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已明确地向封疆迈出关键一步,没道理要与他们之间很重要的见证人池张装作对面不识。
何况,抛开封疆,他们俩也不是全无干系的路人甲乙。
步蘅坐过去后,池张仍旧岿然不动。
这种暗中较劲的场景有些熟悉。
当初步蘅挤入封疆的感情世界,池张就一度对她有些排斥。
步蘅猜,或许是纯度高的友情里多了入侵者让他抖生了反侵略意识。且他总持怀疑态度来看待步蘅和封疆的未来,尤其在她决定远行之后。
池张彼时经常采取的对待她的模式就是明杠暗怼。
是封疆和她一起做了一些努力,池张才勉强被驯化,成为他们的支持者。
“上午好池总,很久没见了”,是步蘅先给予问候,同时试探,“这么巧遇上了,有没有意愿跟我聊几句”?
诡异的五秒静默之后,一声冷嗤先回应了她,而后是池张冷冽飘霜的,听来恍如昨日的高亢声线:“怎么,难道是步律师刚刚跟我搭话了,我没回应您?”
意思是——谁也别说谁,您磨蹭了半天才过来开的这个口,显得也挺勉为其难的。
池张不开口,坐在那儿,仿佛被经年的日升月落打磨,换了个人。
一开口,还是步蘅曾经熟悉的、刻薄的味道。
步蘅听闻后反而松弛了下来。
莫名地,脑海中浮荡出一些零散的记忆碎屑,均是从求学那几年的罅隙里打捞起来的。
是几段难得的三人行。
有池张罕见地一道赴东海岸,还拿出了他此生难得富裕了一天的耐心,无惧“罚站”排队,要和JohnHarvard雕像拍照。且声明要入乡随俗蹭运气,留完影儿要摸几把那传说中能传递好运的雕像的脚。
自己摸不够,此人还妄图教育某两位不知运气重要性的人——这手长了如若不蹭一把,不如干脆剁掉用来炖黄豆。
有在FreedomTrail(自由之路)漫步,穿越Bostonon(波士顿公园)的路上,池张逮着路遇的满面笑嘻嘻的萨摩耶、正扑棱翅膀甩水的灰鸭和低头啄食的白鸽,畜均问候一句“Haveagoodday”,自娱自乐结束后,拦在她和封疆前面,指着那些自19世纪便落地于此、沉湎于时节流转的红砖高呼——自己若早几年来,就不会休学创业,而应该退学重考学建筑,他一代建筑美学大师的人生算是彻底被封某人和工程力学给合伙儿耽误了。
那个时候,总是封疆用几个字便能解决他的聒噪,让他全身抖开乱晃的毛都无比服帖。
如今,最擅长给池张点穴的人不在,他的聒噪纵然没了,但步蘅仍觉得难缠。她不确定她得用多少个字儿,才能解决这人现下的寡言冷语。
步蘅也没客气:“同以前相比,池总的脾性,似乎稳重了不少。”
对面既然不演了,池张也没克制:“步律师说话的艺术也比从前更为精进。”
这么过招下去不是办法,步蘅又换了种口吻:“这些年来,得罪池总的地方,我先道歉。”
附赠礼节到位的微笑。
池张静静瞥她一眼:“强颜欢笑?”
步蘅回:“真心实意。”
池张低呵,而后倒真像是泯灭了前尘旧忿一般,终是正经问了句:“去哪里?”
步蘅没有遮掩:“慧能。”
池张此刻倒是略微意外。
步蘅主动释放信息:“是出差,目前常驻北京。”
过往离合,池张虽不是亲历者,可也知晓七七八八,兜兜转转,曾经在外越飞越远、总让人觉得抓不住等不回的人,此刻倒是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时间减淡了很多激烈的情绪,池张忽觉没意思,但仍无法闭嘴:“这是闯够了,还是需要的本钱赚足了?”
池张问得冷静,步蘅自是一样维持得体,甚至先一步开始遗憾:“都不是,还在赚,还得闯。还是既自我又想自由,你讨厌的那些特征,都还在,没能少。”
池张:“……”
隔了两秒,池张悠声道:“谦虚了,一以贯之也算
是人难得的一个优点。”
有点儿阴阳,但程度可控。
步蘅也没拐太多弯儿:“感谢池总没用冥顽不灵。”
各自咀嚼这段对话,同时觉得又荒唐又可笑。
说话间,空乘开始从前舱舱端分发点心餐,低回的窃窃交谈声明显。
池张摆头示意步蘅这天儿暂时聊不下去了,暂时偃旗息鼓对大家都好。
来日方长,步蘅亦正有此意。
但就在她即将站起身的前一秒,池张又对自己反悔。
步蘅随即听到了池张晚来了一步差点被牙咬碎的提醒:“下行周期,你厌恶的丛林法则,如今更残酷。无论是谁特别想,都没有用,这一回,死的依旧未必是我们。我提个醒儿,如果你依然觉得赢家有罪,那这最好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池张神色紧绷,声音和情绪一并落了下去:“我承认,他说的对,当初的事,你有拥有任何看法的权利和自由。他想得多,想得开,但我心长得窄。”
“我答应过他,无论因为什么,无论在什么场合下碰到,都不会对我们步律师恶言相向。”
如果阴阳怪气算是,那就算他背叛封疆,总归也不差这一层地狱要下。
“既然你回来了,还肯主动跟我对话”,池张稳住声音一径说到底,“要不你也提前给我提个醒儿,这回回来,打算怎么折腾他”?
第67章 两章合一封疆此前因为疲惫和些微酒意……
67.许多个暗淡的黄昏(二)
机上那一番对峙下,显然埋了不少故事,温腾如是认为。
待进酒店登记完,进入慧能结束第一轮碰头会,温腾才终是憋不住,在跟随步蘅离场的罅隙,扇动起她那两簇长而密的睫毛,倾身靠向步蘅打听:“Evelyn,不可说的部分就算了,可说的部分能不能展开说说?”
暖光从慧能的园区西侧,穿透行政办公区的落地玻璃倾泻而来,浇洒了步蘅满身。她迎着光晕和刺目的明灼感回:“一时半会儿讲不完,想先听大动干戈的,还是流血流泪的?”
得到这般积极的回应,温腾倒是立时诧异上了,瞳仁被游光点得不一般的亮:“刚那出儿偶遇,你跟遇到的那人,纠葛这么深??”
温腾交叉的眼尾高高上扬,眸底潮涌不断,眼睛简直如同在开腔呐喊——“哇”“哇”“哇”。
同时,她回头审视品评了下适才那人的仪表谈吐,在心里掂量衡量了一番对方与步蘅是否匹配。
温腾视线一调转,步蘅便猜得到她思绪正跑马向何方,为免误会大了去,不再撩拨她:“校友、朋友……有过分歧,尚未和好。最重要的是,我嘱意管仲,他是鲍叔牙。”
温腾没能第一时间跟上步蘅的思路,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便更为瞠目。
她跟随步蘅在Douglas所共经数载浮沉,俩人一路“UporOut”走过来,革命情谊不用多说,许多过往更是历历在目。
温腾见识过步蘅不咸不淡地推拒某些异性,围观过步蘅体面利索地拒绝人,旁听过步蘅在有人靠近时一本正经地演戏装生分,还是头一回见她从一向严防死守的铁壁之身里,主动漏丁点儿私生活的边角料。
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温腾本意只是随口一问,问出什么全看缘分,怎料“剑外忽传收蓟北”,这人轻易就主动交代了她没妄想过的核心机密。
资料收集分析能力仍旧在线,但温腾喉舌滚了几滚,终是没再抛出新的问句。
无他,不过是怂,担心反问不成反被暴力镇压。
*
次日傍晚,慧能在园区自建的会所小掖山内为她们安排了一场小型接待。
会所傍山而建,在整座园区的外围,同时配建有一座对外开放的高尔夫球场及网球场。
半山染绿,满目葱茏与蔚蓝天色辉映。开阔的大片空间内,无人处尽显寥落,角落里亦在写意。
步蘅与赵芳藏在前期便与慧能分管公共事务与法务的副总周之桅进行过多次接洽,此番赵芳藏无暇抽身南下,正像打仗一样一周N个庭要开,步蘅作为先头部队和主力军,先一步进驻慧能并拜会周之桅。
作为慧能班子成员中的唯一女高层,周之桅刚及不惑之年,与赵芳藏的行事风格类似,柔软的腔调里包裹着的是冷硬无比的盔甲和不让半步的尖刺,兼具柔软与系列。
步蘅对周之桅观感颇佳。
事出有因。
一方面是同周之桅往来对谈时无比舒适自在,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们出具的诉讼方案前期卡在慧能法务那一环,异议不断,是周之桅一锤定音,交付于她们信任。
入世以来,很长一个时期,中企在应对国际贸易专利纠纷时赢少败多,甚为被动。导致部分企业对诉讼结果的预期也偏低。
步蘅走的却不是受此影响的保守风,擅长的恰是在应对该类诉讼时,打破西方制定的游戏规则,“围內救外”,在应对海外诉讼的同时,择机将对方告上中国法庭,利用中国律法向对方施压,转被动为主动,在双向交锋中促成和解,为服务对象进入外部市场扫清障碍。
策略千千万,任何一招,都会有人接受叫好,有人质疑观望。
很正常。
幸在她们多为同频者服务。
正式开餐前,周之桅引步蘅参观慧能建在会所观景层中的艺术画廊。
这座袖珍型画廊,同慧能的建企历程博物馆、专利博物馆及实验厂房一样,几乎是慧能宴客接待时必踩的观摩点。
画廊中的作品数量称不上多,并非拍卖而来的珍品及孤品,多为慧能员工所作。不少画作经年历久,墨香、纸香与颜料香都已如旧年尘烟,脉脉地散进了慧能起势的漫长岁月里。
逡巡一众画作许久,步蘅最终将脚步停驻在一幅竖版油画前。
画布上框起的是一望无垠的辽阔东非草原,嵌于其间的宽阔湖面,以及驰骋天际的喷气式飞机,和机上那若隐若现、宛如幻影的一双驾驶人与乘客。
见状,稍微走远的周之桅亦回撤数步,站至与步蘅并肩,一起望向这幅名为《三万次日落》的油画。
周之桅望向画面上于低空飞行,堪与飞鸟比翼的小型机:“特别关注到这幅图,是因为喜欢非洲,还是向往飞行”?
何止。
这幅画,和周之桅的这个问句,一并勾起步蘅思绪万千。
“画的名字很特别”,步蘅先解释,名为日落却不见日落,“三万次日落……人的一辈子,也不过看三万次日落这样长。但再长,也不过是某些深刻的瞬间。我在想,这幅画得名如此,会不会是代指作者珍藏这个瞬间”。
共赏落日余晖,横穿湖泊森林,俯瞰动物群奔,驰目迤逦雪山……曾经,也有一个人向步蘅倡议过,未来某一年,两个人一起背离时间、逃离工作,奔赴肯尼亚感受自由,“从上帝的视角,一瞥这个世界”。
倡议来自他们消磨时间时一起看过无数次的影片《OutofAfrica》。
很久以后,她真的挤出时间学过飞行,也真的置身肯尼亚过。
老电影里成群的火烈鸟现实中仍在,橙红色的日落、缓慢游走的象群、稀树茂草的空旷原野仍在,步蘅甚至记得封疆提议时,她长租的那间公寓内的光线是如何歇在他眉梢眼角,一遍遍加深描摹他的笑意。他说第二遍的时候,她已经因为前一晚刷夜困极,抱着一堆文书蜷在他身前撑不住眼皮。再回忆,她甚至不确定自己那声干脆的“好”是否音量足够大,足够让他听清,是否仅是她自己听闻的梦呓。
他太好说话,从异国起,其实她总在欺负他。
算是惩罚。那最终一人成行的肯尼亚之行,在满地回忆之外、视野之内,入目的景色依旧,本该伴于身侧的人却已与时间俱往。
“大概很少会有人不喜欢非洲的广袤”,步蘅随后又正面回答周之桅,将她对非洲和飞行的缘分一并道明,“我在加州的一个驾驶学院学习过飞行,拉起起飞杆,世界在脚下越来越大,事物在脚下越来越小的感觉,让人上瘾”。
周之桅直言点破:“让人上瘾的,恐怕不只是开飞机,是那一刻征服世界的感觉。”
她一样喜欢咆哮的风和机器轰响,喜欢那些响亮的、灿烂的、噼啪作响的一切,喜欢嚣张和恣意的世界。
第六感和嗅觉告诉周之桅,步蘅和她虽不够相像,但足以称为同类。
周之桅有所保留的是,这幅《三万次日落》是以她所作的名义被收入画廊馆藏。她乐见这幅作品得人所爱,却从不主动对人声张此画与自己有关,因为创作的灵感和50%的笔触并非源自她本人。
“有机会,”周之桅最后只说,“我介绍你和作者认识,刚巧知道对方是谁”。
步蘅向她微微倾首:“那我提前感谢周总。如果对方的业务群里有代理需求,就更好。”
周之桅随即笑:“看来步律师日程还不够繁忙?”
周之桅再次下意识地对步蘅进行画像。
良好的出身、优越的教育背景、适度的野心,顶级外资律所从业多年积累的业内资历,重大项目上屡次与投行、审计、咨询等中介机构共事积累过许多情分,博得过众多服务对象高管的青睐,师从过多位下海的前高级法官……
人脉无价,资源难得,也因此堆积不易,这一路上当事人必定下了一番苦功。
背调中周之桅掌握的步蘅的所有信息,让她觉得这位正当盛年的年轻律师够拼够上进、前途无量的同时,也让她体感到对方的着急。
着急成长,着急丰满羽翼,着急向着参天大树蜕变。
或许,是为了急于保护什么?
周之桅亦不确定步蘅是否清楚,在她已敲定归从所之后,其实依旧从多个渠道陆续被推荐过律师团队——第一梯队里毫无疑问仍有归从的姓名,主K无一例外是她有点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步蘅。
除了证明对方人脉丰富,能力尚可,她更愿意认为也证明了自己眼光出众。
一切的推荐都是无独有偶,这场合作大概是命定。
正说着,日已将尽,天色浓橘中摇漾出晦暝。
二人所在的画廊身处的观景层虽为顶层,但不过三楼高,外墙又是成片的透明玻璃,人视线微垂,便得以看清会所前方小广场上的所有动向。
会所外围的陈设短时内进行了加码,陆续聚集起一堆人,在楼前待客的队伍阵容堪称庞大,无疑是有新的接待活动。周之桅垂眸时,甚至看到了慧能的掌权人郑意方候于阶前。
周之桅自是知晓今日的来客是谁,稍感意外的只是郑意方亲自迎客时恭谨的姿态。
周之桅岿然不动,步蘅自是随她静立原地。
两分钟后,目睹一列黑色座驾穿透薄暝缓速驶来。车队将待客时定格了的人群集体唤醒,为首的郑意方亲自上前,拉开了其中一辆座驾后排座椅的车门。
紧接着,一道颀长身影率先抬步下车,与郑意方单手交握,高瘦的人影,裹进一袭黑衬衫黑风衣里,在视野内是分明的人群的焦点和中心,晃进人眼眶后,甚至减淡了四周景深。
识得来人是谁的刹那,《三万次日落》带来的淌了一地的惆怅瞬间被稀释,以光速消弭。
步蘅凝视着那个身形,心跳涌动得剧烈,来人在楼下拾阶而上,脚步错落,一步一阶的行路频率几乎与她的一呼一吸重合。
步蘅必须承认,在客舱偶遇池张的那一刻,她便奢望过或许这次出差,能有幸与封疆于两千公里外相逢。
如今这一刻真的降临,她又不打算归功于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打算归因于是自己近日给出了十足的耐心,才感化了不怎么插手人间事的上苍,要来帮她赶一赶等到他答案的进度。
画廊里静极,呼吸声稍有加重,便显得清晰。
步蘅刚试图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便听到周之桅介绍:“是Fengxing的封疆总。再晚一天,你如果做慧能的功课,恐怕就能检索到很多人放出的我们要成立合资公司的新闻。”
与知名电池厂商合作,Feng行的目的无非为新近发力的造车板块打牢供应链基石,在行业内争取更多核心部件上的话语权。而慧能肯与新势力车企合作,图的也无非是更好地应对前方的挑战,持续扩大在业内的影响力。毕竟Fengxing虽只是造车新人,但已是深耕出行领域多年的领军企业。
双方友好互动很正常,可郑意方与封疆年龄上下差二十余岁,多年来又以低调沉稳著称,适才他亲自开门躬身迎客的举动,又没那么寻常。
很多字句绕喉而过,步蘅最终脱口问出的是:“郑董肯向产品未上市,声量待定的造车新势力出让行业话语权?”以乙方对甲方,这样问未必合适,步蘅心知肚明。是周之桅的主动说明与此前的平和如待友的姿态,给了她敢问的底气。
周之桅确如她所料,不以为意,且笑:“不肯、不愿、不想,可惜他面对的是封总。有机会,你应该接触下这个人。Fengxing近几年狼性文化声名在外,不是没有他的个人色彩。一般人行动跑得最多和想法一样快,他……动得比想得还快。”
这么多年,步蘅其实鲜少有机会从旁人口中听到关于封疆的评价。
周之桅的形容,也与步蘅记忆中的许多个包容的、柔软的封疆并不重合。
眼前这一面装着漫天暮色的落地玻璃,框起的是她听不见、闻不到的此刻封疆身畔的热闹。
这隔人听觉的三层楼的距离,也是三年来他走过的万水千山与她毫无干系的一个缩影。
这种认知引人心悸,可落子无悔,唯有向前。
周之桅依旧在慢声分享:“去年,我们在一些场合遭遇过他,谈得不错,但都是点到即止的交流。听到Fengxing开始自研电池包,慧能身为前辈,自然给予祝福。再后来,一段时间没见,等他突然造访慧能,就已经带着Feng行自主研发出的一体化电池技术登门了。来势汹汹,筹码满桌,让人很难招架,更难拒绝。”
她最后总结陈词:“郑董出道多年,自是知晓,赛道里骤然出现不可小觑的新人,最好的防御方法不是防备,不是击退,而是结盟。何况这个赛道……”
周之桅刻意停顿,步蘅感知到她的意图,主动接续道:“大,足以容众。”
步蘅接得毫无罅隙,且字字帖耳。
周之桅对步蘅重复一个认知:“不怪我喜欢和你聊天。”
两个人已经在观景层停留颇久,周之桅示意步蘅经步梯下楼,最最后,捎带着分享了一件私密:“郑董事后生了私心,可千金太小,暂时不方便招婿。于是他单方面决定把刚毕业的公子送给封总,历练几年。”
周之桅几句话,将事情渲染出滑稽好笑的意味。
两人不免相视而笑。
几句话,也同时解了步蘅适才对于郑意方迎客姿态的疑惑——不过是遇到心悦的后辈,再多台阶也愿先下。
下楼前,步蘅又回首扫了眼窗外天穹与地表。楼下已空无人影,浓橘开始洇散于薄暝之中,恍惚又有要起雨的架势。
*
周之桅并未全程陪餐,开餐后不久,便先一步告辞赶赴其他行程。
夜里步蘅送走温腾,只身等在小掖山。
大厅的候客区正对会所配建的那座高尔夫球场,远望灯火煌煌。
此间的时间流速和平日明显不同,格外消耗人的耐性。即便步蘅有备而来,并非干等,单膝托起一台笔记本,在审核组内新近出具的几分意见书。
等着等着,慢慢就变了天。
当眼前的夜色收起了全部的星月,风开始摇晃树梢,水串在窗面蜿蜒下落,步蘅不得不再次迷信起了天气。
眼前的阑风伏雨,难道不是在告诉她,今夜合该相遇?毕竟与他重逢后的每次会面,都巧合的与雨有些干系。
可步蘅没想到,这场如修行般安神养性的等,不是以她候到了封疆收尾,而是以她再次偶遇某些“闲杂人等”戛然而止的。
*
雨势渐起后,高尔夫球场那边的客人为避雨,陆续向会所主楼所在的区域转移,通过会所大厅连通地下停车场的长廊离开这片场地。
正门戒严,三五成群的客人断续穿行,途经的都是步蘅所在的候客区一旁的边门。
步蘅埋首文案,一副球桶突兀地伸过来,现于她右半幅视野的时候,她从文档间移眸抬头,望见的是一双浸满寒意的、锁视住她的眼眸。
一双眼身后,还跟随着另一双,前者暗无情绪,后者覆霜结冰。
一双来自不日前步蘅再次一刀两断过的林胤礼。另一双则是此
刻正移步迈向她对面,目光刮过她身体每一寸后,妄图对她施以教训的叶雾山。是三年前,骤然现身于她世界里的,她原本并不知晓其存在的外公。
这俩人结伴而行的理由自是顺当——情夫,以及与其感情甚笃的情妇前段婚姻中为他人生育的儿子。虽然以林胤礼的年纪,恐怕更适合做叶雾山的孙子。
用平等地创死所有人的港媒爆料叶雾山出轨时用的标题来说,林母对叶雾山,是“贪你年纪大”。
极其可笑又滑稽的“伟大”爱情,要爱到在熙攘街头、在聚光镜头下……在无数种场合里,罔顾人伦道德秀恩爱。爱到要公然携手出席原配夫人的葬礼。
叶雾山和林胤礼近年长期混迹大湾区,此处在他们的活跃地带之内。
步蘅并不期望有此一遇,虽然在她base港岛的一年多时间里、在不久前,这种场面也不是没有出现过。
“遇到长辈不问候?”叶雾山冷腔质问的内容,和步蘅意料的分毫无差。
步蘅心内冷笑,也无意装聋作哑,沉下声唤:“叶先生。”
一样生冷清冽,隐含凉意,压得很低。
就在叶雾山将要启唇指控步蘅大逆不道时,静置了许久的林胤礼上前一步,挡在叶雾山身前,充当起调和者的角色,且劝的是愠怒分明的叶雾山:“叶叔,你要理解阿蘅对外婆的感情,她……”
步蘅用一声冷嗤截断了这番虚情假意。
他们主动凑上来,委屈她一直听这些东西,该不会自认为大度体贴?
“您过虑了,我对过世的人没有感情”,步蘅按阖上笔记本,起身后修长高挑如一株多年生水杉,“先走一步”。
叶雾山那句“你看她像正常人吗,真是随她母亲随地随地发疯”最终还是甩在步蘅身后,掷地或许有声,却半分都灌不入步蘅双耳。
只是她刚迈出不过数步,却被紧跟上来的林胤礼强行握住前臂。林胤礼的力道之大,几乎要卸下步蘅全部的臂力,让她夹在腋下的笔记本都几乎跌落在地。
已经泾渭分明的人,主动来产生肢体接触是大忌,步蘅探向前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如利刃割人面,一丝一毫的温度也无。
*
一层楼之隔。
原本侯于泊停的座驾内的荆砚收到封疆的消息,了然于封疆悄然先撤一步的意图,等在包间门外接人,而后引封疆穿廊前行,从边侧的楼梯下抵大厅。
也因此,当他们将要抵达一楼时,步蘅与林胤礼近乎贴身而立的场面便硬生生地、直接地撞进两人视野。
荆砚记人,更遑论是多次冲击过他认知的与封疆有关的步蘅。
顾不上意外,他第一时间退后半步缩进楼下数人的视线盲区。
可顾前难顾后,仍旧为时已晚。在他回眸探查的时候,已经清楚地看到,封疆此前因为疲惫和些微酒意潮气翻涌的眸底,此刻已黑白分明、潭影凛冽。
染上青白的脸色已经不能更难看。
荆砚见状进退两难,刚想试探着问一句,触须还没完全伸出去,就被身后的封疆出言斩断:“继续走。”
平缓且沉静的语调,染一点病气的哑,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许是自己多想,荆砚便强行掐死了自己的狐疑不决。
可当下这一方空间内的磁场到底让他不舒服了起来,他继续在前方引路,但步幅不自觉地加快。
除了仔细脚下的寸土寸地,余光随时关注封疆留意他的脚程,此后一段路,荆砚再未看向任何不该多余关心的旁人旁事。
迈下最后一阶台阶时,越走越快的封疆已经先于荆砚半步。
琳琅风雨撩了大厅的落地玻璃满窗水渍。
荆砚提起手握的长柄黑伞,刚要撑开递给封疆,却见本已先他一步的人,突兀地调转前行方向,宽肩阔背如眼前一晃而过的一抹剪影,快速踱步直直走向不远处背向他们而立的那一个人。
第68章 第68章可后来,我其实不确定,……
68.许多个暗淡的黄昏(三)
手腕覆上一层明显的湿冷的时候,步蘅顺着牵攥自己的力道侧身,即刻跃入视野的,是封疆在明光下不见潋滟只余疏冷的双眸。
整个人紧接着被半包围进封疆坚实的胸膛。
狗屎一样的巧合,步蘅心想。
一边喊着重回他的世界,一边让他围观到和其他异性拉扯,恐怕还是他最为忌讳的那一个。眼下他会怎么想?
先于所有念头的第一反应是毫不迟疑地跟上封疆阔步向外迈的步伐,同时步蘅解释:“你别误会。我之所以现在会出现在这里,我候在这儿,是想等到你,没有别的原因。”
即便没那么笃定能如愿。
如果封疆依然有合作方随行,步蘅大概率不会贸然上前打扰。
扣于掌下的肌肤温热柔软,太容易瓦解人的意志。
何况步蘅还动用了柔缎一般的声调儿,说出的一字字穿人耳、过人心,腐蚀人心上经年修筑的壁垒。
封疆几乎主动闭塞了所有视听:“你没有向限制你行动、逼你跟他走的人解释的义务。”
步蘅不能更直接:“是我必须说,晚开口一秒我都会怕太晚。”
将人牵动后,封疆微退半步,以阔背封堵她身形,推着她向外走,遮蔽住林胤礼望见她的所有可能,直到将人塞进他泊于会所主楼外的座驾。
未曾意料过,时隔三年后的再牵手,竟要靠他的一时冲动,凭他的生拉硬推。
如若这算得上牵手的话。
*
暗夜急雨简直要浸透整座城市。
两个人连同荆砚,三人一车,就此隔窗隔雾相对,一时似静止于这秋日里铺天盖地的湿泞之中,要与大雨一同覆灭于当下。
雨韵迟迟未歇,拉扯在人神经线上的刀锯,在放慢的时间里,却慢下了磨人的节奏。
适才,荆砚先一步审时度势,强硬拦阻了试图跟过来凑上前的林胤礼,同时替封疆拉开了车门,并顺手接过封疆从步蘅手中抽出的那台笔电。
此后,关车门的砰嗡声一度震得雨丝纷扬飘零的节奏中断。
此刻,封疆仍旧立于那扇关阖的车门前,若不是落雨仍未停,四周的空气恐怕都要渐趋凝滞。
荆砚就立在封疆斜后方,仍旧撑着那把长柄黑伞,任雨声如沸,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他跟随封疆以来,从不曾见过的场面,他没办法凭借理论知识和旧有的经验去分析、去判断。
因为陌生,所以无所适从。
幸而,封疆仅在五秒后便拢起倦怠的眉眼,抬手掌住伞柄的同时,催促提醒他:“风大,上车。”
积雨在伞周淌下水流,荆砚顺势将撑开的那把伞放给封疆,同时撑开手持的另一把备用伞。
且他没有听从封疆的吩咐,快步绕到车身另一侧,又拉开了另一扇车门。
再抬头时,他直直迎对封疆的审视质疑。
没有言语,荆砚用无声的对峙和坚持,将封疆适才对他说的话直接地递还给了封疆。
他知道封疆或许需要一支烟的时间来调节起伏的心绪,可现下这个被稠密雨声侵占的露天环境,不是封疆那个骨头缝儿都容易漏风的身体享受的起的,这短短几分钟里,他们已经吸了满肺腑的湿冷潮气。
欣慰的是,如果这是一场战争或博弈,封疆选择的是敌进我退。
且在与他错身的那刻,封疆在上车前,对他报出的目的地,是他们落地舟城前,他便向封疆提议过却被彻底无视的——医院。
但欣慰仅维持了三秒,荆砚又在听令择选路线的同时,产生了新的狐疑、新的忧虑。
一向讳疾忌医的人主动开口求医问诊,且在携带上一个应激源的情况下……请一定要让事情的走向朝向新雨初霁,万不要是急雨霹雳。
*
雨夜沉沉,最近的私立医院远在一个半小时车程之外,荆砚一番审时度势后,选择驶
入返回酒店途中要路过的一家公立医院。
是只能挂急诊的时段。
一番周折后,三个人寻着导视图标被引导向位于急诊科最深处的输液间。
人生病不分天气,雨夜的急诊科里仍旧能耳闻到一片起伏嘈杂,运载器械药品的推车滑轮在地面滚动的声音、孩童时强时弱的哭喊、护士温柔中夹杂犀利的叮嘱等等。
一直到在角落里安顿下来,步蘅仍觉背脊间凉意摇曳。
自上车前封疆松开锢住她的力道,失去了封疆的体温,整段漫长的车程中未得他只言片语,触不到他更多的想法,她便一颗心持续漂浮不定。
陪诊的路人多半神色里透着慌张,她面部的每个表情却都规矩沉静,四肢也十分听从指挥,外人看来只能是个大写的“镇定自若”“冷酷无情”,只有她自己知道走流程办手续的一段路走得一脚深一脚浅。
适才,在步蘅前往西药房取药的路上,荆砚跟过来短暂地将她拦堵。
步蘅已经被周之桅透过题,再端详荆砚清致的眉目,就不难发觉他同慧能的当家人郑意方五官轮廓极为相似。
荆砚背光挡在步蘅身前,和封疆相近的身量在地面折成一道长长的暗影。
步蘅赶在他开口前问:“你很难理解,我为什么这样安之若素?”
被抢白,但荆砚没有承认,只定定地望着她,忧色叠满眼底:“我不关心。但至少今天晚上,请你让让他。”
步蘅也无谓他是否关心前情,只侧面解释:“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人有时候越心虚,气势越膨胀。”
有些心境,同荆砚难以道出。就算能说,可能也无法换回理解与谅解。但步蘅对维护封疆的人历来有更高的同理心,不会放任对方心焦如焚。
就在荆砚结束叮嘱,要错步离开的时候,步蘅又决定真诚一些:“我其实有病。”
荆砚原本舒阔了些许的眉目骤然染上明显的错愕,开始极速转黯。
将他的全部反应尽收眼底,步蘅仍旧冲他无谓地笑:“是形容词,没必要害怕。感情缺失,麻木不仁,表里不一……”
只擅长数列分析的荆砚着实难以应付:“……”
步蘅姿态忽高忽低,又像是不得已般接着道:“让你觉得不适和不妥的地方,让你觉得难以理解的地方,无非是这些东西在作怪,我替它们道歉。”
荆砚确因旁观她此前的过于冷静、过于理智与过于寡言而对她心生嫌隙,但他不是封疆,没有接受这份道歉的立场,短时内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番离奇言论,眸色交织得纹路都在反复咂摸这些话的过程中越发复杂了起来。
待缓过神,荆砚只想忙不迭地走远,当即立誓不再掺合“+1”的情事:“步律师,我的底线是他不能受伤。”
步蘅也不无意再翻搅荆砚的认知,终是剖白:“荆砚,我和你一样希望,这场雨即刻便停。我希望下雨天也是干燥的、温暖的,我希望他永远不需要来这种地方。”
听到这里,原本已将眼风挪向前路的荆砚又抬眸去看步蘅。
她将此前浮在表面的轻薄笑意尽收,深邃的让人望不见底的眸子里,催开了一片玉树琼花,内里亮色昭昭,照得她适才脱口而出的几句话,像被淬炼过的誓言。
*
撇开适才的插曲,三个人此刻坐在两张对向的排椅上,荆砚置身于封疆对面,将封疆身畔的位置留给了步蘅。
在这个陌生的新环境里,步蘅至迟从封疆松弛了许多的身体语言中,读出了靠前一步的机会,才看得到他不再是此前全然回避的防御姿态。
纵然在此之前,荆砚已经代替封疆接受了她作为前哨在急诊科挂号、引路,接收了她从护士站舶来的靠枕和腕垫。
可这是如此廉价的关心。
在施予的同时,步蘅听到自己心内再澄明不过的认知,以及自己对此深深的唾弃。
在步蘅顺着输液线望向封疆青筋微鼓的苍白手背,又途经它,将目光聚焦于封疆那截伶仃手腕上时,以第三视角旁观了所有的荆砚再次自作主张,撇开老板,单方面决定撤到连廊尽头去透一口气。
步蘅感恩于荆砚的善解人意,虽然荆砚有此举动的出发点全然与她无关。
白炽灯的光在空气中涓涓流过,不声不响。
上一次,她和封疆像这样在医院的角落里比肩而坐,远得像上个世纪的事。
虽然有那么一刹,光晕灯影跌落在封疆眉眼,没了风衣裹缚只着了衬衣的他,周身凛冽的气息淡了下去,侧脸依稀还是当年模样,如新月般清俊柔和,一时间让步蘅分不清今夕何夕。
但只是短暂的片刻恍惚。
因为下一刻,在她眼眶中分明的,是一张消瘦了许多显得骨感的侧脸,让人看了便胸口蔓延开一片空芜。
更多的记忆随后鱼贯而出。
伴着几痕洇在心上的湿意,以及绵绵不绝的隐痛。
从前,能瞒的伤痛,就算被识破,封疆也紧咬牙关粉饰太平。
适才,所有的主诉信息封疆都允许她旁听,不曾有任何避讳,纵然在这个医务人员忙成陀螺的急诊科里,她收获的只是他高热了两天的信息,再无更多病因细节。
步蘅几乎是下意识问:“为什么现在,肯让……知道了?”
就这样贸然地问了出来。
也曾想过忍,可封疆亲口用来表述身体不适的每个字眼,都让步蘅神经为之紧绷颤栗。
她怕他不是肯让人知道了,怕这仍旧是轻描淡写后的十之一二。
顾不上审判自己这样问是否合时宜、是否太冷血,在等答案的时长里,步蘅越发确定的,除了心上清晰的一寸寸滋生的痛觉,便是她想要最大限度地听清封疆可能给出的每一个字眼。
比肩近坐的距离仍旧不够。
步蘅需要哪怕几秒肢体接触,来安抚全身躁动的血液,来抚慰那如户外密雨洒落般鼓噪不安的心跳。
她想要将他攥在手里,摸在手心。
*
灯照一双人,却照不出心境的参差。
步蘅不清楚的是,适才她与林胤礼相对的那个场景,已经刻进封疆视野,在不自禁地闪烁重映间,如藤如蔓,施力将封疆干瘪于早年的、不再如从前柔软的心脏慢慢勒紧,他用理智做刀,不停砍伐,却仍旧挣脱得困难,如同仍被困于那一截下行的楼梯上。
封疆知晓真正困住他的不是适才那一幕,而是三年的深夜梦回里,她一次次转过身,与对方并肩远行,留给他的那一个又一个聚了满池失望的眼神……
她对他失望。
他只是不愿接受,因此看不得类似的场面。
“为什么……我以为你知道”,封疆在步蘅进一步靠近前蓦地侧身,眼风从她面庞过境,冷质的声音此后显得发瓮起来,“从前,我多少有些自信,我怕我疼,有人会跟着疼。我不想见她这样”。
适才灌进肺腑的冷风似乎寻了喉咙作为出口,封疆听到自己再度犹如霜雪般清冽的嗓音:“可后来,我其实不确定,就算我死在某一日,她未来听说时又会不会哭。”
迟来的这番回答,他叙述得是那样慢、
语调那样稳,可一字字,却如冰刀出鞘,让人猝不及防,于人意料之外,字字割人心魄、断人心魂。
割的听的人与说的人顷刻间体无完肤,一身淋漓。
步蘅全无防备听闻他身死这样重千金的字眼……
何况在他的讲述间,到死别那日,他以为要面对的,竟会是她的漠然。
杂乱无章的无数思绪瞬间暴起将步蘅层层缠缚,她一时无力厘清,只觉彻骨的冷从脊背开始向全身扑袭,几乎将她全身的温度撕碎,更将她的全部动作死死冰封。
她不能将封疆与任何死亡关联。
冰针如被重锤一根根钉进她的心脏,直至洞穿她单薄的躯体。
五脏六腑于瞬间被骤然涨潮的剧痛挟持,一呼一吸间,泼天的痛意不停拍岸,几乎淹没了步蘅每一寸感观。
连刺目的白炽灯都忽得被黑夜收敛,光在她起雾的眼眶中苟延残喘着。
她应该要发出一些声音,像适才面对荆砚那般从容,可她挤不出哪怕一个音节,大恸后唯一恢复的只有嗅觉,让她闻到满腔腥气的嗅觉。
他们这份感情,步蘅做出过终止的决定,一度真的以为,开始和结束做到了轻拿轻放。
她记得当年,纽约的雨夜,最后一次碰面,最最后,他们的对话是那样心平气和,她留给封疆的最后几个字是——“回国……一路顺风”,封疆于是也给予她祝福“往后……一定要幸福”。
步蘅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封疆会这样践踏他自己于她生命中的价值。
他说的,好像封疆这个人,真的于她步蘅无关痛痒,一文不名。
他是在厌弃自己,还是在恨她?
封疆并没有就此放过她亦或是他自己:“这几年,我最怕听到的其中一种话,是有人对我说会很快回来。”
身体上的痛意仍未消退,余潮始终引人颤抖、让人心悸,步蘅几乎是靠挤出的力气,来继续听他说话。
听到了,却仍旧如被析骨剜心。
这种话,她说过,且食言。
不止一次。
封疆的声调仍旧平静:“寥寥几次碰面,我想你一定还没发现,现在的我,更加演不好你期望的那个封疆。”
他开始自嘲般笑:“比如刚才,我不过看到你们站在一起。但你知道在强迫你离开的同时,我在谋划什么吗?”
“我在想,怎么在合规的界限内,解决掉这个麻烦。你也只会知道我的处置结果。”
“现在在你面前的这个人,皮或许还是以前的皮,但瓤儿更道貌岸然了,唯利是图,更会伪装,既争又抢。”
“你之前没发现,我也忘了拆穿。”
他一马平川地讲述,只胸腔内的器官越跳越快,缓慢而持续的钝痛直抵中枢神经:“趁你还没重蹈覆辙……”
讲到底,他讲得痛意蚀骨,自然也知道听的人必定锥心。
心在其间被一蜇再蛰,如同做了一场漫长的痛阈训练。
上一次,她说会等他的答案。她与林胤礼相对的场景再次出现,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任她等的耐心了。
他要的明明白白,也没有等她主动来说清的耐力了。
就这么放任自己失控,放出最恶劣的这个人格。
刻薄寡情,伤人伤己。
这个他,不想在做什么、说什么之前,先问她愿不愿意、介不介意。
不会不忍心,不再不舍得。
若不这么恶劣,恐怕她会轻易将他看穿。她会发现三年实在太短,根本不够他稀释过往,不够心动失真。
他不过是个仍旧会臣服于爱她的本能的废物。
这里人来人往,多走她一个,要隔很久,他才能确定。她在这里离开,对他而言会好过一点。
相识一场,爱过数年,情份仍在,这段“好心规劝”,也算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次自他的世界任意来去的机会。
第69章 第69章告诉你我不想,然后让你……
69.许多个暗淡的黄昏(四)
几乎是在最后一个音节被空气吞没的同时,封疆将手背上的针头连带医用胶布一并撕扯了下来。
药袋尚未见底,但药量已不算富余,顺着被抛掷的管线和针头淅淅沥沥地下滴。
一滴一顿。
步蘅是在封疆起身离开的刹那,伸出手臂大力扣紧他手腕的。
触感仍旧冰冷,可不及片刻前扎穿她身体的那句话让人冷。
“我爱你。”陡然掷出的句子不在计划之内,步蘅能清楚地感觉到喉咙因发紧而生的艰涩。
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这句话会在这样的情境下脱口而出。
潜在的危机意识和无来由的第六感亦在提醒步蘅,此刻必须要向封疆说明:“让你对此不确定,是我做错了一些决定。”
留住封疆,在这一刻先于所有的念头支配着步蘅的全部举止。
她匆忙起身,攥住封疆手腕的力道持续加深。
天棚的LED灯斜照在俩人后背,拉出两道紧密交错的影子。
给人亲密的错觉。
应该要暂时离开。
给她深思熟虑的时间,给自己平复冷静的空间。
封疆如是认为。
但四肢不由人,封疆难以抽动自己的下肢。它稳如高耸山石,纹丝不动地盘踞原地。
步蘅突然掷出的那三个字更是刺得封疆心尖绞痛,胸腔似灌满了窗外夜雨,沉甸甸的,将人的一呼一吸拉得又闷滞又长。整颗心都是被泡出的层层褶皱。
封疆想提醒步蘅,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他们都是理智的成年人。
成年人不会轻易选择分开,也不该贸然说爱。
他们不能这样随意冒犯那杳无音信、天各一方的一千多个日夜。
不然,那一次次的辗转反侧,那一次次睁眼凝望天色黑白交替相接的夜不成眠,到底是为了什么?
更何况,那恐怕会是她终其一生经历的最难分的手,从说清楚到真的不再见面,耗时将近半年。他用了很久,去一点点走出她的世界。
“你觉得现在的我,私下里其实过得不好”,封疆侧身,音调几乎要被人为的克制挤散,虚浮着荡在半空,“是吗”?
是。
心腔的应答声声如洪钟,但步蘅无法将其诉诸于口。
在他的质问下,她用什么立场来替他承认他正在经历心上的难关?
封疆已自认从她泛红的眼尾中破解出答案,尾音转冷:“你为此有一些内疚。”
封疆自知剖开面皮和胸膛,此刻在他躯体内汹涌的一定是无尽的刻薄和冷漠,他控制着自己的唇舌,尽量让刀刃向内:“刚才那种话,如果你听了不舒服,我向你道歉,以后不会再那样说。”
他无法解释自己的矛盾行径。
只觉得有无数尖锐的冲突与困惑挣扎横生于脑海。
抢人的是他,将人带来医院的是他,冷漠尖锐释放怨怼的是他,想抢先逃离的是他,试图伪装好维持住一丝体面的还是他。可怖的一度想——若她甘愿重蹈覆辙,他宁选一世怨偶,再不会轻易放手的也是他。
种种不同形貌,混合起来无非是一种面目狰狞。
“步蘅”,封疆尽力软了声调,遗憾的是清理不掉嗓音中的喑哑,恐怕任谁听都不会觉得轻松,“我已经三十几岁了,日子过成什么样子,只能是自己的决定,要自行负责。就算它不够好,也不怪任何人,与旁人无关。何况……”
或许该描述一番,描述没有她参与的日子如何精彩纷呈,如何岩中生花,可他又着实不想过于为难自己。
步蘅听懂了封疆的言外之意。
他将那句“我爱你”,定义为因愧疚而生的补偿。
他不需要补偿,更认为她没有愧疚的哪怕一丝必要。
步蘅本已被过往和他的话洇湿的心房,此刻更如同覆了满满一袭青苔,跳得艰难,沉得坠地。
“我知道单凭几句话,你可能不会再像过去一样无条件信任我。”步蘅微松了拦阻封疆的力道,他腕间已留下她情急之下勒出的印痕。
松手却未放手,步蘅转而将封疆适才输液的那只手托了起来,将手持的棉球按压在他正在渗血的针孔处:“我没有奢望这样多。”
步蘅按压的力道偏重,托起封疆的那只掌心热度灼人,撩人半身火:“但我不必试也知道,不可能学得会爱别人。如果你不觉得我的出现是困扰,给我一些时间和一些靠近你的空间?”
下压的棉球吸入了涌出的血珠,漫开在棉球上的并不清晰的血渍,与步蘅瞳孔中的血丝同轨同路发散。
步蘅挪移开棉球,这才放开箍住封疆的手,用发红的眼尾与他相对:“如果我现在不这么请求,我的人生一定会多一次新
的错误决定。我有一些她的故事想说给你听,哪怕你无意关心,就算你觉得勉强。”
三年多前,三年半前……或许更早的那个步蘅,她指这个“她”。
分开后的故事,封疆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分开前的往事,他也极力探寻过根由。
种种传闻与他人说,并没有让他在往事的残片减少一些、拼图更为完整一些之后释怀。
因为扎得他最痛的从来不是她选择分开这个结果,而是她这样做时,对他交代的那个理由。
哪怕她还爱,对他而言也不觉轻松,因为爱并不能让他们始终在一起。
她区分爱与喜欢。
她不再喜欢,便会割舍。
*
周身偶有人步履匆忙,留下踢踏声穿过,惊得空气微澜,却没惊动两人对视的眸光。
“她并不后悔曾经的选择”,心跳节拍化作耳边砰嗡不停的喧嚣,苦腥气横穿岁月在步蘅口腔迅速溃散,“但是她说过违心的话”。
违心?假的是曾经的不认同与排斥,还是他从她眼神中感觉到的失望与厌恶?
静脉输液灌进体内的那一袋袋药水,浇了封疆一身清苦味。
封疆回望着步蘅洇红的眼眶,看着她坚毅如昨、明亮如昔的眸光。
身体明明静止未动,一颗心却在不断承受颠簸,在不断的颠簸中热胀冷缩,在紧缩与扩张中慢慢变形。
封疆强迫自己将目光顺着步蘅的双眸一寸一寸地下滑,视线不再聚焦于她的面庞后,杂陈的滋味并未有所消退,只是回应变得容易了一些。
一句话多少带出些自嘲的味道,即便封疆已经尽力克制:“她是不是从来没有考虑过,有些事,时隔三年她才肯说出来,他已经未必敢听。”
是步蘅意料之外的回应。
四下陡然死寂。
一切的声响仿佛同时戛然而止。
但并未到此为止,封疆在远处隐隐再度喧嚣起来的人声中紧接着问:“不问为什么?”
经年的默契并未那么容易被时间冲淡,答案自步蘅心内跃身而出,让她眼底禁不住起雾。
封疆映着溶溶灯暖的眸,亦在此时视线调转,再度定格回步蘅微白了一寸的双颊之上:“他原本以为,没有了他,她至少能轻松一点,不那么为难。可你刚才的话让他发现,她这几年,大概过得也很辛苦。”
如果这几年,事业之外,他们都过着一样煎熬的日子,他怕他听完会恨她。
封疆并不想交付恨这样的负面情感予她。
步蘅听得出封疆这几句话说得有多用力,仿佛牙齿咬合的声音一并在她耳际放大。
她听得出其中的生气,他在生气。
纵使他已经在克制、在收敛。
片刻前,封疆用成年人自负盈亏的理论来试图劝慰她。
视角调转,步蘅此时借用:“二十二岁那一年,她就不再是理想主义者。走什么样的路,是她自己做的选择,应该接受任何结果。”
“可我不接受!我不接受但是我没有选择”,突然挑高的音调将一地狼藉往事映照得清清楚楚,听她说得如此轻易,封疆再难以假装体面,“她可以在任何时候,因为任何原因离开我,前提是她奔赴的是一条更幸福的康庄大道”!
往日情人,前日体面人,当下隐隐势生水火。
步蘅始终提起的心,却没有因为这话进一步高悬,反而骤然因为这句话安稳地落了地。
紧接着,有一些负罪感。为自己在此种形势下,竟依旧决定继续欺负他。
收拾好碎成一地的嘈杂情绪,步蘅删减掉一万字想要倾诉的心理活动,只捡了些必然转换情势的说:“我们……现在这样,是要吵一架吗?在我卑微地争取和好,在你生病精力不支的时候。我这些天的努力,还是太隐晦了不够明显是吗?我觉得你可能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图,所以连拒绝也不会有,我推断得对吗?”
两个人都默契地放弃了说“她”和“他”的游戏。
“卑微,你觉得卑微?”听到的字眼让封疆觉得荒唐,和缓了些的脸色又暗沉了下来。
步蘅却并未心虚,浸了火的眼神一寸一寸地向前侵蚀,侵犯封疆的视野、封疆的身躯:“是,卑微。”
她用冷静的语调倾吐出更多荒唐:“狭隘的计较、龌龊的心思、不堪的想法,原本我努力努力再努力,不打算让任何人知晓。可我不说又像是冷漠无情、无欲无求。有多不堪你知道吗?我不想让你发现我说的爱你其实是指不管你如今爱不爱我,我都要强迫,未来一段时间如果你不给我好脸色,我就放弃他妈的佳偶天成,跟你捆也捆成一对怨偶;让你知道我说的故事不管你在意与否我都要说,是指如果我们不能好好坐下来谈,就算把你捆在床头上我也硬要往你耳朵里灌?”
“封疆,我装了很多天、演了很多面了。我知道我让你伤了心,让你很难过,当初为了尽快分手,我选了最伤你心的方式,我十恶不赦、万死难辞。你不原谅也没关系,我可以服无期徒刑。”
“这世界很大,这世间人很多,必须选一个伤害的时候我总是先欺负你。”
“你不再想要这样的爱人,不再想谈这样的恋爱,没关系,你说出来。”
说出来,然后呢?
步蘅没有给出封疆需要的这个答案。
他无法判断继续说下去,今夜彼此间会如何收场。
封疆调动思绪自行寻找,可这个问题是如此让人筋疲力尽,单想,偏头痛便如灭掉的声控灯一样,裹挟着黑暗将他近乎吞没。
身体表皮因为突然的瀑汗如同浸身回南天之中。
谈成这样,不是他的初衷。
真的要暂时离她远一些。
封疆认清了自己一定会输给她这个事实。
他凭借本能往前迈步,只觉得明明脚落地却踩不到地面,连方向感都随之消逝。
步蘅不想前功尽弃,且想趁人之危,在他动作的同时抬步挡在他身前。像多日前在骆子儒的宅邸外一样,封锁他的去路。
“让开。”封疆嗓音粗粝如砂纸,眼底明色已全灭,说话有些费力。
步蘅仍不肯退步:“你还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太阳穴跳跃得频率密密麻麻不间断,封疆深觉既心痛又无力,“告诉你我不想,然后让你再甩一次?我还没能移情别恋,我承认,你现在能确认了,是得意还是反感我顾不上猜也顾不上想。这样够了吗?我他妈现在可以走了吗?”
嘶哑的音色极速倾吐出的全是控诉,步蘅控制着自己,没有打断他机枪扫射般蹦出的话。
却又是封疆再次开口:“对不起。在这样的年纪依然不体面,我是这种人。”
整段话结束后的第一秒,他已经在为口不择言后悔。
前行无路,不打算强求,封疆话落退后了两步。
步蘅在封疆挪步的同时,随他动作,凑上他身前。
俩人近乎相贴,近到热意烘身。
封疆不肯同步蘅对视。
步蘅被他的话熏热的眼神顿了一下,游走过他的唇。
她抬手臂搭上他后颈,勾住,按压他的脖颈将他往下硬拉。
封疆浑身僵硬,肢体不那么灵活,可仍旧第一时间别开了脸。
步蘅的唇便只贴到他的侧脸耳际。
唇肉相接,因为是意外磕碰到了一起,虽软却带疼。
磕完了,步蘅仍旧埋在他颈前,手臂落下来,扶住他的腰,支撑住他。
到这一刻,她才感觉到他浑身正轻微的发颤。
“你告诉我,我会改。”步蘅粗喘了口气,热雾喷在封疆脖颈,她声音落入人耳,也带着分明的郑重其事。
三秒无声。
也可能不止三秒。
“骗子。”封疆随后笃定。
而他更改行程,从南疆千里迢迢赴大湾区让人骗,不知这算是一次移株待兔,还是一次自投罗网。
第70章 第70章你就不怕我这是故意委屈……
70.许多个暗淡的黄昏(五)
在这场被来势汹汹的情绪、难以掩藏的心意推着走的激烈对谈过后,在视野内棚顶边缘的呼吸灯明明灭灭不断摇晃人视野的当下,被熟悉的气息、久违的温度包裹,无数往事倾覆如洪,顷刻间撞翻了时间的高墙。
并非是在今夜,是在和封疆分开的第二个年头,步蘅回首时才蓦然发觉,两个人最后一个共度的风平浪静的春天,竟然耗费了近半相聚的时光用来参观零落在纽约各个角落的几座墓园。
长久分处异国,每周心照不宣自动同步行程安排,到后来,两个人已经拥有绝对的默契。
封疆几少会在突袭纽约的时候提前确认步蘅的具体坐标,更不再确认她是否有时间分配予他。
他不再介意见的某一面、某几面时间的长短,帮步蘅打理那间临街的窄仄公寓,或者在等待她的间隙准备一餐饭、栽种几颗蔬菜,成了他常年埋身于线性规律的工作之外的调剂,永远不缺兴致。
很多时候,封疆选择出发,为的是体会奔赴时的心情。
那是对一切工作中的喧嚣吵嚷、独自生活时品尝到的平淡乏味最有效的抚慰。
那是忽得在漫漫长途中有了声音的一种心情,一种摇曳不止的叮当作响。
起风的,不是从冰冷冬日中复苏的天气,是一颗经年沉浸于爱里的心。
在这个过程中,封疆需要步蘅做的,是她存在于这世界某一处。安好,无虞。再无其他。
无暇陪伴或无暇等候皆不紧要,他需要的只是知晓她会欢迎他光临。
步蘅也已经在被拉长的时间线上,放弃劝阻封疆奔波往返。
但也会罔顾他的意志,在他定下的理疗日到来时,挤出时间折腾回京。
回了,还会屏息敛声,闪现她当年四处打听、走街串巷考察来的,借易兰舟的嘴和腿将人首次引过来的这间擅长理疗的医馆。
还总要在旁听完一些惨叫声,见识完他多能粉饰太平报喜不报忧后,再掀帘子将他和窗台上的灰鸽一并惊动。
只是更多的时日,还是会选择放任。
封疆上扬的眼尾,笑起来时,在暗夜间也像包了几片月光的眼睛,咫尺相依时,有时她摸得到的像唱着什么欢快调子的他雀跃的心跳,胜过她许多要坚持的原则、要担忧的此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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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步蘅抱着从拐角的烘焙店卷回来的最后两个贝果,拖着两条因为半日内往返法院数次,去提交反制动议,眼下不那么自如的腿,于楼下瞥见公寓那扇琉璃窗透着比春光还要大亮的光时,几乎是瞬间抬脚踢掉高跟鞋,拎起鞋跟儿就一阵风儿似的往门房内钻。
猛地拽开铜制门把手的时候,心都跟着跳到了嗓子眼儿。
公寓配套的厨房称不上宽敞,还在厨房的封疆,彼时只转身冲她扬了扬通过损耗几少可见使用率极低的木铲:“先别过来,我这边儿油盐重。”
步蘅管不了那么多,秒扔了手里的物件儿,整个人扎过去,围拢圈抚住他后背:“什么时间落地的?”
封疆想了想,搭了把她伸过来圈住他后背的手臂,将到嘴边儿的话修改了下:“两个小时前?”
几家航司的航班时刻表步蘅早已烂熟于心,听就知道话里水分不小:“封疆,一个人如果越活越不实诚,是不是就是胡同里的瞿大爷常说的那句越活越倒chu?”
确实是想让她觉得等的时间不长,才编造了时长。
但封疆也没什么悔意:“喂喂,昨天我还是哥,今天就降级成连名带姓了?”
“嗯”,步蘅笑得低,细看他几眼,伸手将他的长眉、明目、高鼻一一摸过,才说,“看在你照着我的喜好长的份儿上,降级个五秒就成,来,即刻强执”。说着就要将他往灶台上压。
封疆也便不顾是否惹她满手满脸的油,伸手还住她脖颈:“后天走。我在这里的时间,尽量都交给你。”
一丝不明显的酸涩路过胸腔,穿行喉咙。
其实这已经是他挤出来的很长的一段间隙,往返加停留,难得有这样的时长。
步蘅只能将其归因于,封疆出现在她累极了的一天,所以她整个人的心理防线有些脆弱。
封疆能敏感地察觉到步蘅情绪间的微妙起伏,用温和的语调安抚她:“七月很快会来,这中间或许也还能有很多次见面的机会。”
“我知道”,步蘅又抬手摸了摸他的下颌,解释,“昨天参加了一个客户的结婚纪念日party,携手三十年的纪念日。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如果你现在不在这里,没有站在我面前,我可能未必会诚实地告诉你——其实,昨天是我一年以来最想念你的一天”。
这个party,步蘅线上丝毫未提,封疆于是庆幸有这一次的短聚。因此,才没有错失自她心底外露的这一点声音。
可她并不会单纯因为想念他而回国,无论是他或者她,都对此心知肚明。
晋升的关键期就在这一两年,何况她总想解决组内好不容易留下来的小朋友的立足和发展问题。
“手头儿拖了很久的一个案子,原本财大气粗的被告方意外进入了破产清算程序,可能会临时空一点档期出来,下个月如果时间合适,我大概率会去一趟青海”,步蘅又交代,“是为了实地做些志愿活动,是在学校的时候,我参加过募款路演的一个助学项目,应该有跟你提过。我会回去,下个月你就不要再这么辛苦地往外跑”。
她又用温热的指腹描摹他泛青显得人疲惫的眼袋,边笑边叹:“你老这么跑,耗费那么多精力倒时差,老得快了可怎么办。本来就大我几百天。”
封疆也伸出手,碰了碰步蘅的额、步蘅的眼皮,或温热或柔软的触感软了他的心:“代价和收益之间,我懂得权衡。别忘了,我现在可是商人。”
步蘅便拿他们前几年被坊间热议的补贴大战说笑:“对,倒贴得太多,以致迟迟没有实现盈利的我最精明能干的商人。”
“精明能干的商人”于是抄手捞起她,拦腰横抱,往不远处客厅的绿天鹅绒沙发上塞:“随你取笑。今晚别再凑我这边的热闹,搁这儿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一起吃饭。”
被放下的时候,步蘅赶在封疆低头凑近时,贴在他耳侧说:“我应该对你公平一点,我想对你公平一些。我是想说这个意思。”
闻言,封疆本就要松开撤回的手,此刻又箍紧她,三五秒后才微松,改为轻轻拥住她:“世界上的人这么多,我不是已经很荣幸得被你选中了吗?”
难得相会,那一晚的一餐饭,最后却并不是两个人独享的晚餐,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突兀地按响了步蘅公寓的门铃,进门后,眼角不断沁出些生理性眼泪,并不多言语什么。只是在注意到室内存在封疆这个陌生人时,哭得打了个叉,停顿了那么两秒。
步蘅只好言简意赅地向封疆解释,这位是组内刚签了半年多的新人尤呦。彼时的温腾,还没从隔壁组被过继过来。放眼整个Douglas所,亚洲面孔并不只她们几个,年轻的华裔女性,却只有她们仨。
步蘅本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人,曾经,给予师妹刑行行的拥抱已经是她能力范围内的极限。从招募尤呦做summerassociate(暑期实习生)开始,近一年时间以来,步蘅被迫因为眼前人精进了这项业务,主要提升方式便是依靠隔三差五的实战。
步蘅已经被尤呦锻炼了出来,知晓交流最早要从半个小时之后开始。一个肩膀和无声的陪伴,在前半个小时,相比不停输出言语的劝慰,要更为见效。
本不明所以的封疆,在接收到步蘅平和的眼神之后,也知晓了今夜发生的不至于是天崩地裂的大事。
分寸感和骨子里的礼貌,让他取了外套,打算将公寓并不舒阔的整个空间留给步蘅,以及需要她给予安慰的那一位。
他在,恐怕她们聊些什么都不能畅快,不够放松自在。
本欲即刻便走
,想起俩人还没吃过几口的意面,听着来客哭得一声比一声疲软气虚的声音,封疆又折回厨房,动作利索得将数月前转机停留的时候,从法拉盛购入的砂锅收拾出来,借用现有的食材,下锅了一道料不算足的青菜肉丝粥。
往软里煮,意图步蘅消耗完精力能借以补给些能量。够软的话,她哄人的时候,劝人多吃几口也能更容易一些。
一番动作下来,再转身,来客已经不在客厅内。
调小了火,确认了此刻的时间,封疆回沙发旁再次取外套的时候,正撞上步蘅抱着一床绒毯从卧室走出来。
见他的架势,步蘅便知道他打算怎么做。
她毫不意外。
因为眼前这一双被灯光浸得发亮的眼,十几年来,一直清澈得见底,只沾清辉,与星月无异。
封疆冲步蘅轻指公寓那扇金属门,示意外出一会儿。
步蘅却回以摇头。
她抬步走到封疆身前,隔着绒毯,与他的胸膛近乎严丝合缝得相贴。
睫毛在颤,气息缠在一起,步蘅给出一个吻,在封疆唇畔一触即离。
封疆顺势勾住她紧抱的绒毯,又顺着毯子寻到她的手,握紧。
“留在家里”,步蘅说,“纽约的夜景再好看,也明天才许你看。还要和我一起”。
“我不走”,封疆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怕她觉得不舒服,最怕的是你不方便。”
步蘅一根一根将手指打开,与他一一交扣:“卧室我暂时需要,人我会哄好,我有办法让她笑。你知道我可以的。她觉得ok之后,我才能送她回去。”
她仍未说完:“你说过不喜欢附近的几家酒店,不然我会给你开间房,你等我来找你。”
封疆望着她,慢慢地,眼尾上扬;渐渐的,眸底漾出些如矮星般的细光:“不用交代这么多。我虽然不会每天过来,但她更不会每天都需要你。何况,你就不怕我这是故意假装识大体,委屈自己,博你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