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Hereliesa……
71.花信断章(一)
那天夜里,步蘅送尤呦离开的时候,月色被浓墨天幕衬得更为澄明了些,也顺便照得公寓门房外的世界多出了几笔喧闹。
行人与各色车驾三三俩俩得过,城市虽已夜深,但离陷入酣眠尚早。
华人司机师傅24小时oncall的电召车抵达后,尤呦才因为自己适才黄河泛滥般的哭法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几许尴尬。
想到这一出儿的起因是被客户痛骂,深感钱难赚那东西难吃,这尬就更贴在脸皮上不肯滚下去。
此刻临了了,想说点儿紧要的再走,还没吱声就提前觉得要磕绊、不顺溜。
待耐心地旁听完步蘅与司机师傅细致地沟通,尤呦又低眉顺眼地接收了步蘅一连串的叮嘱。
在上车前,才终是没忍住,越过步蘅,对着跟在步蘅身后的封疆掷出了一句:“我不支持Uber,不想让它赚钱,但不是因为我是Fengxing的拥趸。”
被喊话的封疆离步蘅和尤呦仅四五步之远,人正因为抵抗腰背因连日久坐而生的酸胀虚靠在门房外偏装饰性的圆柱上。
他闻言望过去的时候,只见尤呦掀眼皮看过来一眼,以不咸不淡的语气赐予他新的下马威:“但你最好很成功,你自由Evelyn才能更自由。你最好别变成世界上那千千万万个拖女人后腿的男人之一。”在Douglas,被伴侣牵绊回家、回国,从此事业归零或只有落没有起的先例并不罕见。
“尤呦?”还是步蘅先一步凝眉肃目,手心搭扶住车门上方,将人利索往车内塞的同时说,“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也谢谢你以我为先。但是在我面前,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每一位伙伴,即便今晚在你面前的不是我的伴侣,只是我的普通朋友。”
她弯腰继续掌住黄色的士车门:“你今晚享用的晚餐,是他的劳动成果。你应该说谢谢。”
步蘅只试图将事情讲清,并不强要,释放完信息后干脆地撒手推阖上车门,示意师傅可以起步。
尤呦从半降下的车窗内回望步蘅,仍旧抱持一丝倔强,难以轻易开口,直到的士与步蘅的距离越拉越长,步蘅浸在暗淡的街巷深处,让她只能看得见一个模糊的晕轮般的人影轮廓。
意外被尤呦几句话搅乱的心绪纷纷扬扬得落,步蘅稍微拾掇了下心情,刚要回身,封疆已经上前几步,扶住她的肩头。
他能够理解,步蘅知道他在向自己传递这则讯息。
恰在此时,置于步蘅长风衣口袋内的手机轻振。
震动因两人咫尺相贴而第一时间被共享。
步蘅并未急于查看,仍在原地驻足,略感欣慰的同时也松了口气:“是她。”
步蘅笃定这一秒的消息来自仍未走出这个街区的尤呦:“是泪失禁体质在作怪,其实她自己很有主见。人还小,莽撞是多少有一些。在要紧事上胆大,私下里其实脸皮儿很薄,有些话开不了口,只能落在键盘上,敲在对话框里。”
说话间,步蘅抬手摸到封疆落在她肩头的手背,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扣进他指缝:“对不起。我想是我太忙了,让她看到的都是冷酷无情雷厉风行的模样,也听到了很多我焦头烂额时想要办公室爆炸、地球毁灭的负面言论。是我没能向她更多地传递出幸福的模样,影响了她对她所不了解的你的看法。她对你的揣测来自分析我,罪魁祸首是我。”
一番剖白,让封疆听完不自禁地摇头,他更紧地拢住步蘅上楼,两人一时间都浸在楼梯间单薄的壁灯光晕中:“你在这座城市有了立足之地,又有了自己贴己的兵,对我来说是好消息。你确定要为好消息道歉?”
她这句对不起,对他而言,如同倒反天罡。
前两年祝青突然地赴美深造,步蘅于异国他乡有了可以交付后背的、随时能抵达她身边的紧急联络人,曾让封疆短暂地安心。
但有祝青相伴的那一程实在短暂,祝青回国后,封疆仍旧难免在看到世界各地的动乱、暴力新闻时生一些并不让人愉悦的联想,在各种意外事故的推送中起一些杞人忧天般的隐忧。
虽然,当初片刻的心惊,在漫长岁月淌过后,如今再回看,不过是乏善可陈的几笔。
甚至不足向第二、第三人道。
也恍惚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池张,将牙尖嘴利、挑剔刻薄的那一面一径对准步蘅的池张。
封疆一时记不起当年的自己是否给予过池张一些向好的影响,他鲜少将心理活动外化,恐怕做得要比步蘅差劲很多,而他也是池张对待步蘅态度好坏的第一责任人。
要比精进修行,他一定是更任重道远的那一个。
*
第二日天矇时分,两个人是被步蘅公寓内规律的固定电话铃音从昏寐中叫醒的。
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透过未完全闭合的窗帘缝晃了一点进封疆眼底,一并打在铁艺床架上。
他施力抵了把清晨历来酸麻胀痛的腰椎,晃走眼前干扰视线的薄雾后,步蘅已经跳下床,推开卧室门奔赴客厅整顿一早便开始叫嚣的来电。
紧接着,步蘅不容转圜的态度和铿锵有力的话音从敞开的门洞中递了进来,捕捉到她斩钉截铁但不断起伏的语气,封疆一秒甚过一秒的迅速清醒。
待步蘅单方面挂断电话回身时,封疆已经整理好自己,甚至铺平了步蘅从布鲁克林市集上淘来的亚麻色床品,倚在卧室的门框上等待她返程。
步蘅疾速往回走,喉咙轻滚:“要不要继续睡一会儿?”
她走近时,封疆已经向她张开双臂,拥她入怀。
步蘅撞进封疆胸膛,听他用又低又磁的声线问:“有不想接的案
子?”
同老板拉扯已经数日,步蘅也无意隐瞒:“费率很高。对方的团队之前听过我的庭审,因为我同为华人的身份,认为我会对被政治打压的他们拥有很强的同理心。但我并不认同当事人早年开疆拓土时频频恶意收购的强盗行径,无法为他现在要打的侵权案提供辩护意见。我知道,即便是恶人也有拥有律师的权利,何况他们只是合理利用规则,但我希望那个和他们站在一起的律师可以不是我。”
封疆的视线微垂,落在她未被片缕包裹的修长脖颈上。
眼前其实是不堪攻击的纤细柔软,从这具身体中却又总能迸发出从容强大的力量。
远到刚结识的那一年,他因不愿忍受同院儿的、主动挑起事端的陆铮渡的冷言酸语,独自盘腿坐在难得阒静的篮球场边,看到在对面的田径场上如同开了倍速的她一圈一圈又一圈地奔跑,不知疲倦般跑过晚霞与夕阳,迎风跑进初升的月色时,他便已然明白——毅力坚韧于她,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一只蝴蝶,振翅起的风,亦能席卷热带雨林。一株劲草摇曳,也自是能撑开一个又一个春天。
但过程显然不易,尤其这片土壤并不天然适合她这一株草向下扎根、向前生长。
“Tzedek,tzedek,tirdof(出自圣经旧约申命记:正义,正义,你要追求)”,封疆试着提起步蘅敬重的律政界前辈,向她传递他对她决定的认同,“还记得之前我们在ArlingtonNatioery(阿灵顿国家公墓)看到的这句金斯伯格的墓志铭吗”?
步蘅笑出声,很多时候她会有一种上帝巧妙得将两人头脑中的沟壑勾勒出同样轮廓的奇妙认知。她抬手轻剐封疆眼下的青黑,人因为顺着这句话想起了更多而豁然开朗:“想起RBG(金斯伯格)的另一句指教:Fightforthethingsyoucareabout,butdoitinawaythatwillleadotherstojoinyou.或许我应该换一个更温和的方式去拒绝。”
也因为这个插曲,这次短聚的后半程,俩人放弃了围观城中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出的无限春光,也没有留恋中央公园枝叠枝层层相遮的粉白吉野樱,而是再次携手漫步在一些见证过很多生命、很多年岁、很多往事的不知名墓园里。
许多墓碑上的字迹已经漫漶不清,但也不乏鎏金新修、凿石镂刻的新鲜碑文。
他们从中看到了很多有趣的灵魂,比如“Weneveragreedwhoproposedfirst–becausebothclaimedtohavek.(我们至死未达成共识是谁先一步求婚——只因我们都坚称是自己最先跪下。)”
阅读一个又一个生命在地球上留下的这最后一行诗,感受着此岸与彼岸生与死的联结,不免就好奇起来对方的想法。
是步蘅抢先拿到提问权,于是封疆需要先给出一种答案。
“入乡随俗”,他指语言范式,“我想写——Hereliesamanwhosemostcharmingmomentwasrealizingherbrilliance。”
步蘅于是将此刻在心内发芽的那一行文字即刻全盘托出:“Sidebyside,notbehindorbefore——that’shoalkedthroughlife,fromtwosouls。”
视线交汇,封疆于瞬间决定:“刻你这一句。”
步蘅倒是觉得不必这般着急,“以后再议,日子还长,可能我到四十岁就改变主意了,你到五十岁也有更好的想法呢?人生的三万次日落”,她伸出手指作比,掰掉约三根半,“现在也就落了最多三分之一”。
彼时纽约春光正盛,墓地上斑驳脱漆的铁栅栏漫开丝丝缕缕的铁锈味儿,与复生的青草香一并搅动人的味蕾。
春雾乍散后的世界,阳光如同无数生命共同呼出的喘息,温暖到似能融化过往无数个冬天。
灿烂辉煌得晃人眼。
*
时年四月上旬,步蘅如所预计的那样顺利抽出时间远飞青海,在机场蹲守近一个小时,才与刚做完影展投决会项目二轮答辩的祝青在航站楼外汇合。
步蘅脸上是加班加点鏖战完,又被联程航班搓磨过的暗淡无光;祝青脸上则是闭关改项目书、改剧本,无数日夜没见过太阳,浑身上下苍白到冒鬼气的森然。
原本两人见到对方那碍眼的仪容都打算数落一顿,眼神儿对上的瞬间,又觉得这际遇着实半斤八两,还是谁也别说谁。
两个人,加上此前林胤礼从省会邀请的土木专家和接机的向导,一并继续颠簸周折了近四个小时,车窗外的景色才从戈壁荒滩逐渐过渡为起伏的牧场。
苦寒之地的春日来得稍晚,刚苏醒的草色,远观如一痕又一痕覆在地表上的青霜。
夜色渐起时,一行人才抵达牧民建在背风坡上的冬窝子。
引擎声刚停,步蘅便先一步下车替精力稍显不济的、年逾五十的专家周工开车门,紧接着便见有人掀开土坯房的毛毡门帘钻了出来。
祝青拎起两人的随身行李紧接着下车,刚站到步蘅身旁,便见从掀帘子闪身而出的林胤礼身后,又钻出来一个矮矮小小的单薄身形。
高寒缺氧的地区,冻土仍未化净,辨识出面前的小人儿是林声闻的那刻,步蘅和祝青心内蹦出来同一个句子——这特么不要命了?
更让祝青诧异的还在后面,林声闻挪着细碎的步子,迫不及待地来牵步蘅的手,出乎俩人意料的喊了声:“妈妈。”
第72章 第72章柏拉图真是让你们玩出新……
72.花信断章(二)
远处,灰褐色的山脊已经被夜色近乎掩埋,出现在视野内的轮廓曲线像野兽匍匐于地。
林声闻软糯的声音滑入耳隙的那刻,祝青竖起了两道剑眉,稍作思忖,放过脆皮孩子林声闻,将手中提拎着的较为结实的那个背包径直砸向林胤礼,甩了他一脸凛冽啸风。
祝青还附带凉笑:“老林,怎么教孩子的,玩笑用这种称呼开合适吗?”
步蘅抄抱起林声闻,走向室内的同时,添了句:“另一个也砸过去,拎着不觉得沉?”
够暴力,够和祝青心意。
林胤礼一副万事能容的姿态,仍旧笔挺地站着,稳稳地接过祝青砸过来的登山包,嘴上也没认:“夜里方圆一里地多半要飘鹅毛雪,为我这回无辜躺枪。闻闻喜欢你们罢了,还能是我教的?”
林声闻紧攥步蘅的衣袖,也瓮声瓮气地替父亲解释,软糯与懵懂兼具:“房子里有一位大姐姐,还有一个小弟弟,他们有一位很温柔的妈妈。整个下午,姐姐和弟弟都跟着妈妈行动,求妈妈帮忙做事情。小蘅姐姐,很对不起,我只是想要和她们一样。”
望着林声闻瞬时起雾的杏眼,惦记她那颗天生残缺远不如常人强健的心脏,步蘅到底软了些声调儿,轻叹道:“闻闻,阿姨、姐姐或者步蘅,我可以是其中的任何一个。从前我们没有约定过,今天起我们这样说好了,以后喊我的时候要尽量三选一,可以吗?”
林声闻听得认真,当即轻点头,勾住步蘅小指,曲指与她拉钩,指腹相对相印。
没再多在户外耽搁,步蘅径直将她塞回土坯房,对着室内的女主人弯腰颔首致以问候,待看到角落里存放着数
个蔚蓝色氧气袋,人才心安一点。
共赴西北这一趟,林胤礼是要为计划中新捐建的小学选址,同时回访此前的捐助项目。
步蘅和祝青则一为亲眼见证前几年一同奔走吆喝所募得的款项落到何处,二为学习一个捐建项目从谋划到落地执行的中间过程,为日后自立门户积累实操经验。
启程前,步蘅与祝青合力做过一些功课。
建校选址是个复杂的综合性课题,远没有一些名家艺人的公益新闻里走一趟那样简单。
地理位置上,要考虑牧民定居点的教育需求,要衡量一些移民村现有村小校舍借旧改新的可能,要权衡交通节点城镇辐射周边牧区能够持续带来生源的区位优势;调研过程中,要与教育部门和乡镇政府进行多轮洽谈;考察环节中,要摸底所在地的交通运输和地质条件等客观现实情况,为后续建材运输和施工的推进提供更多落地执行的保障;在校舍的设计上,还要考虑地震带的潜在影响聚焦抗震性能,要为了偶发的断电斟酌是否选装太阳能板维持电力供给等等。
种种掣肘考量背后,考验的是人的专业性、严谨度和责任心。
牦牛奶酪的酸在晚餐后仍旧长久地残留在人牙根儿上。
列席完以林胤礼、其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和随二人晚到一步的技术专家周工为主导的第一阶段碰头会,步蘅和祝青在会议进入第二阶段,他们具体讨论编制资金预算方案时主动退了出来。
夜里温度骤降,月色凝了块儿惨白的霜照在单薄的房顶上,牛粪在铁皮炉烧灼后的余烟透过烟筒漫进天幕。
她们所在的位置在山坡中段。
往下俯瞰,可见零星散布的牧区灯火,同头顶碎钻般的星一样耀眼。
风一时汹涌一时收敛,一阵阵得刮。
想到林声闻的那声妈妈,祝青盘问步蘅:“你想未来自己做的原因之一,该不会是察觉到老林对你有其他想法?”
些微凉意灌进脖颈,不能让人更清醒,步蘅否认道:“是发现一件事要想长久地做下去,必须要自己主导。另外,我知道你会愿意一起做,要是需要千里走单骑,我恐怕一时下不了决心。”
祝青已经踏了半只脚进门的光影圈,做公益是很多人或发自真心或出自公关需求的门脸儿。她们为之奔波的两个世界,钱的流速到底比旁的赛道快一些,这都是潜在的资源。
这些年,两个人陆续接触了太多的失学故事,她们若想只做女校,和林胤礼自然无法同行到底。
历经多次募捐路演,俩人已将林胤礼的理念摸透,有些提议也尝试摆过,却无疾而终。
至于其他的,步蘅鲜少做自作多情的事。
何况,其他人即便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也不应该成为她进行决策时的束缚。
“什么时间跟他摊开说,琢磨了吗?”祝青又问。
步蘅侧身,反问:“宜早不宜晚,你觉得今天怎么样?”
正大光明的偷师,才让人没有心理负担。若林胤礼认为另起炉灶推进新的助学项目算是对他的背叛,致歉并进行切割,就更不宜往后拖。
扑在脸上的风一时停了,让人觉得湿凉的,其实是适才在室内涌出的热汗遇风所致。
怕事情不如预期的那般顺利,祝青对走到末尾的人际关系总有一种一地鸡毛的悲观,此刻回:“我没有意见。但我建议,连同你要开启人生新阶段的事一并分享给他。下次见没人知道在猴年马月,帮他义务搬了那么多回砖,这家伙不至于吝啬到不送祝福吧?”
正说着,步蘅收到远在两千多公里之外的封疆递送过来的消息:“日报:沥青摊铺现场有风,今日时均预计吃土(tu)2g。抽查:高海拔地区的星有没有更亮一些,路上顺利吗?”
祝青审视她柔和下来的表情和不假思索的回复动作,当即问:“封疆?”
步蘅挽了下衣袖,敲虚拟键的同时点头:“是,人这会儿差不多在祖国东北角,我们对角线上。”
同时回封疆:“顺利。此刻正左手牵着牦牛,右手牵着藏羊,人牛羊一起在半坡天文台上静坐观星。忒亮。”
祝青拢了把冲锋衣的衣领,说不上是嫌弃还是赞叹:“你在西北爬草皮,他在东北挖土修路,柏拉图真是让你们玩出新花样儿了。”
她念的是从补贴大战中缓过来的Feng行近年来在国内铺开的公益项目,主打一个进村修路。
在很多厂赞助知名赛事在流媒体切片和各色展板上刷脸、合作流量明星做代言推广的时候,它挑了一条本身没什么声量且自己还不加以宣发的窄路。
图的无论是什么,祝青都多少另眼相看。
就像她无论是否喜欢林胤礼,看到基金会的年度总结里那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校舍,都会因为这些实实在在的印迹给予一个人认可和尊重。
那个星昭月朗的高原夜,林胤礼是在半个多小时后结束会议同她们再次汇合的。
他先是遣散人员放大家自行修整,而后走向室外与她们比肩而立,将下坡区域四布的人烟灯火一一指给两人看。以灯火作比,畅想了一番更多的学校如星如火在更为广袤的地域建设起来,像一盏盏希望的灯被依次点亮在江河湖海。
待三个人重回相对阒静的室内,在茯茶的热气袭面而来的桌旁,依然是林胤礼抢先一步主动问:“是不是有事儿要跟我谈?我主动问,你们俩再开口有稍微容易一些吗?”
复归年上者的宽厚,以及循循善诱。
从步蘅提议此次一并奔赴青海,林胤礼其实就有一种预感。从他在演说文案中更多得注重数字,步蘅给建议时,更多地关注失学个体的命运开始,他其实也有一种预感。一种自己牵引的绳,要从她身上断掉的预感。
步蘅并不意外于林胤礼的敏感,彼此在业余时间也算共事已久,于情于理都应该对对方敞亮一些。
如何向他剖白,步蘅亦提前想过。即便不完全同频,到底算同道,何况林胤礼的行事在一定程度上对她和祝青两个人有相当正面的、积极的影响。
一番考量,待步蘅真的开口,却不是从长篇大论开讲,而是临时起意从画出一个世界展示给他看开始。
步蘅并不精于画技,只是从前陪伴封疆习字的岁月里,摸索过一些不成套路的简笔画。一线一勾,要将一堆人的命运汇于笔下不那么容易,将核心的意思清晰地表达出来却没有那么难。
借牧民家中的纸笔勾勒人物群像的过程,也是复盘这几年来自己的阅历日渐丰盈的历程。
在林胤礼的注目下,五六个女童很快在步蘅笔尖跃然纸上。
其中,有人手背皲裂,却依然举起纤细的手臂挥甩粗壮的牧鞭,脚下是卧蜷在一旁的牦牛和折断在地的铅笔;有矮小的身躯背负近乎高过半人身的背篓,以木棍为杖做支撑,背篓里还坐着一个无忧无虑吮吸奶瓶的男娃;有被沉重的面袋压弯了腰的小人儿;更有人趴在窗外向室内探头,旁边矗立的却是一扇紧闭上锁的大门……几个矮小的身躯落成的影子交汇成一条条毛线,线尽头织起的围巾状的东西,包裹起来的是一本崭新的教科书。
待搁置下手头的铅笔,步蘅第一时间将整幅速写推到林胤礼眼前。
“跟你学习了这几年,我们俩收获很多,也逐渐有了一些一天比一天清晰的想法。凭我们的资源和能力,独自出发,可能建不起一座又一座堡垒,不会出现你方才描绘的星星之火共同燎原那样的壮丽场景。可也正因为我们能力有限,所以想先贡献给最想要贡献的群体。能点起几盏灯就好,我想和祝青尝试一下,用几盏灯,只照亮两个字——女校。”
声调儿分明柔软,却因内容而显得凿凿,显得铿锵。
室内一时静至落针可闻。
可惜风啸声很快来搅人心绪。
“只要有新的学校,她们一样有入读的机会。”约五秒后,林胤礼平稳开口,语气缓淡,未见明显的动容。
这回是祝青向
他说明:“老林,单这几年,从你的团队那里,我们听说的人例就不在少数。一旦有的家庭需要二选一,这个二选一落到很多女孩儿身上,几率基本不会是50%,而是0。我想你对这样的故事并不陌生。我们希望的是,负担全部费用,能多几个100%。”
谈得很克制。
要讲的东西说得其实算隐晦。
林胤礼听得明白,但想要她们说得也明明白白:“以后我的活动,你们都会退出,是这个意思吗?”
并不完全等同此意。
出于对引路人的敬重,步蘅和祝青商议过,愿意交付能力范围之内的承诺。
步蘅说得郑重:“但凡我们有余力,你需要我们的话。我们可以排除万难,至少几次。”
不想盲目承诺更多,皆因自知未来数年大概会经历如何繁忙的日程。
“好想法”,林胤礼最终说,“但我应该需要一些消化的时间”。
他将这段谈话的结果盖棺定论,而后示意她们在这间房内休息,仅卷走那张速写稿纸自行离场。
祝青建议步蘅分享的人生大事,当夜便没有了合适的、开口的契机。
*
那次西北行即将告终的时候,步蘅原定与祝青一道从曹家堡返京,稍作停留与封疆碰面后再重返东海岸,可是临了生了变。
这场变故,推倒了那个己亥年的第一块儿多米诺骨牌。
启程前夜,林声闻是在凌晨时分突然起烧的。
被凌乱的脚步声和杂沓人声惊动,步蘅匆忙起身开门探究原因时,首先看到的是正要外出发动车辆的本地向导焦灼的眼神,而后是隔壁房间内半躺在林胤礼怀中,脸色灰败、唇色染紫,正困难地吐息的林声闻。
最后是指尖满是细密的颤抖,抬头望向她时,掩不住内里的惶然失措的林胤礼。
受限于所在区域的医疗条件,一行人在住家牧民的带领下,先是冲进最近的卫生所。体温枪和血氧仪上的数字让半夜被惊醒的乡医亦眉峰紧蹙。
进卫生所后短短几分钟,林声闻的呼吸越发急促,敞开的上半身,两肋随着每次吸气深深凹陷。
听诊器下的杂音益发粗糙,储氧面罩的流量加大,血氧仍旧提不上去。
乡医做完紧急处置,向林胤礼言简意赅地交代情况,告知其转诊迫在眉睫。
待乡医联络最近的医院,林胤礼也已经恢复了几许镇定,寻求基金会在当地对接过数次的机构人员的帮助。
但教育与医疗、交通跨领域如跨山,又赶上万事休止的凌晨,他们只能等待对方的后续反馈。
路途遥远,夜间寻求转运救护车辆的支持也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何况最近的医院只是三级,一旦情况危急亦非最佳选择,可能面临二次转运,要疏通许多的关卡以备不时之需。
为尽快抢时间,即便现有车辆过于粗犷颠簸,他们也只能带车携人立刻上路,争取与医院外派的救护车中途汇合。
林声闻的眼眸已然失焦,一众人的心跳皆如远山石破,惊天动地般得跳。
基金会的工作人员长期以林胤礼为主心骨,此刻急中更是失序。步蘅同祝青眼神短暂交汇,祝青接替林胤礼成为稳稳托扶住林声闻的那个人。
步蘅亦扶了全身紧绷,两手仍旧颤抖不止,似是全身要向惊惶投降的林胤礼一把。
克制住想要问责林胤礼身为监护人此前的大意与不负责,以解决危机为重,她用最简短的句子向林胤礼强调此刻一要抢转运时间,二要发动力量寻找最近的适配的专家。
在林胤礼联络林声闻在国内的主治医生的时候,考虑到Fengxing如今已经铺网全国,步蘅先将电话打给两千公里之外的封疆。
时以近凌晨两点,封疆却是在四五秒之后便在电话另一端应答,快得让步蘅心也重重一跳。
步蘅掌心已经在这个过程中因紧攥手机渗汗,她等不及封疆先问,直入正题:“哥,我还在青海,团队中有儿童高热突发心脏病,情况不算好。转诊到上级医院需要车辆保障,我需要你的帮助。”
话乍落,紧接着便听到封疆那一侧即刻有机械开关声响起,同时伴有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响。
彼此对对方的行事有一定的了解,封疆知晓最紧迫的事项必然已经敲定,步蘅才会转而联系他这个遥远的后备力量:“先同步你的位置信息给我,已经对接的医院信息。”
事有轻重缓急,两个人没有任何的寒暄问候,一对一交换完全部的紧要信息便切断通话。
这些年来,这也是步蘅第一次向封疆寻求帮助,因为一条宝贵的生命。在这段关系中,她一向只许自己做他上坡路上的推车人,而不愿自己做他后车座上的负担。
封疆在凌晨时分的调度效率远高于步蘅的预计,七分钟后便回馈给她明确的车辆支持信息,二十分钟后便有当地调度中心的人员联系步蘅告知,在她们抵达国道边的下一个移民村时,便有救护车能抵达道旁站点与她们接力运人。
一番心惊肉跳的周折下来,到抵达最近的三级医院,将林声闻送进急诊,等在抢救室外,步蘅又收到了封疆反馈来的可用的专家信息,并附带一位可以从中进行接洽的联系人。
彼时时钟已经指向凌晨三点,窗外被一片沉黑铺满,步蘅没忘将顺利抵达医院的消息同步给他。
封疆这才偏离了救人这最紧要的议题,紧接着回复过来一句:“关关难过但关关会过,我相信这个。”
是他委婉但又有份量的一句安慰。
步蘅觉得心腔一时间有许多字句翻飞,这一夜,恐怕他也再难安寝哪怕片刻,而她原本允诺的她奔向他的会面,也要因此推迟。林声闻确认平安,她才能挪动自己今次离开的脚步。
深夜这一番叨扰,她惊动他,他惊动他的团队,许多人要因此被波及受累。感谢太轻,无以言表。
步蘅感到一些抱歉,为自己在他之外,关注许多的他人他事,许多的嘈嘈切切。
入院后,祝青与林胤礼的工作人员在处理必要的手续,医院这一隅除步蘅与林胤礼外,仅有偶尔的脚步声灌耳。
望着急救室亮起的照得人眼球充血的红灯,林胤礼此刻才提及:“谢谢你的朋友。”
步蘅并未推拒,点头:“我会转告他的。情况紧急,闻闻的安全最重要。”
视线旁移,步蘅看到了林胤礼仍在颤抖的双手,幅度不大,但震颤带来了人视觉中影影绰绰的重影,引得人与之共振。
林胤礼感觉到了步蘅的注视,解释:“紧张时会这样,闻闻第一次手术差点失败,等得时间太长,给我留下了这样一个后遗症。我看过一些医生,是心因性的,治疗效果不大,以前藏得好一些。如果吓到你,我很抱歉。”
这一出意外的根源在于他此行不该带林声闻进青。
可自己与祝青虽在见到林声闻后便生疑虑,也未及时进行干预,要求他带林声闻离开。他们都没能避免今时今日的这一出变故。
步蘅仍旧决定要给予林胤礼身为监护人要更细致、更谨慎的建议,但不是在今夜,或许也不该以严肃的斥责口吻。
“是男朋友?”在等待间隙,林胤礼又问。
此前没有分享的事,意外有了脱口的契机,步蘅指正:“未婚夫。”这个词与封疆关联她稍觉不自然,可这是更恰当的表达。
步蘅同他讲明:“我这次回国,原计划和他商量见一下紧要的朋友,正式告诉大家,7月我们会进入人生新阶段。”
“没有仪式?”
步蘅应:“只两个人之间会有。”
他并未恭喜,步蘅也不愿在不恰当的此刻深入谈及这些无关的事。
步蘅以分享封疆的安慰结束这短暂的对话:“关关难过关关过,闻闻会过了这一关的。”
步蘅其实并不相信这句话,她只是相信向她传递这句话的人。
等待的时间让人心脏横穿过堂风,忐忑丛生。
隔了一会儿,两个人先等来的不是从急救室出来的医
护,而是祝青与其他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以及与祝青并肩,上半身只着了件军衬衣,腰带紧紧扎束住一双长腿显出颀长身形,一脸风尘仆仆,看脸色全身不算舒坦的身在西北战区的陆铮戈。
祝青简短向步蘅交代,把人扔了了事的架势:“大厅那儿碰上的,找你呢。”
她同陆铮戈多年来接触不多,全是步蘅和封疆皆在的场合,此番一眼能在人群中识别出彼此,靠的是周身那点隔绝人的气场和夺目张扬的五官。
临时加马力赶过来的陆铮戈疾速侦察完现场情况,捕捉完各色人等的面部表情和身体姿态,紧接着示意步蘅一旁说话。
步蘅于是向林胤礼示意暂时离开。
林胤礼视线在陆铮戈身上上下打量,微微颔首。
在他动作前,陆铮戈已经拽着步蘅先一步走远,对着她审问的目光交代更多的前因后果:“意外个什么,二哥告诉我的。我从驻地拽了个班长,陪我开了快俩小时飙过来的。挂了电话我给他中、英、京片子、兰州话夹杂着一顿骂,深更半夜的,他差点儿没吓死我。接电话前的那一秒,我他妈脑补了他出事儿、我家里出事儿,他不得不在夜里把我揪起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也就是赶上他刚移防,离这边儿算近;也赶上了他尚未接收到正慢吞吞走程序还没到本人却已心知肚明的调令,仍在西部战区这一片儿,不然他即便排除万难,也不可能此时在这儿现身。
步蘅立刻亮白旗冲他作揖以便他见好就收。
陆铮戈见她态度良好,刚要表示他大肚能容决定原谅他们俩这一出儿“民不聊生”,步蘅又踹了一脚过去:“开夜车不能太快,你的安危不是安危吗?”
陆铮戈这才笑了:“他鞭长莫及,又不放心,支使我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能救急的人脉,我在这儿有点儿,但不多。就这么个情况,交代完了。我能待到中午,人怎么样了?”
步蘅与他拉齐信息:“暂时不需要什么。人进去后,还没有医护人员出来过。”
陆铮戈拽她一把,把她按在离俩人最近的廊道一侧的排椅上,离其余人仍有约十米远。
而后,他活动了下衬衣领,也坐下,没忘正大光明地嘀咕:“先天性心脏病,不该到这种地方来。那个戴眼镜儿的,是监护人吗?”
步蘅知道他只是心直口快:“等这次意外平安过去。我会郑重告诫他,要保护好孩子,不能大意。”
陆铮戈又再次一针见血:“他看我的眼神儿不太对,我也没招他惹他吧?”
步蘅剐他一眼,知道他话里有话,还不是好话。
陆铮戈又转而说:“二哥跟你通话的时候,是不是挺正常的?”
他尾音里的叹让步蘅心脏一时间揪了起来:“什么意思?”
陆铮戈仔细端详起她的表情,内里的关切和隐忧昭昭如火,他莫名地想起很多年前置身他副驾的步蘅说的一句话——“铮戈,我的原则是,我永远站在他那边”。
星霜屡变,心意未改,但空间距离有时候还真是他妈的让人心酸。
身为旁观者,陆铮戈有一瞬的唏嘘,同时又怀疑自己身为中间人转递些当事人隐瞒的消息,到底是对一方不忍还是对另一方残忍:“以我对你们的了解,急事当前,恐怕凌晨对话只拣了重要的说了几句就挂了。以我对他的了解,恐怕他在这简短的对话中,会忍着明明压不住的咳,不让你听出来一丁半点儿。你应该还没发现,他夜里正咳得气儿不平吧?”
第73章 第73章有人觉得你是拇指姑娘、……
73.花信断章(三)
封疆调研完施工现场回京时,正赶上城中雨意深沉,撑开的伞沿儿上,雨如连珠般下跌。
骤雨打落了今年早开了一步的西府海棠,一地落花照水,满目粉影摇晃。
在返回办公园区的车驾中,除了同封疆一道赶赴东北的陈郴,还有在机场蹲点儿逮人一并挤上车的程次驹。
程次驹早年主导KS于A轮入局领投Fengxing,Fengxing规模扩张的速度超出所有人意料,他又被赶鸭子上架入职Fengxing干起了CFO。职务是一方面,最主要的定位是充当创始团队、管理团队与投资人之间的融合剂与桥梁。
这不是个好差事。
对封疆有知遇之恩的天使投资人田望秋于B轮撮合了几家外资入场。
彼时适值打车APP补贴大战的前哨,四面鼓声已起,战火初燃,摆在Fengxing面前的重中之重是持续储备资金充实弹药库。
备足粮草,装配铁甲,才有放手一搏的机会。若弹尽粮绝,赢不下来,要么死,要么会于混战后被吞并、被抹杀存在的痕迹。
亟待囤金救火的形势下,多方上台拉扯后的结果是新一轮融资协议里刻印分明的上市对赌条款,以及其中在优先股认购约定中列明的针对封疆个人的数十亿巨额连带赔偿责任、为期5年的竞业限制以及接受派驻CEO的妥协。
看到有关内容的池张立时红了眼,为此与封疆冷战了长达一个月,其间,程次驹发动易兰舟、陈郴甚至田望秋一起居中劝和,主要劝的是为封疆此番“个人allin”“视死如归”的策略愤恨不已的池张。
封疆或许愿做战场上最先被挑高出去烧焦烧残的那面旗帜,可他池张不愿。
这家公司若有朝一日没了封疆,一定等同未来面目全非,池张也不畏惧与他并肩重头来过。他根本没办法想象封疆被踢出局,一向挺直的脊背被资本寡头重重压倒,连这个行业都不得再入的场景。
池张坚定地认为,这些年来,他们和投资人间因运营战略不合数度产生分歧,一轮轮摩擦下来,一荣俱荣一瞬俱损、寸土不让才是创始成员间的默契。
程次驹记得彼时自己劝慰池张是从大局论与抓主要矛盾论出发。
比如,向池张强调,先打赢眼前的仗最为紧要,且挑明封疆以他个人背负巨额负债的风险换回的除了巨额融资,还有对赌条款里封疆坚持修改并成功修改掉的那句“于美股上市”。
部分投资人急于在IPO后套现离场,对上市的诉求日渐昭彰,合力借股东大会施压。
在融资协议签订之前,程次驹已与封疆多次往返北美,为未来的上市决策做了充分的咨询。
身为步蘅的娘家人,他不时调侃封疆公差私用;身为Fengxing的CFO和封疆的工作伙伴,身为华人,他又看的懂封疆之所以顶住压力耗时耗力奔走,封疆的坚持为的是什么,于是竭尽全力成全。
Fengxing手持国内海量地图、地理测绘、出行轨迹等数据,其中不乏军事设施、机密设施等重点区域数据。
若Fengxing赴美上市,必然绕不开的一个焦点问题是——数据出境。
如何在上市过程中对审计底稿和招股书等材料中出现的数据进行脱敏处理,将境内运营主体与境外上市实体的数据进行有效隔离,仅向境外传输非敏感数据,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一个绕不开且必须稳妥处置的难题。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考虑过采用其他赴美上市的中概股选用的过渡性办法实现双向合规。譬如,搭建VIE架构以通过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和中国证监会的合规审查;使用中国审计师以通过PCAOB(美国公众公司会计监督委员会)的底稿审查。
在与有关部门频繁接洽、听取承销商和中美律所意见建议的过程中,却发现,这是理想主义者的妄想。仅非公开路演阶段,按照SEC的要求,就要向一众投资者披露海量数据,要就敏感数据的采集权限向SEC开放授权。
往深里想,若照做,某些举动等同于“卖国”。
在某一次返京的航班上,封疆主动向程次驹抛问,问起对引入数据安全专家、与监管部门合作,即刻筹备成立数据安全委员会怎么看,程次驹便知晓了他的最终决定——放弃赴美,转向港股。
决策的出具经历了漫长的考察与咨询周期,决策的结果真正摆上台面来讨论,却依旧是平地起惊雷的效果。
赴美与转港的估值差额分明,撬动的是盘踞在Fengxing池子里已久的巨鳄们的切身利益。资本家的慈眉善目从来是限定词下的慈眉善目,如果不是身在法治社会,程次驹毫不怀疑,封疆会因为此次力排众议于某日凌晨或午夜成为刀枪下的殉道者。
一年以来,反复顶住压力的是封疆,焦头烂额的是他程次驹。
封疆与陈郴赶赴东北大区调研前,与程次驹状似不经意地提及要推动成立司机议会,吸纳司机代表进门发
声,针对基层司机在新一轮社调中高度关注且反应激烈的平台抽成比例问题进行开门研讨时,程次驹知晓自己惯以冷静理智斯文示人的面具,在那一刻一定出现了皲裂碎纹。
封疆这条贼船,他上的时候虽然有所预感,但还真没想到激进程度如此。
站在司机立场,这个倡议恐怕会让人欢欣鼓舞,但并不利好投资人,此刻绝不是个好的落地执行的时机。
对封疆本人的处境而言,尤其不合时宜。
体内的血液几乎瞬间沸腾涌入大脑,在那一刻轰得一下炸开的不止程次驹的克制,还有他预见到的封疆因为这项动议未来被大股东撕碎在地的零碎骨肉。
身为解决争议的中间枢纽,彼时程次驹在沟通技巧上选用怀柔策略,提议先草拟方案,推后再议。
此刻程次驹出现在这里,意图为何,彼此都心知肚明。
低风躁的车厢内,起初无人开口,仅清冽木香一涌一涌如潮汐荡开。
是封疆压不住肺里乍起的燥意,胸腔闷得刺痛,握拳抵唇闷咳了几声,最先将静寂打破。
程次驹于是借机轻叹:“我看该把公司的健康小屋升级,24小时为你提供服务。”
陈郴认同这个提议,以笑作为附和,同时解释道:“进山吹了几个小时风闹的,把我这种常年不感冒的都吹得头疼。”
封疆没有继续铺垫下去的打算,直接问道:“司机议会这项提议,你还是坚持不恰当、不合时宜。”
甚至不是个问句。
程次驹没有否认。
只是在这一刹那又蓦得想起步蘅曾经长篇大论、连篇累牍地同自己叙述封疆由南到北、由一个破碎的家庭深入另一个后来破裂的家庭寄居,他成长到今日的不易。
对每一个托举过他的人、每一个在拼命讨生活的人,他大概有超出常人的同理心与共情力。
程次驹也不是不欣赏封疆身上起笔落笔的锋利果决以及血肉丰满,只是眼下薄云已压天际,此刻强调良心,活得必然艰辛:“我知道单东北大区,司机队伍里就有很多退伍老兵,不少还出自你服役过的团连。在前期公司开疆拓土的阶段,在与其他公司对垒到焦灼的时候,每当司机师傅们有情绪、有意见,这些老兵在其中都起到了非常关键的团结队伍、稳固人心的作用。你怕让他们失望,更怕对不起大家。”
以“我理解”“我明白”开场,是他谈判桌上惯用的伎俩,多年磨合,程次驹也清楚封疆对他的路数清清楚楚,但除了先退一步进行攻心,他一时也寻不到更好的说服路径。
员工、司机、乘客,这些群体在封疆认知中的排序统统高过投资人,程次驹对此亦有清晰的感知。
有时他不免会想,封疆应该生在炮火连天家国情怀高涨的年代,而不是此刻利益壁垒分明、利己主义盛行的时期。
“我试探过林董和Noah的想法,我知道你也探过底”,程次驹有备而来,几句话间层层递进,“至少不是现在,至少一年后”。
当初融资协议中被成功删除的美股,是对方最终决定妥协,但并不意味着大股东在妥协后身心愉悦。
此刻程次驹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大股东今夜要跟进IPO进展,程次驹并不希望封疆在此次会面的过程中再次提出司机议会这项他意图推进的新机制。
程次驹亦知晓封疆有多难以说服:“你考量司机的处境,关心他们的待遇,我100%支持。但你也该记得,当初订单量疯涨,App崩溃,是谁调集技术团队,支援老易、支援你们重写服务端架构。当初你一次次在旧金山被投资人拒绝,又是谁用他的脸面搭桥,带领我们重新登门。”
程次驹知晓他这话说得重了,在自己和投资人之间,封疆的排序向来是自己最后。
他是个自我驱动力极高,却并不过于在意身外物的人。
他对钱和人有基本的敬畏心。
Fengxing这条船若想行稳致远,五年之后十年可期,十年之后期盼二十年,也绝对离不开这样的掌舵人。
但矛盾进一步激化的后果,很可能是这家公司会从他手中被剥夺。
程次驹见识过多个创始人如此落寞收场。
是陈郴先难以承受低气压和此番有悖实情的指责,一声客气又疏离的“程总”压得很低:“您该不会以为我们是圣人,要不管不顾献爱心?您看到平台上推送的调查问卷中司机反馈抽成问题的意见有多激烈,占比有多高吗?您知道这个问题不解决,不正面回应,引起罢运或者其他负面新闻,会有多么恶劣的影响吗?安抚全世界,目的中难道没有如他们意的顺利IPO吗?现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公司难道经得起恶性舆论的挫伤?”
更何况……
陈郴不想叙说,此前为了及时救困解难,公司特设的司机救困基金中,有多少份额是来自封疆的个人输血。
在与部分司机对话后,在社群调查的结果出炉后,在他们想就这个问题认真地、细致地、耐心地与投资人对话寻求理解支持时,又是谁拒绝沟通,将他们晾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封闭堵塞双耳。
程次驹和陈郴的话音交替在封疆耳畔轮番唱念,像要意图凿透人的耳膜,在他的神经线上碾磨游走。
这种交锋无疑对双方都是刺伤。
咳意再度肆意上涌,封疆极力压制的后果是胸腔漫开一片灼痛。
两位同行者在自己面前针锋相对,封疆并不乐见这种场面。
当脚下这艘船从一叶扁舟逐渐丰富骨架,变成吃水越来越深的巨轮。当前路无限延伸他们得以阔步向前,面临的选择越来越多,分歧不可避免地被加高频次,因此而生的嫌隙似乎也被拉宽拉长。
天高地阔,但人身处其间,有时回头看,却会生出作困兽之斗的悲观体感。
两个人都在等待他的决断。
他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不在今夜”,封疆向程次驹承诺,视线一瞬不眨地停在他眉眼边,“你所担心的一切,今晚都不会发生”。
但他也有无论何时都不会退步的底限:“但这件事并非仅关乎我,也并非只关乎陈郴、关乎你、关乎我们背后的投资人,它关系的是千千万万个为平台供给运力的司机,关系我们能走多远,关系未来哪怕这家公司死亡,留下的身后名是什么。结果可能未必如我所愿,但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保持失声一年。”
封疆亦并非分析不出程次驹此番急忙慌促地来、苦口婆心地劝发自何种本意,他便更要将真实的想法向他倾吐:“我知道你要阻拦的并不是司机议会这项制度。你可以相信我,就这件事进行沟通时,我要的不会是赢过谁,我可以输,以任何姿态输。但进行充分地表达,用力去搏,是我的责任、我的义务。”
“我没有权利要求你完全认同或是大力支持,但身为朋友、身为伙伴,我会努力争取你的理解。今天在这辆车上如果无法实现,我会希望是明天、后天,是未来某一天,在任何你真正接受的时候。”
一个人的心声,三个人的撼动,两两相顾再无言。
只有风声穿夜,与车窗玻璃撞出回响,如呢喃,似呜咽。
那一夜确如封疆承诺的那般平稳度过。
IPO的进展尚算顺利,由陈郴主持的汇报会主打言简意赅,原定的来宾临时降级,程次驹担忧的情况直接没有发生的机会。
待与各个中介机构开完电话会议,封疆才离开园区返回搬出白檐胡同后他安置在附近的新居。
门扇推开后,玄关处灯影缱绻,余光可见内里更是灯火通明。
浸在光里的鞋架有了变化,扫过一眼,封疆潦草地揉了下眉心,迈入客厅后,才看到落座在沙发上的一贯神出鬼没的陆尔恭,以及从来不请自来把别人的家当自己家的付棋鸿。
回程路
上仍断续地咳,停在进门的一刹那,呼吸如裹进了粗糙颗粒,剐蹭着封疆的胸腔,夜深时分渐起的略微的憋闷感让他透支了一整天的耐心完全告罄:“我这里是菜市场?”
早已不是相认的第一年了,付棋鸿如今哪里还怕这只纸老虎,不再如早年那般小心翼翼,封疆人刚走近,他便上前关切道:“你这个体质还是得抽出精力仔细调理下,不能怕麻烦。有发烧吗?”
彼时时间属于全院、每月进账金额都迷得让人满眼问号、日渐理解牛马眼神为何一片死寂的规培医学生陆尔恭表面那张皮已经是冷清冷肺的模样,将她带来的一堆适才已经被付棋鸿检阅过,并被付律师称为简易版生化武器的药和汤一一摊开摆在就近的岛台上,并睨着刚进门的病号作出解释:“知道你忙,我问了也白问。因为不确定你这是风寒咳嗽、风热咳嗽、风燥咳嗽还是痰湿蕴肺咳嗽,又或者肺阴虚咳嗽,我只能浪费资源多准备一些。”
“别自以为是地妄断我们医学”,陆尔恭将室内两人略显迟滞的神情尽览,顺带讽刺道,“你们一个公司可以分六个区,一个案子能够分一审二审,不许咳嗽多分几种类型”?
付棋鸿并不觉得冒犯,但一时觉得奇怪:“你不是神外——”
陆尔恭哦了一声:“我是,但小舅舅,我不可以有学中医的朋友?”
她对着付棋鸿这张模仿了封疆的脸,实在礼貌不起来。见封疆站得挺稳当,此时暂且搁置下对他症状的盘问,先提及重点:“忘了说,我们俩共同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封疆疲乏的思维开始转动。
隐有猜测。
陆尔恭也没卖关子:“不是老易,也不是陆铮戈那小子。”
嫌疑人只剩下一个可能。
封疆心腔的丝丝拉拉的隐痛忽得被雾质的酸涩吞没。
他告知陆铮戈前往西宁,没想生这种节外的枝。
陆尔恭眉眼如冷涧,嗓音亦似沉金冷玉敲击般清泠,一席话滚珠般落进封疆双耳:“有人觉得你是拇指姑娘、是豌豆公主,拜托我们代为保护你、照顾你。你这个远距离异国恋谈得可够兴师动众的,要是不百年好合,对不起的人恐怕不止一个两个的。”
第74章 第74章(微修)等我回来“娶”……
74.花信断章(四)
另一边,于江河源头。
陆铮戈不到正午便被步蘅连撵带催推走,她不想耗费因她而被无辜卷入的陆铮戈更多的精力心力。
在东八区天地已然开始缝合的傍晚时分,群山环抱中的“海藏咽喉”仍旧日光生猛,刺破云层。
林声闻情况稳定下来、转往省会的三甲医院后,林胤礼先于日程紧迫要赶赴拍摄现场的祝青告知二人他将暂时离开。
陈述决定时,林胤礼说得流畅不磕绊,冷静得像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交代原因时却略显草率敷衍。
任谁都推断得出有紧急情况发生,可急于、重要于女儿安危的事,世间理应少有,他却仅以“有事需要处理”作为交代。
处置突发情况左支右绌,但按部就班推进日常事务时,基金会的工作人员秩序感仍在,响应速度及工作效率皆高。
步蘅于透窗而来的大片金色光斑中见到林胤礼的助理Steven提拎至医院的两件行李时,仍在用力消化林胤礼决定要走、仅留下一名工作人员携护工在医院陪护的这一决定。
一向立场外漏的祝青,在得知这个结果时脸色便趋向铁青,但隐忍住没有发作。
转而对着林声闻拿出了二十余年来从没尝试过的微笑,把自己包装得更为“平易近人”了一些。
步蘅也难以多言语,仅以陪伴作抚慰。同时招呼祝青分拣行李,确认她改签的航班可线上值机,并同陆铮戈硬叫过来留下做备用司机的本地朋友联络上,敲定为祝青送机的时辰。
处理完这些事务,诸多思虑仍在步蘅心头萦绕。
干涉林胤礼属于越界。
但想到林声闻仍显单薄脆弱的身形,步蘅是在克制下才得以使自己冷静屏息,旁观林胤礼在病房外接听一通又一通不间断的电话。
步蘅能看清林胤礼在通话中蹙起的眉峰,能感觉到他面色染上的一层深过一层的焦灼,以及他回身发现她在不远处时,与声筒另一端的人再对话时的遮遮掩掩、语意不明。
更分明的是,他在与她简短的交谈间的欲言又止、言有回避。
这些神情与反应无非是在传递同一则信息:他不便说。
在林胤礼先于祝青离开医院奔赴机场前,步蘅跟随他和Steven的脚步往外顺了几步,停滞于电梯间前。
不为送人,是有事要作最后的说明。
成年人的社交遵循点到即止,对方不便说,步蘅不会强问。
但她奉行一项原则,做事时须行尽自己的义务。
譬如此刻,林胤礼并未因私事要求她和祝青兑现不久前那句“排除万难几次”的承诺,步蘅便也仅决定告知他:“祝青晚十点的航班走,我稍晚一些,会在明天上午离开。”
她们的行程已然比原定的推后,林胤礼自是无法冒昧地、贪心地要求更多:“路上顺利,已经耽误你们不少时间。今晚不要留在医院,回酒店好好休整一下。”
他对步蘅轻点头便要离开,步蘅在他即将踏入电梯轿厢的时候才出声提醒道:“有些话,闻闻怕给你增添负担未必会说出口,但我希望你也能多听一听她用眼睛说的话。她还不具备自保的能力,还在最需要你的年纪。”
幼时如同失怙失恃、茫然无所依的心境她体会过,并不乐见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孩子重经那样的心路。
步蘅话虽委婉,但指向分明。
紧跟在林胤礼身后的Steven听闻后忍不住想要为林胤礼解释些什么:“Evelyn,是项——”
林胤礼喝止截断他的话,同时回应步蘅:“谢谢。我知道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你们已经做的很多,剩下的是我的责任。我会安排好一切。别再为闻闻推后日程安排,我已经为此很抱歉,不能更抱歉。”
步蘅目送二人颀长的背影消失于闭合的电梯。
无关物理距离,这一门之隔,让她临时生发出一种强烈的将与对方越走越远的预感。
一直到次日步蘅赶赴机场前,在机场于酒店设置的接驳处接到Steven的求助电话,才明白前一日离开前的Steven在被喝止后,看向她的那个混杂着急切、不忍与分明的倾诉欲的眼神是因为什么。
确有事发,且是急事、要事。
林胤礼早年的助学项目托举出一位名为郑霈言的女生。
她凭借自己的勤恳与坚持从位于半山的土胚房冲向平原,以坚韧的意志开始攀越一座座学峰,从双非跻身C9,又从C9继续刷新履历飞赴北美攻读LLM。她近乎是林胤礼在迈入助学领域以来资助出的最为优异的学生。
在前一年的美区路演募资现场,步蘅见过郑霈言本人。
正在刷实习履历初入职场的郑霈言从自身的经历出发,做了一场励志感人又不
失诙谐的讲演,是那个季度路演现场中最为生动的亮点和听众的记忆点。
林胤礼和Steven会突然返美,是因为正在Horizon所实习的郑霈言走投无路向她身在北美为数不多的人脉——向他们发出求救信号。
她于实习的律所遭遇老板骚扰,又尚未拿到州执业资格,自身作为的能力有限,内部检举失利,于外部寻找代理人亦频频遇阻。
Steven向步蘅转述:“对方深谙诉讼套路,迅速动作,几乎将市面上有一定知名度的律所咨询了个遍。因为利益冲突,晚了一步的霈言只能被一家又一家、一次又一次拒绝。他就没打算给霈言留下哪怕一个能力尚可的律师,是赶尽杀绝的路子。”
步蘅见识过有人在离婚案中用这一招对付前妻让其无路可走,也见识过有人在性侵案中如此对待自己于酒吧捡尸拣回的受害者。
这样的招数屡现于世,已不再是业内奇闻。即便非讼棍,如今也会向自己的客户如此支招,一个位居高伙的业内人士擅用此路数便更不让人意外。
但如此对待团队内的实习生,实为让人不齿。
Steven话里夹杂着叹息:“霈言向律所的纪律委员会发出检举邮件后,在配合内部调查的过程中被关禁闭般高强度连续问话。叠加上同事的有色眼镜、寻找律师时频频受挫,她现在精神状态不算稳定。林总已经拜托同样从项目出来的跟霈言同城的其他学生24小时照看她。”
不必Steven将郑霈言面临的处境一一讲明,步蘅也可以凭借现有信息窥见全貌。
一个实习生对一位高伙,律所若自恃能将人安抚下,或许根本不会让这类案子进入公众视野,甚至于律所内部都能以沉默始、以沉默终。
在那个自诩人类文明进步灯塔的国度,彼时诸多硅谷大厂尚强制员工在遭遇此类事件后通过仲裁为事情画下句点。其实是变相迫使众多受害人对外保持沉默,放弃诉讼的权利。
不过两年多前,从好莱坞掀起的Metoo运动才刚刚揭开权利不对等下的性侵犯、性骚扰现象的丑恶面纱。但因为这类案件普遍存在取证困难、界定模糊等情况,司法实践中取胜难度高、惩处力度低,甚至还一并引起了部分权贵人士的批评。他们认为舆论场上有罪推定和道德审判成为权势男性要背负的枷锁,比如那个挑起301调查又喜好在推特上开麦的高级政客就为此类言论摇旗呐喊。
从个人经历与职业素养出发,步蘅对此类“霸权”“霸凌”事件始终保持高敏性。她之所以在Douglas所耕耘多年无法下决心脱身,便是前有不希望辜负mentor的栽培,后有捍卫组内低年级律师和实习生权益的护雏心态,其中便有在类似的案件发生后协助新人维权。最后才是考量合作多年的客户随着18年贸易战开打维权诉求增多,case套case,无暇转移事业重心。
如此一年又一年,以致美漂多年。
说到最后,Steven略显吞吐,展露出一定程度的难为情:“你们Douglas所也在利益冲突范围之内。林总并不知道我因为这件事找到你,他唯恐再给你添麻烦。但离开西宁之前我们便联系了一些朋友,能联系上的能力尚可的人几乎都已经被迫排除,我想你从业年限已经不短,或许有合适的律师资源能帮忙牵线。”
Steven话尾这一句,听来耳熟。
几个字,唤回了步蘅许多埋得深、藏得远的记忆。
多年以前的旧事拭尘轮回、场景复现。
只不过当时四处寻人救人的人是步蘅自己,而此刻她成为了他人寻求帮助的对象。
时间斗转,过去与现在忽然接轨,努力了这些年的意义在此刻终归有所体现,至少她已经从细弱飘萍变身成为了一块儿可供他人抓靠的浮木。
*
没有任Steven在忐忑中持续久候,步蘅应下帮忙。
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有过此类案件代理经验的墨西哥裔同学Isabella。
学生时代,两人曾经合力搭过几盘辩论赛,连攻连受多番口枪舌战后,多少积累了一些惺惺相惜之感。
最重要的是,对方与她同年签入Douglas所,在两年前已离职变身自由人,或许有成为对面未咨询过的“漏网之鱼”的可能。
遗憾的是,Isabella耐心听完步蘅的情况陈述后以抱歉开场,告知步蘅她这个挂牌没有多久的新巢早已经被对方踩过点,她无能为力。
且她对Horizon所那位高伙Dennis印象深刻,因为此人创下了她知晓的律政界离婚次数之最,鉴于此,鉴于对方此次将各类律所一网打尽的架势,她预估此人绝非善类。
大所的咨询路基本被堵死,小所实力难测,倒是Isabella学生时代便热心肠,临了为步蘅推荐了一位真正的自由人——她早年求职时接触到的刑事方面的前辈Eleanor。人非金装,活儿很漂亮。
但需要步蘅返回纽约,她作为中间人面对面进行牵线。
因为Eleanor虽仍执业,但几乎避世,委实不好掌握她行踪。
再加上郑霈言必然无重金待人揭榜,此种情况下,若不展现诚意,对方未必会愿意为此类涉及同行犯罪、容易引起较大争议的案件下海。
通话切断后,步蘅即刻检索到了Eleanor的主页,进一步了解此人的执业背景与履历。
一番逡巡,结论已然昭彰。
Isabella已经尽力代为甄别,这恐怕不仅是Isabella能推荐的可用范围内实力最夯的人,也是她们现有能接触到的难得资历深厚的专家。
分属不同领域,她能向外挖掘的律师资源有限。
在Isabella之外,Douglas所虽然已经因为规则被排除在外,但所内的一众合伙人未必没有可用的人脉。只是步蘅以下求上,又无重金做投名状,远非如拜托Isabella这般,借助一通或几通国际长途便能得一众大律师侧目。
在顺利坐上接驳车前往机场的路上,步蘅将Eleanor的信息同步给林胤礼。
看到简介中Eleanor经手过的相关案件,收到信息的林胤礼已然明白步蘅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他同步反馈给步蘅几个人名和对应的简历。
步蘅接收一一细读,遗憾的是,同Eleanor相比存在差距。
对话的过程中林胤礼没忘致谢,步蘅同他讲明:“为郑霈言,我们目的一致。”
也为了更多仍在美读书求职的女性,包括她自己。
另外告知他:“如果霈言方便,我可以随时同她对话沟通。”
步蘅没有给出更多承诺,虽然信息发出之后,她已经开始查看自己下一程的航班信息,研究改签的班次。
留出余地是因为封疆。
虽然她已经有了初步的决定,可她需要告知封疆两个人此次已经因为林声闻推后的见面,恐怕又要因为一位郑霈言而进一步缩短。
七个小时,这大概是相对合理的她在首都机场外可
以停留的时长。
步蘅看过封疆的日程。当她于曹家堡备飞时,他已经置身投决会的现场,会议恐怕一时半会儿结束无望。
中途必然不便通话。
步蘅摒弃言简意赅,尽量详尽地编辑了长文向封疆说明突发事项,也没忘放一个概述句在最前方。
长篇累牍是因为身为伴侣,她有向他详尽解释比原定时间提前离开的原因的义务,短是为防他无暇分心细看,用最短时间也能了解她这边的大致情况。
登机后,一直到空姐提示关机,步蘅在拥有信号的最后一刻,才收到了封疆迟来的回复:“宵衣旰食七天,也只挤出来下午这个空当儿。正琢磨要怎么交代。”
是她所熟悉的他安慰人的方式,一种不用力的轻抚。
将坏事向积极的方向引。
仿佛这件事她真的不需要感到抱歉,仿佛会面时间的缩短真的是对他的照拂,让他面临的问题得以迎刃而解。
*
落地首都机场后,手环上的计时功能提醒步蘅——距离两个人上一次见面已经时隔37天8小时37分钟。
是在第9小时零4分钟的时候,步蘅寄存完行李,透过到达大厅的落地玻璃,看到了窗外蔚蓝旷远、晴空如洗,而后,她的视线下意识跃过了各色前滚的行李箱、穿过弯腰抽查过客行李箱托运贴纸的地勤、路过相携离去的路人,精准抵达正抬步跃近、一身西装笔挺的封疆身上。
封疆是从会场径直过来,未来得及更换的裁剪得体的西装包裹起流畅的身体线条,光泽内敛的布料衬得人矜贵从容。
因为公事耽误了时间,赶得急,他从外围步道跑步进来。迈步间,因引人回眸侧目,于人群中跑出了一种摩西分海的效果。
步蘅在视线捕捉到封疆轮廓身形之前,已经拨出了准备向他报备坐标的电话,如今要等的人现身,她仍未舍得挂断。
拉线声透过声筒入耳,一拍一拍地,将她整个人抓紧。
她一头栽进这种机械的、本不该扣人心弦的旋律里。
掌心的振动一时密集,封疆第一时间响应,即便他已经在举目四顾下,从熙攘人群中,将正抬臂向他挥手的步蘅精准识别了出来。
计划外的,默契的,就这样于人群之中,咫尺两端,静立相望。
步蘅的声音随即在现实与话筒中交杂:“你要过来,还是想我过去?”
封疆:“明知偏要故问?”
话未落已再次抬步,又三秒,步蘅人已经被大步迈过来的封疆牵动。
宽厚的掌心力道十足,摩挲过她的手腕,而后将她的手近乎完全裹覆住。
步蘅也在此时才闻到封疆身上并不明显却留痕了的凛冽烟草气。
旋即紧扣他手臂,当场发难:“有的承诺,背地里毁约虽然不道德,但好歹算讲规矩。当面挑衅,合适吗?”
封疆握紧她的手,将人带到更近身前,不紧不慢地解释:“没破戒,是老田。投决会之后,和他在接待室里蹲了会儿,他点了根儿,多半那会儿沾上的。”
口供是单方面的东西,算不得数。
步蘅更依赖实地调查,没有旁的佐证没那么轻易下定论。
她将下颌抵上封疆肩头,抓起他的手,作势要嗅。
封疆刚想取笑她从前便爱学收养来的小黑嗅人,又听她继续拷问:“利索些了吗?我指咳嗽。手这么冰,是不是气血不足?”
她问得郑重又认真,仿佛被问的人毫无自理、自保能力,脆皮得令人发指。
封疆抚了下步蘅靠在他肩头的侧脸,同她勉勉强强地借着这个姿势对望,唇畔起了一些柔和的戏谑:“重新问。问点儿别的,真当我是豌豆公主、拇指姑娘吗?”
步蘅便同他一道笑出来,自飞抵青海便因为轮番的变故生的焦虑与嘈杂心绪因为手中握得住的力道被抚平了大半。
封疆没带司机,几乎是在两人进入他停放于地上停车场的车驾内,安全带刚刚系好的刹那,他的吻密不透风地欺了过来。
炙热湿润的气息封堵住步蘅唇缝与口腔,带来持续的天昏地暗。
温度渐升、热意蒸腾的重逢日,逼仄拥挤的车内空间,在嗅觉与味觉中齐齐作祟的微苦泛腥的药味儿,开始游走于脊柱的温热,喷薄徘徊在脖颈的喘息与充斥翻腾着渴望的脑海,齐齐构成了那一年那一场匆匆相逢的记忆。
从车上转移回封疆在机场附近预定的酒店后,两个人都如同浸身雨林,身体内起伏的是一浪又一浪的热意,也是一汪又一汪如涌泉般的温流。
“我刚才尝到了陈皮的味道,发苦”,收起躬伏的肩背,躺下来后,步蘅又寻封疆的唇,“还有什么”?
“黄芪?”封疆也仅是猜测。
陆尔恭携带的那些汤药里面到底有什么,虽连喝四餐,但他皆如囫囵吞枣。恐怕陆尔恭自己也记不全到底是哪几味药。
正想着,步蘅再次靠近,封疆仰头,再度迎合她的吻。
供她探索,供她求知。
“有没有茯苓?”再相交再分离后,两个人继续猜。
“不确定,但一定没有甘草。”这恐怕是他身为不被待见的兄长的特殊待遇。
一味一味药草,陈化时间不足的陈皮微苦带甘混有辛麻,黄芪与茯苓土腥味儿重,混合起来,是很难道明的一种不甚美妙的体验。
即便爱能化药,替代回甘的罗汉果与甘草,恐怕也难以拯救其中的苦。
但世间美妙的味道其实很多,若细想,在这个春天之前,他们错过了很多个美味的时节,错过了很多个品尝彼此,一并赋予那些春夏秋冬特殊滋味的机会。
比如,曾经并肩坐在田径场看台上,给彼此擦汗,嘴巴里满是雪糕的绿豆味儿的那个夏天;一起打完球用水管呲水冲脸,甩掉满额满脸的水渍后,各自塞了满嘴冰块儿解渴,口腔中满是清甜气息的早秋;一起嚼碎冰糖葫芦的酥脆外衣,咬出酸甜内核后,糖衣留在齿缝儿中,一丝一丝的甜意融进身体的那个共度的寒冬。
年少时有那样多个接吻的机会,那时的美味仅需一块到三块钱,如此易得,却损失于青春期的犹豫不决、信心不定、懦弱不敢,以及过于礼貌。
步蘅记得十代周目时的自己,更关心封疆被人修理坏了、如同被什么东西啃过的发型方不方便见人,尤其是方不方便见她;更关心眼看着他那个小院儿偏房内那盏他长期伏案用来刷题的灯越发昏黄,如果祸害了他那双如蕴春水的眼,要是看不清楚她可怎么办;还关心他那堆等人身的试卷与参考资料他驼不动要如何是好……可能是因为以前在球场上有丁点儿擦伤,连被蚊子叮过似的小伤,一旦被他碰个正着,他上手处理的时候也会轻轻吹几口气儿,再抬着那双眼尾常年洇红的眼对她说“没事儿的”,他那么郑重,她便学了个实打实的“大惊小怪”。
“这次回去,我会尽快回来”,启程之前,步蘅趴伏到封疆胸膛上,捧起他的脸,左右偏来偏去晃了晃,主观上没有故意想要如何,客观上可能是有点仗势欺人,“不会很久。你用这些日子努力把自己养胖一些,等我回来娶你。好不好”?
而在开口的这半分钟里,她想的是很好的以后,是那独一无二的七月七日,没有一丝一毫与后来三年的各自珍重有关。
第75章 第75章她没有收住自知该收住的……
75.花信断章(五)
待走过北平的春和景明,重新浸身纽约的春寒料峭,步蘅最先接触到的是仍旧处于七上八下状态中的郑霈言。
登机回东海岸前,步蘅在机场的商业配套线上偶遇了一家供应链直采自郑霈言故乡的茶礼店。
身处异国他乡难有机会及时尝到春水煎绿的这一口鲜。
如今,身在郑霈言与同学合租的房子里,步蘅用她背回来的春茶先后斟了四杯茶汤的功夫,已经通过分享自己近年来求学求职路上的一堆狗血抓马和一片突破人性下限的瓜田,带动郑霈言从寡言少语调整回此前的健谈模样。
待郑霈言整个人松弛下来,步蘅才拣了些紧要的事发时的细节进行了解。
郑霈言亦有专业背景,步蘅知晓对她而言,一些大路边儿的小儿科劝慰无甚用处、一些上价值的远期畅想也难免可笑,离开之前仅留下了一个浅尝辄止、留有体温的拥抱,以及一个不妨琢磨下有朝一日是点燃Dennis上香还是轰掉Horizon所上供的不怎么高明的笑话。
*
与Eleanor初次会面那日,步蘅和外援Isabella先一步登门,待谈个七七八八,才放林胤礼同郑霈言进场。
过程的顺利一半归于人情,一半归于前情,关键归于“利益置换”。
人情最是分明。
前情则指的是Eleanor曾经与郑霈言实习的Horizon所有过多次交手记录。且因为次次胜负难分,输的一方功亏一篑,难免激情呕血,虽没上演全武行,但但凡交手可以说等同于交恶。这恐怕也是Eleanor成为“漏网之鱼”的主要原因。
毕竟连在事业线上“佛”起来了的当事人Eleanor,话里话外也都是那个意思——宿敌有难,抓紧落井下石才是有识之士的第一使命。
“利益交换”于步蘅而言则是横空劈出来的叉子。
此处得特别鸣谢老同学Isabella欲扬先抑、运筹帷幄、卧薪尝胆。
对上Eleanor的时候,对方细长的手臂在办公长案上呈八字形撑开,抢先向步蘅抛出来另一宗案子。
案情并不离奇,是
一家印企的北美子公司被老美本土企业借力“337调查”发起专利侵权诉讼,一审已败诉,二审看形势也可能要摧枯拉朽了。
唠到这儿,步蘅就算大脑消极怠工都能明白过来——今儿这一出人情往来实际上是个双向买卖。
身为中间人的Isabella今日的角色可不是热心助人老同学,而是个两头吃的案源掮客。
Isabella倒也不心虚,眼神中毫无闪躲,在实情暴露的这一刻甚至还朝步蘅耸肩:“一段关系,双向利用才稳固持久。刻在法理学教材上的这句话,世间真理。”
这一年虽然靠血拼露了些锋芒,靠横冲直撞的无畏斩落了一些老将,但步蘅并没有自视甚高到认为当时的自己会是从业二十余年的资深律师在为熟人推荐主办律师时的首选或次选,最大可能是要被添入代理人团队,位列ABCD未必第几位,又或者对方也面临政治辖制等其他被动因素,牌面有限,无奈抽到她这张儿。
步蘅也不再急着滔滔不绝地把己方要搞定的事儿和诉求再摆一遍。既然她人如今被整来坐在这儿了,显然对面已经有了决定。
这回还是Isabella继续为步蘅答疑解惑:“Eleanor问我人选,我第一个便想到你。主审法官是你劳心劳力给他干过半年助教,你不干了他连新养的蜥蜴都要取名Evelyn的VictorSeider。另外,当事企业的负责人身患艾滋病,有人介意,但你不会介意,我的判断没错吧?”
事已至此,再问介不介意,属实称得上贴心。
Isabella还将她高高架了上去,奔着势成骑虎的架势去的:“你这一顿折腾,连续飞来飞去的,如果就只发挥个中间扯线人的作用,也太大材小用npc了,完全是浪费你的专业能力。”也多少有点儿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意思。
结束一番“你客套我体面”的拉扯,待送走赶着去监牢探视嫌疑人的Isabella,步蘅在耀目的日光下回头,晚下楼一步的林胤礼已经等在Eleanor办公室楼下的街道旁。
步蘅视线搁置到他四布红血丝的眸底时,他开车门道:“送你。”
Eleanor的这间办公室靠近宾夕法尼亚车站,距离Douglas不管是直线距离还是路程距离都称不上远,何况林胤礼稍后要送走的郑霈言要去往的地方,远在与Douglas方向相悖的城市另一端。
步蘅不想受他任何额外的恩惠,亦不想彼此浪费更多时间,直截了当地点明:“老林,这儿到我那儿只有五个街区,只需要走十多分钟。”
是一种婉拒。
林胤礼却还坚持:“我这几日的时间没有你的宝贵。”
继续争论恐怕要鸡同鸭讲,步蘅抛了个新话题,转而问起:“闻闻现在怎么样?”
是一种转移话题式的婉拒。
“一天好过一天”,林胤礼摔关上车门,仿佛要就此妥协,“等霈言这边儿的情况明朗一些,我去接她回来”。
但车门关上了,人却是一副撇开车,要成全步蘅步行的计划,与她并肩穿行街区走到底的模样。
明显已经意会到他想法的人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待路对面的白色行人通行灯亮起,林胤礼终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瞥向步蘅,干脆边叹边问:“我其实没有很好意思开口问得这样直接,但你真的这么不赶时间?”
要减少私下单独接触,但还到不了要无瓜无葛的地步。
他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步蘅只得挤进副驾驶位。
林胤礼这才笑着退后几步,绕行上车。
车子往Douglas的方向开。
“我还在找人查那位Dennis在Horizon的工作和他个人的生活情况,霈言虽然入职时间不算短,但对高伙儿的情况摸得不那么透。我听过霈言转述同他的对话,是用婉转的花腔吐蛇信子的人,这个人我想仔细背调一下。”路上林胤礼谈及的仍是案子。
能升上高伙,就算没几把刷子,怎么也得背靠几座山头儿。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不打无准备之仗,目的步蘅认同。
只是林胤礼涉猎的领域与此跨度甚大,方式方法上,还有更多的渠道:“Eleanor的调查员应该这就出动了,有消息也会及时分享过来。”
“其实,我目前没那么担心结果。不过倘若最后真的结果不好,你大概还是得施舍给我一些安慰。”林胤礼又笑言。
他惯将姿态放得低,让人不忍拒绝时过于直接、过于强硬。
但步蘅仍旧没有顺势应下,敷衍人的事她也较少做,只是客观地说:“未来的事还是交给未来说,万一到时候我是哭得更大声的那一个呢?”
路程着实很近,午后的风声与街车鸣笛声互相和鸣,很快吹抵Douglas门前。
“我考虑事情一向比较慢,又总是因为下意识克制自己,情绪显得平平淡淡,容易让人误会我对一些事漠不关心”,赶在车辆完全停步前,林胤礼又奉上一番自省,“你和祝青的想法,我其实很欣赏”。
“这是真话”,他解锁车门,侧身专注望向步蘅以展示自己的认真,“做吧,放手去做。说不定你们后来居上,把我比下去了”。
是迟到了近三日的那晚夜谈的一个回音。
步蘅和祝青追求的其实并不是他的认同,只需要一点理解和尊重。但他此刻这样表态,也不算一桩坏事。无论这番话是否真的如他强调的是“真话”。
目的地已抵达,煦色韶光里,步蘅利索跳下车,对短期内的募资情况并不托大:“恐怕今晚开始不刮夜风刮比特币,才能出现你说的这个比下去的有朝一日。老林,愿景我先收下了,谢谢你的鼓励,我会转告祝青。”
*
回到律所,满楼层人如梭织。Douglas正值周年庆月,一众律师助理在忙前忙后参与氛围营造。
行程临时更改,步蘅算是提前返巢儿。刚跟老板提了嘴印企那个337衍生案,Eleanor推过来的那堆纯正印度血统的新客户就已经来预约要登门。
尤呦记录下于通话中拾取的关键信息后,多少
觉得诧异:“我简单做了下功课,这公司官司缠身,在三哥那里可是欺行霸市的形象,这不是您老最忌讳的吗?”
步蘅一边剐她,一边自嘲式扯淡:“道德洁癖量变积累到现在发生了质变,以后专门服务万人嫌,不行吗?”
可不止,尤呦脑子里一堆弹幕在跑马。
坊间关于三哥的梗多到满街跑的两条腿碳基生物都有所耳闻,这支神秘的东方力量那叫一个敢想敢干,孟买贫民窟租上个一亩三分地儿、雇几个会用电脑的业余码农、揣上一个硅谷原住民支援制作的PPT就敢满世界圈钱,圈出六位数、七位数,产品都能仍旧不上线,这不可怕吗?吓死她这种勤恳赚钱数钱的老钟人总之问题不大。
尤呦嘴要比针尖一些,都这么想了,嘴上更没啥讲究:“停,快别吓唬我了,您这话搁嘴里蹦出来,真到没一个字儿像假的。”
步蘅也没卡壳,又扔了她一句真话:“还债。”
尤呦倒是因为这俩字儿,突然想起些什么。支棱开腿,推动转椅后滑,怼到路过她的工位将要回办公室的步蘅身前。
步蘅瞥她一眼,掀唇:“今儿这个不好意思开口演得有点草率,说!”
尤呦嘻嘻一笑,立刻提出非分之想:“明后天我得合计请48小时假,朱批一下?”
“朱批”都用上了,步蘅也利索:“别明天了,这会儿收拾下,下午没事儿就直接滚吧。”
她知晓尤呦的家庭情况,远方有吸血的爸、懦弱的妈,近处有最多安生三两天的弟。大概女娲创造她的时候心情不佳,捏塑出来一种往死里折腾的命运。横在她脑门上的大字历来是搞钱为大。若非必要,轻易不会下工作火线。那些夜场酒会、律政联谊,更是从来没她的影儿。
尤呦开口前便知她会爽快同意,立时抱住步蘅下搭在裤缝边儿的手,一顿贫:“抑扬顿挫的夸你的排比句我就不说了,激情澎湃的赞颂您的歌没人的时候我再纵情高唱。等我回来继续给你卖命,再问几次期限,答案都是八辈子!”
*
放走尤呦,见完口音毫无咖喱味儿的印度裔客户代表,签完初步意向协议,步蘅留在办公室开始仔细翻阅对方留下的繁杂的案件资料。
对面儿用以声张权益的专利的漏洞,前期介入的律师团队已经排查过;用以证明其专利的非新颖性、非独创性的技术专家证人一审也已经安排上了;客户方于印度本土获取的专利已经进行过公证同步作为证据提交过了……常规动作一审做了个差不多,落到纸面儿上看也自成逻辑,并没有脆弱到不堪一击。
临场对阵的过程,实际上起到的却是个兵败如山倒的崩盘效果。
此刻入场接盘,在废墟中求生,困难和挑战自是有,但同时也意味着更高的获得感与成就感,倒是她喜欢的。
继续挑灯了几个小时,顺带签了一些囤下来的凭证,步蘅离开Douglas的时候,平日傍晚可见悬日的街道,已经仅剩部分沿街的橱窗与零落的招牌执着地溢着光。
光一团一块儿的,在纵深狭窄的空间内静默流淌,拖出一道道斑驳暧昧的影子。
其中一张火烈鸟迁徙的落地橱窗海报,前景是如霞的粉色鸟群,远景是静谧的火山口,在霓虹淌过的街景中尤为醒目扎眼。
步蘅驻足静观了三秒。
晚风仍贴骨,沁人满身寒意。
寒得人大脑皮层一时间高度活跃。
有个提议已久但多次被搁置下的事情,在这三秒后被这张海报反复提醒。
继续往公寓走,能看到沿街的座椅下方,有流浪汉已经圈地躺下,或许是睡的姿势不舒适,身体不时挪动,在人视线中是草虫轻蠕的一种视觉效果。
在深夜时分鱼龙混杂的长街上不适宜左顾右盼长期停留,待迈进公寓楼后,鼻尖充斥着楼宇管家常年放置在楼梯口的如海雾般咸湿的香氛气味,步蘅才敲给封疆:“肯尼亚还是坦桑尼亚?”
话问得不清不楚,路人听来怕是一头雾水,但她知晓被问的人一清二楚。
意外的,嗡声回响,即刻便得到了通常百事缠身、案牍劳形的人的回应:“肯尼亚。”
步蘅于是接续下手,开始敲时间:“雨季还是旱季?”
“旱季。”雨季已然接近告罄,末梢儿恐怕也赶不上,而下一个雨季太过遥远,不想等。至少回答的人不愿等。
步蘅笑,为100%一致的选择。除了免于协商,不需要某一个人妥协,让她更觉得称心的是这种全无犹豫。
这波快问快答转而攻守方交换,或许是她的临时起意给了封疆启发,此后换封疆问:“木绣球还是黄木香?”
都是赏花期美不胜收的木本植物,盛放时花瀑能落满一架一墙一地的温柔。
步蘅瞬时想起在落基山,在断崖前,在漫天泼洒的雨瀑中,在眸底只盛着彼此的世界尽头,封疆提到的那个仍未向她揭开面纱的院子。
也确实到了移栽花木、妆点院落的季节。
但想到此刻公寓窗台上翠刃如剑的那一盆青葱,又想到另一些总想寻死觅活、给它们插上特制的“长命百岁”的画符护体都阻挡不住它们死志的物种,再想到封疆往日搜肠刮肚、百般粉饰也难以翻出来一个听来客观的词儿鼓励她,步蘅心内叹气的花样儿没有十种也有八种:“国人一向讲究慈悲为怀,轻易不杀生。我们要不试试养点儿不娇不弱的,比如番茄,再如辣椒?”
怕树寻死,转而选的却是他几度挽救但没拯救过来,在她那个透光的窗台上残肢断臂扬了一台、花样曝尸过的。很敢。
但封疆也没进一步打击步蘅在农林养殖路上较为薄弱的自信心,毕竟曾经那一院子欧月是天赋确有的铁证,他也着实不想她生活的空间复归失色失彩、千篇一律。
开门儿的功夫,步蘅有十秒没能留心屏幕,再着眼其上,对话框另一端的人已经挑了个新的话题来讲:“步律师,有个课题我们交换下意见。”
“题目是?”
“罕见地向人问问题,但只问地点、问时间却不问人,问的人怕不怕寒了人心?”
控诉她不会聊天?
言简意赅的冷漠职场人步蘅顺着他这话往下说:“我最近可能工作起来会无情无义、六亲不认、铁石心肠。你如果因此生气的话,别太正经生。人际交往有技巧可言,请多保重自己,少吃一点苦。”
话扔过去了,可此后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步蘅只好追问:“开始忙了?”
“记笔记中。”
“标记什么?”
“一句醒世箴言。多保重,少吃苦。记下来,好与你共勉。”
她忍不住笑,对话框里的温度散出屏幕,溢到空气中。可再抬眼面对面前这间空无一人的公寓,又不免遗憾。
若非相隔万里,如若咫尺相依,今夜她大概会反复掖他的被角。
一次又一次。
*
本以为那个四月无非是在案接案、加班加点加出差中度过,却没想到,忙中有序的平静,在数日后的一个乌云翻滚的大风天,先被一颗打在郑霈言出租房蓝色邮箱上的子弹击碎。
步蘅的消息源是郑霈言本人。
郑霈言在向步蘅转述经过前,为免她担心,先告知了步蘅结果:“没造成什么损失。我已经拨打过911,也已经联系过USPS(邮政服务)。小蘅姐,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比之前见你的时候状态要好很多。给邮筒收完尸,我还得等着欢送渣滓下神坛。”
“如果是他干的,我一定会这就站起来,不能再上午决定勇敢,夜里又想缩回去。如果不是他干的,邮箱离屋子那么近,为了庆祝我逃开一劫,我会更珍惜生命继续维权。”
邮箱受损的程度并不严重,郑霈言本人也没有因为这番见刀见枪深感威胁,反而蛰伏了许久的斗志就此被激发了出来。
因为那颗子弹并没有横飞而来打爆谁的头,只是洞穿了那个日常因为闭合困难而随风吱歪的稻草人般存在的邮筒。
此前的内部检举作用有限,郑霈言决定继续向Horizon所的管委会和其他高伙递交实名信,以争取Horizon所即刻暂停Dennis的全部工作事务。
何况,凡身肉/体与枪火打击能力差异悬殊,具备能轻易撕碎一条生命的能力的枪击事件本身足以让人重视。
上年末,下城刚发生过连环枪击案,因案犯随机挑选受害人,又始终在逃,曾引发恐慌达一月之久。郑霈言如今正身陷性骚扰案中,此刻出现暴力事件,会让人不可避免地产生与性骚扰案相关的联想。担忧这是开始,而不是结束。
步蘅带着销假后的尤呦一起飞赴新德里,返程却是尤呦再
度临时告假叉飞穗城,她只身返回Douglas。从郑霈言那里得知消息时她已近律所,沉住气将从客户那里调取的早年芯片工厂的生产日志、原材料采购清单、产品设计图等原始资料一一归拢,重新理顺己方专利申请时间线,将时刻表前拉了八个月。
一鼓作气将材料完整归档后,才匆忙赶赴郑霈言位于布鲁克林的租屋处。
时近当地时间夜九点,夜色浸透天地。但除了林胤礼的助理Steven,Eleanor的助理也仍在事发现场停留。应是因为警察出没查勘现场,寻找目击证人时惊动了附近的居民,这起意外已经近距离传播蔓延开来,纵然室外劲风呼啸,依然有个别窃窃私语作围观状的路人没有散去。
进门前,步蘅已经围观了设置在房周草坪上的深蓝色邮箱。
那一枪,弹道撞得邮箱箱面凹出一个弯,撞出了内里被油漆覆盖了的生了锈的基底。
进门后,步蘅得知的第一则消息是郑霈言的房东在与警察交谈过后,单方面决定解除租房协议,要求郑霈言尽快搬离。
幸在已有对策。Eleanor已经为此番变故提供便利,她的助理之所以此刻仍旧停留在这里,目的是为了协助郑霈言搬家。
不论其他,单Eleanor认为——她同郑霈言后续一起现身Horizon所,将为郑霈言拉取更高的仇恨值,此刻她便决定提前为对方将损失的Horizon所众人眼中的良善值而买单。
室外风渐起,持续惊动万物,挂在门前的长串风铃近乎被卷起掀翻到屋檐上。
亲眼确认过郑霈言的情况,步蘅并未打算久做停留。
只是还未告辞,便见堆在客厅的人群中,因身材高大而一眼便能被捕捉到的Steven又用在西宁时那种欲言又止、顾忌重重的眼神不时瞥向她。
步蘅并不迟钝,何况Steven已经将他的念头如此表面地袒露五官与面庞上,他在通过又明又暗的提示催促她主动问询。
可惜他不了解自己,步蘅心想。
她对自己主动感兴趣的事感兴趣,对其余事漠不关心,态度是不闻不问。
跨步离开时,步蘅并未同Steven示意,但Steven快步追上来的时候,出于尊重,步蘅刹住了越来越急的步速,选择了留步。
檐下凉意肆虐,两人对视的眸底也没什么温度。
意外的是,Steven还未来得及开口,刚刚从东城飞车赶到的林胤礼从夜风中劲步而来,径直冲破了站立的两人之间益发静默的磁场。
靠近前,他便示意Steven后退;靠近后,他又逼近了一步,站到步蘅近身前。
高处参差的云影低垂,遮了为大地布光的月亮,檐下无灯,彼此的面庞在近处依旧因颗粒感而显得模糊。
林胤礼一身风尘仆仆,手搭在门外的漆白栏杆上,手指在栏杆处紧攥,手背暴起青筋。
压住因为剧烈动作而起伏的呼吸,调整完呼吸频率后,他先是态度鲜明地表示希望步蘅不再过问郑霈言的系列案子,而后解释:“你帮忙牵线Eleanor,已经帮了大忙,后面就不要再费心往这边跑了。专心工作,有新的进展我会同步给你。”
纵然他的语气已复归平淡委婉,但步蘅当即便能笃定这些话只是一层掩人耳目的纱,不是他匆忙赶来真正想要表达的内容。
无论有心还是无意,他此刻不肯直言,以一种粉饰后的为人打算的腔调说话,却说不出立论充分的子丑寅卯来,简直是要助力Steven实现引她开口问到底的意图。
怪异、不合常理、莫名……林胤礼和Steven的举动无一不给步蘅这般感觉,强烈的直觉让她下意识绷紧拉直了脊背。
郑霈言这件事,在当事人意愿之外,步蘅何时参与、何时出局,有自己的考量与判断。她并不是一个会轻易被别人推着走的人。
不想继续加重近来彼此接触时的不自在,步蘅干脆挑明:“老林,我知晓霈言这件事是因为你,但我跟霈言这件事产生关联是因为霈言,我想你清楚这一点。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我谢谢你为我们操心。但如果你不能对我直言相告,也没有必要组织出这种‘为我好’的话来劝我,你分明清楚,这种话没有可能拿来说服我。”
随着她的铿锵直接,映在她虹膜上的林胤礼有一瞬的踟蹰。
是站远了一步的Steven利用他踟蹰的间隙发声,眼神和语气中隐隐含着谴责:“Evelyn,林总是在为你考虑,请你相信他不会伤害你!”
步蘅本想等Steven说下去,可他的话就此中断,只见立论不见论据,她便接口:“Steven,如果我觉得你和老林此刻是恶意的,我现在已经不会站在这里。我们根本不会一路对话下来。”
三个人聚首在门前的五阶台阶上,在隐隐的隔阂中相对,已经站出了冒火的趋向,似要随着天穹席卷而下的风燎原。
Steven意图提醒她不要继续追问:“瞒你你或许生气,但有些事你了解后会后悔知道。”
无论发生了什么,是否会后悔,只有当事人有下定论的权利,其他人不能代为判断。
但步蘅无意如此强调,因为她明白眼前人此刻听不进任何与他的认知存在出入的话语。
可即便在沉默中,她的目光仍旧澄亮而锐利,其中的锋芒带有分量极重的压迫感,让人无法持续直视。
即便沉稳如林胤礼亦不能。
对视间唯有心跳和呼吸的频率不断加快、节奏持续变重。
他眼见着步蘅将迈步离开,她已将视线调转向脚下的台阶、近处的门口。
“Dennis跟Fengxing有关,Fengxing是他近期的筹码也会是他的护甲”,跳出踟蹰的林胤礼示意Steven走远,在Steven抛出论断后,紧抓住步蘅即将背过身的那两三秒开口,“我本不想告诉你,至少不是由我来告诉你”。
他此后平铺直叙,以求尽快将前因后果道明。讲Fengxing布棋夺人,此前跨海引进了一位自动驾驶专家。对方为Ai领域先行者古鲸的前高工,入职半年后回加州探亲,乍入境便在机场被扣押,已失去人身自由数月,古鲸状告他带走了其自动驾驶技术的关键算法。并不扑朔迷离的案情下是各方一波接一波的角力和博弈,案件近期将开庭,Dennis是该被告人的首席律师,这是Horizon所维护Dennis,让他维持正常工作状态的主要原因。这起诉讼目前尚未见诸线上线下各媒体渠道版面,是因为古鲸的大股东也投资了Fengxing。
言尽,林胤礼目露不忍:“我不希望你陷入两难的局面。对不起,你没有介绍过,但在西宁的时候,我已经通过他引介的资源,了解到他是谁。闻闻的事要感谢他,但启用Dennis,他选人的眼光,我无法认同。霈言的事,如果我们后续想要借助舆论声势,Fengxing一定是一个障碍。我能想到的办法只能是即日起让你置身事外。”
在这些意料之外的信息接二连三灌进双耳、灌入脑海的时候,步蘅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两难,也不是一寸寸捻紧的神经带来的痛感,而是骤然意识到在外人眼里,因为这个并不美好的巧合,这竟是需要她在正义和封疆之间二选一的事。
她的心被渗入血液的凉意剜了一下。
或许林胤礼和Steven知晓她黑白分明的行事准绳,可他们并不了解封疆。不了解,于是轻易地对他的人品示以轻蔑。
同时,一丝悲哀也在步蘅的认知中上浮。恐怕,她一个恋爱中的女性,在他们眼里,但凡面对抉择,多半会偏向天平上情感的那一端。即便那一端
在他们看来,代表着不公不义与道德的沦丧。
步蘅尽量语气平和:“谢谢。”她用这两个字来表明自己接收到这些讯息,且听明白了。
在这一刻,这个词道出来,竟觉得有着浓烈的疏离的意味。
没有从她脸上收获惊诧亦或失望,林胤礼因为她冷静的反应而逐渐失去冷静,追问道:“你会怎么做?”
步蘅并不认为自己有向他人进行交代的义务,只是觉得有必要澄清:“Fengxing这个庞然大物,一万人,不是他的一言堂。”甚至他也有百般掣肘被逼无奈、连轴轮转被疲惫淹没的时候,纵然他未开口讲过,他惯常报喜不报忧。可她放在他的世界里的眼线何其多,有程次驹、有易兰舟,有不需要她问便会为他打抱不平的池张。
林胤礼脸色微变:“身为决策者,他拥有能够改变情况的权力。”
他用的仍旧是一种审判批评的口气和眼神,苛刻到步蘅难以忍受,仿佛他从未来穿越回现在,已经在之后见证了封疆知晓一切,却仍旧对此无动于衷亦或助纣为虐。仿佛封疆此刻没有站在这里与他们一起唾弃Dennis便算做不仁不义。
可支撑林胤礼此刻如此开口的,仅仅是推断和揣测。
其实有很多话能说,有许多声音咆哮着往喉咙口挤,譬如即便Dennis并未即刻遭到Fengxing解雇,利用Dennis的专业能力和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之间并不完全冲突;譬如她知道一个即将开庭的案子临阵换人可能意味着改变另一位当事人的命运;再如,即便牵扯Fengxing和古鲸的这起诉讼能一直隐于公众视野外,Fengxing后续也可能会面临该专家入职后参与研发的系列技术的合规性问题,一旦爆到公众台面,还将面临舆论战和公关危机。这不是单靠一个人能够分秒间单方面处置的事情,决策的过程或许是一场新的拉锯和博弈。
最紧要的是,以上是种种事不由人,是要进行的周全考量,在一切的一切之前,最关键的是——封疆不是没有是非观、不是助纣为虐的人。
成年后被自己一层一层包裹上冷静、克制和理智的面皮,被这夜的风又一层一层把武装全部吹落下来。
再看向林胤礼时,步蘅潋滟的眸子没有掩去波动,一字一字近乎变形:“其实你想得没错,我是会偏心。”
不是在郑霈言和封疆之间偏。
也不是在正义和封疆之间偏。
她永远会在这世界的恶意和封疆之间偏向封疆。
步蘅改了一种温和的语调继续说,温和到有些残忍:“我对他的认识,先是他是一个有担当的人,其后才是我的人。我不会让肮脏的事和不干净的人在我的组内久留,同样的,他也不会让这些祸害掉一手建起来的Fengxing。如果你相信我,你尽可以放心。”
仍旧不是林胤礼期待的反应,她转向他的脸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此刻咆哮的风都未在她的皮肤上过境:“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牵扯那么多的利益,你就这么自信他会促成解雇Dennis,他会考虑你的感受?”
风拂起的发丝遮了步蘅的视线,让她觉得眼前人的面目更为模糊,更让她看不分明:“我不需要他在这种情况下考虑我的感受,他只需要考虑事情本身。”
一瞬也因为接收到这个拷问而深觉可笑:“我们都不是孩子,人哪怕在十岁的时候做选择都要考量很多,需要想出一二三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处在如今的年岁,如果他做任何事情都要顾虑我,我才需要担心他是不是一个无勇无谋的莽夫!”
感受到她末尾抬高的音量,林胤礼眉峰蹙成一条折线:“我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人。他或许喜欢你,或许爱你,但你能确定你的排序在他的事业和理想之前吗?你这么理想化你的感情,又有没有想过,一旦有一天他让你失望,你的认知世界会不会随之崩塌?”
眼前这个自己敬重过的人,自己曾经为他的演说热烈地鼓掌过的人,从适才的面目逐渐模糊,到现在与自己心底的那张印象中的脸已面目全非。
出错的是Dennis这个人,如今他话里话外直指的斥责对象却是封疆和她本人。带着对封疆的轻蔑,和所谓的“为她好”,将她与封疆的一切相对立。他或许没认识到,一席话中也满是对她的人格的贬低。
心一寸寸下沉,风已经裹挟走身体全部的温度,步蘅只想尽快离开。
林胤礼却从旁箍住她的手臂,将她拦堵在门前下行台阶这一方空间内。
相交的部位俱是冰凉,步蘅缓过几秒的颤抖后回身看他:“你现在是出于什么立场在指教我的生活?”
话落那刻从他眼眸中捕捉到的竟是沉痛的光。
步蘅钳制住他手腕,施力撇开他对自己的掣肘,在甩掉他手臂的那一刻,又听到做了许久看客与听众的Steven含着叹息说:“Evelyn,我们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但对卑鄙的事和人多一些防范心理,对大家都没有什么坏处。”
一瞬间的心头火起,步蘅微微笑过:“如果仅是相关,他在你们眼里已经算作卑鄙,那你们现在这一番出自揣测的作为和言论又是什么?”
以这样一种占据道德高地的气势对他人妄加评判。
她没有收住自知该收住的另外两个字:“无耻?”
纵然自知这两个字一旦脱口,彼此间的“礼尚往来”再将维持不住。
话掷出去了,却没有丝毫的痛快,胸腔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显得滞涩,脚下每踩一步都带的身体摇晃。
无暇顾及、无心顾及身后两人的表情与心情,步蘅就此背过身再次扎进滔天的春风中,任衣袂翻飞,再未回头。
*
那一夜,大概是置身这片土地之后,步蘅第一次考虑是否要回国。
是在某一刻突然迸发出的念头。
为那一刻自己明明置身熟识多年的人之中,却感受到的深重的孤独。
但步蘅留给自己彷徨的时间并不多。
回程路上她已经留言给封疆确认方便通话的时间。
但除了本就要操持的一堆事务、要参与的活动,IPO和诉讼纠纷当前,恐怕他也真的分身乏术,很难及时回应。
郑霈言站出来勇敢揭发Dennis后最终会是何命运,手头的诉讼最后能否翻盘,Fengxing招揽的那位自动驾驶专家能否顺利脱身,涉及这么多变故的Dennis能否自食恶果……许多念头在步蘅脑海盘桓,没有定论。
被焦虑拉长的神经线如同钝刀子磨人,虽不至于见血,却因反反复复伸缩,让人难以安寝。
一向擅长利用媒体造势的古鲸为何不透过自己手握的声筒及早做些文章,中国这个庞大市场此前它退出的便不甘不愿,如今面对崛起中的中企,仅凭一个或几个相同的股东就能控制这种派系复杂的公司闭嘴吗,尤其是在他们会认为自己占据舆论高
地的情况下?如果此刻按下不表,那他们又在等待什么契机,选在什么时刻出击才会利益最大化?
这夜长得无边,窗外透进街旁招牌的几缕霓虹,照得伶仃的人更显形只影单。公寓中原本落针可闻的静却随着步蘅鼓噪不停的心跳而消散。如鼓点般的心跳一刻不停地充斥人的双耳,传递音噪。
步蘅抱持着手机嵌在客厅角落里,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看这座明明应该很熟悉,如今细看却觉得许多角落都充满陌生感的公寓。
她放任自己在一片漆黑中思绪越飘越远,任许多经久的碎片从记忆中踱步而出,看那些鲜活到如同横穿光阴的片段,再度晃进眼眶之中。她在无数个这样需要继续前行的时刻,回望过去。
想起二十余年前,步一聪在自己面前矮下身,收敛眉目,拍拍自己的肩膀,她领会到意思扑过去,慢慢在他的帮助下爬上他肩头;想起从低洼的山脚下抬首仰望,远处隐在伶仃弥散的晨雾中的庵院遥远到触不可及,是一旁的静安师太伸出手,牵引着她一步一步、一阶一阶前行,背起她蹒跚上山;想起奶奶邹雅禾过世前,柔韧的手掌包起她的手指,拿起铁锹为院子里轩窗外摇曳多年的水竹添土,在细叶摩挲春风的响动中告诉她,每逢端午前,自己都会随着破土的青笋悄悄回来,突击检查她有没有长成一个不再掉金豆儿的坚强姑娘;想起在学校的排球馆儿,嘴硬心软的祝青次次在她即将离场的时候出现,像能红外感应一般,在她从更衣室出来后,总能第一时间从伸缩观赛平台的那面涂鸦墙边儿移步她跟前儿,随时上手提包、视情况搀人,开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不打招呼、不曾商量的又等又接;也想起这几年,累极了话都怠于开口说的日子里,有一个人不时在身旁陪伴,身体往后轻轻一靠,就能倚靠上他宽阔的肩膀,握住他细长的指节,将他身体的暖热一点点揉进她身体里,两个人各安其事,不必说什么,对着天花板上的浮光跃影,似乎也能远望细水流年……
打捞起的这一幕幕,在脑海拼接,成为收紧在指尖的力量,从细微,渐渐磅礴,覆盖掉此前在四肢百骸蔓延的潮湿咸涩。
凌晨时分才得到封疆的回复,他仍在视频会议中,恐怕要夏令时次日一早才方便通话。可他也是敏感的,因为她不寻常的要求,通过文字询问她是否发生了什么。
从成熟的职业视角出发,步蘅其实已经代为做出了判断。开庭在即,关键技术专家被扣押,不适宜继续推后延期,何况牵一发动全身,对于ipo关头的Fengxing而言,新的变数意味着新的风险,这起诉讼尽早尘埃落定比悬而未决对被告方而言要更具主动性,即刻解雇Dennis并不是最佳的方案。
后半夜她在多个梦境中颠簸,日光晒进来照暖面庞时,步蘅的意识才从混沌中被一点点拉扯出来。
睁开眼便见到封疆的留言,夏令时当时已进入凌晨时分,得空的当是时,封疆并未直接拨出电话扰她睡眠。
步蘅清理过喉间干涩,回拨给他。
推开窗,拉线声响起的那刻,有一股微苦泛涩的草香被空气递送进来,些微晨露制造的凉意也沿着手臂往头颈一寸寸攀附爬升。
拉线声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形成交响,占据她所有的听感。
就在步蘅透过声筒听到封疆声音的那一刹,空间内同时出现了短促且急促的剧烈砸门声,撕裂了一切细微的响动,从另一只耳朵中攻进了她的世界。
如猛兽奇袭、巨物坠地,牵起的震动搅得她每一条神经线都剧烈躁动、狂乱惊跳。
已经不只是直觉,这警报拉响般的变动,让她在那一刻无比确定——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