腾的热气随着水流上升,在半空扭曲变形,步蘅伸出去的左臂突然失了气力般开始颤抖,无法自控。
握不稳的纸杯偏离了水龙头的方位,热水迸溅而出,溅在步蘅苍冷的肌肤上。
她好像对痛觉的反应慢了半拍,有人先于她伸手关掉了水龙头,接过水满差点外溢的纸杯放到一旁。
步蘅顺着对方动作的方向看过去,在看清之前已经因为熟悉的气息分辨出来人是谁。和身躯一样僵滞了的情绪突然涌动了起来,某些东西颤巍巍的汇集在眼底,想要外泄。
封疆牵着她往一旁的廊道尽头走,受制于身上还未拆卸的软腰部支具,并不匆促。走出一段便突然停住脚步,回身将步蘅整个人裹进怀里。他没有用力,只是一种保护姿态,步蘅的下颌被拖抵在他肩头,整个人在他怀抱里安身。
封疆先解释:“在你宿舍楼下,我碰到了祝青,所以我才能找过来。”
他的怀抱紧了些,又说:“在外面的时候,在回来的路上,我在祈祷,祈祷你一切都好,但上帝好像没有听清我的话,是不是?”
第43章 第43章我回来,是为了我自己,……
43精神鸦片(三)
步蘅下颌轻蹭封疆肩,微摇头,疏漏光影尽数落在涌起轻潮的眸底。
称不上有多不好,不过是在再度遭逢一些类似境遇的时候,想起来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三两往事。
想起那些她反复强咽才吞下去的酸涩曾经。
看着邢行行用颤抖的双臂高举“冤枉”两个大字站在风雪肆虐的CBD广场,会想起曾经的步一聪蹲在她身前,抬起黯淡失神的双眼对她说“爸爸没有做过”,那混着不甘和无能为力的眼神这些年来一直覆压在她的背上,紧紧盯着她一路成长;会想起在步一聪高热昏迷时,她四处求助却敲不开的那一扇又一扇漠然紧闭的大门。
那时候的天总是很阴,树冠总是遮天蔽日,她努力吃饭却还是长不高,她在人群中间总是小小的、矮矮的那个,哪怕踮起脚尖、用尽气力也发不出强有力的呐喊。
*
步蘅手臂攀附着封疆腰身,全身绷紧的防御姿势松了几分,将力道卸在封疆身上。触手的衣物沾染的却是比自己掌心更为冰凉的温度,混着些许湿意。
凉和湿昭示着封疆是匆匆踏雪而来,满身风尘仆仆。
步蘅很清楚,若没有她这个“节外生枝”,此刻封疆或许仍旧停留在穗城,部署如何招兵买马、开拓营地,而不是今夜疲于奔命,赶在恶劣天气仍要急促返京。
这个时代声讯发达,步蘅也明白她不再需要向封疆叙述变故的原委,从他对她说“骆老师战无不胜”的那刻起,他便已经透过网络了解到变故的大致样貌。
她已经与这个世界打交道二十余年,感知过各种冷暖参差,知晓义无反顾的奔赴有多么重的分量。
她感激祝青第一时间的支援陪伴,也感激封疆出现得这样及时,赶在她被腌臢回忆和当下的变故冲击意志力的开始,用近在咫尺的臂膀托起她颤抖的手,为她供给能量。
*
封疆是行动力为先的人,抚慰彼此的相拥过后,他接手处理起病区里的一切事务。
同值班医护沟通注意事项,到护士站取药,补代签入院须知,订餐取餐……有条不紊地做事,只在必要时询问步蘅关于邢行行的身份信息。在来医院前的关口,为免去祝青的二次奔波,他还在楼底多停留了一会儿,将祝青备好的要带往医院的衣物和生活用品一并提了过来。
步蘅被封疆摁在邢行行的病床旁,一张靠墙摊开的褪了部分漆的古铜色金属折叠床上。
一旁的边柜上放着封疆刚取回来不久的仅一份的野馄饨餐盒,他自述已被飞机餐填满。
塑封食盒开了盖,正腾起一片白蒙热气扑向人被情绪锈住的味蕾。
在取木筷的间隙,仍旧留守穗城和“驾到”打攻防战的池张拨了电话过来,封疆对步蘅指了下餐盒旁的餐具袋,又指了指擎着的手机,走远了些,离开病房接听起来。
步蘅不愿辜负食物和远归的他,开始消灭软糯咸香的馄饨。
在等待封疆回来的空当儿,还后知后觉看到了祝青半个多小时前扔过来的一条消息:“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至少今晚,不要浪费那个看起来有那么点可靠的肩膀。还有,忙你的,已读就好,回就免了。”
步蘅没有听她的话,敲过去几行字:“行行开始退烧了,放心。宿舍门后的挂袋里面有我之前放的几包冲剂,你也不要大意。”
祝青几乎秒回:“事事操心人会累死的,改改这个毛病。”
她还强调:“说个久经验证的真理,我身强体壮。”
步蘅没跟祝青纠缠纸不纸的问题,依照她对祝青的了解,她就算说得再多,到最后祝青也不会是嘴上妥协的那一个。
她只又嘱咐了祝青一遍注意祛寒,就摁熄了手机,祝青也懒得再向她施以更多“教诲”。
戌时已过,月亮掩在厚重层云之外。
素裸合金窗外,远处的高架桥上灯串成河,挑亮了近处病区里的明度。
步蘅收拾完餐盒从邢行行的病房出来的时候,封疆仍旧站在廊道里听池张在电话中的长篇大论。
一开始,池张只说工作。
讲他们迅疾布局于APP内上线出租车端口,稳固司机资源后,快速步入正轨的穗城战场今日的订单量涨幅。最后是他话题一转,滔滔不绝地宣泄起对封疆的不满。
原因无外乎是封疆关掉了池张的闹钟,害池张没能从沉梦里惊醒,错过了陪封疆一道回京的航班。临近的班机又因愈演愈烈的寒潮纷纷取消,他连及时补救追过来的机会都没有。
池张将自己睡得过沉,任某伤员独自上路的懊恼转化成了对伤员本人“无自知之明”“任性妄为”“作死”“不可理喻”“背信弃义”等人身攻击的言语。偏偏伤员本人在他一连串机关枪扫射后,火上浇油地说:“你很累,我想让你好好睡一觉。”
封疆自己因伤被迫下火线,只能在大后方做总指挥和参谋,连日来穗城那边的诸多对外事务都是池张在跑动。那些应酬交际捆缚了池张的大半精力,封疆无法忽视他和陈郴充盈红血丝的眼球。
如今突击战刚刚打完,他们刚有喘息的时间。就在前一夜,Feng行在穗城的办公区还是一片灯火通明。
池张临睡过去的时候,还抱着他因为和新招募的网约车司机培训团队的主管长时间通话而发烫的手机。他整个人陷在简易行军床上,呼吸时重时浅,并不安稳,封疆希望他有一场好眠,能休养生息、缓解这段时日的疲惫。
池张在听闻那句话后,短暂失语了两秒,最后轻描淡写地问了句:“是吗?”
他接着问:“那我想干什么?”
封疆已经猜到他下一句要砸过来的话是什么,他对池张的了解或许比池张自己还要多。
果然,池张说:“我他妈希望你少让我们提心吊胆。”
他那端的背景音里还传过来陈郴轻声的劝:“池哥,先别急,老大又不是小孩儿,他懂照顾
自——”
池张赏了他一个音调拔得很高的“滚”。
封疆给了池张五秒缓冲情绪的时间,而后才说:“池总,生气骂人是调理身心健康的便捷方式,但最好不要殃及无辜,陈郴不是我的共犯。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打算,如果你今晚跟我一起折腾回来,整个回来的航程中,我都会担心你会不会疲劳过度猝死在路上。”
池张的逻辑完全自成体系,根本不听他那套:“既定事实和杞人忧天能一样?”
封疆:“……”
封疆本不想,但只能换一套让池张彻底放弃开炮的说辞,开口前先流出一声低沉的喟叹:“池张,我决定在这个时间回来,是出于私心。是我自私。心里话,解决完驾到,尽快赶回来,对我比较好。继续远隔十万八千里担心,才会死得比较快。”
池张:“……”
很见效,池张一个字儿都不再往外蹦,直接撂断了他电话。
封疆这才转身,而后便有些意外地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步蘅,本以为她还在病房里。
久站消耗他还未复原的体能,隔着告别了吵嚷静下来的悠长廊道,他冲步蘅招手,呼唤她走近。同时,先一步到近处的、置于廊道角落的排椅上落座。
步蘅坐到他身旁,用目光一笔一划描摹他清隽的眉眼:“在电话里面吵架了?”
封疆微微抬眉,反问:“怎么这么觉得?”
步蘅抬手虚指他侧脸:“是你告诉我的,你脸上刚刚写满了无奈。”
封疆于是笑,他们似乎都是彼此的一面镜子,对视一眼,就能轻易地映照出某些喜怒哀乐。
他顺势抓住步蘅抬起还未回落的手,握住搁置回身侧:“是池张。这些日子他每天都会生气,但来得快,去得也快。馄炖吃完了吗?”
步蘅应,照明灯光线漏下来,同她眼底的光辉映,像碎金在潮汐间逶迤:“全部,一个都没有剩。”
仿佛是要鼓励他、安慰他。
封疆回望她渗着红的眼眶,喉咙一时发紧:“无论地球今天和明天怎么转,转还是不转,吃饭都很重要。”
他仿佛仍旧不放心,又提了一句:“每一天,都需要好好吃饭。”
从他眸底蔓延开的坚定神色一路映射进步蘅的瞳孔,他话里含着郑重,语调却又随意松弛,被近处天花板上投下来的灯光烘托得更为温和柔软。
步蘅将被他包裹进掌心的手撑开,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从被握变成交扣。
此刻在他身边,她的脑海过滤掉了许多嘈杂的声音,仅仅察觉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只是和他坐在一起,只是十指交扣,就会加快的心跳。
彼此都能察觉到对方施加在交扣的十指上的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紧。
变故的大致情形不需要再复述给他听,但步蘅想要对他分享一些不为人知的、她未曾向任何人坦陈过得心理活动:“一开始,我们的第一篇稿子还没发布之前,我想的是劝师傅,能避的坑提前避。后来,被往死里踩,我只想狠狠挣扎,但没有那么容易。”
她紧接着开始对封疆描述在CBD高举“冤枉”二字的邢行行那道单薄但倔强的背影,殡仪馆外浮在嘴硬但心软的骆子儒身上的那抹沉痛……还对他讲,她身边有并肩作战的同仁彭澍,以及总是站在她身旁的祝青。
她在安抚他,用她有人相伴、有人可依,去抚平他的担忧。
不知道并肩坐了多久之后,和着彼此平复下来的心绪,封疆突然说:“我需要感谢国庆节那一天的自己。”
国庆节的节点那样特殊,那是他们新的开始,却又不是初次开始,步蘅很容易便能领会他话外的意思。
“很多事,拥有男女朋友的身份和立场,才方便做”,比如他今夜已经做过的——拥抱,比如今正在进行的牵手,“谢谢当时的我开了口,迈出了那一步,也谢谢你的答案。不然,我今天如果想要出现在这里,还需要问你是否愿意、是否介意”。
加快的心跳还在高频续航,心底的潮湿也随着一呼一吸,扑成了廊道间燎人肌肤的热度,步蘅学着他讲:“不然,我如果想联系你,还会担心是不是多有打扰。”
听到这儿,封疆松开和她紧密交扣的手,声音里裹挟了几许无奈以及低笑:“听不太下去了……”
他曲指轻敲她前额:“礼貌是不是过于多了?”
风卷起的一地啸声从窗缝漏进廊道,步蘅在啸声的起伏里反问:“今天好像不是我们两个第一天认识?”
封疆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笑。
“我知道,没有我,这里的一切”,他抬下颌指向远处静悄温暖的病房,“你也都做得来,搞得定。我回来,是为了我自己,不亲眼见一次,不安心、睡不好的是我。”
他在减轻她的心理负担,说他跨越两千多公里,劈开风雪一步步跋涉而来,只为自己。
步蘅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在中学教材里出现过的课文《麦琪的礼物》。他们不曾有主人公那般贫苦的生活,也不需要倾其所有才能送对方一份体面的礼物,他们两手空空坐在这里,只是捧了一颗愿同对方风雨同舟、共情共事的心,可这是这世间最无价的礼物。
第44章 忽如远行客(一)如果还生气,可以晾……
第四十四章:忽如远行客(一)
至次日一早,邢行行体温依旧稳定,高烧未再反复。
但半日的雨淋风吹,整晚的神思昏昧,让她面庞透出一种浸着灰白两色的颓。
知晓外界如今是什么局面,她叫来了自己的舍友作陪,不想占用步蘅更多的精力和时间。
网络上的吵嚷也给她上了新的一课。
原本她以为自己大庭广众之下的伸冤抗辩多少会起到一定积极作用,却没想到,雨雪天气之下的努力自证,不过是为网民玩梗提供新的表情包图片素材。
除了已经作为大字报背景人物被铺满网络每一隅的骆子儒肖像,被深挖的黑索雷特女士,她本人一跃成为表情包里的“当代窦娥”,成为有人用以攻击骆子儒是表演型人格、α雇人当街演戏的佐证。
世间困苦远没有淋一场雨、挨一场冻那般简单,何况被缚其间的她们,渡困的运气不如路人甲、路人乙,甚至路人丙。
知晓邢行行心思重、心肠柔软,离开之前,步蘅单独和她聊过。
对话是从一个半环住邢行行的拥抱开始的。
步蘅靠近的时候,背脊挡住了从室外投射而来的清白日光。
邢行行只觉得眼前瞬时一暗,温热的气息随即将她层层裹紧,待拥紧她的力道半松时,她才在明昧参半间听清步蘅的声音:“以后有机会,如果你的爸爸妈妈路过这儿,他们方便且愿意的话,我想请他们吃饭,好吗?”
“为……为什么?”邢行行撕扯着麻木的思绪,下意识追问,压住莫名又在喉间复苏的哽咽,眼周传来温热的触感时,才发觉自己伪装的坚强防线已再次溃堤,眼角失禁下滑的泪被近在咫尺的步蘅抬手轻轻抹掉。
像程淮山离世那晚落雨前的间歇里,在送邢行行回宿舍楼时那样,步蘅从不吝啬给出肯定:“因为他们把你养成了很好的大人。”
“小师姐……”邢行行话音轻,显得杳渺。
“行行,你可能还没发现,你有做媒体人的天赋,你是被异样的眼光围观依然勇敢的人,也是被不同的声音攻击依然不退缩的人,你会有很好的前途。”
步蘅柔雾一般的声音似有余震,在静谧的病房里,牵动着邢行行柔软血肉塑造的那颗心,随着余声的回荡,簌簌剥落的是脆弱的表皮,绽开的是内里坚强的核心。
“这一关迟早会过的,你没有放弃,我也没
有,还有会给我们引路的庇护我们的前辈,有倔强的不懂低头的师父,有保护过你的顾叔……”步蘅最后扶了邢行行肩颈一把,塞给她一颗冬日里饱满匀润的苹果,“柳暗花明这个词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常常发生”。
邢行行潮热的掌心紧捉步蘅的手臂,望进她如流转远星、阔如静海的双眼,郑重颔首。邢行行入行不久,体验不深,并非从这一刻开始决定,但是是从这一刻开始坚信,自己真的能做一个勇而无畏、坚持到底的、厉害的人。
*
劝慰邢行行,出场的是自己理智冷静的那一重人格,实际步蘅并非那般坦然。
昨天半夜,骆子儒的大哥骆子庚已经周转回国,彭澍提前跟冉友对接,敲定骆子庚和付棋鸿面见的时间。
骆子庚于落地后,第一时间全盘接手与律师和警方沟通联络的一切事务。
再传来消息,就是骆子庚代为转达骆子儒的“旨意”——步蘅和邢行行的实习生涯提前宣告结束,和α之间不再存续雇佣关系,不必再对α与骆子儒负责,尽可远离这场风波。
骆子庚并非拖彭澍转递音信,也并非用仅一条或一纸留言三言两语讲明,而是留出足够的时间跟步蘅通了一个电话。
言及诸多细节,讲得清清楚楚。
意图无非是想要抚人心。
骆子庚对她们挂牵骆子儒,及早寻找了专业律师介入案件表示感谢,又对骆子儒拖累她们遭遇舆论风波致歉,而后在言语间告知步蘅一切皆在按部就班推进中,过程中所有错开的枝节均在他意料之内,仿似骆子儒遭遇的仅仅是一个不伤及要害的小事故,而他具备运筹帷幄的能力,不需要来α历练的任何一位后辈与之一起负重忧虑。
他说:“Miss,不必着急,等你们长大,再站到更年轻的人身前去承担解决问题的责任。”
步蘅将其代入骆子儒的音色和语调,发现并不违和,这也像是骆子儒会说出的话。
她没办法拒绝骆子庚这理据充分,娓娓道来的一席话。
骆子庚在整个通话过程中温和有礼,开口即旁征博引。
虽旅居海外多年,但他清楚大陆的司法体系,有专业律政人士般清晰的抗辩思路,且能通俗地将其转述给第三人听。他洞悉社交网络时代大数据助推下信息裂变传播的路径,更已同公关公司商讨出初步的几套方案,他对“一位新闻人的悼词”表示欣赏,并随口举出其他类似的公关案例,还接收了步蘅尚未打磨完成的长图文,一并给出他建议的后续梳理方向。他能将雷格集团冗杂的架构简明概括,对雷格恶意收购多个创业企业的历史有所耳闻,也对顾剑涉嫌经济犯罪的旧案一清二楚,更对雷格上市前的诸多环节了如指掌,而他的本职却是与此毫无关联的建筑师。他仿佛无所不知。
他没说“我保证”,礼节之外,字字句句均是“我已如何做”。
骆子庚并未刻意展示,但从整段寻常的对话里,步蘅感知到的是鲜明存在的能力和阅历的鸿沟。
同骆子庚的得心应手相比,她习得的一切仿佛是烈阳下的薄冰,随时能瓦解消融;亦像朔风吹佛的薄纸,不必撕扯已无完肤。
梦幻故事里的主人公,涉世尚浅,便已具备扭转乾坤的能力,而步蘅在这场对话里只是一个听故事的人,且听得越久越明白,她虽已不是当年在遮天蔽日的树冠下茫然无措的小孩,却依旧只是一个所知有限、能力不足的“矮个子”。
她在努力,在与自己脆弱的意志拉锯中成长,但依旧追赶不上世事变迁、沧海桑田的速度。
此前的诸多尝试,现在看来大半可以冠以“虚张声势”的名头,“虚”有,可“声势”却未必。
十余年更迭,无论是当年站在迷茫失神的步一聪身前,还是如今站在头破血流的骆子儒身边,她的力量都极其有限,远不能成为谁的铠甲。
以至于忙于处置残局的人,还要分神来安抚她。
可坏事的发生,很难只此一次。
就如暴风雪也会奇袭万物涌动复苏的春天。
如果下一次,是封疆,是祝青,依旧是每一位她所珍视的人呢?
这一刻,更早前,老师郭一鹤在谈及毕业时对步蘅说过的话亦疯涌上她脑海——“该读书的年纪除了好好念书什么都别想,别被社会上那些读书无用论带偏了,书读好了才会有更多选择,要是书读不好,那些更多选择是别人的,你们只能干看着。”
种种言辞,劈开了近日的混沌与焦灼。在无数关于毕业的选择间,在庞杂的各色路牌后,有一条道路益发醒目。
那是摆在青年人面前的,投入产出比最高的道路。
一切都在提醒她,在求学这条轨迹上,就此划下终点过早。
她未必能做对人生中的每一个选择,但当下她只知道,这条路就算没那么值得,也不至于是枉费。
在脚步未踏过地球之远,视野未丈量完天地之宽之前,奋力跋涉是过程,步履不停才是她应坚持的方向。
*
雨三三两两得落,日光穿越云层将将倾泻,又被移位的浓云尽数遮掩。
室外雾气漫灌,寒意侵袭角角落落。
胡同口因为有院落改造施工,处于半封闭状态中。
从医院回来,封疆执一柄黑伞牵步蘅穿巷进门,落足踩起地面积水,带进门满身潮湿。
家里的两个留守活物儿正专注地、执拗地迎面看向他们,等待投喂。
步蘅在封疆晾伞的间隙,已经投身东耳房翻找狗粮和鸟粮。
等她分好粮草,扎完袋口,喂完水,刚想催封疆多补眠一会儿,有拍门声浅一下、重一下的递进来。
几乎是同时,步蘅和倚墙围观她举动的封疆抬步去开门。
她站在离院门最远的东耳房檐下,远没有厢房外的封疆离得近,是跟在封疆身后。
赶在这么巧的节点进门的,是虽多日不见,但演技依旧拙劣的易兰舟。
瞥见封疆身后的步蘅,他搁下伞,将手拎的购物袋生硬地别到身后,简直唯恐眸光聚焦在他身上的人不对他遮掩的举止产生怀疑。
易兰舟自己也意识到了,但仍画蛇添足地说:“天气不好,顺路给你们捎带点儿感冒药。”视线是小心翼翼瞥向封疆身后的步蘅的。
眼下的场景,比封疆打定主意喊易兰舟来做助演时,预想到的还要糟糕。
“老易”,封疆决定单方面终结他的戏份,“东西我们留了,明天我回公司,今天还要辛苦你。家里锅冷盆冷,早饭和午饭就不留你吃了”。
易兰舟点头,近身一步,胳膊都不会打弯了似的,僵硬地将购物袋整个塞给封疆,临了留了句:“不用急着来公司,先倒时差要紧。”
封疆额角一抽。
虽说是从北纬23度回到北纬40度,但东经113度和东经116度之间的时差在哪里……
不善表演的易兰舟拔腿就撤,紧张之余遗漏了物件儿,步蘅在他背身后喊:“老易,伞!”
易兰舟立时回首,捞起扔水线不断下滑的长柄黑伞,嘭地撑开,摆摆手,磕磕绊绊地走了。
这一走,仿似带走了周遭一切响动,那些习习风雨声,一瞬寂灭。
在一地静悄间,封疆放缓呼吸,慢转身回头,左手紧攥着易兰舟大费周章凑得一袋子药。
乍回身,正对上的,是步蘅已经微红的眼眶,是她框了一个按比例尺缩小的他的眼瞳。
步蘅在开口讲出什么之前,已经用眼睛在对他说话,无声的,柔软的,含一点倔强,几许坚持,以及些微仓惶。
将其中所有情愫全盘看清、读懂的那刻,后悔的情绪瞬时将封疆狠狠攫住,猛地袭击向他。
“严重吗?”这般直接不是步蘅的本意,可一颗心骤然吊起,持续高悬再难落地,从她见到易兰舟乍出现那一刻便如此。
自上一年夏末秋初,他回归后,人就瘦,至今也没能添回一点斤两。
本就瘦的脸,恢复
白的皮相,都能帮他很好地作弊。
封疆没及时答话,步蘅再不能等,脸上的表情尽数凝固冰封,大力扯过他扣在指间的袋子,顾不上是否将他勒痛。
双眼获取到的信息并不友好,袋子内里的一个个药盒和瓶身上,写满了她或熟悉或需要解读药效的名字。
止疼两个字揉皱了她的心脏,跌打损伤又捉住了她在胸腔内四处流窜的慌张,让她略微宽心。
封疆将她的动作和神情尽收眼底,心底涨潮得厉害,泛起阵阵艰涩,氤氲出的水迹几乎要穿透他眼底。
如果不是他高估了自己,如果不是预感到他的状态不会很好,周折一晚的结果可能是体内的水分又要开闸一般往外冒,迟早让她发现端倪,他不会喊易兰舟来演这一出漏洞明显的戏。
如果是她自行发现端倪,她会求真到底,发现他掩盖的所有问题。
装作被拆穿,可以按自己铺垫的剧情线走,只让她认为“跌打损伤”就是全部。
易兰舟登门的时间是他定的,才会这般巧。
袋子里的药和创可贴是他点的名。
并不是他身体需要的,而是轻微伤的代名词。
他以为这种程度的暴露是他和步蘅都可以接受的,但没有想到,中学时见她眼眶发红尚可以打趣,如今这抹红却是他很难消化承受的。
他珍视她的坚韧,不想因为多了一个他,让她失了从容的心态,多了彷徨的可能。
封疆喉结反复滚动,将心脏发射的闷痛全数压在四肢百骸,在步蘅停下翻查的那刻,立时握上步蘅微抖的手,手臂施力前拉,一把将步蘅死死抱住。
整理好的,重回清朗的声线落到她耳旁:“不严重,不是病,一点皮肉伤。”
“会疼,但也会好。”
“信我。”
“已经见了我一夜,我不是好好的?”
“我还好。”
“如果你肯说点什么,就更好。”
他不断冒出短句,亲她的眼皮,她的眉,用交换热度,平复感受到的,来自她的不安。
这一霎,步蘅不可避免地想起她和α的小伙伴失察的、已经殒命的程淮山。
她可以接受所有的生离,就像接受地球会变暖,海平面会上升,冰川面积一定会因为消融缩减。
因为人与人际遇的常态本就是相遇,相交,而后分离;伴有重逢,叙旧,再挥手。
但死别却是淋湿整个后半生的倾盆雨,就像过了这么多年,步一聪的离世仍旧能在许多不经意的瞬间,轻易地将她眼眶打湿。
步蘅有许多话想问封疆,但难以调动牙关,它径自咬紧,仿佛全身的力道都靠此蓄积。
她想是她的状态不够好,影响了封疆,让他紧拢自己的手臂失去了从容,力道持续加深。
这非她所愿。
她不想向他传递难过或脆弱,传递任何取向消极的情绪。
有些话不能不问,步蘅努力找回的声音,透着急促:“之前为什么瞒我?”
她试图保持镇定,用以思考,以便能正确判断他说得话是否可信,是否还有隐情。
封疆紧箍住她后背的手松了些力道,顺着她背脊滑了下去,最后搭在她腰间。
他用鼻尖碰了下步蘅的侧脸,轻蹭,力度一反常态的轻。
但相近的身体隔开一些后,全身都开始有失温感,让人难以忍受,封疆很快放弃礼貌,又将步蘅再度捞到身前紧拥,用曾经作答:“很久之前,我答应过你,再也不会跟人打架。食言而肥。所以没能坦白。”
那是在高考前,在又一次挂彩后。
她会担心在高考这样的关键节点,他出事,进而耽误整个人生。
她想杜绝所有代价高昂的可能,耗费了一整晚站在他面前,在僵持中获得胜利,得到他的允诺。
强烈的直觉让步蘅不敢全信,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去撸他的衣袖,掀他的衣服,去确认她的每一寸领地是否完好,但理智最终在和情绪的拉扯中占了上风,她组织出的言辞已经镇定了许多:“我不确定该信多少。先告诉我,什么人欺负你?池张他们有没有事?”
封疆只得抱得更紧,以此剥夺她上手探究的机会。她说“欺负”,仿佛他理应是被佑护的小孩子:“是被误导的出租车司机。放心,生龙活虎着。”
每一问都答了。
步蘅不敢细想:“这才是你留在穗城那么久的原因?”
封疆当即否认:“不是,没有任何关系。你想想,依池张的性子,如果是因为这个,池张怎么会不给你消息。”
步蘅没办法即刻接纳、认同这个理由,封疆选的并不是个好的人例,她对池张的信任并不比对此刻的封疆多。
封疆主动请罪:“如果还生气,可以晾我一段时间再理我。”
这不是个好的建议,步蘅想至少她应该坦白,“我没有这个打算”,她的声线是哑的,因为情绪的起落,因为那些明显的疼惜,“我做不来”。
现在这种情况,不理他,惩罚的不只是他,还有她。
封疆笑,久违的:“那就好,老实说,我不想你真的这么做。这么说,是想试着哄你。”
步蘅并没有对付他的更好的办法,对不能及时获知他本人发生变故的消息的抗议方式,是在这一秒忍下了回抱他的冲动,两秒后,才克制结束,回拥住他。
她回抱得很小心,尽量不过度用力,试着去听他稳健的心跳。
怀中的柔软和温度让人依赖,瓦解着封疆继续久站的意志,他还要再问一句,才好坐下来、躺下去:“所以我哄好了吗?”
第45章 两章合一我凑过来这么久,你没躲,我……
45章:忽如远行客(二)
辰、巳、午、未,时序更迭,日升又日熄。
申、酉、戌、亥,情忧交织,暮色渐染渐深。
池张是在亥时一刻,在奔赴穗城机场高速搭机回京前,接收到的步蘅来电。
振动声机械有序,但因为振得猝不及防,勾得池张心弦突兀地颤动,冷不防就将手机从掌边落了下去,径直摔砸到网约车的后排地垫上。
电话接起来的那刻,近日日渐脱离唯物主义轨道的池张,唯恐掉手机是什么不详的征兆,昭示着会从步蘅嘴里听到一些噩耗,称得上颇为小心地问:“找我有事儿?”纵然语气不甚友好。
步蘅没能从他干瘪的这几个字儿里解读出他曲折的心路历程,开门见山:“对,有事情想要问你,等不到下一个天亮了。你们在穗城的时候,医生怎么说?”
这是预谋走打入“敌人”内部的情报收集路线?纵然这一问问得倒无关痛痒。
这通来电不是通知噩耗来的,池张秒放轻松的同时,不那么配合:“你绕过当事人,来问我合适?”
步蘅一派坦然:“你知道,就合适。”
池张踌躇几秒:“他怎么说?”
步蘅为他概括:“一点皮肉伤。”
封疆用了很多词句来轻描淡写,反复烙印。
“所以,你并不相信他那张嘴?”池张仿佛有一点幸灾乐祸,“我说,你们这恋爱这么个谈法,能长久”?
“不敢说一定天长地久,但很大几率会比你怕狗的年岁要久”,他撩闲在前,步蘅也没客气,同时想要尽量使池张明白,“池张,他不懂爱护自己,你应该也发现了。所以我一直反复提醒我自己,事关他的体验和感受时,不要太相信他”。
池张在听闻前一句话时,有一瞬眸底掀火唇齿咬合,又在听闻后一句时,立刻卸了齿间的力道。
前世大概是欠了他们一堆狗血债,现世才总被迫听某些她与他之间的起承转合。
池张在讲义气和诚实做人之间反复横跳,最终择选了前者:“知道心疼就好。放心,死不了,养几天的事儿,再捱几天就回血了。旁的另说,但在这件事儿上,我跟你统一战线。有我吹毛求疵地盯着呢,哥和你一样指望他
长命百岁一起老,忍不了他糟践自己。要是我哪天翻脸骂他,你再提高警惕也不迟。”
池张说得不可谓不细致,但多半是寒来暑往地呛久了,对他怀疑的种子埋得太深,他说得越妥当,反而越让步蘅生疑。
眼下并不是适合久话长谈的时间,步蘅潦草地为这番探听划下句点:“谢了。如果你不是这么认真说的话,我可能会更当真一点。”
池张的风度在步蘅和封疆面前向来难以续航,听到这儿,不满顷刻燎原,他懒得遮掩,将其尽数倾倒了出来:“我是看在你关心则乱的份儿上!”
步蘅没忘嘱咐:“别让他知道我问过你。”
池张把持着道德制高点:“如果你求我。”
这事儿步蘅不擅长做,但确实是她有求于人,她依池张之言照做:“为了世界大同,求您助人为乐。”
池张:“……”
池张:“我就多余让你张嘴。”
*
雪光晾在被雨夹雪淋了半月的乌瓦之上,片羽一般穿过老旧轩窗,为步蘅午后外出带回的绿心向日葵披了一层胶片似的滤光。
呈现在人瞳孔之内的景像颗粒度分明,一如经年沉淀后的旧时掠影。
满院的欧月仍在蛰伏期,距离下一个花季尚早。
在安置封疆侧躺下,也结束了同池张隐蔽的对话之后,步蘅望着浑似无知无觉,正在酣眠中的鹦鹉和黑狗,才发觉,这院子在这个季节是黯淡的、缺少生机的。
而她本以为,这里的一切,在任何时候都应欣欣向荣。
就像封疆,她以为,任何时候,都会是挺拔的、明朗的、温暖的。
无坚不摧,铠甲一样。
*
有窸窣沓地声响起,步蘅立时撇下没来得及扎口的鸟粮袋折回室内。
是试探着起身的封疆。
见步蘅进来,他拭了把汗出如浆的额,忍下后背肌肉痉挛带来的细微颤抖和滞涨无力,端靠在床头上。
瞥到步蘅单薄的衣着,又终是没忍住,泄露喑哑分明的嗓音,开了口:“春天迟早会来,怎么这么着急过春天。”
“院子里面不冷,别担心”,步蘅知道他那句语意不明的话背后,真正关心的是什么,“一辈子大概要坐几十万个小时,聪明的人都知道,所以有的人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坐起来”?
她完整复刻他的句式。
“人身攻击不好吧?”封疆笑问,看着她从稍远处的昏昧光线中移步上前,快步靠过来。
步蘅径自坐到床畔,而后伸手触封疆的侧脸,触感有些湿冷:“是不好,所以,倒打一耙让人开心吗?”
话落又抬手,用手背碰了下封疆的额,封疆的眼皮和封疆的鼻梁。
封疆任她触碰,在她停下来之后,才紧攥她的手,搁置回床榻上:“没有尊重你,瞒你在前,倒打一耙在后,所以你现在要记过,还是记仇?”
步蘅认真望进他眼底,干干脆脆:“都不会,刚刚不是已经言语攻击报复过了?”
封疆又笑,带着忍俊不禁,笑意从唇畔和眼角漾开,点亮了步蘅眼前的这一方视野。
他慎重地顺着步蘅指节一节节探向前,拉步蘅的手指:“既然报复结束,现在是不是可以听我讲故事?原本,我今晚人性的弱点是——怕你。”
既是原本,是过去时,那一定有正在进行时,这只是序言。
步蘅配合着说穿他的意图:“欲扬先抑的抑有了,后面的扬是不是可以大方出山了?”
“你坐过来的时候”,封疆用掌心虎口圈围住她的指节,“我就没那么怕了。从小到大,认识你以后的那些春夏秋冬都告诉我、提醒我,你从来大人有大量,不会不包容我。现在的脸皮,是你惯出来的”。他说得有些郑重,携些认真,眼底却又不失狡黠,一切都昭示着他尚可的心情。轻描淡写和退后一步,都是他“哄”人的方式之一,步蘅能领会到。
“所以你一番追根溯源,最后确认你之所以瞒我,是我的问题?”步蘅思维转动得很快,刻意另辟蹊径。
封疆也跟得上她,笑,“你好像想送我四个字:得寸进尺。我看出来了。怪我讲得不好,才让你领会到的哈姆雷特,和我想让你解读出的那个哈姆雷特比,长得毫无相似之处”,这番感慨之后还有一句,“步蘅同志,行行好,我是在硬着头皮认错”。
“最后一句,重复一遍?”
“我……能不能放我一马?”
空了三秒,步蘅仿佛真的有认真在考虑:“……让我想想。”
封疆还没来得及道谢,又听到一句仿佛戏弄他一般的续:“明年再通知你结果。”
他禁不住失笑:“没关系,慢慢来。八十岁前我都等。”
话落去揉摁步蘅轻蹙的额心,想要将那里的微褶熨平。
他自己一身倦色,她也满身疲惫。他们两个人,都已经为了周身的变故和横生的枝节奔波了许久。这连日连夜溅在世间的雨或雪,越卷越厚的云层,千枝万枝唯剩皲皱包裹的光秃的树丛,也不易让人浇灭愁绪,不能让人轻松半分。
步蘅一样明白彼此没有更多精力可耗,她也开始收尾,挪了下坐在床沿儿的位置,将上半身倾向封疆,迫他后倚。
床铺随着步蘅突兀的动作,在她那一侧,更为下陷。
“你努力想告诉我的——你没事儿,我接收到了。但一整个白天过去了,我的‘没事儿’和‘无所谓’,其实已经维持不住了”。她的话不按常规出牌。
两人的距离急速缩短,一呼一吸甚至能牵带彼此眼睫翕动,空间内的宁和与平衡霎时岌岌可危。
封疆下意识搭扶步蘅臂膀,支撑她,喉结禁不住轻滚。
在她靠向他身前时,他因疼痛僵滞的身体突然复苏,并隐隐沸腾。
影响人呼吸节奏的紧张感,亦不受控地起伏出没,掌下她肌肤传递而来的温热几乎灼痛他的手心。
对视间,亲密接触中,他后知后觉此前的扯东扯西不过是一些浪费时间精力的拙劣表演。
步蘅继续讲,“我知道,受伤是意外,说不说可能只是一时的想法。时机过去了,没伤及性命,好像就不是非说不可。我知道,你周全惯了,会担心东担心西担心南担心北。你以前就像罐修正液,好的坏的总要粉饰出个万事太平后才肯让我看见”,她一样是欲扬先抑,前面是我理解,但后面是我抗议,“但你就不赌一下你的眼光吗?赌你选择的我,不是故作坚强,能区别心疼和伤心。因为我选择你,我的担心,其实不会辛苦。共进退的路,走起来才让人安心。在你脊背不能挺直的时候,我应该做那根□□的支持你的拐杖。就算我们只是半路一起长大,我和你也能做到这样”。
耳边是朔风吹震旧窗棱和玻璃产生的低噪音,低啸悠长,灌入人耳后全身都仿佛有种轻微的震颤感。同她适才触到每一寸的他时,指腹传递向神经中枢的战栗感一样。
步蘅自我评价:“好像有点啰嗦,你忍忍。但今天不说清楚,我担心你一直惦记安慰我,整夜都睡不好。没把我的想法都告诉你,我也不踏实,就算睡熟了,做梦可能都得打打杀杀。”落款于轻松的句子上,是想他能减少负担,她不想欺负一位病人。
此前升速的心率不受控,随着心房被酸涩的情绪涨满,此刻情动带来的鞭及喉舌的哽咽更是。
封疆感受着步蘅的剖白,以及仍旧落于他手心的来自她的温热,热度延伸向四肢百骸,一路烫得他眼眶内生了涟漪。
关于他的一切,他应该保护她的知情权。这本应是他的义务。
但不能第一时间、第二时间坦白从宽,不止是顾虑多、想周全,罪魁祸首之一是攀在他血液里,与幼时失怙、流离寄居的他一起生存至今的缺陷。
她被他拖累成了
它的受害者。
她受了害,不仅没有埋怨,甚至还有反思。
再启唇时,封疆嗓音里的喑哑混着轻雾:“虽然我不介意,但也不好什么都抢,啰嗦是我的人设,不是你的标签,你这叫认真。”
共同学习如何爱人的路上,不知不觉,都给对方上过课了。
“还有件事儿你了解一下,之前眼眶发红,是熬夜熬的。”步蘅又一个延迟声明,将时间倒退回易兰舟离开的那一刻,没有给封疆留更多平复心绪的时间。
这话里此地无银、欲盖弥彰的意味过浓,封疆只配合地笑,表示明白、知道、理解。
离得这样近,就这么退后并不礼貌,步蘅:“我凑过来这么久,你一直没躲,我就当作欢迎了。”
她姿态敞亮,微微前倾,便已能啄上他的侧脸,而后是他的眉,他的唇。那一寸寸她适才触摸过又觉得仅仅抚摸不够的地方。
她吻得雨雾湿衫般温柔,感应着封疆的回应:“你好像不讨厌,那我继续?”
在这窄小的四方空间内,除了交融的体温,一切如雪掩万物般瞬时倾覆。两人的眸底都只剩对方时而朦胧时而清晰的影子。
封疆在她的轻啄轻碾间,手臂攀援上她的肩颈。
鼻尖相蹭,滚烫的气息持续相织。
亲近敲碎了紧张,封疆内心变得前所未有的平和。
有话想说,怕吓退她,他克制住没有开口,只循序渐进地回应。
室外,淋漓细雨已经再度被低温逼成了落雪,此刻窗与门紧掩,云隐星藏,不见月光。室内,他捧在身前的,是他的世界里,永照黑夜、盈满清辉的那一枚月亮。
这座城,他为生存而来,却见月出皎兮,如现银河。月色醉远客,他已经贪婪的想拥有第二个故乡。
一番碾磨之后,额相抵,两人都在换气平复呼吸。
“让一半床给我,我上去”,步蘅任自己成为行动派,“你重新躺好,我不闹你了”。
原本在这样的天气下,他们俩应该像初秋从1473晚归的那个秋雨夜一样,对坐小酌,推一扇或半扇窗,看被框于窗景中的院落,挥霍被锁于降雪夜的时间。
可现在入了夜,她不敢让窗户开哪怕一隙,漏进来点滴霜雪,唯恐冷风蹿入,让他脱色的唇再染一层白。
封疆靠向里侧,将外侧留给步蘅。
老旧的雕花木床,不够坚固,她起身翻上床时生出磨人耳朵的咯吱声和晃动感。
步蘅已尽力克制,但老旧器物零件生锈,让她无法实现轻手轻脚。
封疆出声提醒:“慢一点,小心别碰到头。”
并未相对,但步蘅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伸出手臂挡在她发顶和床围之间,隔开所有尖锐的棱角。
待躺好后,步蘅背对着他,缩进他怀抱中,镶嵌一样同他相依。
背后传来温热,是安定人心的力量。没几秒,心跳的节拍渐趋一致。
步蘅很想将封疆完全包裹住。
但远在几年前,在抽条的年纪,他们都已快速拔节。是不用比,明显长于同龄人的长手长脚。她想,但她办不到。
封疆只留给自己一天休养生息的时间:“等天亮后,跟我去个地方,再去见一个人”。
步蘅并不觉得明天的他适合四处走动:“一定要明天?你还没回血。后天、大后天或者大大后天好不好?我们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
“去派出所,报警,再见一下律师咨询些意见”,封疆拢在步蘅身侧的手臂圈得紧了些,“既然知道我是残血,你就当迁就可怜的残血人的意愿,将就我选的时间?”
这些时日,步蘅同彭澍一道求助陈子钊,又转而上门咨询付棋鸿,再到骆子庚回国撑起关于骆子儒被拘的种种事务,他们一直走在维权的路上。
但焦点在暂失自由身的骆子儒身上,其余事,譬如她本人被造谣陷入舆论的漩涡,步蘅自己没有顾得上多想。
封疆提及报警,要报什么,步蘅在最初的惊诧之后,很快便想得明白。
不过是在她为别人奔走的时候,有人一样将她遭受的攻击覆在心上,反复惦念,做权益的伸张。
“可能不会很容易”,封疆回想在穗城、在回程路上,在刚过去的这个他虽然躺了下来但并不安心的白天看到过的那些资料,线上咨询过的那些人说过的话。关于立案有多难,关于寻找最初的造谣者有多难,“但被造谣,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不可以就这么算了”。
他看到了身为骆子儒案被牵连出的“女主角”的步蘅被人肉出的那些信息,她的资料铺满社交网络,性/交易、资源置换、职场霸凌等一系列莫须有的谣言塑造出了一个与她本人完全不同的面目可憎的恶人。
怀中的躯体这样柔软,封疆无法释怀,如果她不是这样意志坚定,是否会被这些恣意横生的恶言恶语撞碎。而他仅仅是看到那些语言,浸在疼惜和愤怒中的心脏,就将将冲破胸膛,撞出一条血路来。
“这是犯罪”,封疆是想告诉世界,“需要认错,需要代价”。
每句话,封疆都在用力克制情绪,尽力用柔和絮说的口吻讲给步蘅听。
但他柔和的声线可以伪装,情绪波动牵引出的手臂的颤抖却难藏。
步蘅不可避免地再次想起多年以前,在遥远的关中,在步一聪已“恶名昭彰”,他们的两口之家被许多人“敬而远之”的日子里,在路旁、在车站、在学校、在家门口,她遭遇的那一个个或无意或有意的审判的眼神。也再次想起步一聪高烧时,出门求助的小步蘅次次被拒之门外时那一腔惶惶。
这几日和那时一样天阴,但没有了遮天蔽日用阴影能完全将她覆盖的树冠,她也不再有长夜难明抓不住浮木的失重感。这儿的一切,因为裹住她的这个人,是温暖的,明亮的,未来可期的。她的世界已经彻底改换了天地。
远在从高一教学楼绕行走到高三教学楼,走过心里的八千里路去看他一眼的时候;远在精打细算时间去早走晚退,在回家或上学路上偶遇他,或前或后的同行一段路的时候,不是没有妄想过有他的未来。
但想象中的未来的每一种样子,都不及如今的这种心意相通、彼此支持。
上帝可能是对她犯过许多错,所以要补偿一点好。
步蘅在封疆拢紧的怀抱里转身,不再留给他背影。
她依然将自己安置在他身前,只是这次她成了伸出手臂小心拥住他的那个人。
“那就明天。但如果你走累了,站累了,不能逞强,得心甘情愿接受我做你的拐杖。”她自己并不知道,眼角里1999年克制住的湿意,在十余年后的今天反而氤氲了出来,湿了封疆的上衣。
“我以前也有读过类似的案例,立案真的很难。但如果可以,既然要迈出这一步,我不想进行名誉纠纷诉讼”,步蘅一样没有迟疑,“我希望是诽谤罪”。(民事与刑事的区别)
话是轻的,呼吸是重的,过程的坎坷是可以预估的。
封疆摁住她脑后,将她拉得更近一点,不再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触碰距离:“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们明天要见的那个人,就是代理过刑事自诉的律师。”
早些年,远至从教步蘅三步上篮开始,近到她有了些技术抗打之后,他
们曾经为了比赛凑人头,男女篮不分,一起在球场上并肩作战过。前些时日为Feng行打江山,他们也曾在雪夜里,在不同的坐标点,不约而同朝着同一个增长客户的目标努力过。但以前种种,都没有这一次共同战斗的感觉来得强烈。
大抵是互换想法过程中每一个心电感应的瞬间,都在告诉彼此——你选择的这个人,既是可以共担霹雳雾霭,共赏流光霓虹的伴侣,也是你坚定的队友,可信的朋友。
屋顶悬的灯一时亮到晃人眼,如晴日有光。
“那就这么说定了。睡吧,希望天快点亮。”步蘅在沦陷于睡意前说。
“再跟我说句晚安,你的愿望就能实现。”封疆回。
“什么意思?”
“你刚刚进屋之前,跟小黑说过、老鹦说过,我听到了。狗有晚安,人是不是不能没有?”
“封疆……”
“嗯?”
“你想让我笑,就直接说:步蘅,给我笑一个。善解人意的我就会配合。”
希望快点天亮,冬日的暖阳会重现,街口练摊儿的大爷架起的冰糖葫芦依旧能红得惹眼,炒栗子的香气还能荡出半条街,爆肚汤汁溢出的辛香盈满过路人的味蕾。肮脏永远在角落不可见人,共患难同悲喜的人同乘的那叶扁舟,即便几遭暴风雨,仍能舟行万里远。
*
到派出所报案做笔录的过程并不复杂,得到等消息的结果也不让人意外。
从派出所出来,下一站自是前往律所咨询。封疆约好的律师是N大法学院的同校师姐方觉夏,师姐的导师陆霓同最赏识封疆的工院教授牛牧野是夫妻,两人在师门宴上结识。方师姐多年来深耕女性权益保护,专啃难啃的被人嫌弃的骨头,收费服务总是因为不忍心最后变成法援,“好人卡”被网友发了一堆,拥有了要认她做姐姐或妹妹的不少姐姐妹妹,声名在外,但也穷得分明。毕业当年入职的红圈所已经因为理念三观不合被她单方面开除,如今她栖身于二线所,在很多前同事眼里约等于从精装别墅降级到毛坯小三居。
让步蘅意外的是,在这二线所的门口,还没见到方觉夏,她和封疆先撞见了靖安所的冉友。
更让步蘅意外的是,原本同她点过头就要路过她的冉友,在看清她身侧的封疆时,将手持的档案袋就地一扔,堵在她和封疆身前拦住了他们进律所的路。
好在只拦了五秒。
五秒后,冉友将步蘅一路扯进一旁的楼梯间,过了内里一道防火门,到了彻底无人的角落里,才指向门外问:“那是谁?”
若是旁人这样问,步蘅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但冉友身为付棋鸿的助理,初见封疆大抵同她初见付棋鸿时一样震惊,她完全能够理解。
“是我的男朋友”,步蘅对冉友坦白,“外貌是有些像,我第一次见到付律师的时候,也很意外”。
“他姓什么?”
“封。”
冉友狠狠拧眉:“父姓还是母姓?”
步蘅并非未朝这样的方向想过:“在见到付律师的当晚,我曾经问过认识付律师多年的我哥哥付律师的近亲属关系,但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程次驹?”冉友顷刻有些暴躁,“我知道他遇到一个像付律师的人,但没见到真人之前,我不知道是这种像”。
若只是雷同,不过是熟人间聊起的一段谈资,世上还有人靠雷同明星的脸讨生活,这不是奇事。
可他们……是像到让人不得不怀疑。
“是。”
冉友同付棋鸿的调查员同进同出数月,自认对许多事的敏感程度高于一般人:“他父母健在,户籍信息和亲子关系明确?虽然不礼貌,但我的问题是指向你的这位封。”
冉友问得过分直接,而这恰是让步蘅一眼生疑的第二个原因。
虽然很多事封疆没有讲过,陆爷爷以前也从未将他看重的封忱的家事同第三人提过,可他们是非常规的兄弟,他拥有一个非常规的家庭,不止是重组。这些从他回阿尔山的频率,可见一斑。
步蘅无法对冉友说不知道、不清楚,但她的迟疑已经给了冉友所需要的足够的信息。
冉友不再询问她更多信息,眼看就要推开防火门重新回到律所外,去直面封疆。
这次是步蘅抢先将防火门紧紧按死,将她拦住:“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