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友擅长洞察付棋鸿外的人心,知晓步蘅是怕她过于横冲直撞:“我不会问你的人过分的话,但我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跟付律师有关的疑点。”
“他什么都不知道”,步蘅诚恳道,“他失去过哥哥,所以我不希望他有任何不确定的关于亲缘关系的希望。请您先向付律师进行确认”。
冉友踩着恨天高,两人才近乎平视。
步蘅眼里的坚持一瞬间让冉友想到满眼热切的二十岁的自己。
二十岁,她也曾经不管不顾地护过一个人。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她愿意拼尽所有换给对方一张宇宙船票,送他远走高飞,给他留一丝生机的护。
冉友当着步蘅的面儿,给她二十岁护过的那个人去电话。
电话那端的付棋鸿像应答机一样,准时在第五秒接起来,是在第无数个第五秒接起的冉友拨过来的第无数个电话,连让她在等待的时间内默数到她的幸运数字6的机会都不给。
冉友在付棋鸿那儿说得依旧是不管不顾,豁得出去:“我刚刚看到了十年前的你。”
付棋鸿那边敲击键盘的声音断掉了,他追问:“友友,你在哪儿?”
“不是幻觉”,冉友的声音凉薄的不带任何感情,“准确地说,是一个和十年前的你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说几乎,只是为了严谨,差的部分,可能是他的眼睛比当时的你有感情。”
付棋鸿只从她的话里感受到反常:“我现在过来接你,给我地址。”
“没人比我更熟悉十年前的你的脸,我怀疑他不是一个和你相像的路人。我认为你应该尽快回加拿大一趟,问清楚你有没有失散的家人。看是否需要打扰对方做DNA。”
付棋鸿仿佛没有在听冉友说什么,只重复:“地址给我。”
冉友:“我在工作!”这四个字就是她的结语。
步蘅不是第一次觉得冉友和付棋鸿的相处模式奇怪,但人际关系本身是复合问题,不会千篇一律。
冉友挂断拨给付棋鸿的电话之后,才将视线再度聚焦到步蘅脸庞:“为了一个可能的万一,我尽了人事。”
她提醒步蘅:“但剩下的不是听天命,或许你也该去了解一下,你不清楚的你的人身上的那些故事。”
第46章 第46章那他是被遗弃,还是被遗……
46章:忽而远行客(三)
光照时间的拉长,昭示着前段时间的雨雪天气告一段落。
作为定军心的存在,骆子庚在阶段性的同步蘅分享骆子儒案的新进展。出于社交礼仪和对骆子儒负责的态度,步蘅也向骆子庚同步了她对造谣者和造谣内容的处理态度和进度,毕竟所有侵害到她的谣言中,男主角都无一例外是骆子儒。
等待派出所立案的过程如想象中的那般不顺利。
谣言虽然已经在社会面上传播,造成了恶劣的影响,但固定证据和寻找造谣人的过程极尽艰辛。
夜难尽、天难明,距离封疆和步蘅实现刑事自诉的目标依然有万里征程。
幸在决定一出,他们便获知身旁都是支持者。比如最恨“罪者不能按律伏法”的已经和步蘅签署代理协议的方觉夏,唾弃“将犯罪轻描淡写为开玩笑”的祝青,还有“厌恶将技术手段用于作恶”的易兰舟等等。
在这件事上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理想主义:抓到人,送其伏法。
在封疆的指挥下,易兰舟开始追溯网络虚假爆料贴的源头。对方使用了代理ip,但帖子里放出的截图和拼图过多,要感谢八卦论坛喜好崩图的bug,楼主为了防崩,其中一张图片用的是外链,图源为他们提供了按图索骥的可能。
从八卦小组顺图摸瓜挖出了对方的微博相册。相册对应的微博id为一串乱码,像是个小号。账号现存的十几条微博全部为转发,内容涵盖家事国事天下事,应是已经清理过个人信息,单看主页,用户画像极为模糊。凭借对平台用户互动习惯的了解,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封疆点易兰舟在平台内检索该id,巡视其广场,赫然发现有另一个账号两次在抽奖转发时圈了这个id。
围观他们进展的池张恰在此时路过,还适时评价了句:“就说转发抽奖最好圈明星、圈大v,这混蛋涉世尚浅啊,这要不是大号小号的关系,我当场表演脱衣舞。”
让事情变得更为明晰的是——爱好抽奖的那个id虽然微博原创内容都是喊口号提士气,但它曾在微博留下了
应聘某明星后援会反黑组组长的历史信息,id和应聘简历曾经被公示出来接受粉群投票。此明星不是旁人,正是此前便已卷进a新近变故,一哭动内娱,将a“霸凌”称淮山那个词条一度推上热门的魏新蕊。
得知这条信息的时候,步蘅刚回宿舍,被祝青叫回来接收她和邢行行合力收集的群聊信息。是裂变传播造谣信息的微信群和□□群消息,在方觉夏的指导下,她们明白这些都是可以固定下来的证据。
对自发和邢行行联合起来的过程祝青不愿多说,问就是“你的行行都哭了我还能不帮一下?”“我都是被迫的你千万别感动”。邢行行的说辞则是,“都是祝师姐在努力,要不是她带着我我什么都干不了,我完全不辛苦不累,不用惦记我”。
得知爆料源头id是魏新蕊的粉丝,祝青又辣评:“我看这狗互联网也别清朗了,不清一下弱智粉丝脑子里的水,解放区的天永远特么是乌烟瘴气的天。”
源头造谣者浮出水面之后,立案有望,反击的思路也变得明确。
司法层面的事由专业人士按程序推进解决,司法之外社会公序良俗层面的事则很难惩戒。若要下手,手段恐怕大概率也上不了台面。
但已兴师动众如此,这件事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现在的她背负着一众朋友们的期望,要对他们的付出负责。步蘅没打算就这样算了。
冲上她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既然手段上不了台面,便不想拖更多人下水,步蘅同一样混迹新媒体和舆论场数年的祝青合计,顺势建了个“魏新蕊反黑组”的平替id“魏新蕊宇宙反黑站”。
账号简介特别“低调”:佛系散粉。
账号本号里的“宇宙”二字又兼具嚣张和滑稽,人设在一众粉丝职能号里显得清奇。
每个字儿都用得挺正经,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分分钟要嘲讽谁的气质。
账号乍出土,便获近日再度飞往穗城出差无暇出力的土豪池张赞助了会员费及启动资金1000元,全数被步蘅用来开站抽奖。
蚊子血也是血,开站公告获魏新蕊散粉积极转发,轻松破了三千,在粉群里初步刷了一波脸,攫取了点知名度。
而后,魏新蕊宇宙反黑站选择了黄历所言有利“小人退散”的吉时发布了开站公告后的第一条微博,圈了“魏新蕊反黑组”及其皮下id。
文案言简意赅:挂黑,一起来咔。后面扔了反黑组账号及其皮下账号的主页链接,还配了幅长图,内容极为丰富,千字长文细数该官方反黑组皮下爬墙内娱同期生花三宗罪、嘴同事挑起粉群对骂及有选择性地挂黑。
这是很难反驳的几个点,内娱生花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但凡对其中一个有好感,反驳时就难免心虚,很难发毒誓撇清关系。就算很多人无所谓自己全家出门被雷劈被车撞,毒誓随便发,在内娱许多花粉连同担看同期花的剧都要排斥、都要大肆禁止的大环境下,职能组皮下为多担是大大大忌,一点风吹草动传出来,都难善了。有选择性地挂黑就更难解释,但凡没有挂遍自家正主的每一个黑子,这顶锅就很难甩。何况,每家的后援会和明星工作室就没有平时不被嫌废不挨骂的。一些粉丝本就对皮下能力不满,借此机会不断加热那条博文,一时间数据可观。
第一条挂黑微博发出后,祝青从步蘅那儿接手,兢兢业业给“魏新蕊宇宙反黑站”账号立人设,收集了10条人身攻击魏新蕊的微博做举报链接,整理好后发出了新一条号召散粉投诉的微博。告诉地球人:看,我是真的要干反黑的活儿。
因为此前转发抽现金的那番操作,“魏新蕊宇宙反黑站”这个号不再糊得无人问津,流量粉群的异动又时常有人关注,没等她们自己建小号跨平台发散这件事儿,“有一家粉丝内撕起来了,指路去看爬墙广场,很精彩,我是第一个发现的吗?”已经在DB众多八卦组出现。
俩小时后,那个皮下id已经开启了账号自动防护。
玩转微博的祝青了然:“多半是被私信喷的受不了了。本次作战阶段性成功。”
远在穗城的池张虽然给了赞助,但觉得这个玩法儿段位低,忍不住在临时拉的群里隔空评价道:“过家家呢?”
祝青没对他客气:“闭嘴,这叫排解压力。”
**
立案的消息在两日后传来,方觉夏和邢行行最觉得振奋。
步蘅同骆子庚分享立案的好消息,同时询问骆子儒的近况。
骆子庚的回复点到即止:“拘留最多延30天,放心。”
步蘅并不放心,只是无计可施,唯有静等。
案子的事有了突破,步蘅的精力放到了回想三天前冉友挂断给付棋鸿的电话后,提醒她的那句话上——“但剩下的不是听天命,或许你也该去了解一下,你不清楚的你的人身上的那些故事。”
春节前或许是个好的时机,那是封疆惯常回阿尔山的时间,她可以争取随行。
她对冉有说的那句不希望封疆有不确定的对亲缘关系的期望是心底话,她怕封疆生了期望后又破灭,所以她放弃贸然直接询问他。如果付棋鸿不是他的什么,他最好不用失去一个本就不是亲人的亲人。
但如果他和付棋鸿真的有什么关联,倒不完全是坏事。付棋鸿既是二哥程次驹的朋友,也是被许多人认可能力的律政精英,若付棋鸿是他的长辈或前辈,将来除了填补他的个人生活亲情的空缺,或许也会是他事业的助力。
可让人疑惑的点仍旧有太多。
程次驹与付棋鸿相交多年,她曾第一时间询问过程次驹,程次驹了解付棋鸿的家庭关系,却给了她否定的答案。
万一,万一他们真的有什么……
那他是被遗弃,还是被遗忘?
无论是哪一个答案,都意味着阿尔山之行或许为她揭开的,不会是他无忧无虑的童年。
没有付棋鸿,她也想一一走过他成长的地方。
可有了付棋鸿,她在踏足阿尔山那片土地之前,心城已经被重重顾虑破门。
第47章 第47章离我们远点儿,小心溅上……
47章:试折长堤柳(一)
为应对舆论形势,时隔数天,在多轮调查走访之后,警方出具了程淮山坠楼案的警情通报,认定其系自杀,排除刑事作案的可能。
通报内容翔实,图文相嵌,梳理了接警后的时间脉络,配有数张现场勘查图及有关单位出具的报告结论为佐证。同时,对近期网传的多个说法,比如α对程淮山进行职场压榨、其成果署名遭窃取及α内存在男女不当关系等内容进行了说明,皆定性为谣言,且提及程淮山有恶性肿瘤病史。通报的最后,警方提醒民众尊重逝者,不信谣、不传谣。
在官方通报面世之后,社交平台上,魏新蕊的部分粉丝仍旧在相关事件的词条内质疑调查结果,但社会面上的舆论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路人的立场总是生得早、表得快,却也因为源自有限的信息而极易频繁变更,很难一以贯之。
程淮山在自绝于世前已身患绝症的消息被警方确认,步蘅不免想起日前将这条线索告知自己的辛未明,以及同辛未明的那场谈话。
辛未明在那时说,“你师父非常看重他的每一位徒弟”,对他的这个结论步蘅有切身体会,她不得不担心骆子儒在骤然知晓程淮
山生前独自同肿瘤搏斗的消息后心会续伤数寸,更难以想象在最后的日子里,程淮山所承受的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力有多重。
仅靠给予安慰和追悔,她没办法成为任何人的夜行灯或绝渡舟。每一个变故都在教导她,继续成长和强大有多重要。
*
到步蘅赶在春节前,跟随封疆北上阿尔山的时候,程淮山与骆子儒事件的热度已经完全消弭,被新的社会事件所替代,只剩下骆子儒和她身为当事人的案子正在按照司法程序继续推进。
步蘅和封疆赶上了阿尔山晨起的轻白薄雾。
雾生于新雪之后,满山浮动,漫至小镇的屋檐之上,榫卯之外。
长街之上,人行道旁,都是人踏雪而过的痕迹,藏匿着冬日纷繁的生活气息。
冬寒侵衣,封疆意图将步蘅裹成粽子,遭遇反抗,失败之后,只得将自己裹得紧了些。
臃肿的羽绒服并没有让他身形更显粗壮,倒是衬得衣服本身空荡。他整个人身处其中,像一个挑衣移动的修长撑杆。
“你是不是……怕冷?”在他身上落下数眼,见他一本正经缩手缩脖子,步蘅弯眼,双眼皮尾弧度微扬,拉拽他围巾,想把他随着温度流失没了血色的脸整个包藏起来。
已经这么熟了,封疆没以为耻,自认多少有滤镜傍身,径直嗯一声,声音压得比平日低沉,字字撞到步蘅耳膜上:“是。但不丢人。年纪大的人,身体都虚。”
坦荡,底气足,有理有据的架势。
步蘅本不想笑,见他脸上的无辜和认真近乎虔诚,没忍住,侧身微微避开他,只笑给身旁的空气看。
但她乍侧身,便被封疆摁住肩头掰了回来。动作间,他掏出仍留有余温的手,不客气地剐步蘅鼻梁。
清新的西柚洗衣液香,丝丝缕缕滑入步蘅鼻息。
“你这样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封疆手垂落,睨她一眼,字句皆为直抒不满,但连长睫拓下的阴翳都跟着颤动,暴露他话外在笑。
他握步蘅扯住他围巾的手,下拉,试图五指交扣。
步蘅回握他,她手指无法将他阔长的手背完全包裹,但不影响她轻轻摩挲他的肌肤,将暖热的手温慢慢传递给他:“不是特别期望把我培养成有恃无恐的人?心想事成的感觉这么糟糕?”
“我有个建议。”
“两个耳朵都就位了,请讲。”
“笑话人的时候……面对面笑……打击对方的效果才最好。”
“那我……重笑?”
答和问都刻意得停顿,互相表演。
但她懂他话外的意思,他欢迎她更多的笑。
满街的哥特式、罗马式风格建筑当前,袭面而来的异国风情像画下了一个结界,隔绝了这一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一切。
广袤延伸的大地连接着徒步可及的边境,也链接着封疆经久已逝的从前。
步蘅清楚记得她远道而来的原因,开始追问正题:“我们先要去的图书馆,是你以前常去的地方?”
推己及人,她带封疆和陆铮戈回关中,一寸一里,去的都是她曾经常涉足的地方。
“去我常去的地方是之后的安排”,封疆边摇头,边交代,“我离开的时候,它还在建设中。这会儿是过来等人,我妹妹”。
“你比较少提。”步蘅对封忱之外的他的家人,所知甚少。
她知道存在原因,而那或许就是她要找寻的答案。
眼前人是剔透的,但他斑驳的底色三言两语很难讲清。
封疆直直望着她:“其实我应该先问你,是否愿意见她,再定去哪里。”
没等步蘅回答,他又自行补充:“不愿意也没关系,可以下次再考虑。她最大的特点是喜欢口是心非,她说的话,部分需要反着听。如果这次见到,她冒犯到你,不要介意。”
耳侧涌起的风哮音更烈了。
将雾吹薄,人声也吹散了些。
从中听出了很多礼貌与客气。
步蘅想起了不久前邢行行高烧时在医院的那个雨雪夹杂的夜,将听来的某些教诲倒手输出,再利用:“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我什么——礼貌是不是太多了?”
封疆笑了声,借着风势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来,强硬地拢在她颈周,又上手紧了紧:“不是一回事。我是怕你当场爬起来走人,扔下我连夜返程。”
“连夜可能有点困难”,步蘅被他说得心一软,但嘴没软,“夜上来还早,那得等好久”。
封疆对上她溢光的双眸,好笑道:“连日返程,步老师,改这么说,您看合理了吗?”
仍旧不对,哪有这么个词儿。
但步蘅在自有词库里也找不到合适的替代品来纠正。
封疆很有继续说些什么的心情:“总之,一起来,一起回去,早跑的是叛徒。”
*
预备已久,但真正与陆尔恭相遇,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高挑的齐耳短发少女,裹一身黑色冲锋羽绒衣,步速迅疾,像雪地里径直穿行的车轨,无视周遭旁物,亦像寒风中出鞘的泛着冷光的剑,不见温度。
其实好于步蘅的预期,她本以为,这场守株待兔的结果可能会是无功而返。
但仍是奇怪的。
封疆牵引她同陆尔恭同向而行,但分别身处一条街的两侧,并未相汇,都注意到了对方,但谁都没有抢先迈出奔向对方的那一步。
直到路的尽头将至,陆尔恭拐道走进街旁招牌处风铃声阵阵作响的咖啡小馆。
进门前,她没忘回头打量长街另一边,封疆和跟随他的步蘅两眼。
风展道旁的旗帜,阴云复漫,雪有续飘的征兆。
躲避了几辆谨慎慢行的过路车,封疆才带步蘅同样穿街进店。
乍进店,便见陆尔恭坐在迎向门厅的角落里,正直直看过来。
方向明确,不请自坐,封疆扶步蘅肩膀安置她坐在陆尔恭斜对面,自己同陆尔恭相对而坐。
而后,他将背了许久的背包卸下来,推到陆尔恭手边:“这次带回来的书,比较杂,消化可能需要比上一次更多的时间。包里摞放的顺序就是我建议阅读的顺序。”
指腹在封疆推过来的背包边缘轻微摩挲了下,陆尔恭听后溢出了个笑,淡的,凉的:“还没放弃让我做个好学生呢?”
封疆推走背包后,手便自然垂落,下搭在膝盖上。
因为陆尔恭出言犀利,步蘅胸腔内鼓动的心跳剧烈了起来,她伸手,一根一根填满身旁封疆的五指缝隙,用力握住他。
但这只是陆尔恭猛烈放箭的开始,“顺序是不是反了?不应该先介绍一下,再交接你驮回来的东西”,这一回,伴着这句话,她目光流转,骤然转向,停在步蘅身上。
紧盯步蘅,一直盯,一直看。
步蘅没有替代封疆开口,封疆也没有回避陆尔恭的问题:“这是步蘅,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女朋友。”
如果他是一个被妹妹欢迎归来,被欣喜相迎的哥哥,恐怕他们应该有久别后的拥抱,他会第一时间同她分享他所珍视的人,而后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她们适应彼此、接纳彼此。
一如自己所料。闻言,陆尔恭轻点头,不再出声。
但仅隔了五秒,她骤然起身,坐下的钢椅被人为暴力推移,与地面摩擦生出一声长“呲”,刺耳刺心。
步蘅眼急手快,在陆尔恭从她那侧迈步即将离开的时候,将陆尔恭抓住,扣紧她的
手臂:“等等!”
第六感让步蘅第一时间说出解释:“是误会。我知道你。你哥哥已经向我介绍过你。不是你不需要被介绍,是已经介绍过。”
陆尔恭睨她一眼,要笑不笑的:“离我们远点儿,小心溅上血。”
封疆大步上前,分开两人交扣的手和胳膊,眉轻蹙:“跟我谈谈。”
陆尔恭甩开他搭过来的手臂,再次抬了下眼:“谈什么?谈我又让你失望了的成绩,还是谈你还是对我不死心觉得我能被你扶成才?还是谈我怎么这么性子不定随时发作?”
小馆内座近满员,都被角落里他们的动静惊动。
步蘅扶封疆肩一把,封疆闲置的那条手臂斜抬,向后弯,拍了拍她手背示意没事儿。
就地处置,打扰其他顾客并不礼貌,封疆朝迎面的路人微欠身,而后扣住陆尔恭手腕,强硬地往外带了点儿,同时交代步蘅:“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他拉陆尔恭向外走,步蘅下意识脚步跟随他们挪转,他余光扫到后又微侧身,在走远前落下几个字:“原地等我,不会很久。”
*
乍出小馆外道门,腕上的力道一轻,陆尔恭挣脱开封疆的掣肘。
风兀自吹拂,裹挟地面的寒气。
稀稀落落的行人穿街而过,难免打量他们几眼,而后才随意地收回目光。
小馆短仄的屋檐挡不住细雪湿风,封疆靠前一步站在陆尔恭身前,抵挡流窜肆虐的风,和裹在风里零散的雪花冰凌。
“这儿冷,去对面的营业厅”,封疆给出建议,见陆尔恭衣着厚度一般,又强调,“出门穿暖一点。你已经成年了,别让妈妈担心”。
“我不去,你少念我。”陆尔恭生硬拒绝,且将脸别到背向封疆的位置。
对这种情境并不陌生,撇开陆尔恭,不久前在池张那儿,封疆也体验过一回。吸引力法则在他这里是以一种不讲武德的方式展开的。
封疆并不强求,就地撕扯下外套,披在陆尔恭身上:“我不会勉强你,不想去就在这儿解决。”
厚衣物压身,热度烘人。
陆尔恭到底没忍住,转身,抬眸扫封疆一眼,瞥到他内里仅着了件宽松薄毛衣,当即啐他一句:“也不怕冻死。”
同时罕见的解释:“我同学在对面做假期兼职,我不想跟你吵架的时候,被他偷听,在班里传播,成为其他人的八卦对象和谈资。”
她看似不太情愿地给出另一个选择:“去斜对面那家自助超市。”
过马路的时候,她一副横冲直撞的架势,封疆拽紧她,并至迟反驳她之前的话:“我没有跟你吵架的打算。”
直到再次进入温暖的室内,陆尔恭才轻呵一声:“我每句话都像吃了枪子儿了似的,这还叫不吵架?”
不意外于她的坦率,但意外于她的自知之明,封疆耐着脾性问她:“现在能说了吗,为什么生气?”
室内空余机械的走钟声,咯哒咯哒。
陆尔恭无声看他,闭口不答。
封疆并不缺耐心,继续探寻想要的答案:“从看到我,就在冒火。你说,我才能知道,才好分得清,是有误会,还是我做错了什么但不自知。”
又是这个样子,陆尔恭想,又特么是这样。
她岿然不动的冷漠面具下,已是瞬间爆燃,灼心烧肺的火。
他总是摆出一副海纳百川似的姿态,开口从来是波澜不惊的语调,仿佛生不出一丝脾气。
从前便如此,挨陆成良打不喊疼,被骂不回嘴,是陆尔恭最排斥、最痛恨的无血性、无气性的模样。
在交替轮转的若干个春夏秋冬里,大哥封忱远在触及不到的千里之外,母亲周应缇星夜不停,在外奔波兼职家教,家里往往只剩他们俩小的和陆成良相对。
力量悬殊。
静默时如一潭死水,撕裂时又像寒彻骨的万事万物都要沦陷的冬天。
在这个重组再拼凑的家庭里,那是她的生父,封忱的继父,但在她眼里连他的养父都算不上。他不过是周应缇代为照应的一个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她看着他压抑隐忍,期望他是在蓄积能量,于某一日以暴制暴,最好能像涌动的火山岩浆蓄能已久迸发时那样,浇灼一切,焚毁四遭,让万事万物都气化成灰。一道覆灭。
“我是不是不管怎么说,你都不明白”,陆尔恭好像忍无可忍,“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再回来!我们过得好坏与你无关,你没有责任。有绳牵着的风筝还得别人拽才会归位,我们拽你了吗,你就非得拴在我家这一亩三分地上?”
她的胸腔随着语速的加快起伏得明显,几个句子说得封疆喉咙发紧。
心底鼓胀的酸涩情绪再次翻涌了起来,和少时离开前,被她“骂”滚的时候一样。
但好像是从他发现,陆尔恭察觉到他住的屋子窗户漏风,踩着赶上她大半个人身的高凳子,站得不稳,悄悄往他的窗缝里塞旧报纸的时候开始。
从那一刻起,他笃定地认为,她刀子嘴的表象外,是柔软的一颗心。
他窥见了她言辞之外,施予他的关爱。
小小的她踮起脚,给予他的力所能及的保护。
因为已力所能及,即便不多,已甚为可贵。
再如多年以前,他离开这片土地前,最后的时刻里,她嘶吼出的那一声声“滚”,无非是她穷尽所能,所想到的用力嘶喊,渡他上岸,推他远行的办法。
为免他割舍不下,她不曾宣之于口;因为她的骄傲,他也不曾将其说破。
同样的,他洞悉她痛恨他哪一点,但他不想对陆尔恭说明,他的忍和抗,是在发现但凡他反抗,陆成良暴力发泄的对象就会扩大或转移,要么是摔砸破坏更多家里的器物,要么是他发现第二天周应缇无力手持重物等种种他能推断出以上结论的情况。
封疆并不想触陆尔恭逆鳞,也没有重复对她讲述他的感受——那也曾经是我的家。
纵然相处的时光短暂,纵然他们并无血缘关系的牵扯。但在周应缇将他带回家的那一刻起,那是他以家相待,生活了4年的地方。
封疆等待她说完,等待她心绪平复下来。
等到窗外稀疏的落雪,愈下愈大,漫成满眼白絮。
等到有行道树的细枝不堪重负,轻晃,而后断折,抖落摔砸下来一柸雪。
有些误会已经很难讲清,但有的误会必须要即刻说明。
封疆不希望因为她对自己生出的那些不良情绪,影响她人生方向的选择:“我不知道你的结论从哪儿来的,但我不是在扶你成才,我也不会因为一次成绩就对你失望。你得第一名的时候,是你应得,不靠别人。你没得第一名在向这个位置冲刺的时候,也付出了一样多的努力。为了气我这么说,可以;妄自菲薄,就算在另一个世界的大哥听到,恐怕都不会乐意。世界上没有人脾气比他更好。”
陆尔恭没有呛声,封疆继续:“那些书,如果不想看,可以捐掉、可以送人,任你处置。如果暂时没空看,也可以留到你高考以后再看。”
陆尔恭不甚犀利地说:“现在再建议是不是晚了点儿,你已经把我那儿堆成了碍我事儿的图书馆!”
这或许是高考前他们能见的最后一面,封疆看她,并不纠缠前言:“半年后,来北京。”
不是建议,比以往坚决。
“你做到的话”,封疆选择主动退步,“我以后不会再主动来打扰你”。
陆尔恭并不想顺从他:“中国那么大,我怎么就非得去那儿?”
“不是因为我自以为离得近能照顾你,只是因为那里有国内最好的大学。我知道你会想要最好的”。怕的只是,她因为他,避开这些教育资源。
“去哪儿是我的主观意志能决定的?”
“你的主观意志不能,你的实力能。”
“我的实力或许能,但我不会这么干,你趁早死心。”
“好。”
交锋的戛然而止让陆尔恭意外:“你——”
“只是今天的我暂时放弃劝你”,察觉到她目光里的意外,封疆又解释了句,“明天的我还没”。
“我管你今天明天,我不稀罕!”陆尔恭懒得再跟他讲更多,当即迈步,手臂前撑去推自助超市的玻璃门,还未及推开,又募然停住,背身说:“希望现在说还不晚,我不讨厌她。眼缘这东西可能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但我刚才可能搞砸了,我怕她烦我,你先回去问清楚,我
再决定要不要回去”。
说得大而无畏,不给人看的神色里却混着些不易被察觉的懊恼和不好意思。
封疆仍旧站在原地未动:“如果你觉得难以开口,可以拐着弯儿说。她会听得懂。”
陆尔恭回身瞥他,面色肃冷,警告他小心说话。
凭借着对她的了解,封疆给出建议:“你可以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回来跟你聊几句。代替你难讲出口的那句话。”
静了一瞬。
而后,传来了陆尔恭忍不下的新一句奚落:“她该不会就喜欢你这看不懂人脸色,又自以为是的样儿吧?”
封疆点头:“所以你是不是更得回去,问个清楚明白?”
第48章 第48章庆幸封疆走过那年的夜雨……
步蘅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但雪袭城盖地的力度猛烈了些,天霜似要尽数下落,拟将人溺毙于无边雪光之中。
满地覆白转瞬变得更为冗厚,街旁断枝也被新雪埋得踪影全无。
室内外温差越拉越大。
店内的落地玻璃窗起了雾,凝结出的水珠自上而下滚落,落出一道道斑驳水痕。
步蘅挪至沿街临窗刚空出的座位,取两张抽纸抹窗,擦出一方视野后,便见陆尔恭只身从对街顶雪而来。
并不意外。
在陆尔恭再次现身前,步蘅已经收到封疆推送过来的表情和消息。他扔来一只头顶“理直气壮”四个大字的直立成猫条的黑花狸猫,以及一句:帮忙撑半个小时,随便聊些什么。
步蘅擅长模仿,顺手扔回去一个手臂环抱柴犬乖仔轻柔拍打,母爱满溢的表情。
见陆尔恭近了,她扔手机进口袋,上前数步,替陆尔恭拉开紧闭的玻璃店门,撑开一个半人身的宽度。
手乍触到门手柄,静电噼啪抽手,刺痛感顿生,像他们适才和陆尔恭的短暂交锋一样,尖刺在前、隐痛在后。
待陆尔恭扑落前襟杂雪,挤进门后,步蘅正式地向她递出手。
意外于步蘅伸手的这个举动,陆尔恭看向她的神色里浸满显而易见的莫名,瞳孔汪出的深池里弥散着冷雾,亦散着些警惕的光。
但仅三秒,陆尔恭便暂停审视,抬手,与步蘅交握,并自我介绍道:“陆尔恭。”
礼尚往来,步蘅回应她:“步蘅。”
对话并未就此终结,陆尔恭抛声问:“哪个蘅?”
步蘅向她解释:“一种草,杜蘅的蘅,草字头。”
“你更像树。”已将步蘅丈量完两遍的目光再度回到步蘅面庞之上。
步蘅欣然接受:“谢谢,树更长寿。”
陆尔恭:“……”
“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还是换个地方?”若想聊下去,依赖其中一方单方面的主动必然痛苦,顺势而为更好,步蘅直觉如此,何况陆尔恭看起来并非是缺乏主见与自我意志的人。
见此提议,靠在门内吧台旁的陆尔恭微仰头,瞧她:“我是有个地方要去。力气活儿干得来吗?干得来就一起。”
答案是肯定的。没再继续停留,陆尔恭航向明确,在前方引路,步蘅紧跟其后。
走向的是原本封疆带步蘅蹲人的坐标物——图书馆,步蘅也没忘及时向封疆同步她们的坐标位置。
从侧边的偏门径直下楼梯,进入图书馆地下一层后,陆尔恭脚步顿于置于地下一层的混合球馆外,推拉开智能锁面板,输密码。
尚不到球馆营业时间,内里无人,场地里亮着的几盏射灯拓下的光圈为周遭增辉,显得格外煌煌……
因之沉雪天,乍进馆,馆内积蓄的凉意便层层漫入,吞没人的五感。
直到依循陆尔恭,将手中捻起的一个个四散零落的篮球,掼入收纳它们的球筐之中,步蘅才明白陆尔恭适才所谓的力气活儿指的是什么。
在球馆做收纳整理是陆尔恭的假日兼职,耗的是她进入图书馆常明自习室刷题前的零散时间。
区别于陆尔恭的按部就班,依次捡拾,在运动场混迹多年的步蘅对付散了一地的球,可以左右开弓,也免去不断下腰的劳累,脚轻勾能将球踢到触手可及的位置,更为游刃有余,捡拾效率更高。界外球也能精准控制力道和方向,将其掼入靠近休憩区的收纳筐中。
两人合作,一番不过十多分钟的清场,便将少儿练习区的顾客昨夜投篮练习后,散了一地的、杂乱无序的球全部收拢完毕。
结束后,陆尔恭从搁置在地上的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扔给步蘅。
步蘅抬手接过,跟随她到一旁的观众席就坐。
四下空寂,仅余两人一番劳动后的喘息吐气声,一重一轻,拂过冰凉的空气。
陆尔恭到底输给了自己按捺不住的好奇心:“练过?”她眼见步蘅收拾那堆球,收拾出了一种干脆果决、胸有成竹,出招迅疾、招招命中的侠客气质。
她问出的这俩字儿,带着说话人粉饰后想让人以为只是随口一提的不以为意,清晰地滑进步蘅双耳。
步蘅用手抷着冰凉的矿泉水瓶:“算不上练过,但我以前是运动员,排球项目。对其他项目其他球,多少能触类旁通。”
陆尔恭并无深入了解步蘅职业生涯的打算,但她的好奇心也未终结于步蘅是否练过。
“从我出现,你就没问,没问他去哪儿了。你对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就没有意见吗”,陆尔恭突然旋开了新话题,“他就这么把你扔下,或者说,把我这个问题项就这么扔给你”。
扔——
问题项——
这些用词的负面情感意味明显。
步蘅斟酌了几秒用词,“他现在去了哪里,和不久后他一定会回来这个结果相比,没有那么重要。我和他”,步蘅尝试向陆尔恭解释,“都很放心对方进入自己的生活,他也信赖我独自行动的能力。照目前的情况看,他可能也很了解你虚张声势的习惯和妄自菲薄的能力”,前面过于直白,后面她尽量委婉,“我们俩现在之所以能独处,说明他相信你,也相信我。所以……”
步蘅顿了下,才接续下去:“我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从今天开始,但不止今天。我们初次认识是封疆的妹妹和封疆的女朋友,但我们刚才真正认识,是陆尔恭和步蘅。”
她讲得利落,蘸了点墨的眼与射灯光线辉映,不错眼地盯着陆尔恭:“你面前的步蘅并不认为陆尔恭是问题项,也希望陆尔恭女士能接受她前面的提议。”
好好相处,不止今天。
或许她们应该再握一次手。
是陆尔恭意料之外的一番话。
逻辑自洽,平和的语调里裹着说话人稳定的情绪。
字字落耳,她听出来的是许多对她的尊重。
该死的难,陆尔恭最难消化的就是别人用一板一眼和正经认真来对付她,字句缠在喉头难以脱口,她说得略显磕绊,“刚才”,话落她咬牙,牙关放松后一鼓作气说了下去,“事发突然,我那会儿说的话和做的事,不是针对你”。
灯落下的光斑停在步蘅肩头、外套毛领和抷着水瓶的手背,她用手心捂了杯壁许久,终是抷出了流向四肢百骸的暖意,而眼前的少女,似乎比这杯壁更易打穿。
步蘅轻嗯了声,先前压下的话,此刻一径吐了出来:“既然都说开了,我就不会误会。刚才,我其实差点以为你对我有意见,才会想用冰凉的矿泉水浇我个透心凉。为了健康,冬天我们还是多喝热水好。”
话落,她手轻抬,冲陆尔恭晃了晃手握的水瓶。
见步蘅并未见好就收,往挖苦自己的方向走,脸渐热的陆尔恭,反骨又隐隐要重整旗鼓,再惹是非。
步蘅审时度势,不再试探她的底限:“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也看得明白。不然,谁对我不客气,我会回击。但目前我们并没有打起来,并且我还帮了你。”
陆尔恭:“……”
步蘅:“不用谢,那样太客气。”
她语调柔软客气,讲出的
内容却与之截然相反。
一番话下来,对步蘅的初始印象被颠覆了个干净,陆尔恭摸不准她的路数,也懒得继续审视观察她,去勾勒出更完整的一个步蘅。
那谁喜欢就行,她懒得管。
只要不克她,也别克那谁,随便什么牛鬼蛇神都无所谓。
静坐无言一分钟,陆尔恭的主场意识再度冒头,开始搜罗新话题。
“你既然能跟他到这儿来”,陆尔恭主动抛了个问题出去,“就不是谈了一两天了吧,他的缺点确定能忍吗”?
步蘅接得很快,仿佛不需要思考:“和一个人相处,只享受他的优点,屏蔽缺点,好像不仗义吧?我目前还没发现什么,你打算接下来透漏些信息给我吗?”
陆尔恭迎上步蘅再次对到她眸间的视线:“我喜欢丑话说在前头,提前给别人打预防针。一件跟我有关的事,对方在开始的时候放弃,总比在后面我当真了的时候放弃更让我舒服。他这个人……很麻烦。”
除了中间的停顿,陆尔恭尾音也拖长,在空寂的场馆内生了回响。
“比如?”步蘅隐约有预感,接下来听到的内容,恐怕是艰涩的、使人听闻黯然的。
“说出来还有些丢人,他怕冷。他那么大一个人,怕冷怕死了”,陆尔恭轻嗤,想到怕冷的人,刚才脱下御寒的外套搭给她,且妄图教育她添衣保暖,“他有生之年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怕冷。在我还分辨不出,眼前那个把自己裹得只剩眼睛的小孩是男是女的时候,他主动跟我搭话,说他怕冷”。
扒拉围巾的手颤颤巍巍,整出的动静悉悉索索,闪着满眼纯真的眼睛正儿八经望着她,她满心以为对方开口讲的就算不是来路见闻也得是自我介绍,结果他一句话蹦了好几个冷字儿出来,然后又变了哑巴。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久到她讲故事,都不确定时间线的开端到底是哪一年。回忆里的吉光片羽难以串联,旧事又长得不便断章,以她难以引人共情的淡漠口吻讲出来,恐怕无人想听。
而封疆的故事,原本应该由他本人来讲述最好,那才能体现他的意愿。
翻阅脑海,拾遗了片刻,陆尔恭最后只讲给步蘅听一些如电影末尾,长镜头末梢,定格出的特写画面。
如,某一年夜雨滂沱的秋,南方某座城市飘摇将熄的灯火下,年幼的封疆伶仃单薄的背影。那是周应缇讲给陆尔恭听的过去,是周应缇最终带封疆北上的原因之一。
他们原本是陌生人。
周应缇的妈妈,也就是陆尔恭的外婆姚素,做过封疆外婆孔棠音多年住家保姆,和独居的孔棠音一起照看封疆的母亲孔清玉长大,算半个乳母。
孔棠音去世前便已经替年迈的姚素备好养老金,并鼓励她北上追随远嫁的独生女周应缇。在孔棠音去世后两年,周应缇陪同姚素南下为其扫墓,在墓园重遇携子拜祭亡母的孔清玉。
姚素心细,又擅长察微观末,一番嘘寒问暖下来,得知两年来,孔清玉接连遭遇母亲病故、丈夫失踪的重创。
是常人眼里结果已定的失踪,空难后人未幸存,可不见遗骸。
一年来,孔清玉已经因为事故处置小组多次疑似发现丈夫遗骨,奔赴事发地,但次次无功而返。
接连的阑风伏雨,加之事发后希望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迅速磨灭,在她整个人身上留下了显见的烙印。
她眼底的和煦柔光已经被阴潮的浓藓代替。
撞机撞碎了美好的生活,是霎时的惊痛,漫及余生。无止尽的、不能落定的家人的身后事,才是漫长折磨的开始。
与姚素的情分做纽带,加上周应缇也经历过原配丈夫病故她携子改嫁,因为同为女性,因为她们都是心软善良的人。
她们互相体谅,她们开始互相帮助。
再后来,是孔清玉生病,是姚素坚持前往照看,是孔清玉坚持到最后,看了许多福利机构无果,需要托孤……才有了更后来,封疆走进她陆尔恭的生活。
那几年,家里共有三个孩子,她和封忱同母异父,流同样的半身血,封疆与他们仅有半路相逢的缘分。
曾经,陆尔恭以为封忱是因为封疆巧合的和他拥有着同样的姓氏,才从一开始便关注封疆。后来,她发现封忱的关注,生自同情和愤怒。
同情她能理解,但为什么愤怒,年幼的她彼时看不懂。纵然学龄差距大是因为她幼时体弱,入学后有所耽搁,但论年龄她也实打实和封疆差了近4岁。
她追究封忱愤怒的原因,才发现原来在她未曾留意的时候,曾经宽厚的父亲陆成良,心生了暗缝,缝中长出的不是善意的花,而是嫌恨的种子。封疆是他主要的发泄对象。
她开始在封忱入伍后无法着家时,模仿封忱充当一个保护者,却囿于生理的限制,往往无措,无能为力。
周应缇、封忱……都是她充当保护者的启蒙人。
早在她被周应缇单独谈话,知晓家里要增添新人口的时候,她便被催熟催生出了一种保护者心态。
因为她永远记得,周应缇对她讲过的那个场景——那是周应缇和姚素与孔清玉往来的又一年,频频南下的又一年。
南境多雨,阵雨匍匐于地,满路湿泞,周应缇因为姚素的授意,独自去墓园再次祭奠孔棠音。
曾经与周应缇同行的人,要么是即将怙恃俱失的幼子,要么是久病难愈已经经不起折腾的病人,还有年迈体弱已经难以负荷远行的老人。每一个,她都不忍携之前往。
周应缇从墓园拜祭完故人,返回孔清玉养病的医院,一路目之所及的是散落满城的灯火,是万户安宁。她当日的目的地却一边是苍翠冷漠的青松,一边是即将被碾落于地、化成烟尘的年轻生命。孔清玉苍白破碎的样子充斥周应缇的脑海,因为心绪难平,她没有即刻上楼,对着腾起一地青雾的夜雨调整自己。
那是初秋,雨打落叶,哒哒声明显,四周嘈嘈切切的。
但周应缇还是在瓢泼大雨外,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声清晰的含着哽咽的童声:“阿姨。”
大雨落了满地腥气,她慢转身回头,看到的是好像也被大雨浸过,她看一眼就觉得满心满眼潮湿的封疆。
“他那会儿还矮矮小小的一个,脖颈上戴着一截红绳,下面拴着个不大的口袋”,陆尔恭自认讲故事的能力不及周应缇,她只是想告诉步蘅,有个人需要被爱,“他双手把他的小袋子捧起来,问我妈,是否能告诉孔阿姨,在孔阿姨走后,我妈会带他走。那个时候孔阿姨很焦虑,担心随时要被迫撇下他,而他无处可去。他说自己不挑食、吃不多,他口袋里有一些钱,他可以很安静。”陆尔恭只描摹那个画面,她不想对步蘅复述周应缇的心情,她不想自己失态。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陆尔恭觑着步蘅的神色,难得体贴地说,“我是个看起来没耐心但也不是不能有的人,也特别信奉公平。如果你想,可以说点什么给我听,算我报答你听完我的故事。或者我再说些什么给你听,也算我报答你听了我前面的一箩筐话。你要是不知道跟我说什么好,可以从你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情景说起,我对你看上他什么这类白痴问题,是没有兴趣的。这些就免了……”
陆尔恭依旧唇齿开合不断说着什么,但她后续的一堆絮语,在步蘅耳侧逐渐变得模糊。
连高处的射灯,也倏然刺得人眼难以迎对,又在刺痛过后晕成了一片让人视野模糊的光圈。
纵然已经有过心理预期,但陆尔恭讲述的细节撕扯开旧日帷幕,往事带着陈伤暴露在步蘅面前的那一刻,比她预想中更易摧折人心。
喉头泛起的苦涩一浪接一浪,心湖泛起的褶皱一波接一波。
靠窗而坐时,室外倾覆的雪没有真的带给步蘅溺毙的感觉,此刻,在无风无雨的篮球场馆边,置身于空旷的场
地之内,她却有一种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呼吸被强制掠夺,喘息困难的溺水之感。
那年滂沱的夜雨,随着陆尔恭一字一字的叙述,折叠了空间与时间,穿年过月,兜头淋了她满身。
那个谨慎的、伶仃的,说着“我可以很安静”的小小少年,和曾经孤立无援,被遮天蔽日的树荫围困的小步蘅交叠在了一起。
两个小小的身形,重叠着,偎在一起,一起烙进了她柔软的心脏。
艰涩之外,步蘅又有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从步一聪过世那年的孤苦无依走到了1999年的冬天,庆幸封疆走过那年的夜雨滂沱,在1999年的年终与她在陌生的城市相汇。
适才,陆尔恭提到,愿意听他们的初见。
她和封疆的初遇,那场相逢,是很偶然的一面。
如这世间世人每日重复无数次的与陌生人擦肩。
但她和封疆能见到彼此,原来这般不易,各自砍过、伐过操蛋的命运横生的万重枝节,跋涉过冷锋过境时的万水千山。
1999年尾牙,她离开生活多年的关中进京,进家门之前,听到身后簌簌踩雪声,时密,时疏。她下意识回头,看到由远及近,擎着一柄黑伞垂眸避风的封疆。满目霜枝伴雪,她不经意收拢的视野中央,是将自己裹得除了眉目和身形,其余皆不可见的他。那是最初、是开始,此后一年,偶遇过他132次。
第49章 第49章新年快乐
进入营业时间后,有预订场地的客人陆续进场,馆内静寂被乍起的吵嚷和拍球声击碎。
于外交层面初步结为友邦的步蘅和陆尔恭开始进入百无聊赖。
步蘅想招呼陆尔恭进场热身的时候,一个极高的男孩从场馆的角门猫腰钻进来,全场扫视一圈,定位到陆尔恭后视线停格。
顿了约三秒余,他加速疾跑过来,跃上看台后刹车,抬臂递给陆尔恭一个撑得爆满的做旧牛皮纸袋。
将“无情”一视同仁贯彻到底,陆尔恭未动分毫,神色也在刺白灯影下淡得乏善可陈,只直截了当地开口:“我吃过了,换个人分享。”
是能兜头浇灭一般人大半热情的一句话。
拒绝得不留余地。
近处的空气在她话落的刹那,都似是掺进了某种胶质物,瞬时凝结。
但男孩仿若未受打击,眼生的步蘅当前,他没有表示任何异议,仍旧维持缄默,并将递出去的牛皮纸袋拖抱了回来,转身前含蓄地留了个“好”字,如他来时快闪一样迅即消失。
“不喜欢?”待远走的细长身影晃出眼眶后,步蘅才问。
陆尔恭的声音依旧欠奉情绪:“我没考虑过。”
“如果对方不是恶意骚扰,如果不喜欢、不在意,可以表示感谢,然后祝福他未来遇到两情相悦的人。”赶在陆尔恭反驳前,步蘅又补充道,“是我奶奶的想法,我爷爷传达给我的。如果你不认可,可以自动屏蔽。未必是对的,只是提供一种解决问题的思路”。
几句话下来,又再度冷了场。
步蘅不强求热络,也希望陆尔恭能觉得自在,继续安坐于看台上,围观场中的3V3比拼。比分升级为5:6,场边的撞钟声敲了九下,九点整时,终是等来了回归的封疆。
他推门而入时,细风撩起了场边的记分牌,硬壳纸边缘微掀,掉落后略有歪斜。
他带着一捧春草康乃馨混白色马蹄莲、郁金香花束,以及拼装的一纸箱焰火归队。
绛红色纸箱与白绿花束色彩差异明显,原本难以接驳,但在他手中,连同从天窗下落拓在他后背的日光,将他素寡的一身黑衣点缀得恰到好处。
随着他迅疾矫健的步伐,那些色彩像蘸水晕开的几笔水墨,红间黑,黑间绿间白,在人视线里跑焦,模糊出了数帧老旧胶片。修长的人影镀上光线的微亮,铺陈出一幅写意画一样的特写。
封疆携着一众路人对自己的注目,横穿篮球乱飞、哨声四起的场地,径直走向位于看台一层的步蘅和陆尔恭,将花束和纸箱搁置在一旁的长排座椅上。
主花材的寓意人尽皆知,不需要说明,送谁已指向明确。
步蘅和陆尔恭都无意再多过问。
空出手后,他才将兜回来的暖手蛋拆封,依序塞给陆尔恭和步蘅。
陆尔恭没有推拒,步蘅则在封疆塞的动作即将完成时,转手将他拆封的那包暖手蛋,随封疆未来得及回撤的手塞回他的口袋之中。
暖意在两人交错的掌心纹路中游走。
回塞的过程中,步蘅碰到了封疆适才持花的那只手,一如她所想,冰冷无温、极寒透骨,触碰便如贴向冬日深窟石壁,湿冷瞬间踱步攀上来。
意外于被回赠,封疆收手的动作有所卡顿,但最后欣然笑纳。
从室外裹挟回的寒意似乎是在这一刻才尽数抖落。
这肃冷寒冬之中,很多人会关心雪后的雾凇美不美,顺道关心他手捧的花束要送给谁,那些人是路人甲、路人乙,关心他冷不冷的人稀有,他从来知道这样的人有多可贵。
很快,热度倾巢而出,从掌心冲向全身。
封疆擎着落在他肩头的灯影,侧身同步蘅对了下眼神。
步蘅对他比口型:拿下。
形势既已明朗,封疆便当即转问陆尔恭:“天气不好,雪继续落下去,往回走可能比较困难,预备自习到几点?”
相处模式是定了型的,难改,陆尔恭收回了眼眸中泛起的冷雾,但没能克制得了话里的呛人:“如果没你拖我后腿儿,会到天黑。”
封疆咂摸这几个字,知晓她反感一切形式的道歉和退让,激将法前度也已用过,此轮选择放弃出击。
“现在这情况,难说”,陆尔恭知道要封疆提某些要求很难,直接自行认领,“花我带走,替你转交。焰火我顺几根儿自己放,你们俩不用等我到结束”。
最后一句她是对着步蘅说的,多少带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的导游很业余,不要多指望。既然大老远地来了这儿,建议你在附近转转,认识下他曾经生活的地方。”
陆尔恭并非想要代劳,她自认只是别无选择。
她大抵终生都不能理解周应缇和封疆近年来的相处模式。
她知道周应缇和封疆互相认定自己于对方有愧,于是不再直接见面。这些年来唯一例外的场合恐怕是封忱的葬礼。为了给封疆更多的生活保障,周应缇也坚持放弃了许多封忱的所有物。可封疆也不愿接收,拉扯之后的结果是他暂时保管,且将他本人这些年来勤工俭学赚取的一些收入一并不定时打进周应缇的账户,而那些钱,周应缇有生之年怕是不会动的。
横亘在他们认知里的“愧”字,则是另一段往事,是陆尔恭不愿对步蘅提及的过去……
反刍间,陆尔恭眼角余光扫向封疆青白的侧脸。
虽得光影偏爱,一笔一划被造物者精细描摹,但仍给她一种不坚实的易碎感。
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她都无法想象他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故意激怒陆长林。
但他行事一定是蓄谋已久,否则不会有那么多的恰好。
恰好事发时只有他和陆长林在家,恰好家里的相机拍下了陆长林施暴的全程,恰好事发在封忱坚持要带他走,封忱探亲回乡之前。
她未获允许,不曾看
过那些充斥暴戾和血腥的画面。
但她不看也清楚,他一定还是那头匍匐于地全盘承受暴力厮打的幼兽,惯会隐忍,咬碎牙也不吭声。而陆长林,在施虐中挥霍的除了他贫瘠的人性,便只有他那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腐朽父权。
事发后,是封疆在夜半时分自行跌撞着爬起来报警,按序配合警察走侦查程序,做笔录、验伤。
陆长林惯常不伤人脸,等周应缇获知消息带着她赶回来,封疆已经把满身红痕藏进宽大的T恤之内,不曾暴露在她们眼前,他用“忍”换来前几年家中的“风平浪静”,在这风平浪静即将分崩离析的那刻,依旧用他的忍在粉饰太平。
但那断了的骨头、挫伤的内脏在检验报告的结论中是藏不住的,沉默和遮挡反而是欲盖弥彰。立案后他不必再精神集中高度紧绷,下不了床的那一个月,是再多的轻描淡写都不能轻拂事了的。
陆尔恭曾经思考过很多年。
一轮轮寒来暑往,陆长林不止一次下手,最后那次,狠厉胜于以往,但只换来了远低于他应得的刑期。而封疆……陆尔恭一方面痛恨他多年来在面对暴力时的不知反抗,另一方面,又担心他是疯的。
只有疯子,才会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去筹谋,如果陆长林不知节制,将他打死呢……这世间将不再有如今站在她面前,试图为她遮挡风雪的哥哥,而是多一座需要她偶尔拜祭的冰冷墓碑。
他已经接受了要远行的结果,不需要改变他终于得以离开的这潭泥坑,只需要不留恋、不回头。他走前的这一搏为的是什么,陆尔恭曾经试图质问出一个答案……报复?不。人暴戾的本性一旦暴露只会难移,当充当这个人发泄工具的拳包一样的人离开,必然会有一个新的承接暴力的对象被侵害。
而事后周应缇悔的是,她和陆长林的结合是同僚间的水到渠成,但她下定离婚的决心却不是在陆长林第一次酒后失态暴力发泄时。她耕耘谋生,试图给予几个孩子更为长久的保障。她努力在人群中“独善其身”,但仍难逃被社会、被世俗驯化。曾经,她在人群中被贴了多年“寡妇”标签生存,封忱则顶着“没有父亲的孩子”这样一个前置语成长,她同第二次婚姻割席得不够坚决,一部分原因便是被过去的经历绑缚。她曾经发现封疆被虐打的端倪,纵然封疆摇头,纵然陆长林否认。她尝试过一些改变,将封疆安置到家中最安静的房间内学习,减少陆长林与他的接触。如常的日子久了,渐渐的,她便不曾深究。是她结束每日的奔波疲累后,给予的倾听和爱护不够。她愧的有很多,愧对当年眼神清澈拜托她带他走的那个孩子,也愧对挚友的托孤……同样的,封疆的愧里有自作主张,他身为一个寄生于此的负累,本该谨言慎行,却单方面毁掉了周应缇原本堪堪能维持住的婚姻,最后悔的是为她们带来新的流言非议……
六七八岁的陆尔恭或许不懂,但将近二十岁的陆尔恭明白。
就像她知道,封疆选择的花束只是一捧普通的鲜切花,因为是周应缇喜欢的花草,它又意味着礼物,是再重一分,他便不敢递出手的礼物。
**
没有紧跟陆尔恭离开,两人继续在看台上坐了下来。
目送陆尔恭走向场地对角,直至淡出视野,走出这一方球馆。
搏杀的气息仍旧在场地内外奔涌。
步蘅自行在眼前划下了“事不关己”的结界。
陆尔恭离开之后,步蘅便仿照封疆多年前对付过她的路数,引导他做选择:“我口袋里有两个纸团,一个红色,另一个是黄色,掏一个?”
是规训引导小孩子的口吻,封疆不禁莞尔:“这趟出门,我们俩怎么像在扮演大人。”
同时为自己争取开卷:“能不能提个非分的请求,直接选颜色。”
话虽这么递了出去,实际他已即刻执行了掏的指令。
但他掏出的纸团边缘嶙峋无序,为纯白,与红、黄两色皆不搭边儿。
屋脊的莹亮灯束投射进封疆的瞳孔之中,连同他眸底乍起的疑惑一起袭向步蘅。
步蘅顶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光开始解释她的步门规则:“我没有要指鹿为马的意思,从唯物主义出发确实是白色。但白色有白色的妙处,你想要红色,这就是红色;想要黄色,它就是黄色。不是想自己选吗?呶,机会来了。”
封疆本想将纸团剥开,看内里是否另有乾坤。
闻言忽得一停,听笑了。
笑她随心所欲、可圆可扁的规则:“我想先学习下黄色代表什么,虽然我已经决定选择红色。”
步蘅见他笑意浮出眼眶,也不再卖关子:“黄色是我们稍后去围追堵截,强抢民女,夜里放完烟花再放人回去;红色是我的地陪和我再消磨下时间,夜里到尔恭那儿骗她出门,放烟花强迫她看。”
她说得认真而笃定,将戏说般的提议说成了天经地义。
封疆笑:“这么遵纪守法的两个行动计划,你琢磨了多久?”
步蘅将快被他攥废的一张纸从他手心拯救出来,投掷到右手边不远处的垃圾筐里,答非所问:“别人放烟花会互道新年快乐,我也是个这样的俗人。并且曾经有人对我说,快乐这种祈愿要多几个人一起重复念才更容易成真。为了让我们的新年快乐成真,我们需要她,很需要。”
焰火燃起时那一隙间的绚烂,分享方得永恒。
她也不信他会就这么放陆尔恭走,这便是此行的最后一面,再无行动。
四年前,在远赴关中的列车上,他在行车前的最后五分钟赶来,车窗外的城市还在昏昧中沉睡,他轮轴转了两天,上车后难掩困恹,将背包塞到行李架上,早饭提拎到步蘅和陆铮戈面前,嘱咐一句“敢挑食就准备好挨揍,都给我吃干净”后便占据半个桌位开始恶补睡眠。
自认要接不住他掉落的黑眼圈,新一番舟车劳顿后情况必然不会有任何缓解。
步蘅死瞪着对面的陆铮戈,小声问:“二哥怎么知道我们去哪儿,你干的?”
陆铮戈当即举白旗,但是摆出的理由有点瞎:“我抢票的时候勾错乘车人,下错单了,买多了票。”
俩人正说着,封疆透着沉哑的嗓音突然插了进来:“我好像不太算累赘?山里的夏天应该不坏,你介意多个人分享?”
他应该是困极了,并没有撑起自己趴伏在桌面上的身体,但睡眠质量又差,阖眼后没那么容易在行车途中陷入梦境,意识仍旧能捕捉周围的声音,话越讲越低:“刚刚忘了祝贺你俩放假。”
下一句是:“祝你们两个暑假快乐、夏天快乐……意念力有玄学。这种祝福的话,几个人凑一起多念几遍,可能更容易成真。”
最后是:“如果我在,让你俩觉得不自在,我可以在下一站打道回府。给你俩接站那天,我们再见。”
日光透过车窗筛进来,歇在他闭合的眼角。
一字字,一句句,只是轻喃,却横冲直撞入人耳,又由耳入心,在人心海间不停翻覆。
山里的夏天是不坏,遍染翠绿,山岚迤逦,是她的念兹在兹。
不曾奢望他能一起去,不过是怕深烙她幼年的这种夏,不敌他人生中已经见过的那许多个夏天。
她想将最好的,捧到他眼前。
第50章 第50章等我回来,家事国事天下……
午后,愈来愈强的风雪才骤然止停。
天光溶溶扩散开来。
能见度高些后,封疆才得以带步蘅踩点以前就读的学校。
要继续往下走,向她逐步摊开她出现之前自己的人生轨迹,是基本的诚意。
雪层堆积过厚,学校翻新过的田径场跑道和配套的户外球场的地表已被尽数掩埋。
只场地一侧的一块儿水泥平台被泼了些水,积水扩散渗透雪层,冻出了一小片儿灰黑的冰泥。
连带一旁通往教学楼的整条边巷都显得湫隘破败。
两个人均以口罩遮面,开口话音便自带闷嗡音效。
“有没有觉得有些眼熟?这一片儿跟大院儿外围比较像,就是你以前用来垫球的那块儿。东南方向秃掉的那棵大树是棵香枫,我从前到学校早的时候,习惯在那儿站桩”,封疆抬手为步蘅遥指方位,“离开这儿之后,有一年我收到过一封信。字体不敢恭维,但内容蛮有趣儿,就写的这棵树,是一位师弟的手笔。”
“场地布局是蛮像,但比院儿里宽敞,院儿里要有这么大的地儿,我们就不用打小儿拼场,互相嫌弃了”,步蘅边回应他前一句,边猜,“师弟写了什么给你,继承了你的大树?”
封疆并不意外于她的机敏。
他没急着回话,雪厚难行,他在前方铺白一片的雪层中踩出脚印,让步蘅在后,踏在他踩出的脚印上,一前一后顺着场地边缘走,而后说道:“人惜字如金,就给了两句话儿。第一句是:哥,我继承了您
的枫树。第二句是:传说您是从吊车尾突然逆袭上红榜的,我以后不光拜树我还拜您,提前跟您招呼一声,打喷嚏的时候不要害怕。”
前面讲得甚是正经,但到了这儿,步蘅起了疑心,怀疑他前面刚抖出来的往事只是随口在编,逗人一笑。
这么一猜想,步子便停了,封疆身后规律的碎雪声即刻消弭。
他瞬时回眸。
四目相撞,只眼睛对话。
青天白日下,雪光映衬中,满目怀疑对满眸笑意。
“事儿是真的。你继续怀疑我,这雪就得为我喊冤,刮去六月飘了”,封疆弯腰挑起地面被雪覆盖的断枝,起身后手一扬,枝身上缠裹的雪,趁步蘅不备刮向了她口罩之上的眉眼,像是个临时起意的小惩罚,“对我好一点,反省一下。人你还见过,一起吃过饭,叫鲁乙白,带你和铮戈一起去院学生会聚餐的那天,他就在”。
被突袭,步蘅本能地往一旁躲,可能是出击的人不尽心,她不费力就避了个大概。
等她顶着沾染数粒白絮的眉眼作势剐过去,正望进的却是一双蓄了满池煦光的眼睛。
步蘅本已在躲的第一时间就地弯腰快速团了个雪球,扔回去的念头却在捕捉到收束于他眼眶的那束光后被剿灭殆尽。
瞥到她手持的“弹药”,封疆笑意未散,转过身往前走,将更方面命中的后背留给她。
但步蘅已不再需要。
她将人喊住,一本正经学他讲:“污蔑完我就走,我可能等不到六月,今天就得改名步娥了。也反省一下?我没有上来就怀疑,只是放任我的大脑按常理分析了下,十多岁的孩子好像不应该这么幼儿园?”
“他现在二十多了,还是没有多么成熟”,封疆话带无奈,“觉得我和池张偏袒别的师弟的时候,饭桌儿上我们布的菜会一口不吃,推到骨碟边儿。大家如果意会不到他生气,他还会把自己灌醉,开始斗胆控诉我俩,用停不下来那种长篇大论”。
步蘅:“……”
这和她对这位师弟的初始印象差异过大,着实两幅面孔。
趁步蘅琢磨的空当儿,封疆倒退一步贴回她身前,捏住步蘅持雪球的手腕,往自己身前带。
步蘅被拉向他,两人身体相撞的那刻,雪球从她手中被撞出,跌进他臂弯里,又坠向地表,将积雪砸出一个浅坑。
“我刚试过,很凉”,他垂眸说雪,似提醒似解释,“握久了,手就没了”。
而后同她商量:“那棵树,要不要也拜一拜?”
并非迷信,只是尽人事之后,碰上好的寓意象征,有所表示,总归不是坏事。
步蘅点头,给出积极的反馈:“既然见到了,要。我得尊重遇到的世界上的每一个吉祥物。”
树是否通灵,她并不在意,只是转念一想,它和她认识的俩人应算是多年聊友,恐怕被迫听了许多的少年烦恼和少年心事,或许会有些辛苦。
只是心虽诚,但仪式感不足。
步蘅仅就地站着,转向树的方位,双手虚拢合十。
封疆见她姿态煞有其事,又笑,模仿她的动作,站向她的身侧,同时出声提醒:“愿望得精准投递,这棵树是用来求事业、求学业的,说的时候一定别跑题,免得它罢工,不肯灵验。”
步蘅立刻顺着他说:“我在心里讲的时候,一定卑微and乖巧。”
封疆听笑了:“你要是这样,那我得先忏悔。其实我以前,学得痛苦想砍树,考得很烂想砍树,遇到不忿想砍树,只是顺道让它听些不那么暴力的。”
天阔地白,凛风扑簌。
远可见雪表之上,仅一棵枝干嶙峋的树,一双比肩而立的人,以及后排静默的屋宇楼舍。
像一卷白纸上,用黑灰两色勾勒出来些闲笔。
仿佛现下相对的树和人之间真能产生某种无声的勾连。
俩人说笑完,又都闭眼,默了十余秒,眼下能想到的愿望便心念完毕。
步蘅见封疆慢于自己收手,突生提议:“许了什么,互相交换?”
封疆点头,他愿意做先交底的那个人。
也没有愿望脱口而出便不能灵验这种忌讳,何况那仅是他对她的祝福。
如果她觉得辛苦,就不作数。
在她面朝树的那一刻,代替许什么,抢先现于他脑海的,是他不曾对她提过的,不日前步自检招呼自己见的一面,那些拜托,那些叮嘱,那些背书。
封疆走远几步,拾起适才撇开的那根断枝又走回来。
枝一挥,在步蘅身畔未染杂色的平白雪地上落笔,将问题的答案写给她:鹏程万里,越飞越高。
步蘅看着那一字字,潇洒恣意地、流畅地现于眼前,又见他并未停笔,挑起雪枝在那八字之上写了个抬头,字连字,赫然是:祝步蘅。
心头暖热成流,随着这现世的十一个字慢幅涤荡。
一篷又一蓬的柔雾缠裹在心上。
万里,高飞……
步蘅不确定他是否提前感应到了什么。
原本她想寻一个更恰当的场合,虽然留给她细思的时间不足以让他们等到案子出结果,但至少待她厘清他同付棋鸿究竟有无渊源,再去同他商量她的计划。
关于读书,关于升学,关于可能要面临的长久的分离。
她知道哪怕是被通知,他也会支持,会理解,会等待……
正因为如此,她想要说得郑重,作为计划要离开的那个人,给予留下的那个人更多的信心。
杜绝一切不清不楚,谢绝自行心领神会。
将一切所思所想,尽数向对方坦白。
若定好远渡重洋,连同未来的相处方式,也要一一探讨。
既已偕行,她和他,便为一体。
彼此关联,互有责任。
步蘅此刻又了悟,依他那样周全的性子,或许他也已不时想过,规划过,为自己,替她,为他们。
她想,却如郭一鹤所言,她多少还是有一些理想主义,想要的也很多。
或者是想做骆子儒那种凭借意气和义气在藏污纳垢之处频频放火的人,或者是想拥有骆子庚那种艰难险巇间仍气定神闲的底气,也被刑行行那种赤诚天真打动过,更被封疆的立想立行激励过。
心向明月过于好高,她骛的远,不过是乘前人风帆,倚仗自身之力,未来,能在再遭困境和灾厄时,为哪怕一个自己所珍惜的人点灯照路。
无论谁有难,她都希望自己拥有向前一步的能力。
而当下这个年纪,只有升学是投入产出比最高的一种成长。
她想要选定的方向,也在近日的一波又一波是非中亦发明晰。
笔过于柔软,她需要手握更为锋利的一种武器。
*
中学时,眼前人曾对她说,就跑第一这个名次。
前不久的长巷面馆内,他说,觉得
她从来积极向上。
……
此刻雪地镜明,无数记忆碎片纷至沓来,纷纷言说着这些年来,他对她的期望。
步蘅是真的有一点压力:“这样我会怕我搞砸,坏了树的名声。对我期望这么高?”
封疆订正:“不是期望,是信心。”
步蘅并不擅长表达动容,纵然心跳很清晰地带动全身共振。
此刻亦不免想起被他赶鸭子上架,国庆节当口那个即为临时的潦草表白。
他好像,总会碰巧破坏她慎之又慎的计划,在她犹豫踟蹰的关卡,让她只好选择当下,就地将重大议程提前。
但他也始终给予她相信结果不会坏的底气。
“其实我有事情想听你的意见,原本想等回去之后,再找时间堵你,聊一下”,坦白其实并不难,因为对他有足够多的信任,因为他从来走在她和陆铮戈这些低年级的人前面,是他俩行事的标杆,让他俩不自觉去依赖,“还有半年左右就要离校,我在考虑,不马上就业,继续上学。因为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这些案子,我有法学学位,我想同时申请LLM和JD”。
她给出一种可能:“如果运气好,可能真要飞上一万里。大树的功德簿就能再记上一笔。”
简述完,目色已从最初的微微摇晃不那么确定,到内里一片澄明。
而后迎向他的目光,等待他给予回应。
新雪映衬下,封疆双眸更为盈光,那里始终没有出现过不解,亦或疑惑,只有温和到能容纳一切的底色。
风也恰好离场,让步蘅得以在此刻更为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
“跟我的打算撞了。我原本也想等过完年,或者回去的路上,看你不太累的话,问问你关于毕业的打算”,封疆听出她的认真,想要回以同样的郑重,“从我招到陈郴,我就想要问,至今没问成,是怕问得不好。想多想想,再好好说。我怕你误会我想要你迁就我的人生,更怕我给你的建议不够好。不止我,步爷爷也很关心你的动向。他前几天找我聊过,他老人家也在怕。怕他和青年人不同频,价值观念过时,怕说的话不中听,你会误会他对你有掌控欲。他觉得从前没有多听你的意见便为你选定排球是他武断,不能再来一次。他关心你,怕你没有很想要的,更怕你选了不想要的,最希望的是你听从自己的心。”
他们可能给出了一些爱,但她仍是自由的。
步自俭可能怕偏袒过盛,也过问他的近况,聊起他搭建的事业。
话题尽头,又随意地同他掰扯了些当下不少年轻人忙于工作忽略感情,以及可能面对异地、异国的考验,甚至为步蘅的人品背书,而所有行为的原点,无非是希望她少经波折,无论学业还是感情,都能安定遂心。
他们殊途同归。
说了会儿,又记起,眼下零下的低温世界,不适合在户外久立长聊。
封疆没再拖,当即将步蘅拉出空旷的田径场。
快走出校园时,观望到年届花甲的门卫大爷正裹着军大衣在户外清雪,保卫室空了出来。
他客客气气同大爷搭讪,借地盘儿。
进了门,古旧的炉具里,炭火正噼里啪啦不时炸响,炉口红光渺闪,烘人的热度在空气中浮荡,一圈圈扩散。
封疆捡了大爷的马扎,安放在炉具边,示意步蘅坐那儿:“坐好,来接着听我啰嗦了。”
安排完,他自己迎灯先笑。
步蘅也知道他近几年被陆铮戈反复嫌弃“老派”“说教”“啰嗦”,恐怕对自己的某些“缺点”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
她已经目视了他一路,看他轻轻松松将大爷说得眉开眼笑,看他将那个和他身形差巨大,极为低矮的马扎搁置在炉火边,也笑:“本来还挺郑重、挺严肃的,你怎么给自己拆台?”
步蘅没坐过去,反而推他一把:“说得多的人体力消耗更大,别给我让了,你坐。我更乐意居高临下看着你。”
封疆也便真的不再推拒。
顺势坐了下来,长腿曲居扎上,多少显得委屈。
他扫了眼自己局促的坐姿,这才抬眼问:“以前问过你,除了打球,学习是不是也挺开心的?”
步蘅记得,彼时她大一,他大三。
是很难得的两人比肩奋进的日子。
在遍地人头的自习室里,在图书馆的诸多角落,近在咫尺,又各自为战。
“你那会儿替我占位置,我赶到的时候,你埋头刷题刷得难以自拔,很长时间眼里根本看不到别的东西。”
他彼时想,得,这不仅不用他督促提点,眼瞧着能反向攻略他,带他上进了。
偏生她投入的时候,表情又极其生动。
破了难题,眸光便荧荧流转,手攥拳,偶尔转个笔;遇阻则会在眉间团一团阴云,弓起的肩颈线都像张拉满的弓,战力飘红。
认真到热烈。
“我支持你去。这个答案,已经台面儿上摆着了,是不是”,他又给出一些原因,继续壮大她远行的缘由,“我们家,未来和别人赤膊相见的话,蛮力有我一个就够了,我们也需要有一个人能站出来,有理有据地和别人吵架。”
步蘅是从他说完前半截儿,便走近,矮下/身蹲在他身前的。
他做得比她预想得还要好。
也因此,她怕辜负。
涩意挤压着心脏,等封疆话落,她已经不再居高临下,需要封疆垂眸才能和她视线相对。
封疆看着眼前人,读取她的眸色,笑:“还没成,这便不想走了吗?”
步蘅很难再随他轻松地笑出来。
她抬起手臂,攀上他的肩头,挪移到他颈后,微提上半身,把他压向自己,也让自己紧贴进他的胸膛。
在相和的心跳声中,她想她必须要强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分离,距离,以及很多以此为障碍滋生的问题。
“两年前”,封疆胸腔的震动传导到她身躯,渗入她冷下来的四肢百骸,“我做过先离开的那个人,那个时候,我好像都没给你问的机会”。
步蘅摇头:“那个时候不一样。”
“照这样说,现在也不一样。那两年,我要受困于纪律,还因为……就算关系一样,体验恐怕不如现在”,封疆没有将话说到底,“再有一年,太平洋或者大西洋,我至少能有想飞就飞的机票钱。会越来越好的”。
他也抬手轻按她后脑,触手的发丝仍是凉的:“前面你课程多,又需要适应环境,就安心待着,我会找你。只要你不要求我朝朝暮暮,都不是问题。”
而后又逗她:“怎么这么老实,一动不动的,不叮我一下?就当奖励我任劳任怨?”
步蘅的温热气息早便铺向他耳后,却没立刻应承:“刚才要交换的答案,我还没说。”
“我在听了。”
“让树保佑你永远走上坡路。我们俩,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封疆又想笑:“如果我走累了,想休息呢?”
步蘅又说:“那也好。等我回来,家事国事天下事,家事最大。你如果累了,就安心在家。”
是很未来时的保证,听的人却也没有任何怀疑。
仿佛昭昭雪色在前,她说了,便会真的让它发生。
后来步蘅再想起这个冬天,是落不停的雪,是噼啪作响的炭火,是起雾流珠的落地窗,是呼啸远行的列车,是既冰凉又暖热的掌心,是那一晚最终放成了的,摊开在他们俩和陆尔恭眼前的如七彩海市蜃楼的炽热烟火。
以及从阿尔山返京时,本不期待的,陆尔恭意外现身车站时,带来的那张摄于昨夜的照片。
步蘅并未在此前发现过镜头。
照片拍摄时是深夜,但得烟火映照,天色仿若薄瞑时分。
薄薄一张相片纸,框住的是她和封疆并肩而立的身影。
捕捉到的是烟花腾空的霎时,俩人浅若弯月的笑,眸心默契地像同时接了几颗坠地的星星。
陆尔恭在照片背后潦草提了几个字:祝朝暮与共,行至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