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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履之往 苏尔流年 39936 字 6个月前

第76章 第76章在岸边等我7个傍晚……

76.花信断章(六)

后来步蘅再回忆这个四月,总觉得时间的流速和这一生其他的年岁有分明的差别。

这个淡白微青的早上,步蘅刚接通封疆的电话,便只能在突袭至耳畔的急切砸门声后,在此起彼伏、哗啦啦落了一地的紧张与忐忑中同他紧急交待临时有事,稍后联系。

豁得拉开门的一瞬间,步蘅顷刻间便辨别出,站在门外砸门的是尤呦状况百出的胞弟尤弈。而跟随他一道儿出现的,是尤呦作为senior已经带了半年的组内的实习生Ridmon。

既是尤弈,那便与郑霈言无关。

自己前一秒下意识地产生的极端的、恶性的联想无一应验,但步蘅秒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因为尤弈这个特定的人出现,很快再次心悬一线,心绪弹跳得频率如同激烈擂鼓。

有生之年,这是步蘅得见尤弈的第三面,而前两次无一例外伴随着围观暴力冲突或感受歇斯底里。

第一次是她和尤呦驻场出差时,尤呦意外接获彼时仅是尤弈舍友的Ridmon的电话通知——尤弈因未知原因服药过量正在急救中心洗胃。

待步蘅送尤呦抵达尤弈学校附近的长老会医院,在病房内见到的是已经将整个房间砸烂,各种物件儿和碎纸片七零八落、匍匐一地的刺激人眼球充血的场景。

以及那个身处凌乱的场景之中,眼眶根本无暇收纳她们几位来客,正被按抵在病房死白的墙面上,被人紧箍住腰,无法称为被吻只能称为被啃的,裤子都被脱了一半的尤弈。

另一次是尤弈浸身时兴的polyamory(多边恋),但他选定的合作伙伴在与他维持了半年床伴关系后,带着第三人断崖式抽身另寻新欢,他一个人躺了三天哭到抽搐脱水。彼时仍仅是他舍友的Ridmon将强制送进医院输完液的他送往Douglas所楼下,希望尤呦看在一母同胞的份儿上,劝一劝这个表演了好几年花心实际伤了心就难活的人再多活几年,至少挺到毕业后他们不再合租时再死。当是时尤呦正在接受半年一次的三年内新进人员述职答辩,是步蘅代为接收到她有访客的信息,下楼接人。

撇开又脆皮又好死命折腾的尤弈,尤呦对尤弈身上的丁点儿变故亦反应激烈,甚至不时迸发一些躯体化症状。

步蘅无暇爱心泛滥给全世界,但尤呦是在她麾下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人,是她从排排坐的一堆新鲜人中反复择拣挑出来的。尤弈又次次以离奇的方式在她们的工作时间搞突袭,步蘅哪怕完全无意关心,也很难装作充耳不闻。

门扇骤然被拉开,双方皆有不备。

尤弈维持砸门的姿态,承接力道的门猝然远离,他身体差点整个倾倒进门内,被Ridmon从身后拉拽了一把才堪堪稳住。

步蘅眼皮在识别出尤弈的那刻已然痉挛了起来,在双方视线对上的下一秒,尤弈径自扑通一声猛地跪在门槛上,砸出的声响让人浑身禁不住随之震颤。

尤弈细长的脖颈下弯,眉眼近乎低垂到地面上,哑着嗓子,字字沥血般艰难地对步蘅吐字:“姐,救救她,求求你救救我姐!”

*

尤呦在港城的车祸发生在她预备过关赶赴穗城机场,进入过海隧道前。

尤弈的叙述混乱而无序,幸在同来的Ridmon已经将车祸的信息了解个大概,像做presentation一样迅速将要点列明。

事发于工作外的私人行程,Ridmon拖拽上尤弈向步蘅求助,一则是因为步蘅是尤呦的上司,此番Douglas所或许不会给予员工支持,但但凡所儿内有能利用的资源,都需要步蘅竭力为尤呦争取;二来步蘅是他认识的鲜少会真正关心尤呦命运的人,这种关心不仅是生死,甚至包含生的质量;三来步蘅不是一般人,所儿内关于她的传言数年来覆盖了坊间喜好八卦的钱权色,但联谊社交类的party、酒会活动她却只参与上半场几少进糜乱的下半夜,且她是同期中最赚钱也是晋升最快的那一个,信服兼具野心与能力的前辈是Ridmon身为慕强人的天性。

在一并飞赴事发地的路上,尤弈后生后发的打颤,如同犯了什么难以自控的药瘾一般,是坚持一并前往的Ridmon在耐下性子安抚他。

天光透过遮光板开了一半的舷窗打在俩人身上,衬得他们堪称“兄友弟恭”。

这一刻充斥步蘅脑海的却不是哥俩好,而是Ridmon于清晨睁大了他那双如灿阳下的茵绿草地般的眼睛,向她一词一顿道出本该对尤呦进行的表白。这也是他坚持同行,并为尤弈操持预订行程且承担开支的主要原因。

在工作中,这个在随性主义教育下长大的土生白人青年,多次和奉行完美主义的尤呦发生过摩擦,虽然结果往往是他被尤呦说服。

尤呦解决Ridmon的方式通常是一对一直抒胸臆。若充分交换完意见仍有分歧,就将人锁进楼梯间再单方面施以暴力。此刻回看,二人长期如此往来,一个从未提出换人,另一个也从未要求调组,必然伴随着某一方的妥协与包容。爱情生发的形态从来毫无规律可言,又哪会管场合地点与人种差别。

*

N大时期的舍友董丹青如今正在港岛某高校做研究工作,博士后尚未出站。尤呦如今转往的医院正是董丹青所在学校医学院的教学医院。

先于要跑流程的、公式化的Douglas所香港办公室的同仁,起飞前,步蘅抢先拿到的是代为赶赴医院的董丹青探知到的最新情况。

董丹青的开场白并不友好,用的是各种话本故事里惯用的引出恶性后果的启下式的铺垫:“你有个心理准备。”

当颅脑

损伤、瞳孔扩散这几个字从董丹青的叙说中进入自己的认知世界,对此毫无防备的步蘅脑子轰得一下炸开。

一片废墟之中,脑海无数沟壑之上,许多过往一并上浮,记忆短时过载,大脑重得人一时间天旋地转。

这几个似曾相识的词儿穿针引线般,同当年120出诊医生对坠楼后的程淮山的诊断近乎雷同。

近乎一字字一比一复刻。

她眼前原本是零散坐有过客的排椅,是不锈钢材质原生的铅灰色,灰色为主的视野在那一刻被蔓延开的血色灌得一片红。

红……这是当年她死死捂住邢行行清澈的双眼,不敢让邢行行直面分毫的至纯至深的颜色。

步蘅轻易不曾触碰那段记忆,但从未忘记过程淮山破碎到出浆的头部,始终记得他那双至死睁开的失焦的眼睛。

此刻复生在脑海的那一幕中,程淮山的脸开始虚化模糊,糊成一片后,又开始重新出现五官棱角,开始替换过渡为她所熟悉的尤呦鲜妍的面庞。

这种变化让步蘅脊背一层层发汗,仍在登机进行时的机舱嘈杂的环境音一时尖锐,董丹青后面说了什么她几乎不敢细听细想,胸腔瞬间涌上来的酸意让人几欲作呕。

后面没忘再复电封疆,但如何向他道明郑霈言同Dennis的纠葛,她已顾不得仔细草拟说辞,全凭潜意识在机械地讲述。

通话的细节在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便无法复刻回想。

大抵是给出信息之外,她又给出了一些理解,而他回以坚定的承诺。

一直到进入医院同董丹青碰面,董丹青眼见家属尤弈六神为主,在空荡的走廊上,先同步蘅继续转述情况:“我借了你的名号来解释和这位妹妹的关系,不然做什么都师出无名。也找了我在医学院认识的能说上话的校友,人的情况还是不乐观,但使劲儿的人不少,此前手术的主刀已经是上了保险的级别。除了你召唤来的律所同事,同车的另一位受伤乘客的家属有点儿来头。对方有心保密,我也不便打听。”

她也在这近一日来走动的过程中生了不少疑惑待人解答:“目前接洽到的医疗资源对方在共享,费用也是对方的家属在一并垫付,你拜托我的钱一分都没有用上。尚不清楚妹妹和对方的关系,是位年长的女性,两人目前都没有意识,解不了迷。当然,也不排除只是路人好心帮一把。我听过来了解情况的Madam说,事故一共五位伤者,只两位手握方向盘的司机伤得轻。责任划分还没有定论,大概是有避嫌的考量,对向车辆里的两位伤者转运到了另一家医院,不在这边。”

董丹青探知到的情况,加上尤弈身为家属从相关案件办理人员那里远程获知到的信息,这起双车事故基本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了更为清晰的轮廓骨架。

“人在重症,事故归西九龙总区处理”,董丹青最后清晰地指路,而后望进步蘅眼底的血色蛛网,“事在人为,或许下一秒就好转了,小朋友大多能捱,捱一下可能就挺过来了”。

边说她也边观察刚落地不久的仨人的神情动向,见安慰的效果有限,董丹青又叹气:“算了,人还是得少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儿,我可能还没祝青这根儿冰棍讲得动听。”她们当初人人各有目标,忙着向前向上,整个屋儿大概就没有缝隙去产出一个能安慰人的人种。

董丹青虽然有生之年尚未正式踏出校门,但浸淫变了味儿要大搞门阀社交的学术圈已久,对处世规则自然有数。知晓步蘅她们空降而来,必然要先同医护及办案警员进行充分的交流,被卷入变故中的人最需要的便是充足的信息,只有全知视角才能带来安定。她们得先想办法抢救生命,厘清原因,再用尽各种资源做进一步的善后。要解决的事情不是一个两个,她此刻能帮上忙的地方大概是废话少说。

一路跋涉过来,原本最为失控的尤弈如今已经在Ridmon的反复洗脑下情绪稳定下来,可等他看清层层捆缚牵扯在尤呦身上的管线后,又因为视觉上的强烈刺激滩成了一堆需要Ridmon搀扶的血泥。

把人带进又带出成人深切护理部,董丹青又将人引导到她已熟门熟路的医生办公室外。待进门,她退后了一步,将空间留给真正的、迟来的亲友。

步蘅见她止步,进门前轻扶她左肩:“我先不说谢了,这两个字轻了。”

热度从两人相交的部位往四肢百骸蔓延,交汇到一起的是同窗四年形成的无需多言的肝胆相照,董丹青摇头轻笑:“跟谁啊,你可别了,我妈自己搁肯尼迪丢手机、丢护照,英文又半吊子,手足无措的时候找你帮忙,我也没这么客气吧?”

发散出这三两句话的功夫,尤弈和Ridmon已经先一步敲门入内。

赶在步蘅进门前,想起步蘅是三人中唯一选择放弃进入特护病房、不曾直面如今破碎变形的尤呦本人的那一个,董丹青又喊住步蘅:“我如果是上帝,一定会对你和你的人好一点儿。应该不止我这一个想当你上帝的人吧?去吧,你能应付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话落她便摆手,推步蘅背一把的同时,替他们带关上了原本半掩的医生办公室的门。

一番咨询,过于专业的病况术语晦涩难懂,但他们能听懂的部分已经让人深感悚然。

Ridmon在一遍遍同医生确认细节,步蘅能看得出对方已经因为多次重复而略有不耐,可到底因为体谅亲属情绪而选择了继续忍耐。

医院这边能了解的情况捡取了个差不多,放尤弈在公共区域的座椅上自行调整,Ridmon到护士那里再次确认探视时间后,在楼层边缘的逃生通道门旁,找到了离开他视野已久的步蘅。

大片的薄光被窗格扭曲成细碎的菱形,颀长挺阔的身影背光逼近的那刻,步蘅想,要感谢本地医务卫生局的一系列控烟禁烟的规定,不然自己恐怕在洁身自好的实习生Ridmon的认知里要成为一个烟瘾极重的老烟枪。

“五分钟”,望着踱步过来的Ridmon,步蘅交代,“之后我们去西九龙交通部”。

但Ridmon过来找她,本意并非为催促。

近了,他将僵直的脊背摔靠到近处的墙面上,对着空气发问:“Evelyn,你为什么不敢看她?”

他问得直接,因为意外于尤呦已近在咫尺之距,而步蘅选择了回避。

Ridmon从尤呦的视角接触过许多步蘅的故事,知晓眼前这个纤薄但高挑的女人,这位他和尤呦共同的上司深藏不露,曾经带着尤呦以让步为幌子引交手方轻敌,在交叉质询的过程中,明明全无工科背景,却单从技术角度都问的对方带来的第三方技术专家哑口无言;也知道她以频繁制造偶遇为契机,以成为某法官女儿的球友为突破口,进入对方的社交晚宴,那一年后续的计费报价因此直线水涨船高。

手段与野心不应该伴随畏惧。即便她一边看似无所不用其极,一边接案子又有道德洁癖。一边不吝啬于给付路人热情,一边又日常竖

起社交的铁幕,矛盾到让人难以看清、难以以三言两语定论。

这次远途奔袭,行程走到这里,恐怕他们三个人都有种凄惶和心焦混杂而成的疲惫。Ridmon如是以为。

尤弈需要依赖别人但无法让人依赖,Ridmon只能加倍依赖曾经在模拟法庭上把他打得落花流水、他也因此下定决心加入她的团队的步蘅。

吸了一口空气中类血气的潮热腥气,步蘅调转视线直面Ridmon的高鼻深目。

真实的原因无法述诸于口。适才对道路、对汽车发明家、对各路神明的咒骂不适合灌输给对人生仍大有期待的青年学生听。

况且有些类王八蛋的词儿,恐怕不在Ridmon这个日耳曼人的词汇量里。

步蘅仅锁视在他潮湿的眼睫上,礼尚往来了回去:“哭了多久,刚哭好?”

Ridmon没见过这么不留情面戳人脸皮的人,面露一瞬的尴尬。

而后如步蘅意料中的避而不答。

短短半分钟,互相欠奉对方一个答案,倒也公平。应该称不上以上欺下的“职场霸凌”,步蘅暂时心安理得。

意外的是Ridmon立刻改发问为倾诉,开口向步蘅讲他的少年心事:“Evelyn,我有些后悔。我对她说过的最接近于我喜欢她的话,是问她以后的咖啡能不能都是我来买。”

Ridmon其实知道他此前向步蘅抛出的那个问题作何解。

尤呦在他们心里自有一种经年不会更改变迁的模样,但和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声息浅薄、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的人完全不一样。

近看过,他反而不敢去辨认、不敢去识记,因为那陌生到和从前的尤呦比,近乎面目全非。

解读落在字词上的信息和亲临现场看到人,心情和体会的落差,是从地面一脚踩空,脚下的立足之处持续崩塌下陷的程度。

并不合时宜,但他想要从步蘅那里探究出一个结果,且要立刻、马上:“等她醒过来,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步蘅重新觑他复又低垂的眉眼,心内的节奏纷乱:“你先告诉我,咖啡的购买权,你拿到了吗?”

Ridmon摇了摇头,解释:“不是没拿到的意思,是说我不知道。我刚问完,还没有得到答案,人就被你指派去对接客户了。现在我也不怕被你炒掉,你大概没空注意到,角落里的实习生,那一整个周看向你的眼神都有仇恨的光。”

幼稚的心事和报复性举止此刻回想难免尴尬,话落他掩饰性地笑,而后叹出一种百转千回的苦味儿:“我这么说,她要是听到了,但凡能爬起来,大概又得用膝盖对着我。顶完了,还得横眉竖目。毕竟她先是你的骑士,其次才是我的mentor。我有这个自知之明。”

遗憾的只是尤呦做不到,可惜这仅是他带着期冀挤出来的安慰自己的笑话,是要等待上帝怜悯才能实现的愿望。而他一向顺风顺水,好像没什么底气去祈求更多的好运气和偏爱。

步蘅收了眸底因他的畅想而生的波澜,未着力度道:“尤呦值得世上很好的人,如果你是这样的人,未必没有可能。”

她迈步前不打招呼,话刚撇下,人便远了几步。

Ridmon下意识紧跟她,追赶上来:“我能不能请求你帮我?”

步蘅停步回首。

Ridmon就地摆出理由:“你的看法对她会有很大的影响。”

话未说透,但步蘅已了然于胸:“Ridmon,她如果某一天选择你,只能是因为她想要选择你。我不会是你的障碍。”但同样的,她也很难成为他的助力。

因为世间情之一事,只可你情我愿。

*

回到深切护理部旁,肉眼可见仓惶奔波了一天的尤弈体力已告罄,几个人还未向西九龙总区进发,他已发蔫,步蘅只得做主放他在门诊挂葡萄糖。

再上楼同护士做交代的时候,步蘅记起了此前没来得及关照到的不妥之处。

尤呦的医药费为他人垫付,这笔款项理应先还清,不再继续欠外人情。

向护士问起同起车祸伤者的情况,对方摇头不愿多讲,但同时告知步蘅,对方的监护人此刻正在病区内,不妨稍等,或许可以直接进行正面沟通。

碰面的契机未必常有,步蘅同Ridmon作简短叮嘱,推迟外出的时间,一起候在护士站旁。

一旁的呼叫信号灯此起彼伏亮了又熄,一个个突发紧急情况集中爆发,一时间牵动着人员跑动来跑动去。

仅步蘅和Ridmon是繁忙的场景中游离在外的站桩,是两根儿生死大事中轻飘飘的鸿毛。

是在某一盏红灯常亮,掠夺步蘅视野内的其余颜色的时候,她见到了从远处的某间病房内,滑出了一台轮椅。更确切的说,不是某间,是此前护士向她提到的病房号。

半自动化的电轮椅匀速前行,带动着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从昏黄的光线下倒映进步蘅的眼眶之中。

对方即将抵近的那一刻,站在原地等待的步蘅突兀地转身,大踏步离开了这个让人难以轻易喘息的区域。

步蘅挪步太突然,面庞又骤然覆上一层冷霜,Ridmon在诧异中下意识地伸手捉住了步蘅一只手臂:“Evelyn?”

步蘅眼神的变化让他惊觉有异,可也仅限于此。

踟蹰的几秒,步蘅已经反手将他拉拽到前方,声音仍旧清晰沉稳:“走。”

她没有向Ridmon进行解释的意思,因为无法说清她在这一刻仅仅是凭借多年来对变故和危险的感知能力作出了预判,浑身都绷紧挂满了警惕。

Ridmon照令行事,即便他仍旧不明白为何他们突然不等了,要见的人不见了。

身后有滚轮碾路的声音追上来,迅速攀附上脊背,步蘅在加快脚步离开的同时,忽得听到身后以加重加高的腔调不顺畅地喊出来的一声:“锵锵。”

*

大概有近十八年,步蘅再未听过这个名字。

自父亲步一聪死后,这个乳名和他一起被深深埋葬,再无人提起。

除了步一聪,她的生活中,再也无人沉湎于为她留下这个乳名的人短暂存在的过去。

Ridmon闻声回头。

“去”,但被步蘅的一声厉斥喊停了转身的动作,“滚去找尤弈”。

并不明亮的灯光模糊着步蘅和不远处轮椅上的人在彼此眼眸中的轮廓。

她背光,对方迎光,她面庞陷在阴影中,对方与她五官相近的面容显在灯光下。

她一身疲惫,对方亦满面苍白。

着实是一场无人欢喜的狭路相逢。

步蘅一时只觉得荒唐,竟无法记起眼前人的姓名,只是看着轮椅上贫瘠的骨架呼吸渐重、两道眉紧紧蹙起。

“锵锵。”轮椅上的叶鹿吟因为捕捉到步蘅凌厉的眸光,眼底的沉静翻覆成一片晦涩。

几句“别他妈这么叫我”“我认识你吗”都被咬碎在唇边,步蘅强撑着自己做人的礼节,不对眼前人恶言相向。

“给我一点时间”,叶鹿吟以一种哀求的神色面对她,“就算你不当我是你的阿姨,总该要了解你妈妈的死活”。

“我没有妈妈!”这句话在步蘅心底压了二十余年,此刻字咬字轻易地喊出来,她只为心声中原来填满了怨怼感到可悲。

此前的二十年,每一次想长成为一个值得称道的人,每一次妄图混得有声有色,在为了不辜负许多人许多事之外,要让某个扔下她的人后悔的念头不是没有在夜深人静时浮现过。

步一聪离开后她遇到了许多人,许多怜悯她、扶持她、帮助她、爱护她的人,可再多人也填补不了她自幼年起便被迫接受的近乎先天的某种残缺。

“几句话”,叶鹿吟后续发出的音节听来破碎,“你妈妈还没有醒,她如果好好儿的你可以恨她,如果这是最后一面,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后悔?有的选的人才有权利后悔。她一个被抛下的人,怎配后悔。

她一个在校园内偶遇谈得来的两位华人面孔,为对方指路,在事后惊觉有异,需要自己抽丝剥茧,顺着贫瘠的线索去检索、去深究,才能发现对方与自己存在关联的、被蒙在鼓里的、可怜的“路人甲”。

步蘅放任自己残忍:“在我的人生里,她不是死在今年。”

“锵锵”,叶鹿吟满目沉痛,急切地上前去抓步蘅的手,“哪怕看在我帮你保住尤呦的份儿上”。

脑中绷了许久的弦在尤呦二字出现的那一刻“啪”的一声齐根断裂。

步蘅怔了一瞬,近乎半身发麻的怔。

她早该更为警觉,而不是这般迟钝。

香港、莫名出手的年长女性的家属……哪怕在接获这样宽泛的信息时她联想不到,在看到叶鹿吟从另一位伤者的病房出来的那一刻,她也该瞬时醒悟。

会那么巧吗?几十亿地球人,无数的地理坐标,偏偏就那么巧,围着她转、跟了她近三年的尤呦,一朝跋山涉水回国,竟又改道香港,巧合地与抛下她一走了之多年的叶鹤鸣不幸置身于同一场车祸间。

她纵使没有做到掏心掏肺,可也真心实意对待的尤呦,出现在她身边,如果不是自然发生,如果不是她自以为的精心挖掘……

如果这场车祸发生时,不过恰逢早已相识的尤呦与叶鹤鸣会面……

她开始忍不住去回想,这些年来,尤呦有多少次过境或停留于香港。

她开始禁不住去记数,这一千余个日夜里,自己有多少时日是活在叶鹤鸣的监控下,活在被第三只眼睛关注的无知无觉中。

视野出现了一瞬的盲白,短暂的失焦。

叶鹿吟下面的话,化作耳畔的嗡响,将步蘅与真实世界全盘切割。

回南天的湿热,难以喘息的闷滞,一瞬全部被惊怒与急痛荡平。

全身冷下去的血液开始咆哮,步蘅脑海密密麻麻充斥着三个字——“凭什么”。

凭什么多年来对她不闻不问,不出现则已,一出现连她身边近年来难得交心的身边人都要一并夺走,要让她质疑那番交心掺了假。

神识归位的那刻,步蘅惊觉已经被叶鹿吟带至僻静的角落,她听着叶鹿吟已经不顾场合地、急切地对她讲故事。

讲她们叶氏姐妹的母亲——身为“祖妈”调味品王国创始人的祖荻早年南下创业的艰辛;讲祖荻身为一代爱国港人在初次发家后进军运输业,盘下数个港口成为享誉一方的港口女王,一世英名近日却深陷调味品工厂被爆性虐待丑闻、手持的重要咽喉港口被爆要卖给他国的卖国骂名……

讲已中风三年的祖荻寿数将近;讲她们叶氏姐妹与她们的父亲——与祖荻已处于分居状态的、背叛家庭的叶雾山正在争夺祖荻打下的一番基业的控制权;讲继承权争夺白热化的进程,讲叶鹤鸣试图利用叶雾山全权治下的“祖妈”工厂性虐待多个高龄女工的丑闻作文章,逼叶雾山在舆论发酵后主动承担责任引咎辞职,就此退出管理权竞争;讲叶鹤鸣如今突遇车祸,反被叶雾山抓住契机游说董事,要献祭已经是“废人”的叶鹤鸣作为工厂事件的替罪羊,作为平息舆论、平息众怒的枪靶;讲她自己亦风烛残年,无力与叶雾山打持久战;讲祖荻中风前曾经透露,日后会为步蘅这个尚未回家的“祖家人”留下傍身的砝码;讲她们正在经历困难时期,需要她这个拥有无暇履历的新一代“祖家人”回归站队……

很是精彩跌宕的故事,伴随着各种利益的争夺,各色人性的嘴脸,混杂着各种狗血的元素、各种八卦杂志上的话题。

叶鹿吟讲到最后滴了泪水到步蘅手背上,烫得步蘅短时灼痛,痛后却依旧是满肺腑的麻木。

叶鹿吟甚至在向步蘅解释,解释为什么当年叶鹤鸣回港,再未现身大陆。是因为早年她承担起全部的继承人责任,给了年轻她五岁的叶鹤鸣以追求自由的自由,而她一双因意外骤然断掉的腿,她漫长的复建路,又将叶鹤鸣的自由捆绑了起来,成为叶鹤鸣此后再不能随心所欲的双倍的枷锁。

一席大开大合的话煞尾,周遭一时静得人心惶。

叶鹿吟大概已经竭尽全力,步蘅麻木地想,在组织拉她下水、软化她的话语上已竭尽全力。

她大概已经尽可能地说尽了所有的不得已、所有的为难与困境。

但被迫做了这么久的听众,对着叶鹿吟面庞之上蜿蜒的泪痕,步蘅历来泾渭分明的眼眸里却只有无尽的倦怠。

她从叶鹿吟的牵制中一根一根抽回自己的手,平心静气地说:“佩服你们。”

她明白叶鹿吟或许并非真的需要她涉足其中,可能仅仅做一个短时的、新鲜的、正向的门面已经足够,她或许不需要付出太多,仅仅做个配合的木偶也可。

四个字让叶鹿吟难辨其中的情绪,她只得强调:“你外婆……没有人忍心辛苦操持了一辈子的她,身后成为卖国卖港的奸商。如果她留下的一切都落入叶雾山的手……哪怕为了她这个古稀之年的老人最后的清誉。”

好一句慈乌反哺,有情有爱有格局。

可她步蘅没有体会过所谓“祖家人”的舐犊情深,很难生出把自己轰成一把灰,扬在她们的霸业争夺战中的觉悟。

步蘅不再细看叶鹿吟的神色,因为那里面除了质疑想必只剩失望,尤其是当她说——如果祖荻女士真的愿意分她一杯羹,她也乐意成全,既然能往她身边安插人,想必叶女士也有办法获取她的银行账号;如果有家族信托或者股份转让方面的文书需要签字,Douglas所门朝哪儿开更不是秘密,随时欢迎光临。

*

“你没事吧?”再见到Ridmon,他不断偷瞄张望步蘅的脸色,关切问。

步蘅抖落一身残灰,清清冷冷地说:“又中了六/合/彩。”

“什么意思?”Ridmon并不明白。

“尤呦会醒过来”,步蘅开始确信,“她只能被我骂死”。

“没见过你这么不讲道理的”,Ridmon大着胆子教育步蘅,“她那么温柔一个人,揍我都是因为迫不得已,惹你生气肯定也是很没有办法,你身为前辈,要理解一下”。

绿草地般的眸子明晃晃的,照亮晦暗的廊道,说得别提多么一本正经。

她身为前辈,要理解后辈;身为晚辈,还得理解前辈。

苛刻的人世,苛刻的对于她的要求。

感谢Ridmon,在向西九龙交通部开拔的过程中,步蘅又记起了多年以前,邹雅禾弥留之际留给她的一封手书。书信并非出自邹雅禾之笔,邹雅禾只是代为保管。

之所以转交给她,不过是为了让她理解某些消逝和消失的人,让她体会无论当下如何,她的出生至少是生发于爱、她的降临曾经被人期待。

通信的是一对年轻人,是一双于旅程中萍水相逢的男女。

“一聪,展信佳。我尝试着在茫茫人海搜寻你,仅凭着在我们三天两晚的聊天中,我知晓的你的姓名、你的校名,填一个模糊的地址,发一封未必最终能有幸落到你手中的信。我有些后悔,在船上当你问我连续两个下午支起画板画的是什么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画的是你。我也有些后悔,当你告诉我,下船后,你会在岸边等我7个傍晚的时候,我只对你说了我们都心知肚明当时意味着再也不见的一句再见。我更后悔的是,我犹豫到第17个傍晚,返回那里的时候,看到你还在等,而我没有上前的勇气。短暂相处的时间里,我们近乎交换了对世界上一切事物的看法,我们谈论画、谈航海、谈书籍、谈历史,但我们没有谈过感情。我父母的婚姻并不幸福,一聪,我没有学过怎么好好爱一个人,还没有开始,我已经畏惧结束。如果你不介意,如果你不怕冒险,如果你还没有遇到新的让你有兴趣的人,能不能把我夹在信里的这一张船票回寄给我。我画的这张船票,目的地留给你来填,无论你选的是哪个地点,我都会努力游过去。这封信写在我犹豫到的我们分开的第37个傍晚。希望在第57个傍晚之前,我们能再见面。如果这封信落在陌生人手里,那也祝陌生的你幸福。鹤鸣留。”

第77章 第77章你觉得他未来知晓一切后……

77.花信断章(七)

不远处警察的对讲机中不时传出同频群聊消息,伴着哧哧杂音。

步蘅攥着手机迎着残阳,望向西九龙交通部办公所在地门前坡度下逼仄的街道。

过路的汽车带起的风吹翻人的衣角,尾气的燥热拉长了白日高温的余韵。

几步外的Ridmon脖颈上都是热汗,顺着微凸的筋骨和血管线条扑簌下落,打得他上衣前襟和他一直不自禁涌泪的眸底一样潮湿。

Ri

dmon见步蘅形容冷肃,如同不被这个和东海岸完全两模两样的天气干扰,仅眉眼间郁色重了一分,不得不感叹连天气都是势利眼,只挑新人欺负。

想起步蘅适才面对Madam和阿sir时跟会变脸、变腔调似的有礼可亲,再见她现在这幅活人莫挨的冷酷架势,他在这个陌生环境中的寡言少语有点儿寡不住了。

尤弈恐怕理解不了,Ridmon迫切地希望尤呦能尽快好起来,他需要尽快对这次远道而来的大冒险来个一吐为快,尤其是需要分享他七上八下的心情和步蘅变色龙一般的举止性情。

适才他们在警局看到了事发时的监控视频。

对向网约车超速行驶外加蛇形走位,己方这边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开了小差,反应起来够慢的、方向盘打得角度却够大的。想到这里他便觉得心有不甘,明明差一点儿就能错开撞击的。

只差一点儿,尤呦就不会是如今这般破破烂烂的。

隔空直面惨烈的撞击现场,Ridmon一时没拉住,尤弈眼一红,差点儿和对面网约车司机的儿子当着Madam的面儿干起来。

还是对方挂靠的线上出行平台的工作人员反应快,强行塞进冲突的各种肢体缝隙中,用人肉做盾牌把缠在一起的一堆四肢分离了开来。

依托互联网生态发展起来的企业总是更为关注用户体验和社会舆论,平台配合事故调查的工作人员在灭完这一波冲突的火之后,先于司机的儿子向他们致歉,把正在气头儿上恨不能咬死全世界的尤弈都给劝了下来。

除了他们,现场对峙的几方中还有步蘅协调后Douglas所派出的一名同事。对方全程跟进了警局的流程,且在离开前告知步蘅,按港岛律法,如果最后定性为交通事故,不涉及其他情节,可以筹备待警方划定事故责任后向肇事方、甚至视情况尝试向肇事车辆依托的平台发起诉讼索赔。

从交通部出来,步蘅已经在路边独自矗立了五分钟。

Ridmon和尤弈搁十步外倚靠在街角。想到适才他们瞥见的步蘅连眉骨都绷得死紧的模样,俩人谁也没上前催她一句、谁也没往她跟前凑,识时务地决定不往枪口上撞。

步蘅更没有心思去安抚这俩“一点就炸”和“追悔伤怀”,即便此刻他们比肩站着,站出了一种等待师长点名训话的乖巧模样。

她忙着捋新出现的该死的牵扯、该死的巧合。

涉事的网约车挂靠的平台DADA,是Fengxing在本地一手扶持起来的亲生仔,正在港岛与其他app竞争市场份额到白热化。凭她对Fengxing的关注,大数据已经通过不时的推送让她早便拥有这个知识储备。

*

在将尤弈和Ridmon安置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带两人到行政酒廊用完简餐,强制焦虑个不停的二人休整后,步蘅先按工作表日程回房间接入了同印度客户及其合作的其他机构律师的电话会议。

待准备返回医院,已经又一小时十分钟过去。

暮色已经透窗渗进室内,将空间环境都调节得晦暗失色。

黑夜大概也向很多冗杂污糟的人和事敞开了卷土重来的闸口。

在酒店下行的电梯轿厢内,步蘅收到了两条无署名信息。

一则说:“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太过突然,我们交谈的时候,因为我的冒失和急切,你说的也大半是气话。这不是我的初衷,我很抱歉。”

另一条则是:“在你妈妈醒来之前,我大半时间都会在医院,但凡你愿意,我随时准备好和你再聊一聊。锵锵,请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一时的怨憎此前已经被消耗掉大半,新出现的这几条消息称不上要事。

只要她不分神去想,不去看,不回复。

可生活的戏剧化在于,这个变故丛生的世界,并不会如人意随时收手。

在这个已然被多个嘈杂的讯息撕裂的一天的最后一程,步蘅刚迈出轿厢电梯的门,还未将视线投向外部的街区,便被候在酒店迎宾大厅的、一位头发花白的外籍面孔男子躬身拦了下来。

是陌生人。

即便对方礼节到位,但贸然请人移步,依旧不会收获配合。

对方也并不意外,遇冷后,弯腰恭谨地提供了雇主名片的同时,将满信封的尤呦同叶鹤鸣会面的照片作为敲门砖一并递了出来。

再开口也更为循循善诱:“我能够理解您此刻的担忧和疑惑。港岛一样是法治社会,我们不会威胁您的安全。只是有些事,叶总认为您应该从更多的视角作一些了解,您有基本的知情权。”

满厅灯光下,磨砂质地的名片上刻印的是一个步蘅并非初见却从未用心记过的名字——叶雾山。

是叶鹿吟嘴里那个背叛家庭、品质卑劣、狼子野心、步步为营的意图篡位者。

捏紧照片的边角,望着照片上尤呦专注望向叶鹤鸣的面庞,步蘅目光紧缩,由内而外浑身生冷。

她会现身此地,源自突发的意外事故,是偶然。

自她落地不足一天。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各色人马纷纷到她面前集聚,他们急成这样,这可悲又狗血的权益争夺战还真是硬生生要往她身上席卷。

在没有任何温情的前情提要的情况下。

十分钟后,在酒店的某间小会议室内,叶雾山这个人有生之年第一次鲜活地进入步蘅的视野。

以一种伪装出的和蔼可亲、精神矍铄的长辈的姿态面貌。

进行自我介绍及攀谈前,他先摆出了一些温女口春水的笑,而后又在仔细描摹步蘅五官后,挂出了隐隐泛水光的眸色。

仿佛一朝相见,对视之间,真要无语泪先流。

步蘅喝不下这位在港媒报头上除了以出轨便是以偷情示人的常客斟好的茶,连同他带笑打量过来的目光都觉得似附骨之疽。

在这座四季并不分明、热浪时时涌动的城市里她意外冷得清醒,随着血液循环一并推向全身的是剐得肌肤生疼的阴寒。

不常有的攻击性也在体内集聚,燎得她喉咙发紧发干。

同叶鹿吟相比,叶雾山稍微注重了下讲故事的技巧,寻了个切入点。步蘅先后听他讲数位好友,他口中她的几位世伯子孙中,都是女孩子更为出挑。无论是读书还是做事,都小有成就,值得称道。

一番讲述后,或许是听众的反应不及预期,他虽然仍旧在细细长长地叙说,话题却不再发散。

步蘅读书时便擅长从浩瀚文字中拾取要点默画思维导图,听懂叶雾山一番含蓄着讲的阴谋阳谋实在不难。

她在脑海中将叶雾山给出的系列信息加工整合后再输出:一是他要拉拢她联合惩治恶人。叶鹤鸣为母不慈、为女不孝,此等必引听者唾弃的恶劣品行就该见诸于大街小巷被世人唾骂。他一个人喊“为女不孝”杀伤力有限,没有步蘅为证的“为母不慈”,恐怕难以摧毁叶鹤鸣精心打造的事业女性形象。二是多年默默关爱一朝浮出水面。他始终关心她这个流落在外的叶家唯一的孙辈儿,迫于叶鹤鸣和叶鹿吟的压力

,才不敢多方联系。他功课也没少做,对近年来她多方获客的事迹都有耳闻,连她参与的助学项目里据他所述都有他的多笔捐款。三是一时有难急于求援。他想诚实地对待步蘅,所以向她坦承,此番赶在这个时间节点前来相见相认,是因为他正蒙冤需要她的帮助。调味工厂虽然由他管理,但性虐待高龄女工的事件他并不知情,叶鹤鸣和叶鹿吟不顾品牌声誉、家族声誉大肆炒作这起事件,目的只为打着向社会交代、向股东交代的旗号,借此让他担责下台。他需要一位形象正面的家族女性与他站在一起,妄图以自己倾尽心血教导出优秀的女性后辈为例,在舆论场上佐证自己绝不会漠视或主导针对女工的群体伤害事件,全是他人泼脏水……

叙事的声调美化得再为婉转,也无非是各有算盘,噼啪响亮。

难得自己的性别都成为了被其他人拉拢的原因,实在可笑。

叶雾山仿佛对他评论到的事情深感不齿:“派一个人在你身边工作,这种事她都做得出来,无非是方方面面的在监视你。恐怕这两年你做了什么,你个人生活的动向,她都通过这个第三人实时在掌握。如果是我,如果我知道被人这样对待……”

他说到最后是愤慨到无法说下去、说到底的模样。

步蘅旁观了他动情动色的表演,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出于对智商的尊重,问一句:“既然您希望我做个吉祥物,和您站在一起。您是不是忘了说,预备给我什么,总不会是准备让我得到迟来了近三十年的长辈的爱吧?”

听得出这是讽刺,叶雾山神色隐隐不愉,但选择克制:“我们既然坐下来谈,任何事都可以讲,你可以提。”

步蘅便没客气,语调甚至改换了温温柔柔没什么杀伤力的力度:“可能是没能在您膝下承欢,没有遗传到您的一些美好品质,我自己在外面长,长成了斤斤计较的模样,一向讲究付出必须有回报,被利用必须有所得。您不妨给我一个数字,我再考虑看看,我们还要不要继续聊下去。”

“你——”叶雾山脸色霎时缤纷了起来。

步蘅露出了同他见面以来第一个笑:“直接说‘你’有点儿生分了,您可以喊我锵锵,我看叶鹿吟女士比较喜欢这样。父女同心,我想您也许也会喜欢。”

或许是利用价值仍在,或许是他手中的筹码不多,或许装了一晚和蔼可亲了不差最后这几分钟,或许是翻脸等同将人推至对面,步蘅看到叶雾山的手在茶盘上摩挲许久,但最终没有将其掀翻在地。

*

数千公里之外,江城,天阴过雨。与封疆一道飞抵参与互联网大会圆桌论坛的程次驹,正想掀翻封疆那间客房内的办公长案。

望着封疆前额上汇聚出的近乎要下滑的光下晶亮的冷汗,耳闻到这人散乱的呼吸,程次驹多少理解了池张此前时常跳脚是因为什么。他有些忍受不了这种他站在这儿劝人多躺躺,被劝的人不仅无动于衷且反向劝他回房养精蓄锐的拉锯。

尤其是,封疆这玩意儿捆个护腰开始不避着他,直接敞亮开给他看。他望见封疆肌肉绷紧后开始发颤的臂膀和上半身,看到这人灯下冷白泛灰的脸色,觉得自己继续搭理这种作死的东西属实是犯贱。

裹挟着雨的风呼啸着冲撞玻璃,程次驹额角开始不停地跳:“把我折磨死你更省心了是吧?没人在你耳朵边儿念叨这个再想想、那个再考虑下了,你更可以不必瞻前顾后为所欲为了!”

说出来又觉得自己过于池张化且小家子气,改骂:“我看你也别天天惦记司机议会的事儿了,和辛辛苦苦的师傅们比,你肯定是更早过劳死的那一个。我们怎么都能多过几个清明节集体瞻仰你遗像!”

风雨声吵闹,程次驹的骂声也吵,封疆调整了下自己的坐姿,妄图找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没什么脾气的任他发作。

甚至还拉了拉身旁的另一把绛色皮椅,抬起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建议道:“骂个差不多,又暂时不打算走的话,别杵着,在我这儿坐会儿。”

程次驹望着封疆蒙起水雾的眼,知道疼痛带来的煎熬不那么容易被忍受、被忽视,也不知道这个东西还逞强地妄图对他笑是有什么毛病。

封疆没继续惹他,又把座椅往他的方向推了一寸:“难得见你也急眼。”

和池张不同,程次驹惯常心里骂翻面儿上都不显。

紧接着,封疆开始往外蹦罪己诏:“是我做人过分,我有问题。工作之外,我对朋友大概是比较混账。所以惹你们生气的回数,没比私下见面的次数少多少。”

程次驹没感觉到这人反省的诚意。扯特么的生气,还他妈不是因为关心。他懒得再说废话。

封疆像是还打算自证清白,又轻叹:“今天是天儿不好,要是没雨,不会这样。”

推锅给天气,程次驹仍是难以信服,但转而从这话里品出了一些讨好的意味,多少为自己地位的提升深感难以置信。

封疆又抬起麻木酸软的手臂,拍了拍有硬支撑的护腰向他解释:“有在谨遵医嘱,你砸门之前,我刚咨询完医生。上这个,就是为了明天有一个好状态。”

程次驹听出来这是要说他已经自珍自重、心里有数的意思。敢情当着他的面儿上装备,还他妈是为了让人放心??

笑得他妈的贼难看,扯淡的话也污染他耳朵。

且这人后续还换了个新招,对他的称呼捻口就来:“程总可以尽情生气,但是二哥,趁没别人,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原本计划我们俩一起说,但步蘅上一次回来得仓促,没来得及一起当面告诉你。”

又是放低姿态反省、又是欲扬先抑的,在这儿埋新的坑呢,程次驹仍没好气地问:“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你们俩搞什么鬼?”

“正经事。你可能会觉得意外,但她这回走之前,放话会回来娶我”,见程次驹拉过皮椅坐了下来,封疆先是低调复述步蘅的话,而后交代更多,“七月我们准备结婚。我也向她承诺了,为了那一天,调整自己的状态”。

他绕了一大圈,这才完成向程次驹解释的闭环:“让你看着上火的,我现在跟喷泉似的这种模样,除了天气问题,还因为我在戒断止疼片。快一个月了,熬过去后面就再也不会这样。以前总想走捷径,遇事塞两粒,有一点依赖性”。

步蘅教训起人来,也不好让人招架。他未雨绸缪,采取措施,为了和她的更多个明天。

程次驹还是拉响警戒:“你平时自己的事儿上跟个哑巴似的,一下子肯说这么多,又在打什么算盘?”

封疆默了三秒,而后诚恳地说:“前面那些有的没的算我们俩之间的秘密。我计划最近去探望爷爷,你看在我知无不言的份儿上,要是能匀出来一两个小时给我,要不一起?”

“去磨林董,上谈判桌前也没见你找我一起。”

“他是不敢听我说,怕被我说服,我要对付的是他的避而不见。这不一样。”

“你这说的,老爷子难不成比他还吓人?”

“是不是非得我说,是我没底,需要人陪护。另外打个商量,你先说行不行,然后再打趣我不行。您按这个顺序来,照顾下不行的我的心理状态。行,还是不行?”

*

和尤弈、Ridmon一起在医院内外坚守了四天,给实习生Ridmon放了长假,步蘅在第四日傍晚飞回东海岸处置无法远程操作的事务,在再次前往新德里出了个短差之后,才绕道回港岛。

借董丹青吉言,尤呦确实能捱,挺过了最危险的时候。虽然仍未转至普通病房,但已经恢复了一些意识。

Ridmon像汇报工作一样对步蘅离开期间的重点一一进行交代,特别提到了要感谢MissYe给予的帮助。

末了又像是要给步蘅打气一般,坚定地、执拗地对步蘅重复那一句“尤呦会好起来的”。

步蘅也在探视时间内第一次单方面见到了仍处于昏睡状态中的尤呦。

当面叫嚣,要封疆成为成功的男人的那个偏执倔强的样子明明就在不久前,步蘅如今再回想却只记得她当时打枪似的语气,记不清她透出车窗的轮廓面庞。

步蘅单方面对尤呦下了最后通牒——好起来,我只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

无论你是和别人沆瀣一气,还是另有苦衷,我等着听你自己说。

这日午后,步蘅在病区的细长廊道上,与数日未有过声讯的叶鹿吟再次狭路相逢。她本就不怀疑,叶鹿吟便是Ridmon嘴里那位MissYe,何况遭逢时,身旁的Ridmon主动同叶鹿吟及她随行的人员打招呼。

远离这座城市,几日来,步蘅在闲暇时忙于同自己和解,放下一些遥远且模糊的过去。

尤呦既已好转,等情况更稳定一些,对尤呦而言更为合适的选择是返回大陆进行后续的治疗。

这个地方,她们都不会久作停留。甚至有可能再无重逢之日。

抛开生老病故,这一生若后续一切顺利,在大脑退化到不能正常思考之前,她也只剩几十年可以挥霍。

若持续同有的人论人情疏冷,让那些悲哀的、凉薄的情绪将自己淹没,给她自己带来的也将是加倍的疲惫。

所以这一回,离开之前,当叶鹿吟再次找过来,奔着这大抵是有生之年最后一面的念头,步蘅没有再像初次交汇时那般排斥。

换好隔离衣,跟随叶鹿吟滑动轮椅进入这间对她而言意味着潘多拉魔盒般的病房,情感其实从她整个人的身体中是被理智挤压剥离了出去的,她只驱动着自己的躯体在前行。

在这个盒子里,不止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步蘅觉得自己也像是某种被观察的对象。

或许正被人俯瞰、被品评。

她自认称不上亲缘浅薄,因为并非孤家寡人生存于世。即便成长过程中,母亲缺位,步一聪早逝,邹雅禾同今人的平均寿命相比也算早亡,只剩一个不懂得如何释放柔软的感情的、忙于繁杂的公务的步自检同她相伴。

也称不上刀枪不入,一直赤手空拳与世界相对,即便傍身的铠甲越来越厚,也总有无数的弱点难以掩藏。

步蘅不像叶鹿吟那般靠近叶鹤鸣,整个空间内充斥着沉闷的病气,她甚至觉得自己一呼吸,在空气中就将荡起将眼前的一切摧毁的无边涟漪。

对待叶鹿吟,她的短暂失控是一种情绪的宣泄。对上叶鹤鸣,步蘅只觉得自己的视野陷入一片混沌,如何都看不清她的面目。探视尤呦的场景在前,她清楚这是自己心理上在回避。

步一聪生前其实并不避讳向她提起叶鹤鸣这个人。在步一聪的口述中,叶鹤鸣精于画技、思维跳脱、对世界充满好奇心,对生人冷漠、对熟人热心,她向往自由,于是当她要离开,他心甘情愿成全。

当初他们用极短的时间决定结合,也理所当然地用不长的时间决定结束。

或许步一聪还向她提过更多关于叶鹤鸣这个人的细枝末节,但她彼时年少,对言语的理解力有限,对发生的一切的记忆率也不是100%。

此刻任记忆翻覆,也寻不到更多与叶鹤鸣——这位她生物学上的母亲相关的影子。

进病房探视的几步路,对许多人来说穿越的是对病人的心心念念;对步蘅而言,穿越的是有生之年,是现实和梦境的交界。

很难想象,步蘅心想,百年以后再见面,她如果对步一聪说——“我见到了你曾经的爱人,在我们彼此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可她一副喘不动气的将死模样”,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一个炊金馔玉长大,前半生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得以最大限度地追寻自己的所思所想,认为这世间善意最重,连嗓音抬高几句都要事后对人道歉的,在外人看来很傻很好骗的人。他这一生唯一的一次离经叛道就是要谈一段父母不看好的恋爱。他能够接受她对他曾经的恋人这般敷衍且冷酷的评价吗?

但他一个已经死了近二十年的人,又是那样一种消磨他为人的信念的死法,想必如今不会再觉得她长歪了不懂与人为善。

何况她和步一聪不一样。同叶鹤鸣的离合悲欢,步一聪参与了选择,哪怕事后有悔,他至少不只是接受方。

而她,连一点共同相处的记忆也不曾有。

步蘅强制自己视野聚焦,清清楚楚地视物,。

看清躺在那里、行动受限的那个人形轮廓的时候,看清对方陷在床铺间的单薄与狼狈的时候,捕捉到对方窝藏在每个面部褶皱里的痛色的时候,一霎时,她只觉得整个躯体被震荡攻击,被自己强行封闭的一众情感开始冲破禁制泛滥,有一种细刃割肉般的痛从心脏开始向四肢百骸扩散。

床头的筒灯打在叶鹤鸣消瘦的面庞上,是比尤呦显得更为薄削的一种皮包不住骨头的瘦。

她已经走到了距离叶鹤鸣更近的位置,口罩在上,想必苦苦支撑着眼皮、保持着一丝意识的人也无法将她看得清楚。可这应该不是这些年来,叶鹤鸣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

一只冰凉的手试图抬起来触碰她的手腕,却因为疲软无力而在未触及她之前便滑落,最终摔落回浅蓝色的床铺罩面上。

这一截手臂在她视野内泛灰,细瘦得如同一根要零落的枯枝。

步蘅看着叶鹤鸣呼吸急促,胸脯快速起伏,看着那根紧贴着她鼻息的鼻痒管随着她与不适抗争,管线在视野内轻微游移。

无数的细节在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在痛苦地活着。

叶鹿吟的声音含着一些哽咽:“慢慢来,一定不要着急,你慢慢说。”

步蘅紧接着听到一种如悬丝般气力不足的低弱声线:“锵锵……很……抱歉,我们……应该在……更合适的……场合见面。”

“我应该……补偿你,而……不是……拜托你。”

说话的人因为身躯之上如影随形的痛苦而声音持续发颤,适才步蘅看不清的那副面容,此刻清晰到连那张脸上眼角晕开的薄红、失色的唇起的薄皮、光落在那双晦暗的眸上起的斑驳都完整可见。

“可能……你会厌恶……”

厌恶?步蘅确实厌恶自己站在这里,更厌恶自己的敏感,厌恶她对接下来可能听到什么有所感应。

排山倒海而来的排斥一瞬间几乎全盘侵吞掉其余意识,她无法放任自己就此沉沦,于是冷硬地将这股颤音截断:“我今天的晚班机离开,你不需要费劲对我讲这么多。我从步一聪那里听说过你,对你有过好奇,未来我未必再有契机踏足这片地域,这一生我们应该以步蘅和叶鹤鸣的身份见一次面,但也仅此而已。”

她必须一鼓作气,她不能放任自己在此久留,她恐怕,仍旧无法持续漠视一条生命在眼前辗转挣扎。

“你……并不像……我”,步蘅在转身前听到叶鹤鸣继续说,“这是……好事,我为此……高兴”。

步蘅转身的动作因为这句话受阻。

酸胀感再度从心底漫开,在自己的眼眶被生理反应牵带的咸涩的同时,她捕捉到叶鹿吟向她投过来的眼神中的恳求。

步伐停顿了两秒的结果是,叶鹤鸣的下一句话也被她完整地听了下来:“将来……你阿姨……垂暮的时候,我只是想请求你……偶尔可以来看看她。”

她们似乎退了很多步,退了一步又一步,不再同她讲那乌烟瘴气的内部争斗,那些利益掠夺与烈火腥风。

叶鹤鸣甚至,像是要托孤。

步蘅觉得自己应该即刻从这个窄仄的空间内闯出去,哪怕撞翻眼前的墙壁、撞碎近处的门,即便一步一个血脚印。她仍旧难以如人意,她只庆幸再度迈步的自己此刻与那两个人是背影相对,所以她如何开口都不至于艰辛:“抱歉,我有我自己的人生。”

心电监护仪的室颤警报似乎是从那一刻骤然响起,尖啸刺穿这一片对话落地后死气沉沉的静谧,引得人心头剧烈震颤。

在步蘅的记忆里,后来,是被推到一侧的叶鹿吟冰凉的指节死死扣紧她的手腕,是冲进来的医生跨坐上床沿双手交叠不停向下按压……

是一些她听不分明、更听不明白的医护间的交流,是一张滑动的床从她眼前疾速过境……

记忆到此断章,再后来,是断续的拼接。

是一幕幕并不连贯的场景,是细碎的不成调的声音。

比如一些高低起伏不一的恸哭声,比如一座挂满白菊黑绫的肃穆建筑,比如一张微笑着望向她的将终生定格的黑白照片,再比如讲究对称的

中国人在灵堂上惯用的一个居中摆放的巨大的“奠”字。

叶鹤鸣大概是恨她。在雨雾漫上殡仪场地的那刻,步蘅任漫天细雨垂肩,无比确信这一点。

可怜她们之间没有过爱,竟然有恨。

恨到她想让自己第一时间目睹她的死亡现场。

是恨自己的视角中,也让她身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台词几少的配角?

她自问这一生至今没做过任何坏事,甚至也没有妄图对谁有过不该有的期待,为什么残酷的场景下她永远被选做观众?

叶鹤鸣还真是一以贯之地、潦草地对待她步蘅的人生。

永远走得迅捷,永远不预告,永远让她没得选择。

叶鹤鸣理应拥有最好的医疗照护,她理应继续浸身那些她放不下的利益争斗,在狼烟里烧杀抢掠,对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无情地扣动扳机,而不是这样随随便便地去死。

在浑身湿透之前,步蘅走向檐下僻静的角落,滑动打火机点了一根儿烟。

细白的烟雾漫上鼻腔,焦火气冲散了四周围拢而来的潮气,让人得以拥有片刻清明。

她还没往唇边送,一只手臂伸过来,大力钳制住她的手腕,将那根烟抽走捻灭。

是意料之外的程次驹。他一身肃穆黑衣,肩头也落了淋漓雨意。

程次驹没见过步蘅抽烟,也不知道她是在哪儿沾染的这个癖好,确定的只是他看着极为碍眼。

他抵达现场后已经先行进过告别厅,见识到了里面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有的爬的污糟现场,此刻如何也说不出什么规训她的话来,何况他看得到她眼下明显的乌青。

他只解释:“是步知蝉同志安排我过来。原本我这几日也要过来和券商开会。但我不知道是她们这些年始终有联系,还是有共友,又或者她只是在公共平台上看到的消息。”

步蘅轻嗯了声,没有看他,仍旧只关注檐外似乎稠密了起来的雨:“姑姑的话,你也可以忤逆。这里和家里,是不是完全不像一个世界?”

潲进来的雨变多,潮气和冷意齐齐翻滚,程次驹将步蘅往里拉了一把,离檐边儿稍远了一些:“我们和爷爷永远在那里,你只需要选择你想要的世界。”

步蘅似是继续在问他,慢慢的,淡淡的:“她跟我说抱歉,说要补偿,既然这样说了,按常理来说,是不是应该活下来,至少做我一天的妈妈。”

喑哑又发紧的一把嗓子,似是被火燎过般粗糙,说得程次驹胸腔内也骤然燃火,烧得他五脏六腑皆疼。

地面早已被雾雨洇湿,程次驹完全无法辨识其中会否有来自步蘅眼角的水渍。

这趟拜祭之行到这一刻才有了意义。

程次驹上前一步大力将步蘅揽进怀里,紧了紧,给出一个长达三分钟的紧拥却无声的拥抱。

松开的那一刻,程次驹发挥自己拙劣的安慰人的技巧说:“要不要我现在回去,把封疆打包给你送过来?”

步蘅的声音仍旧因喑哑而含混,冲他微偏头:“你放过我。他不在,我有壳,他一来,我立刻碎。”

程次驹被她说得难得又笑出来,建议似的问:“是不是还是告诉他比较好?”

步蘅甚至不需要思考,已在摇头。

程次驹看着她又不见了波动掩去情绪的眼眸,这几年,她其实历练的远比他以为的强悍:“那就不告诉他。但你要想好,未来,他还是有机会在某些报道里面看到。两个人相处,遇到大事不向对方坦白不是好的做法。”

步蘅清楚这一点。尤其这片土地上,有唯爱挖掘所谓八卦密辛的媒体存在,占据公众视野的内容生态向来极端化。可封疆应该不会特别关注港岛小报,地域的分割线自成结界,她也不想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此刻便去打扰他。

他和她都各自有工作和生活,只需要搭建一个共同的未来。

何况,这几日,她已经跟随叶鹿吟见识到各色丑恶嘴脸、各种打得响到人耳畔的算盘,她已经在无形中向叶鹤鸣的遗愿妥协。在叶鹤鸣刚身死便召开的股东大会上,应下叶雾山陪同他出席,却在他一番声情并茂地推荐后当场反水,直指他身为负责人应该对工厂事件负责。

恐怕未来一段时间,围绕在她周遭的声音不会少,争议不会停。

步蘅很快说:“让他担心和瞒着他,目前我只能选后者。”

她还没有学会好好爱一个人,要做的事情总是很多,去往的方向也常常离他很远,分配给他的时间和精力一直很少。最近这些时日,顾东难顾西,通讯软件中的对话,恐怕又是肉眼可见的七零八落、简短敷衍。

她运气很好地碰到了一个有耐心且能理解她的人,没被距离冲散,没被时间卷远。

“他其实也没比你好到哪儿去”,程次驹叹,“未来倒是谁也不好说谁”。

步蘅顿了下,听出他漏这一点儿口风,是打算越过当事人告状的意思。

“我这还是第一次充当这种角色”,程次驹不是卖关子的人,确认对方想听,便言无不尽,“他给自己的工作强度还是太超过了,昨天总算不负众望趴窝了。现在应该又把自己拼起来出发了。虽然我出卖了战友,但你心中有数便好,就当作不知道吧”。

多事之春,程次驹在反刍几个月以来几方对峙的情况时亦有反思,他作为过来人,或许要努力劝服的对象并不是几位创始人,而是已经消磨了热情和冲劲,只关心财报的老前辈们。

步蘅的世界已经乱作一团,风急浪涌。

程次驹听着一声急促过一声的雨声,还是按下了许多的纠葛和难关不表,只告诉步蘅Fengxing近日也不太平,只让她了解了封疆这一回是奔波在哪一条路上。

说下去,又牵扯出他另外一些悔。如果不是他几番要封疆慎重考量司机议会制度,如果这项新的机制已经推出,抽成问题的讨论提上日程,此次不幸有老兵师傅因长时接单在营运过程中突发心梗,悲剧从营运中心传回北京,封疆加诸在他自己身上的道德压力和自伤自责或许能轻一点。

漫长的抢救过程中,家属的呜咽和责骂,

奔赴现场的封疆那一弯到底、离了陈郴的搀扶酸痛麻木得直不起来的脊背,让他远在那个场景之外,仍觉得有被浸没当场,要溺毙其中的感觉。

幸在上帝眷顾勤恳的人,人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哪怕不能再从事重体力劳动,也已经是让人欣慰的结果。

为了与投资人和谐共生,为了顺利IPO,这段时间公司谨小慎微,对内鼓劲、对外维和,在拉长的战线上大家都已经投入了太多。资本的重压之外,还有无数人投入的沉没成本。有员工等待兑付期权改善全家的居住条件,也有员工需要这笔钱为常年依赖PD-1(肿瘤免疫治疗)延缓病情的家人提供更多生的底气……他也曾经拿这些话来说服封疆,公司每个动向背后都是千千万万人,这种方式之外,单靠他们个人的慷慨,又能解多少近火远火?

可不计代价的推动这个结果到底是对的吗?在多个起飞与落地不断接续的航程上,他也不是没有过短暂的彷徨。

程次驹松了下领带,说:“再捱最后一段时间,我帮你盯着。”

步蘅视线垂得更低,藏起了再度蓄起腥红的眼睛:“我最多憋到七月,一定回去收拾他。下次回家,先把人锁起来藏个几天,谁要也不放。”

告别往生者的那个上午并不轻松,但步蘅和程次驹的意外相逢,还是以平和及些许向好的期待收尾。

形势的急转直下是从一天之后开始的。

作为CFO的程次驹带着一帮精锐和中介机构、机构法务、公司法务开完会,在赴公司培育的DADA的本地负责人邀约的路上,先是接到了海外2号负责人的电话,将Fengxing的APP即将于48小时内在第二大海外市场印度被强制下架的消息进行通气。

这是公司出海的首个试点区域,依托着海量资源投入做了起来,千万级的日活和订单量是用补贴一点一点砸出来的。初期的开疆拓土并不容易,但结果让人欣慰,也为公司的海外战略奠定了基础。

印方原因给的冠冕堂皇,指控APP收集用户信息,妨害印度国家安全。信源给出的实际缘由,却是印度一家做导航出身的企业上个月推出了打车APP,印方要一刀切,本地市场肥水不流外人田。

“封总已经和田总带着海外其他人在开会,接入了我们在印度的政府事务官Kapoor”,对方喘了口气继续说,“唱衰的新闻可能很快会出来,对您那边估计也有影响”。

这说得可谓保守。

下架意味着气势和舆论环境一泻千里,何止唱衰二字能概括。而本就环伺盯梢着他们的某些大股东大概比媒体还要更为嗅觉灵敏。上市关口下,任何负面消息都够让人喝一壶的。

捋清楚大致事态时,程次驹已经抵达DADA的办公楼。路上,助理先行将DADA的负责人提前联络好召唤了下来,对方上车后,座驾改道直奔机场,程次驹选择了路上听汇报。

受制区域版图面积狭小,DADA在高速发展后如今进入了瓶颈期,不温不火,在如今对公司益处不大却也不至于拖后腿生害。程次驹自知此刻的烦躁与眼前的区域高管无关,按捺住内心的不快,除了途中接打了四个电话,给了对方充足的输出时间。

到将DADA的负责人放下车,他阔步往候机大厅走的时候,对方在几番欲言又止后还是喊了他一声:“程总。”

途中程次驹接电话并没有过于避讳这个人,但他惜字如金,旁人旁听到的字句实在有限,可他冒火的神色当前,是个人都知道出了要事急事。

DADA的负责人是个ABC,选定工作时随伴侣落地乔迁至此,粤语不愿学一个字不会说,普通话还算顺溜但轻易不会讲。

此刻程次驹从他嘴里听到的却是磕磕绊绊的普通话,说他们在本地投放广告资源的媒体有料要发,和DADA拐着弯儿的有所牵扯所以提前跟他打了个招呼。

当下那一秒在程次驹脑海里转的是——Fengxing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儿子DADA是哪里出幺蛾子了,却没想到,对方扯出来的是他程某人的妹妹步蘅。

ABC从八卦源那里了解到步蘅同Fengxing中的Feng关系匪浅,他开口也多少避讳老板的名字,他并不清楚封疆和步蘅确切的关系,更不知晓他从消息源那里得知并由他转述出来的这个“野心勃勃往上流社会跻身的猎物+猎人”的标签贴的是眼前这位程总的妹妹。他只是知晓Fengxing的各位大佬出了名的远离社交场洁身自好,恐怕并不希望自己在八卦杂志上和这类功利性人物扯上关系。媒体追求曝光率,压下即将刊出的新闻很困难,但他考虑是否要出面干涉报道细节,比如在记者列举拜倒在此人裙下的人物之多用以渲染此人手腕强时,删除掉自家人。

他自认说得真心实意,所以当程次驹爆筋的手施力攥起他衣领,将他勒得呼吸受阻,一个“滚”自砸到他脸上的时候,他是怔愣在当场的。

甩脱了这号智商情商某一处存在明确短板的人物,程次驹带着心里的一团乱麻风风火火地往值机处走,赶回Fengxing的时候,封疆和田望秋主导的海外会议已经结束。

为了对冲可能的负面舆论,公司将适度披露下半年的出海计划,展现新市场的蓬勃行情,呈正弦函数的增长规模,以及入局实业启动造车计划的消息。

程次驹隔着占据整间会议室一半长度的长桌看向身在长桌另一端的封疆,见他没事儿人一样有条不紊地在随身设备里标记些什么,迟来的长舒了一口气。

也忽得心生感慨,打仗不能没有战友,后背必须有人坚守。

封疆还百忙之中插空理了下他:“怎么提前回来?直接来堵我们,是对家里的老弱病残放心不下,还是跟我吵架吵出了素质,走之前那回只吵到半截儿没吵完,回来这就打算接上。”

指的是俩人探望完步自检那天,回程路上又因为司机议会的动议生了分歧,但被商业化那边临时插入的汇报打断。

程次驹没理回去,只生硬地装了回聋子,对着一旁站桩看戏的田望秋和易兰舟问了句特别没用的废话:“吃了吗你们?”

即便时针已经指向了二十三点整。

那一晚程次驹来不及指挥助理安放行李,计划留宿园区外围的loft公寓酒店。

短时的急忙慌促的情绪平稳落了地,可没等程次驹躺下,自在前前司进行管培生培训结识,分入不同大区后便开始和他互通消息,互为对方圈内的情报员的老伙计周雪均给他来了通午夜凶铃。

午夜凶铃是接起电话的那一刻程次驹主动同对方开的玩笑,可等周雪均将要透给他的内容一一交代完,他已经完全笑不出来。

“知道你对这个人很看重,Noah要发起的提案内容也是很不君子,攻击点都在人家谈的对象身上。破局的办法太简单了,大不了分了呗,被给下马威又不意味着被踢出去。IPO未竟,对赌失败他才算真的玩完儿。再说按你的说法,这人出局了都得因为威信和口碑让司机师傅们合力给抬回来。可惜的是真要闹大,你推了半天的ipo多少得因为这个延期。你可是我们一堆人里最擅长做心理按摩、最得大佬欢心的,想办法凑几个场子让Noah软化一下,他怎么年纪越大越轴”,已经夜深,周雪均忙着床间活动,也不打算多说,“这可是我牺牲自己让Noah的董秘在上我在下换来的消息,先攒到明年你再回报我吧,挂了”。

投资人中手握话语权的林董、Noah……前者已经被封疆基本攻破,而Noah……Noah恐怕依旧因为被迫妥协删掉的“美股”二字而伺机要求没被他拿捏住的人付出更大的代价,何况,Noah和创始团队那几个家伙的运营管理理念冲突远不止这一点。

在八秒或十秒的时间内,程次驹脑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回放了许多人、许多事。从封疆和池张初次出现在KS时那一双并肩推门的背影,到封疆字字情真意切地对他讲述会为司机权益发声,再到今夜散场后的会议室里他稳住团队展露的那种让人安心的气定神闲,更有步蘅伶仃单薄如浸过雨的悲伤侧影……最开始,被安插到Fengxing,他的意愿虽然并非没有可也称不上强烈。但这一路走来,他收获了许多个为之动容的时刻,让他从局外人,从一颗摄像头、一管润滑剂,心甘情愿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而周雪均嘴里那个出局也还会被司机们抬回来的可能,大概快要毁于他一次次的对封疆的系列想法的居中劝停。

前往Noah办公室的路上程次驹想了很多,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其实

难分好坏,但长期主义和功利主义之间明显参差有别。

他从来怕某些矛盾真的因为某条引线正面爆发,因为他看得清,他身为纽带串起来的这两方,一方是自恃不可抗拒与一言九鼎,而另一边是底线不可破将誓死抗争。

拉扯博弈到最后,或许终会有一个赢家,但战利品中大抵会有一筐废品或是巨额负债。

从投行到私人银行到国字号再到基金,程次驹曾经服务过Noah这位老钱多年。对方热衷的茶道他只能纸上谈兵,饮起来大约算牛嚼牡丹,却要多次装作五感被全新唤醒的享受模样适时侃侃而谈。

与上位者交往,如何在对方不着痕迹的自鸣得意中保持住恰到好处的不自怜、不自卑且不过度自信,曾经是他多年来修行的课题之一。

可这一日,Noah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问他:“Jayden,功名利禄当前你都能像苦行僧一样把持住,如今却打算入世,跑来给我讲最不值钱的爱与感动的故事?”

Noah将人心贬损,先行划出楚河汉界,程次驹知晓这是明示要他闭嘴,不要自讨没趣儿。

可他是为了说些什么而来,只能做个不聪明的、没眼色的人。

程次驹拿捏尺度,从自身出发开口:“Noah,当初我加入Fengxing,没想过要通过这家企业扬名立万,但至少希望自己的每一段职业生涯都善始善终。”一旦控制权之争真的开始,他这个原本被资本加塞进Fengxing的第三人必然无法独善其身,总要有一个“背信弃义”的名声在,差别是背弃的是谁。

Noah起先缄默,给了他转圜的希望。

可缄默之后,Noah不急不慢地再度开口:“十几年,你还没有让我失望过,我并不期待实现零的突破。我知道下了一条船,你还能找到新的舟,但这船翻了,扣住的不可能只是你一个人。落水的人里,有的人能够无所畏惧,毕竟能自己造桨,而另一些人恐怕连游泳的能力都没有,一沉到底并不是很舒服的死法。”

Noah从煮茶器的隔板下抽出一个信封摔给他:“这些话,我建议你也转达给他。当初我赞成你入场,想的是去封疆化,没想到你的作风倒是开始有一些像他。”

“你们都以为我要为难他,我是不赞成他自己上枷锁出让红利,可也没想要他折戟在这个项目上就此遗恨。这不过是我的一个项目,而已。”

“保留弱点还是无懈可击,只要他选得好,退出前,我也不想浪费更多精力。”

程次驹抽出信封内的张页,仅看到上面展示的内容的前半部分,便将它们都推装了回去。

他想到很久之前,在他于机场挤上封疆的专车堵刚落地的封疆的某个时刻,封疆曾经对他说“我要的不会是赢过谁,我可以输,以任何姿态输”,可眼前的人要的不是封疆输一回,而是他跪一次。

拿个人感情生活去做选择,而不是计较任何工作决策上的分歧。选对了,相安无事,而后等待上市后的退场切割。

Noah必然清楚地知道封疆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种取舍的提出,居心显而易见。

职业生涯以来,程次驹也很少遇到让他头皮发麻的时刻。

他在各种想法中煎熬,一路熬红了眼,是在悬日初现时分,出现在Douglas所楼下的。

街区融成一片橘红,高楼缝隙中的红日缓缓下落,用时不足半个小时。他在这份自然馈赠的浪漫瞬间里,交给命运去做选择——步蘅会发现他,亦或不会。

真正相遇时,月色已经出门夜游,枕上银河。

两个人眼里都有失焦迷蒙的、挥散不去的疲惫。

步蘅在捕捉到程次驹的瞬间,脚步微顿,而后快步冲到他身前,眼眶中的疲惫里大概有一些上浮的笑意。

可程次驹不确定,他此刻虽然静默在原地,一动不动,即将给她带来的冲击又将是什么。

他们在附近的空中餐厅捡漏到一个窗景餐位,结束一餐饭后,伴着闪烁的霓虹,慢慢向步蘅的公寓走去。

程次驹自述来此出差,坐在那张绿鹅绒沙发上,他一时间难以开口。

在瞥见不远处窗台上那盆如缀着一个个小圆红灯笼的番茄盆栽时,他问起步蘅正要开庭的美印专利诉讼案。

程次驹的声音染一点哑,步蘅还过问了下是否着凉,而后简要挑了些能说的讲。是在程次驹长久的沉默下来之后,她发现的反常。

后来步蘅也回忆过这个晚上,当时整间公寓只能听到人呼吸的细微声响,他们相对无言,心里各自在地震的那个晚上。

下班后她收到过封疆的消息,如果人出事,大概还活着,还有希望。

是爷爷?那程次驹恐怕没有空隙跑过来。

短短一段时间她生了无数恶性的揣测。

程次驹身体僵直了半分钟,最终对她说的,却不在她的任一联想范围之内。

月圆之夜不见圆满,步蘅听到的是现实的残酷,是命运的巧合,是人的无能为力。

因为郑霈言她才介入代理那家印企,因为这家企业入局打车赛道,Fengxing在印度才会在此不容有失的节点被APP直接下架,她就这样站到了敌对阵营里面去;因为尤呦她才赴港,因为叶鹤鸣的骤然离世她才会同“祖妈”一脉有了本没有想要有的任何牵扯,而它此刻正因“卖港口卖国”“性虐待高龄女工”等争议事件深陷负面舆论,任何与它有干系的企业和人,此刻都不想沾是非,免于事件持续发酵被点名、被波及,残酷的商业竞争之下,任何堪作的文章都不敢让人心存侥幸,不得不未雨绸缪;而她本人,因为那一丝不该有的动容,与叶雾山结怨、与他的战友结仇,此刻已经在岛内的n流杂志报刊上有了狼藉的声名……

而后她听到了程次驹讲述另一面的世界发生过什么,他提起封疆和池张他们创业时闪光的梦想,为了打赢补贴战在融资时对赌条款中立下的那些狠绝条件,无数个FX人等待IPO的机会为家人谋幸福、谋战胜疾病的善终可能……

更多的程次驹说不出口的话,他们心照不宣。比如此刻FX的任一高管,拥有这样一位女友对能够继续安稳任职履职已是一种挑战,而若是配偶,在进行信息披露时,恐怕几乎难以避免被“弹劾”的可能。

程次驹坦诚地告诉步蘅,他并不敢尝试让封疆选择,因为他闭上眼睛、堵住耳朵也知晓结果。而他对封疆虽有信心,封疆或许最终能化解所有的危机,可绝不会只需要短短几个月,绝不会没有其他代价。

他在这一刻正视自己的自私和主观,现在处在天平各处的砝码中,若一定要牺牲什么,这一份感情可能是他认为最低的代价。

程次驹平定心绪,说出自己亦觉得可笑的建议:“你们俩……先暂停,好吗?”

步蘅听得出他声音里的颤抖,颤得她一颗心也随之颠簸。

暂停?这世上真的有一种感情能够按下暂停键吗,这些问题,仅仅一个暂停,真的能确保没有任何危机复现吗?何况,下个周,她还将现身香港,还将涉身某个泥潭。

步蘅勉强笑了下,轻声反问他:“二哥,我未必做得来,你能不能教教我?”

说出来,又觉得是彼此为难。

程次驹是不日前在雨中用身体为她撑伞为她取暖的人,他恐怕,也没有太多选择,没有更好的选择。

窗外是络绎不绝的车水马龙,室内的钟表在闪烁间不停前奔,步蘅觉得自己的世界恐怕真的要就此暂停,停一会儿,停一阵儿,又或者,也不排除停终生。

在程次驹无法继续面对她,离开之前,在她允许眼泪落下来之前,她又问他:“二哥,如果我连他的幸福都不在乎,

我再在乎他的事业、他的安危,你觉得他未来知晓一切后,又能不能原谅我替他做这样的决定?”

第78章 第78章我希望我们体面收场

78.玫瑰无原则(一)

骗子。

封疆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说得步蘅心中一时汹涌,禁不住回溯那些不可逆转的记忆、不可回流的时间。

从过去解脱出来之后,也让她在当下这一刻生出短暂的恍惚,以及后知后觉的一点情怯。

她确实是个骗子。

轻易不行骗,骗起人来却没有什么底线。而有生之年的最强战绩,就是骗得两个人一起心碎。

在当初程次驹突然地闪现,砸得步蘅本已混乱的生活进一步失序之后,起初,她并没有作出任何响应,即便她已经被告知这是一段至少现阶段不适合继续下去的感情。

可理智是一回事,知晓一旦再生变,无数人尤其是封疆本人要因此努力成泡影、理想就地折戟、钱景变巨额负债是一回事,要放弃自己过往十年中最为珍视的东西又是另一回事。

掂量得清孰轻孰重,能有大局观,也并不代表她就能立刻做个识大体的、毫无利己之心的人。

年少时的喜欢只是一个人的私藏,无关利益取舍,甚至无关另一位当事人。如今,却有千千万万个人的利益要横亘在她的一份喜欢之上,物欲横流的当代社会里,感情又是很多人眼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多贪恋一秒,恐怕还会被指责头脑不清、所求狭隘、见识浅薄。

此起彼伏、喧嚣不停的世界里,步蘅抱着一个“拖字诀”过了许久,直到她再次回到港岛,身背各种不良的标签,和叶鹿吟一起现身祖荻创业之初识于微时的知名饼家创始人的寿宴时,在退场那一刻,叶鹿吟的轮椅被一群如要分食人肉的围观者推挤撞翻在地,而她深陷在各种长枪短炮之中无处闪躲,亮白刺目的闪光灯近乎灼瞎她的双眼,近处的所有人影在她眼眶之中都如过曝的鬼影时,她尝到了自己唇腔内或许是来自被咬破的舌尖的血的味道。

耳畔同时还挤入了伴着“卖国”“性/奴”等恶劣极端的字眼的质问声,一霎时,步蘅想到了叶鹤鸣头七刚过,墓碑上的肖像便被人划伤划得面目狰狞的那种凄厉。

她不能更清楚地明白,不应该再把任何一个人拖到这个众目睽睽的砧板之上,任人鱼肉,任人诋毁,任人践踏。

而命运也没有给步蘅更多犹豫的时间,同在那一天,东八区时间的深夜,一位应届高考生搭乘Fengxing网约车被司机卸载至该笔订单的目的地——远郊河岸旁后就此失联,家属及其同学朋友在积极找人的同时,对学校的管理、司机的冷漠和平台的安全机制发出了质疑,将司机本人和Fengxing一并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再多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新的压垮舆论风向的稻草。

步蘅是在事件的热度暂时消退之后,选在一个太阳抖擞、熠熠明亮的晴朗日子告诉封疆她短期或长期内将不会回国。

步蘅记得,在她开口之前,封疆似乎正在逐字逐句提醒她未来几天她那边降雨概率高达91%。她一朝积过水便被他反复操心的膝盖,多年来收获过他许多筐的叮咛,这不过是其中很寻常的一回。

她亦明白,自她开口,割舍的过程一旦开始,到真的结束的那一天,时间线拉得越长,对彼此只会是更大的煎熬。

起初封疆并未明白她的意图,若有似无地叹气,轻易便妥协:“没关系,能克服。你回不来就换我过去,我们去纽约市政厅,之后再公证。”

步蘅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声,被迫又将那话重复了一遍,一边不管不顾地凌迟自己,一边自以为小心翼翼地去扎伤他。

其实她可以说得更清楚,可言语系统似乎受到其他外力的干扰阻碍,让她无法更为直接地去向他阐述她的意思。

一时横不下心的结果是漫长的两厢撕扯,爱困交织。

步蘅清楚自己藏了一些私心,这一生她不可能做到再也不见他,起初的隐晦柔和,不过是希望有朝一日再次一步一步走回他面前时,能不那么狼狈、不至于毫无尊严可言。

是在近一周的日升月落之后,步蘅见到了夕阳余晖勾勒下的封疆,他站立的方位,不巧正是多日前程次驹现身时的那个位置。

步蘅的瞳孔中倒映着封疆高瘦的身影,一点倦容,极淡的唇色,苍白的面颊。

他目光仍旧热切,不像她,经历了多日的演练,已经习惯了晦暗不明、不见温度。

孟夏时节的月亮高悬,但在那一夜,月光没有穿透那一扇步蘅和封疆两个人都无比熟悉的窗户透进她那间长租公寓。

航程中间封疆大抵是没有碰过水,此刻那淡得无色的唇干燥到近乎要唇缝开裂。

隐约可见的血痕扎穿了步蘅的眼眶,直抵她自以为可以装作顽石一般坚硬的心房。

从进入公寓,步蘅安置封疆坐下来,灼热的视线便一直在她身上扎根,她不是感觉不到,但她没有办法直面,她自认无法正面招架。

封疆并非洪水猛兽,步蘅只是怕自己的表演不过关,就此功亏一篑。

很多年以前,步蘅初次向步自检坦白自己的初恋,步自检曾经向她转述过邹雅禾的观念,教过她如若结束要轻拿轻放。

可没有办法。

步蘅大抵是世界上最了解封疆的人,如果她的理由说服不了他,她如果不能把这段感情建立的根基摧毁,他们没有办法说出再见。

他一定会认定另有隐情,不断求索,继续坚持。

让本就焦头烂额的他持续分神分心,更与她、与更多人的初衷有悖。

自上次面对面相见不过近一月,步蘅已经觉得封疆此刻倦怠的眉眼和她在梦里反复描摹见到的那一副有变化。如果再叠加一些岁月的鸿沟,他或许真的会离她越来越远,直到有朝一日,连在她梦里也下落不明。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这样的代价,但难测的将来里有她更不敢赌、不想面对的可能,无论是他承受并肩多年的战友的责难还是背弃,亦或他未来的每一个无论出于什么考量的抉择都要背负“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名声,更或者他将始终因为破灭了更多员工的期待而持续良心难安……

是在步蘅将一杯温水放置在封疆身前时,封疆锁住了她往回收的手腕,他的指腹扣在她的脉搏上。她感受到的是来自他的温凉的触感,他感受到的是她脉搏间传递出的急促的心跳。

那一刻步蘅的手指还没有完全撤离杯壁,封疆动作间,她手一晃,带得透明玻璃杯里的水荡漾,将她下垂的视线一并晃得支离破碎。

步蘅听到封疆说:“我这次过来,是你的话没有说清楚,我怕是我误会。”

抓住步蘅手腕的那一刻封疆便再次站了起来,步蘅余光瞥见他眉间蹙起的褶痕,心跳的节拍益发急促难安。

“不是误会”,步蘅低声说,也终于积攒起很多勇气回看他,“我从来没有分过手,自以为是地以为委婉一些能让我们彼此更好地接受”。

攥住自己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步蘅听到封疆反问:“你的脉搏跳得这么乱、这么不安,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步蘅微哽:“你从来不是自以为是的人。”

封疆身形一顿:“这些年,在一些选择的分叉口,你决定暂时不回来,或者很久都不会回来,我没有干涉过,是错的吗?”

翻涌的痛色让封疆眸底更亮,步蘅心脏被这种亮映照得失火,烧得她五脏六腑一并灼痛:“我也没有干涉过你闯哪一条赛道,给对方工作上、事业发展上的自由,一直是我们的默契,不是分歧。”

步蘅神色和语气间的平静让人更为失措,封疆喉咙涩到发苦,但他仍在强迫

自己条理分明地寻找问题、追问原因:“是你有了新的人生规划,不可以结婚?”

前一句尚为平和,后一句颤音分明:“还是说,你突然认为,你的那一天,站在你身旁的那个人,不应该是我……”

无数的颤音让步蘅身心俱在撼动,她不希望他将伤人的枪口对准他自己,有些话她来说算辜负真心、算作恶,他来讲全是让人心痛的自我否定。

“我很少去想这辈子会和谁结合,但但凡想象那个场景,画面里的人只有你,这些年来一直是!”步蘅知晓真假相掺的谎话最为逼真,她的声调儿也有了明显的起伏,“上个月我们在规划未来,这个月我决定放弃,你认为我做这样的决定非常容易”?

质证现场她其实一向擅长攻心,但她从没有用她的技巧对付过她珍视的人。

步蘅告诫自己短痛胜过长痛,这些年来,她其实知晓这段关系的主动权从来在她手上,张弛都由她决断。

她用一种兜满失望的神色看向他,将那些命运私搭乱扯的线用作论据,为了让他相信她是深思熟虑、挣扎过后才因为失望,因为与她泾渭分明的为人的底线、相悖的价值观和做法而决定舍弃他,不是莫名的一场断崖式分手:“我之前对你说谎,Fengxing没有即刻解雇Dennis,还在为他付费,我其实很失望。我能够理解,但我控制不住去失望。”

步蘅抛出的是不日前郑霈言和Dennis的恶性纠纷。封疆与被美方扣押的工程师的家属、与Fengxing的法务及CTO交涉协商后的结果是在尊重家属意见、基本立场不可破的情况下,待临近的庭审落定后才更换代理人。

就是在这间公寓里,在某个将亮未亮的清晨时分,她曾经对封疆说过,她不希望和某个触及她价值观念雷区的意向客户站在一起,她拒绝作为对方的代理人。

步蘅知道封疆会记得她说过的话,尤其是她介意的部分,她的某些道德洁癖。

她利用他的用心和细心,来解决他此刻怀疑她说谎的疑心。

“我试图咽下这根刺,拔掉这根刺”,步蘅没有停下来,“我努力过,但我面对不了霈言对正义的期待”。

“这不是第一次,这只是那根稻草”,步蘅持续行骗,“我希望我们体面收场,而不是我翻旧账将我的介意一一摊在你的眼前”。

她感觉得到封疆青白的指尖毫无温度,褪去了适才的那丝温凉,她投向他的眼神,也能够捕捉到他眼眶内成片掉落的灰败。

“我能够理解,如果不是你来决定,我可能甚至会觉得对方理性。但我对你的要求不一样……我不仅不会对你更宽容,我只会对你更苛刻。”她说得现实,也清楚地知道这种现实远比其他狗血的冲突要更能说服他。

尤其是她明白,而立之年的他身上背负有很多责任,无法轻易承诺日后此种情况再也不会发生。他们早已不在可以一起嫉恶如仇的二十岁。

还有尤呦、叶鹤鸣与DADA的那起车祸可以用来发挥,但步蘅没能即刻说下去,是在封疆抬手的那一刻,她才惊觉她沉甸甸的几滴泪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步蘅砸得封疆兵荒马乱。

他拭干了她的眼角,而后顺势将她圈在身前,他用她的身躯将他的胸膛填满,严丝合缝没有距离。

相贴的心跳声有着堪比震耳欲聋的效果。

就在步蘅以为这个拥抱会持续下去的时候,封疆垂下了手臂。身体分开,视野内的他重新变得清晰,步蘅看到他此前隐有血色的唇线真的裂开,渗出血线来。

飞这一程的路上,封疆过了一个多梦的、辗转难安的午夜和白天。

经年的情意很难说散就散,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他也不清楚自己竟然是一个会有死缠烂打意向的人。

从机场到Douglas所的路上,风吹得很急,刮得他心口持续发闷。

但各种的揣测都不及她一个明晃晃的失望的眼神。

他应该要尊重她,即便无法当即接受她的决定,也失了在此留宿的权利。

封疆心脏持续跳动得厉害,侧过身,离开之前,坦白地告诉步蘅:“我做过一些猜测,可能你面对一些不可抗力,因为Fengxing和我都不是无懈可击,因为你的生活可能会面临一些我来不及及时了解的变故。”

因为他并不是一个容易接受分手的人,因为这个手分得没有预计的容易,她可能有一些困扰,他有了这种认知,当他听到她说:“我有过很高的期待,所以任何失望,都是……如鲠在喉。我们不能在一开始,就面对这种痒。”

封疆原本是想要转过头用视线摩挲她的轮廓,可在他望见那颗枯死在不远处的窗台上的那株红波妞番茄盆栽时,他顿住了视线说:“前些天,我曾经拜访过爷爷,爷爷对我说——你们两个小时候都不容易,这些年又聚少离多,走到一起一定要相互体谅,轻易不要走散。他说步蘅是个心热又心软的人,话不少但嘴笨不会哄人,和她在一起的日子,请你多看看她做了什么。爷爷说,不管是十八岁、三十岁、五十岁,他从前每当和奶奶有分歧,他都会听奶奶的。爷爷应该是未雨绸缪,觉得我们一起生活总会有分歧,他想让我听你的。”

他叙说地缓慢而认真,步蘅庆幸他没有同她对视,这轻缓的声线将她聚起的冷硬绞杀在地,可已经走到这一步,她无法缴械回头。

大概一分钟后,封疆挺直酸痛的肩颈,在手摸上步蘅公寓大门的金属把手时出声喊她:“步蘅。”

步蘅只在心里应。

“我已经做好了听爷爷话的准备。但这一次……恐怕我没办法听你的。”

第79章 第79章因为你说还没有移情别恋……

79.玫瑰无原则(二)

这段记忆,步蘅三年来回想过无数次。

每逢倒带,钢针慢慢刺入胸膛的感受仍旧时历时新,很难让人习以为常亦或麻木无觉。即便她是主动施加伤害的那一方。

步蘅知道陈年旧事此刻不止在她一个人脑海翻滚,这咫尺之距,她看得见封疆眸底剧烈的涌动,其间翻覆的情绪如飓风卷过一般失序。

为免这次相逢以一地狼藉收场,步蘅也没把人逼得太狠。

此番再续前缘,她追求的是中远期可持续发展,而不是贪图眼前这一锤子买卖。

何况如今伴在封疆身旁的荆砚,比起池张、陈郴和易兰舟来,有礼貌得多,也严防死守得多。

给她留的那点儿善解人意的独处空间,只够她安安分分和封疆比肩同坐。见她外溢出侵略性,荆砚便提拎起他本人这件人形盔甲又赶来护主儿了。

步蘅那个“霸王硬上弓”的吻刚结束,适才主动退场的荆砚便仿佛不知尴尬为何物般再度穿过疏落的灯光迈步回来。

二人独处复归三人行。

待离开嘈杂的医院,荆砚载着连同他在内的三个人横穿仍显厚重的雨幕,回的是同一家酒店,慧能合作的一家专供会务接待的常乙。

途中平和无事,大抵是因为步蘅还没上车,手机屏幕上便闪动出一个她不得不接听的客户名字。

持续的震动在仅有呼吸声、风雨声的车厢内显得阵仗很大,步蘅转瞬驾轻就熟地以温柔可亲到偏慈祥的口吻向封疆交代需要临时接听个电话。

等安抚完电话另一端因为几则“专利流氓”的报道而怒火中烧的当事人,又顺带就对方顺口提及的小女儿不接受留法学艺术的安排要gap一年去西部写生的头疼事进行开解,她几番耐心操作下来,即便一路缓行,三人同乘的车驾也已经顺利穿雨越风,抵达酒店停车场。

车窗上斜打下来未蜿蜒落尽的雨滴晕花人的视野,待步蘅挂断电话,跟上那道高瘦的背影,三个人至此不怎么默契但也无人异议地前后脚挤入了同一个轿厢电梯。

逼仄的空间里仿佛仍旧有潮腥的雨气在扩散。

湿度高的让人身体发冷。

荆砚打发走酒店管家,自行刷卡按下12楼。

步蘅余光扫到荆砚的动作,很临时性地明确了自己的目的地。

她视线仍旧主要投掷在封疆身上。意图都昭彰了,着实没必要再藏着掖着装什么含蓄,直白些才有诚意,才显得她比较一心一意。

若时进时退的,再让人生出些有的没的误会,特不划算,真没那么多人生好蹉跎了。

灯亮到轿厢内的一切都被照得纤毫毕现。灯影和人影交叠在轿厢壁上,镜面一样明。

借此看清自己糊成一团的唇膏后,步蘅又扫了眼封疆的侧脸,捕捉到了隐约斑驳的红渍,也没有错过封疆仍旧没有舒展开

的眉头。

“标的额5800万,上个季度我得感谢对方的信任和支持”,步蘅又为自己解释了一句,“热情和体贴都是为了工作”。

步蘅一开口,荆砚也没让她话掉落地上,不紧不慢地紧接着提醒了一句:“步律师去哪层?需不需要我呼叫控制中心打开梯控。”

步蘅短暂和荆砚四目交汇,而后仍旧望着封疆,目光仔细逡巡着他上翘的根根分明的睫羽,也试图窥探他掩在那下面的所有情绪。同时回应荆研:“不麻烦,12层,我也是。”

闻言,封疆额角跳痛的力道松了又紧,肺里仍未平息的燥热牵动了大半精力,他的视线到此刻才带了一点重量,往步蘅身上落了一些。

步蘅也没避,且用炙热的眼神回视回去,作出必要的声明:“很巧。”

出了电梯轿厢,荆砚在前,刷开一扇靠近廊道中间的房门后又退了一步,侯在门旁,门神似的杵在那里。

隔着半明半暗的通道光,封疆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待封疆再抬步,荆砚便咂摸过来适才那点带压迫感的威严意味着什么,径自改道斜对面,快速闪身进了另一间房门,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关了进去。

于是步蘅视野内只剩封疆移动晃出的残影,宽阔的肩背成为她眸心唯一的焦点,最终他在她眼眸中停格,立在套房门廊下的泛黄氛围光束中。

人进了门,但门扇仍旧被晾在那里,大敞开着。

现场统共只剩他们两个活人,其中一个看架势还打算坚持闷不吭声主义到底。

步蘅生怕看漏了丁点儿这个顽抗性还挺强的家伙的肢体动作,争分夺秒地在琢磨他这是几个意思。

还真打算感性随放随收,竖起理性的壁垒?

封疆像是忘了身后还有一个人,径直深入套房内不曾回头,卸了风衣叠成两折,搭在近处的椅背上,手撑在一旁的梳化台上顿了几秒,而后屈服于生理不适,屈肘抵唇咳了两声,破了这平平静静的一地落针可闻。

欺凌病人到底有悖人伦道德,但不趁虚而入又显得自己不积极进取,步蘅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抬手敲门,敲那扇大喇喇朝向她洞开的大门,礼貌地通知眼前人一声——这就不请自来、马上破门强入。

可步蘅的手刚抬起来,耳畔却又抢先递过来一道喑哑并中气不足的声线:“是我理解得不对,还是我之前幻听?”

封疆终于肯侧身偏头,用一种专注且带攻击性的深邃眸光看她,回身质问。

道行长了,步蘅想,前几年他的话可不是她咬文嚼字都难解读出个一二的。

解读是双向的,数步外的封疆也在同时逐帧获取步蘅的神情,但他应是对递进瞳孔的内容失望,在瞬间得了个自己在鸡同鸭讲的结论出来。

再开口,他眉眼都被疲惫征服了一般失了些颜色:“门开着,但人不肯进,要我开口请,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要强迫?”

一字字生硬地、冷硬地凿进步蘅双耳。

她原计划用来敲门的手,在此前已经因为动作惯性落了下去,在耳闻到当下的问句后,她忽得抬手扯掉了低V领珠光衬衣上绕颈的抽绳攥在手心,长叹了声:“没,没幻听。但一般人听了那一串话,记得重点应该会是捆在床上吧?”

步蘅也有些佩服自己,这几年下来,抗尴尬能力真是强了很多。

往年少无畏的池张那种没脸没皮上靠了,荤素不忌,什么词儿都能张嘴就来。

她声音都没踩出来一点儿,顺势进门,又替自己解释:“我站在外面,原本是想要找个礼貌一点的进门法儿,不太像犯罪分子的那种。”

哪儿知道你等不及。封疆自行补充了句言外之意。

连续的飞行加半日的奔波,交叠着持续的低烧,耗费了大半的体力,封疆没等步蘅靠至身前,便放任自己不撑、不捱,在他适才用来搭放风衣的单椅上坐了下来。

赶过来之前,连续在测试现场盯梢了三天,长久委身测试车辆驾乘位置,久坐发僵,僵久了下肢发麻,他这几年随意祸害的身体零部件并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

落地筒灯的淡光勾勒着封疆的轮廓,在步蘅如被雾化过的视野内,倦容依旧明显,遮都遮不住。

步蘅心尖又颤了下,胸腔募得生涩,但这门进都进了,她隔着一步之遥审慎看他:“对你我什么都可以说,是这样吧?”

话扔出去,和尘埃一并落下来。

没人接,摔得就没声没响。

可步蘅有些不想忍受封疆的不声不响,又摆出她的论据:“因为你说还没有移情别恋,我这么推测不过分吧?”她以此来佐证自己并非在胡作非为。

为所欲为、薄情寡义、肆意践踏真心的事儿以前也不是没做过,错误犯了一些,也操心不过来他能不能一一接受。

自己曾经的举止出发点并不险恶,步蘅反省完也还是有一些继续招惹他的底气。

捧起这颗心重头来过和自暴自弃发疯就在一念间,步蘅直白地摊开了她更多的念头:“在医院,我碰你你好像不情愿,所以我有些拿不准……你让我进来,是打算趁夜深人静我们更好地交流一下心得体会,还是你期待我真的硬来?”

她抬起一双水亮到在暮色与灯色间显得多情的眼,问得认真:“要不我们开诚布公一点,是哪一种?”

步蘅说完准备找个合适的一亩三分地儿坐下,做好了持续作战的心理预备。

刚要挪步到一旁,却被一股强横的力道拉了回去,她几乎是瞬间便跌撞进封疆怀里。

温度,呼吸,触感,错峰跃动的心脏……一切都变得相近可感。

但因为久违,也伴随一些陌生。

封疆攥紧步蘅的手腕,手掌贴扶住她侧腰,他从步蘅的手腕一路上扶到她上臂,沉默了三秒才说:“我忘了提前说,我没有这便自然而然相处的信心,并不建议你今晚长篇大论。”他不能确定他每时每刻都能情绪稳定,不在面对某些字眼时失控。

他话里挂一些无可奈何的滋味,风雨仍旧剐窗作怪,步蘅一时不确定那似有似无的叹息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的错觉。

“色厉内荏也需要力气”,封疆又劝道,“既然工作忙,就别急着熬自己的心力”。

好话说完了,他又抬手轻碾她的下唇:“在医院……嘴这么狠心,你要我怎么分辨,你是要亲我,还是扎我?我就算没有底线,任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但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封疆的体温持续传导到步蘅身上,相贴的部位,除了那副温凉的掌心俱是灼热,步蘅觉得肌肤表层都要被融成一脉汤泉。

从前其实很少会刻意攀附彼此身体,因为心的距离过近,其余的一切只需要自然而然发生。如今多了三年的隔阂和罅隙,贴得不够紧,恐怕自己心内会先生出忐忑的鼓点。

一扯一坐,最终两人呈现出的是一个人跨坐在另一个人身躯之上的并不清白的姿势。

品味着封疆的数句话,步蘅脑海生发出一些喟叹,这个下一步最适合躺倒

在一起的姿势当前,两个人聊的内容的走向竟然是来日方长。

如果说她的嘴能称为狠,那他的嘴只能说硬。不止因为她在站起身离开他的那一刻看到他起了变化的生理表征,更因为步蘅从他的言谈举止间感受到的挣扎与矛盾。

但没关系,再破戒确实应该追求灵体合一。

在好好对话,彼此接纳后,在动物本能之上,只妥协于爱与心跳。

第80章 第80章(修)我在学,我正在努……

80.玫瑰无原则(三)

既是驻场,自是工作为重。

慧能此次被指控负极材料技术和充电算法抄袭。步蘅次日一大早便埋身会议室参加改稿会,打磨慧能的技术团队此前出具的相关说明材料。

刚从满脑子的材料成分、制备工艺和性能指标中抽出耳朵,又被迫掉进电化学模型里,密密匝匝的信息攻占大脑皮层,将昨夜涌动的情事挤得彻底没边儿没影儿。

对面发动炮火攻击时,必然会进行概念扩大化,将工艺A夸张成A+,再将A+的概念边界进行延展,意图以A+涵盖和A相近的ABCDE,造成BCDE都在侵犯A的假象。

步蘅昨日就同周之桅提过,对方三年内以类似的手法起诉过多家企业,而已结案的部分中,83.3%以和解告终,是为了保护知识产权还是获取不正当利益可想而知,新兴的中企恐怕是一些人眼里的冤大头牌提款机。

是在步蘅带着温腾离开会议室,在慧能园区的中心广场上遭逢同样要离场的池张时,她才知道——封疆已经于清晨飞离了这座城市。

昨日那一场短暂的相逢来得突然,结束得仓促,没有留给她认真收尾的机会。

池张起初仍是那个不好相与的架势,还用向步蘅发问的形式刻薄地点评封疆道:“昨天一大早赶高铁转飞机飞过来,今天天不亮又赶早班机再转高铁折腾回去,临时新增这个千里之外的不必要的行程,要么是喜欢坐高铁、喜欢飞,要么就是有病吧?步律师能够理解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行为吗?”

他问完倒是又恢复了一种正常的人形,提出虽不顺路但要送步蘅和温腾一程。

持续别扭下去总归不是正途,需要更多对话的机会解开全部的疙瘩,步蘅没有推拒,利落应下。

商务车的电动车门已经降了半幅车窗,可见内里的三横排宽敞格局,温腾在步蘅的示意下先同池张的助理上车,坐到了乘客位的前排上。

车窗上升,车门关合,所有人都识趣地给池张和步蘅留出了交谈的空间。

灼热秋光从枝叶间斜斜插落,掉在人身上,掉在他们站立的广场边的回廊上,映得池张精短的发边缘闪光。暖融融的色调和他冷冰冰的瞳色着实不和谐。

“池总……师哥”,步蘅又换了个她和池张曾经都嫌弃的称呼,继续照实说缓和关系,“这几年其实我偶尔也会怀念跟你像吵架似的短兵相接的日子。那天在飞机上偶遇,没有提的机会”。

虽然、可能、大概,步蘅心知肚明,池张也未必喜闻乐见这些句子。

池张卡顿了两秒才回嘴,秉持原则,不与热络,只提醒步蘅道:“只是像而已?”虽然不应该、不合适,但曾经他其实是生了恨不能与步蘅肉搏一场的心的。

面对步蘅池张自知欠奉耐心,完全是与封疆相反的对照组,他更始终记恨多年以前步蘅最后一次主动联络他所为何事。

“也谢谢你刚刚告诉我。”步蘅明白池张适才那番话的用意,他若不提,她并不知晓这不是一场偶然而是一次主动靠近。

好像每一次,在她以为需要跋山涉水的时候,都有一个人已经在翻山越岭而来的路上。

四周没有其他声音能够隐藏自己急促了起来的呼吸,池张知道自己在私下永远沉不住气,他三年前被步蘅挂断没来得及讲的话,到此刻时过境迁之后,终是有了机会,对着她当面投掷了出来:“你对他太狠了步蘅,我并没有觉得你们一旦开始就必定会永远走下去,人和人在哪个路口走散了都正常。但我他妈的是真的被他洗脑在信任你,我管不住自己的嘴,但我在那些年拜佛求财的时候都得多嘴跟菩萨说一句祝你们俩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我从不觉得你会混账、你是个混蛋,我以为你不要他了,至少会好好放下,你们会彼此祝福。”

“你也别误会”,池张又嗤笑,“他什么为人,你应该比我清楚,前任的任何一句坏话都不会说。你的狠话,是你当年亲口对我说的,不知道你忘了没有?”

那一年初雪的冬夜随着池张的话跳窜了出来,茫白一片,遮天蔽日的。

步蘅其实并未想过在已经明确谈过分手以后,还能在某个呵气成雾的日子里在纽约再次偶遇封疆。

其实并非偶遇,因为在陆地面积达789平方公里的城市里,两个人仍能精准地相会于步蘅的公寓楼门外,除非有意,几率约等于零。

那天的雪刮出一种泛滥成灾的世界末日感,所有画面在人眼眶中都像蒙了薄雾的旧照片。步蘅走向街道的时候,风正撞碎门头上的一堆雪色,雪粒胡乱地扬下来,落在她肩头。

周遭的事物已经被雪迹冻结了大半,步蘅扫到门外的封疆肩头虽有落雪,但并无雪渍洇开的痕迹,心头一松。

在看到封疆用于拎塑料袋的那只手指节发红的同一刻,步蘅脑海里涌现的是七日前她带着拉拢的目的一位位劝服一些老董事的时候,叶雾山隔空传话传来的那句还挺文雅的“吃相难看”,当面他可没骂得这么收敛、这么文明,比那些妖魔化人的杂志报刊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想到的是如今他们身处不同的世界,有着分明的距离。

不是让人拥有很多选择项的天气,即便是决定绝情,不可功亏一篑的人。

在雪声渐悄时,步蘅回身拉开了她刚推开不久的门,侧了侧身,等待封疆进入。

封疆手摁抵在门把上,却是示意他来撑,以肩背将风雪罩挡在界外,让步蘅先行,他甚至稀松平常般说了句:“天气不好,还是尽量不要外出,该躲的要躲。”

步蘅借着楼梯间晦暗的光线,掩住听到他的声音便跃动的心跳,也寻常般问了句:“过来出差?”

身后的脚步声随着这问句一时隐没了,静下来后,整个空间内似乎只剩自己独行,无人追随了一般。

步蘅克制住想要回头的欲/望,在打开公寓门的刹那才听到封疆在身后说:“我有两个答案,但我不确定你更愿意听其中的实话,还是假话。”

进了门,步蘅从浴室掏出一条未拆封的毛巾,搭在沙发边缘,示意封疆收拾下被雪潲湿的额发。

她这才允许自己去仔细看他拎了一路拎上楼的是什么。

是整个街区因为暴雪已经紧俏的物资品类,一些颜色苍翠的果蔬。

“一些肌肉记忆”,封疆却顺着她的视线,进行解释,“走过来,路过了以前经常光顾的中国超市,下意识走了进去”。

若无其事远比正面撕扯要难得多。

步蘅视线不小心挪移到她从前最爱先解开的、封疆胸前的第二颗纽扣上,光速挪移后,她继续问:“饿不饿,吃晚饭了吗?”

这一天的开始如同倒带过去的数年,窗外有风,室内温和,一餐一饭,一种浓缩的家的味道在狭小的场域内蒸腾发酵。

在封疆进入那间窗台上已经不见了往日被人精心呵护过的盆栽的厨房时,先于品尝他照旧烹饪出的熨贴中式味蕾的香气,步蘅想要攀住他的后背,勾过他的脖颈,咬住他的双唇。

可她已经选择了他们成为旧人,成为旧友。

一切的问题都仍是问题,她需要直面这个结果,坚持这个立场。

在封疆关火的那一刻,步蘅控制住自己声线中的颤抖,同他说明:“你今晚可以留下来,就像你说的,这个天气我们应该减少外出。但我们已经不能再睡同一张床。”

封疆转身的动作很慢,用力看着她。他身在厨房,她身在客厅,这样的站位是无数记忆与现实的重叠。

阴冷的从来不止窗外的天气,封疆盯她的眼眶盯到发酸,搁置餐盘的手在稳稳放下餐碟后寻了不锈钢台面作为支撑:“你刚刚出门原本打算做什么?是我疏忽了,你向来有分寸,如果不是有紧急的、迫切的需求,不会冒雪出门。”

步蘅不希望他转移话题,她积攒力气开口并不容易:“你有听到我在说什么吗?”

封疆话里有一些自嘲的意思:“原来你不清楚吗,我一直都在听你说。”

步蘅听得懂他话里丰富的含义,她从屏息中长呼一口气,再次提醒他:“我们现在之所以共处一室,是因为暴雪天气。”

她执着于划清界限。

封疆解开身着的格子围裙,垂下原本同她对视交汇的视线,喉结剧烈滚动

:“如果我现在离开,你会更开心,是吗?”

步蘅无法回答。

封疆便逼自己继续说:“我在学,我正在努力学着接受我们要一刀两断。让你因为我的天资愚钝增添负担不是我的本意,但除了勉强你我也没有更多的企图。如果你从今天起才发现我是个混蛋,我也没什么要辩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