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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也听到了那越来越近的声响,勒了勒缰绳说:“姑娘,再坐稳些,咱们加快点……”

哒,哒哒哒哒……

那紧随其后的马蹄声骤然加速,变得急促,如同催命的鼓点,狠狠砸在谢昭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紧接着,一声凌厉刺耳的“啪——!”是马鞭狠狠抽在马身上的破空声,撕裂了凝滞的雪夜空气,近得仿佛就在咫尺之外炸响。

“啊!”车夫吓得魂飞魄散,他头皮发麻,狠狠一鞭子抽在自己拉车的马臀上:“驾!快跑!快跑啊——!”

拉车的马吃痛,发出一声惊惶的嘶鸣,猛地发力向前冲去!巨大的惯性让破旧的马车厢剧烈地颠簸摇晃起来,车轮碾过积雪下的坑洼,发出沉闷而危险的“哐当”声。

谢昭整个人被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壁上!后脑勺撞得生疼,眼前金星乱冒。

她死死抓住窗框,指关节捏得青白,才勉强稳住身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冰冷的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下一瞬,随着车夫一声惊呼,马车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截停在原地,车身剧烈地摇晃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谢昭艰难地撑起身体,额角的剧痛让她眼前发花,她颤着指尖,撩开车帘。

白雪皑皑里,数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将马车团团围住,它们喷吐着灼热的白气,马蹄深陷雪中,散发着暴戾的静默。

而最前方的那匹马上,一个熟悉到让她骨髓都瞬间冻结的身影,沉沉端坐着。

——谢执。

黑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雪花狂暴地落下,却仿佛畏惧般,在接近他周身寸许时便悄然消融,化作冰冷的水汽,顺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颌滑落,滴入漆黑的衣料,消失无踪。

月光勾勒着他得脸,苍白如纸,唇色近乎透明,眼里却燃着阴鸷的火。病弱并没有减弱他的气势,反倒是身影如墨,沉沉笼来,让这片雪地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昭昭,”他声音沙哑低沉,如从地狱传来,“你要去哪儿?”

他策马缓缓上前,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锁住她,仿若要将她生吞活剥。

马蹄声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谢昭的心防上,将她所有的希冀都尽数碾碎。

她感到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几乎摇摇欲坠。

谢执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马车前,他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指尖冰冷,却力大无穷,紧紧地钳住她,用力一扯,谢昭便被他从车厢里拉出来,踉跄着跌入他怀中。

他的怀抱依然带着高热的灼热感,却让谢昭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凉。

“跑?”

谢执轻轻俯身,额发落下来,沾着雪,贴在她耳侧,嗓音低到如呢喃,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恨意和疯感。

“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全都是骗我的!昏迷醒来后,抱着我喊阿兄是假的!这些天来的乖顺也是假的!说要出府替我买佛手酥也是假的!”

“昨夜我生病时,你的担忧也是假的么……”

他嗤笑一声,笑意破碎。指腹缓缓从她颈侧滑到锁骨,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都撕开来看看里头藏了什么。

“为什么要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在瞬间压回令人心胆俱裂的低沉,猩红的眼眸死死攫住她惊恐放大的瞳孔,里面翻涌着能将人拆骨入腹的疯狂,“是阿兄做的不够好吗?”

话音未落,他钳着她手腕的力道猛地加重!谢昭痛得闷哼出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不够好?”他像是被这个念头彻底点燃,眼底的疯狂轰然炸开,苍白的脸染上病态的红晕,整个人彻底沦为欲念的傀儡。

他低下头,滚烫的额头抵住她冰冷的额角,鼻尖几乎相触,急促而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逼得她后脑一阵阵发麻。

谢昭嘴唇微微颤着,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笑意,“阿兄明白了……是阿兄做得还不够!不够彻底!不够让你……永远、永远都离不开!”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这片被风雪笼罩的荒野,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黑衣护卫,最终落回谢昭惨白如纸的脸上,唇边勾起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没关系……没关系昭昭……”

“阿兄这就带你回家。”

“回一个……只有阿兄的地方。”

“一个谁也找不到!谁也进不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地方!”

“一个……能让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生到死……都只能想着阿兄、看着阿兄、贴着阿兄的地方!”

“这样……”他低头,滚烫的唇瓣近乎擦过她的耳垂,吐出的气息却冰冷如霜,“昭昭是不是再也不会想跑了?嗯?”

谢昭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眼前那张曾无比熟悉的俊美脸庞,此刻在风雪与疯狂中扭曲变形,化作了她此生见过最可怖的梦魇。

“你……你疯了……”

她颤着声,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沙哑碎裂。可这点轻飘飘的反抗,落在谢执耳里,活生生把他藏了多年的兄长皮囊烧的一干二净。

“疯了?”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对阿。”

“我早就疯了。”

“可惜……你现在才知道。”

第28章 第28章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放开我!!”

谢昭拼尽全力,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尖锐激烈。她抬手,狠狠掰他手指,“放开我!我不要!!”

谢执看着她,眼尾被风吹得微红,唇角却勾着细碎的笑,“不要?”

他俯身,掌心顺势一转,轻易扣住她两只手腕,反压在她腰侧。力道不重,却叫她动弹不得。

谢昭喘着气,胸口一阵阵发紧,手臂不停挣扎,却无济于事。

“你疯了……谢执,你疯了!!”

这声谢执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这也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讳。

谢执的身体瞬时僵了一瞬。

那双猩红的眼底,翻涌的疯狂浪潮似乎被这声“谢执”短暂地冻结了一刹,旋即是更为汹涌的狂暴。

他低笑一声,额头缓缓抵上她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夹杂着雪的冰凉,一丝丝钻入她耳骨。

“嗯,疯了。”

“只要能将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说我癫狂也好,说我罔顾人伦也罢,便是称我为畜生,我也受的。”

“只要你别走。”

谢昭浑身冰冷,恐惧和恶心几乎让她要呕吐出来。他怎么能!怎么能说得出口!

她几乎是气得发抖:“谢执……你怎么敢……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这般行径,是想让全天下戳着我们谢家的脊梁骨,骂我们是罔顾人伦、该遭天谴的怪物吗?!”

“我都说了,”他低低望着她,面无表情:“我不在意。我什么都不在意了,什么都不稀罕,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谢昭呼吸一滞,血液一寸寸凉了下来,整个人被谢执的回答活埋进了绝望。

“上马。”不待她回答,谢执便一手揽住她的腰,猛地抱起。

她被甩上马背,撞得呼吸微滞,气息卡在喉咙。他翻身上车,紧紧挨着她坐到身后,臂膀如牢笼,锁住她的身体。

他瞥了一眼车夫,淡声吩咐:“先关起来。”

“是!”

下一瞬,他扬鞭,马儿喷吐白气,蹄声急促

,冲进风雪。黑衣护卫策马跟随,蹄声如擂鼓,碾碎寂静。

寒风呼啸,谢昭冷到快要失去知觉,斗篷早已被风雪打湿,雪水顺着发丝滴进衣领里,冷得骨头发麻。

心力耗尽,又被寒风侵袭,她意识渐渐恍惚。

“阿兄……”她喉咙发紧,身子颤抖不止,“阿兄,我好冷……”

谢执听到那声阿兄,指节微微一紧,他俯下身,抬手拨开她额前的湿发。

“是冷么?”

“别怕,阿兄在。”

他解开自己的大氅,将她纤细冰冷的身躯完全纳入大氅之内,紧紧包裹住,再用自己的胸膛和臂膀筑起密不透风的壁垒。

吻落在她发顶,“现在便不冷了吧。”

“别……别碰我。”谢昭抖个不停,掌心却还是抵住他的胸膛,不肯放松。

谢执被她这点本能的反抗逼得眸子暗了暗。

脑海中,走马观灯般闪过无数从前兄妹二人相处的画面,她会撒娇,会调皮,会依赖,却从来不会这样抗拒他,说,别碰她。

他的眼尾洇上绯红,反而更紧的搂住她,嘴唇抵在她发间,低低道:“昭昭,不冷了,一会就不冷了,阿兄带你回家……”

“很快就到了,只属于我们的家。”

——

马儿在一座幽深的别院前停下,马蹄踩碎积雪,溅起一片白雾。

谢执揽着她下马,半抱着走到门前。

谢昭想退,脚跟刚挪了一寸,手腕就被谢执扣住,指腹的力道压得她骨节生疼。

她的目光扫过那扇黑漆大门,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像一张狰狞的网。

“阿兄……阿兄……”她捏住他衣袖,声音在发抖,在祈求:“带我回家好不好,我不要在这……”

他低头看着她,嗓音低低的,“别怕,这就是我们的家。以后昭昭都住这,不乱跑了好不好?”

“谢执,放开我!”

“放开我!你不配做我阿兄!”

她用尽全力猛地一挣,右手竟真的从他那铁箍般的手掌中滑脱,没有丝毫迟疑,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实地甩在了谢执脸上。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得以慢放。

谢昭的右手僵在半空,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微微发麻的感觉。

她瞪大双眼看着谢执,胸腔剧烈起伏,喘息声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然而谢执并未发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脸颊上那清晰的指痕迅速泛红,在他苍白肤色上格外刺目。

他沉静地握住她僵着的手,一根一根地拢回掌心,包裹住:“打疼了么?打疼了阿兄替你揉揉。”

一刹那,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谢昭的心头。

他明明是阿兄,却又不是阿兄。

此刻的脸和从小到大为她遮风挡雨的脸渐渐重合。

她多希望,她只是得了癔症,那该有多好。醒来后,阿兄还会笑着揉她发顶,说:“别怕,有阿兄在。”

可惜。

谢执俯身揽住她的肩,扣着她的后颈,半拖半抱着往门内走。

院门推开。

扑面而来的暖意一下子裹住了谢昭冻得僵硬的指尖。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脚步却倏地一滞。

这院落……太熟了。

连小小的垂花门、檐下挂的红色宫灯,院心那株冬青,都一模一样。

就像是谢府,一夜之间便搬到了这别院来。

她猛地想后退,却撞进谢执怀里,意外的烫。

“喜欢吗?”

“院子里的帘子、花窗……都是按原样做的,连你屋里那幅画,都是阿兄请了画师一笔一笔临摹的。”

“——乖乖住下,好不好?”

谢执把她半抱着往廊下走,屋内暖黄的灯光透过半开的门缝,映出锦被、暖炉、摆着香囊的小木柜……

谢昭浑身发冷,原来……阿兄早在无声无息间就筹谋这一切了,而自己却丝毫都未察觉。

她被他推着往里走,脚下绊在石阶上,差点摔倒,却被他一把捞回,圈在怀里。

“昭昭,别怕。”谢执低头,抚过她凌乱的发丝,“阿兄只是……”

“阿兄只是怕……”

“就住在这好么,这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我还是阿兄,你还是妹妹,我们……就只做兄妹……”

“只做兄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当……只是换了个院子住,阿兄求你……昭昭……”

说完,谢执将脸埋进她冰冷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带着卑微的祈求。

“只做兄妹……?”

谢昭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鼻腔里都是他近得过分的气息。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冷,而是病体未愈后的力竭,却又硬生生撑着。

她忽然觉得荒唐。

“谢执……”她喉咙干涩,声音几乎轻得要被夜风吹散。

“你能做到么?”

谢执的身子一僵,呼吸突然乱了。

他抬起头,额发凌乱,病后的眸子发红,可他还是强扯出笑意,认真道:“阿兄会做到的……只要你,别再跑了。”

说着,他把她更紧地扣进怀里,似是生怕她会随风飘走。

廊外风雪还在下,谢昭头顶忽地“嗡”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

喉咙干涩地像被火烧,额头滚烫,若不是被谢执扣在怀里,当即便要软倒了。

谢执察觉到她的异状,“昭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然而,谢昭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软软地向下滑去。谢执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却发现自己也摇摇欲坠。

他本就是强撑着,冒着风雪连夜奔袭,心绪大起大落,早已是强弩之末了。

“昭昭……”

他咬着牙,手臂穿过她腿弯,往上狠狠一托。然而下一瞬,他的膝盖便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大人!”顾长安实在看不下去,上前道:“把小姐交给属下吧。”

“……不必。”

说罢,他顶着全身撕裂般的虚脱,摇摇晃晃地,无比缓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怀中谢昭滚烫而绵软的身体,此刻却重逾千斤。

他抱着她,一步步,一步步踏入寝房。

冷汗如雨般从他苍白的鬓角、脖颈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深色的脚踏和地毯上。

谢执跪在床沿前,额头抵着她的鬓发,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失了色。他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把她放进锦被里,然而替她拉好被角。

他笑了笑,“别怕。”

“阿兄在,不疼。”

很快,药便被送了进来。

顾长安端着药碗,劝道:“大人,您病体未愈,还是早些歇息吧,小姐这有婢子照看,大人不必忧心。”

谢执接过药碗,冷淡道:“都下去。”

“……”顾长安嘴巴动了动,最终没再劝。

谢执捧着药碗,抖着手舀了一勺子,凑至谢昭嘴边,轻唤道:“昭昭,喝药,喝完就好了。”

谢昭迷糊地睁开眼。

“阿兄……”

药一口口喂下去,榻前的炭火烧的噼啪作响,映得谢执的侧脸轮廓苍白如纸。

“乖,最后一口。”

他低低哑着声,嗓子像被刀刮过,干涩暗哑。

谢昭意识模糊,隐约听见他喃喃:“别怕,阿兄陪着你,阿兄……”

话音戛然而止。

谢执手里的瓷勺“叮”一声掉回碗里,药汤溅了几滴在她手背。

像是最后一点意志被高烧压垮,额头咚地撞在床沿上,身子顺着床沿一点点滑了下去。

意识消散的刹那,那只原本虚软垂落的手蓦然伸出,紧紧攥住她的掌心。

床头那盏灯火映着他们影子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第29章 第29章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半夜,火盆里炭火烧得屋内暖烘烘的,连水都沾上了黏闷的湿气。

谢执是被一阵撕裂般的头疼和干涩喉咙烧醒的。

他睫毛颤了颤,嗓子里溢出一声微弱的咳音,手指本能地摸向枕边——

锦被里,谢昭正蜷着身子,睡得安静,额角还带着未褪尽的烧意,呼吸温热而绵软。

谢执眸子里那点阴鸷像被什么

忽然按住了。

他怔怔看了好几息,喉头动了动,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一丝干哑的笑。

“在的。”

“……还在……”

像个刚从悬崖边被人一把捞住的人,心口那根绷得几乎要断的弦终于松了。

谢执没忍住,抬手覆上她的侧脸,指腹是冰凉的,碰到她发丝时,却像被那点细细的热度烫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捻着她鬓边一缕发,贴在唇边轻轻蹭了蹭。

那是种执着得近乎病态的缠黏,又带着点死里逃生般的庆幸。

旋即,他吩咐仆从送进温水,指腹一下下拧着帕子,替谢昭反复在额头上冷敷。

谢昭睡的不太安稳,高热未退,脸颊上还晕着绯红。她眉心紧紧皱着,睫毛轻颤,偶尔从唇间溢出含糊的呓语,谢执凑近,却又听不清。

他怔怔地望了她一会,指腹抚过她鬓发,想替她理开粘腻的发丝,却被她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躲开。

那一瞬,谢执的眸子静了几息,随即微微收紧的指节。

他还记得从前昭昭病了最黏人,总要拽着他衣袖,连夜里都要埋在他怀里喊“阿兄别走”。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么。

烛火将他眼尾照的发红,像是强撑着不肯被压垮的最后一丝倔强。

病榻前,一夜未眠。

晨光透过窗纸时,谢昭迷糊着醒来,睫毛颤了颤,鼻息里全是药味和属于谢执的气息。

手心传来一股暖意,她下意识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被谢执牢牢裹住。

他半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她的枕侧,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开,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他睡着了,呼吸清浅,眉宇间还残留着病后的虚弱和一夜未歇的疲惫。

谢昭浑身一僵,想抽回手,却将他骤然惊醒。

“醒了?”他睁开眼眸,嗓音低哑。

“还冷吗?头还疼吗?”

谢昭僵硬地摇了摇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谢执似乎察觉到她得不适,费力地撑起身子,将她扶起,又将一旁备好得温水递至她唇边:“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她接过来,冰凉的指尖碰到他手背,那温度却烫得惊人。

他还在发烧。

“阿兄,你……”谢昭心绪复杂,不知该说什么。

谢执轻笑一下,“无妨,一点风寒而已,已无大碍。”

屋外传来顾长安的声音:“大人,小姐,早膳和药都已备好了。”

谢执应了一声,顾长安便将东西端来进来。

两碗药,一碗谢昭的,一碗谢执的。

“昭昭,先喝药。”谢执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嘴边。

谢昭望着那只握着瓷碗的手指,手还在抖,却捧得稳稳的。

她别过眼,终是没拒绝,顺从地喝完药。

谢执看着她喝完,这才端起自己的药碗,一口饮尽。他喝药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眉宇间却因那苦味而微微蹙起。

谢昭指尖捏着被角,半晌,轻声开口道:“除夕夜……你我都不在府中,娘亲定是担忧坏了。”

谢执将空碗放至一旁,轻轻揉了揉她手腕,仿佛要驱散那里的寒意。

“不必担忧,阿兄早已命人回府禀报了,昭昭身体不适,太医言明需寻一处温暖之地静养,母亲已经知道了。”

“静养……?!”

谢昭一瞬间再也克制不住,她盯着他,声音沙哑又尖锐,像是被逼到悬崖的困兽,眼尾通红:“谢执!难道你真的打算把我关在这,永远不见天日吗?!”

她一口气没接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到底要疯到什么地步!谢执?!”

她的话语在屋内回荡。

谢执站在她面前,盯着她。

像是下一瞬就要跪下来求她,又像是随时会把人拆解入腹。

半晌,他才哑声笑了笑,眼神深处是拼命压抑的狂澜:“等过些时日,你身子好些了,阿兄便带你回府去看看母亲……好不好?”

“……”

谢昭只觉自己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嘴唇,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像是在进行一场悄无声息的凌迟。

——

“昭昭这副画,又进步了许多。”

谢执低头看着她刚完成的雪梅图,声音轻柔,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

指尖不经意掠过她执笔的手背,随即像是被烫到,迅速移开。但那微不可见的颤抖,却泄露了他极力压抑的情绪。

谢昭注意到他的动作,心头一颤。

他似乎真的在努力,努力维持着“兄长”的界限。试图用这层熟悉的身份,缝合那日几乎将他们吞噬的裂痕。

这种刻意的克制,反而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温馨中流淌。

谢执像过去那样,做回了她温柔体贴的兄长。

他会守在她床边,给她讲京城近日的趣事,或是讲各处的市井百态,风土人情。一句句娓娓道来,声音带着病后初愈的沙哑,却格外温柔。

他会陪她在院子里散步,会指着园中花丛笑着说:“记得么?你幼时最喜这般热闹。有回贪玩跌进花圃,沾了一身泥泞与落瓣,惹得母亲好一顿数落。”仿佛那些旧日时光从未沾染阴翳。

会笨拙地炖一盅补汤,守在炉边直到汤色浓白,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喝下,眼底是满足的微光。

会在她临窗作画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长久地流连在她专注的侧颜上,偶尔在她笔锋凝滞时,低低提醒一句“此处枝干可再添一分遒劲”。

他的手有时会极其自然地抬起,替她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每当这时,谢昭的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一种习惯性的、源自十几年亲昵的松弛感,让她几乎要像过去那样,微微偏头蹭一蹭那带着暖意的指尖。

这一刻的沉沦是真实的。

眼前这个人是谢执,是她的阿兄,是自她懵懂记事起便护着她、宠着她、为她撑起一片天空的人。

那份刻入骨髓的信任与依赖,如同呼吸般自然,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割舍干净。

在他刻意维持近乎完美的兄长姿态里,在他讲述幼时趣事时低哑温柔的笑声里,在他笨拙却执着的关怀里,她偶尔会恍惚。

可这沉沦如昙花一现,紧随其后的,是更尖锐的痛苦和清醒的恐惧。

她能看到他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隐晦难明的光,像是被暂时压下的猛兽,随时可能挣脱牢笼。

她也尝试过逃离。

那是在一个午后,谢执在书房小憩。

她避开下人,悄悄摸到院门边,正欲伸手去触碰铜锁,然而,下一瞬,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自她身后显现。

“小姐,此处风大。”

顾长安的声音平直无波,不带半分情绪,“大人吩咐您不可久留,请回吧。”

——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里灯火辉煌,热闹比除夕夜更甚。

谢执此刻还在谢府,陪着林氏用膳。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应节的菜肴,桂花酒酿圆子,炸得酥脆的元宵,油亮亮的红烧肉炖得软烂,还有几碟清爽时蔬。

林氏看着眼前清瘦了许多的谢执,心疼地为他夹了一筷子菜,“执儿,多吃些。你大病初愈,身子骨还没养好,可不能再这般劳累了。”

“多谢母亲关心,儿子已然大好了。”谢执端正回道。

林氏自己吃不下多少,她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眉宇间的忧虑更深了,像是被窗外鼎沸的人声衬得更显寂寥。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映着灯火微光的夜幕,“这阖家团圆的日子,囡囡一个人在别院……也不知道她那边冷不冷?病到底好些了没有?我这心里啊,七上八下的,总是不踏实。”

她收回目光,落

在谢执身上,语气带着点埋怨和不解,“你们兄妹俩也是,临到年关前后脚病倒,这年节里最重要的几个日子,府里就剩我一个人,冷冷清清,这年过的……唉,真是一点滋味都没有。”

谢执闻言,夹菜的手微顿,旋即答道:“母亲放宽心。昭昭在别院一切都好,有专门的医师精心调理,伺候的婢子也都是极妥帖的。那边清净,远离京城的喧嚣,气候也比咱们这儿和暖些,最是养人。想来用不了多久,昭昭的身子就能大安了。”

“真的?那就好……好了就好……”

她看着谢执碗里还剩小半的饭菜,又忍不住催促道:“你若是吃饱了,就快些去吧!别让她一个人待太久,好好陪她吃个团圆饭,我这就不必你陪着了。”

谢执放下筷子,“嗯,儿子这就去书房取些文书,稍后便赶去别院。母亲放心。”

“好,好!快些去吧。”

同林氏殷切的目光告别,谢执步履未停,径直踏入书房。刚一走进,顾长安便转身关上门,旋即跪倒在地。

谢执站在书架前,手下动作未停,修长的手指在书架间逡巡,准确地抽出一卷泛黄的宗卷。

“何事?”他问。

顾长安跪伏在地:“……属下已将所有证据全部集齐,小姐亲生父母何人,家族从属,所有证据链环环相扣,铁证俱全,已无半分疑窦……随时可公之于众。”

“啪嗒——”

是宗卷骤然掉落在地的声音。

第30章 第30章大婚

书房的烛火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狂风撕扯,昏黄的光影在墙上疯狂摇曳,映出谢执修长身影的扭曲轮廓,仿佛他的灵魂此刻也在被烈焰炙烤。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散落的宗卷上,“……确认无误了?”

呼吸猛然一滞,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点空气。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颤抖得几乎痉挛,却不是恐惧,而是抑制不住的狂喜!那狂喜如此汹涌,瞬间堵塞了他的喉咙,挤压着他的肺腑,让他眼前发黑,几近窒息!

顾长安连忙叩首,“属下反复查证,确凿无疑。小姐……实乃老爷军中挚友之女。其母难产而亡,其父当年在澶州之战时伤重不治,临终之际,将尚在襁褓的小姐托付于老爷。恰逢其时,夫人腹中胎儿不幸夭折。老爷与夫人悲痛之下,商定瞒下此事,对外只宣称小姐乃夫人亲生骨肉。”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声音沙哑却异常有力,“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那个将他囚禁在兄长身份的枷锁,那个让他在每个靠近的瞬间,又逼着自己退回的禁忌,在这一刻,轰然粉碎。

梦中她唇红齿白、毫无顾忌扑入他怀中的温软触感……那醒来后如同毒蛇噬心般的负罪感,那无数个辗转反侧、自惩以压制妄念的煎熬日夜……

结束了,都结束了。

她只是昭昭!他的昭昭!

那横亘在血脉里的天堑消失了!他可以爱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肆无忌惮地爱她!可以占有她!

可以让她完完全全、永永远远,只属于他谢执一人!

狂喜如烈焰,席卷他的四肢百骸,烧得他血液沸腾,烧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猛地仰起头,唇角扯出一抹笑。

那笑声低低溢出,起初是压抑地轻颤,随即越发肆无忌惮,带着病态的欢愉,在寂静的书房回荡。

如同久困池沼的游鱼忽入江海,第一次觉出这天地浩荡,任我东西的畅快。

谢昭的面容在他脑海中闪现——

她蜷在锦被熟睡的模样,她皱眉抗拒时眼尾的绯红,她巧笑嫣然时流转的眼眸……

这些画面,统统化作了火星,彻底点燃他心底那团早已蠢蠢欲动的火焰。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所有挣扎的暗流都已平息,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唇角勾起一抹理智且餍足的弧度:

“那就,没什么好克制的了。”

他踢开散落的宗卷,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棂。

冬夜凛冽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卷起他散落的墨发和衣袂,吹散了书房内炙热的暖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目光投向别院的方向,“备马。”

“即刻入宫。”

顾长安心头一凛,“大人?大人!宫门已下钥,此时入宫恐……”

谢执眼风扫过:“备马。”

“……是。”

寒风如刀,割在疾驰的马蹄溅起的雪沫上。谢执一骑当先,宫墙巍峨的轮廓在望。

“何人夜闯宫禁!”守门禁卫的厉喝穿透风声,长戟交错,寒光闪烁。

谢执勒马,却未完全停下,一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开西角门!”

统领借着火把看清令牌上那个独一无二的“御”字纹样,再不敢迟疑,当即放行。

沉重的宫门在机括声中轧轧开启一道仅容一骑通过的缝隙。谢执甚至未等门开全,已一夹马腹,直冲而入。

御书房内暖意融融,龙涎香的气息混着墨香,谢执推门而入,风尘仆仆。

皇帝萧彻与谢执年岁相当,正独坐批折,脸上带着被打扰的薄怒。

“谢执?!”看清闯入者,萧彻的怒意瞬间被惊愕取代,随即又无奈道:“朕就知道,能在这时辰用这法子闯进来的,普天之下除了你,再无第二人!”

他将折子抛回案上,揉了揉眉心:“你是嫌朕这龙椅坐得太安稳,非要给言官们递个‘君前失仪’、‘藐视宫禁’的弹劾折子是不是?”

谢执抿唇,“臣有要事禀奏!”

“何事?”萧彻沉声问,目光扫过谢执肩头未化的雪沫和被风吹乱的鬓发,“值得你如此?天塌了?”

谢执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翻腾的狂喜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的眼睛亮的惊人:“阿彻,我查清了。”

萧彻愣了愣,才豁然起身,面上也含了喜悦:“当真?”

“嗯!”谢执重重点头,“其实臣早就知道真相了,只是昭昭生父母信息被家父瞒的至深,所以才拖延至今。”

萧彻绕过御案,重重一拳捶在谢执肩头,大笑道:“好!你小子终于等到了!朕就说,你看那丫头的眼神,恨不得把人吞了!”

谢执也笑了,那笑容是萧彻从未见过的明亮、畅快。

“所以,”谢执的声音低沉下来,“陛下,臣,谢执——”

他撩起衣袍,这一次,端端正正,郑重一礼,额头触地,声音清晰响彻殿宇:

“恳请陛下,赐婚!”

谢执的声音清晰、坚定,带着夙愿得偿的炙热期盼,在寂静的御书房内回荡。

然而,预想中的爽快应允并未到来。

萧彻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缓步跺回御案后,沉吟道:“不可。”

谢执骤然抬头:“阿彻!!”

“你太着急了,”萧彻目光沉沉落下,“前脚刚流放了沈家,后脚朕就给你和她赐婚?谢执,你告诉朕,这满朝文武、天下悠悠众口会怎么看?他们会说,是你谢执为了夺人所爱,构陷忠良,排除异己!他们会说,朕这个皇帝,偏听偏信,纵容权臣,为了成全你的私欲,不惜颠倒黑白!”

“朕要顾忌你的名声!更要顾忌朕的圣名!”

“这婚,现在不能赐!”

“陛下!”谢执霍然起身,方才的狂喜和恭敬荡然无存,“臣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今日!难道还要臣继续等下去?等到那流言蜚语自己消散?等到天下人都忘了她曾有过一个被流放的未婚夫?那要等到何年何月?!”

萧彻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失控的火焰,心中也是一凛。

“谢执!”萧彻厉声喝道,帝王威仪尽显,“你冷静些!朕说不赐,是此时不能赐,不是永不赐!朕比你更希望看到你得偿所愿!”

“朕会下旨追封阮将军,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是忠烈之后阮昭,与你谢府再无瓜葛!待风头过去,时机成熟,朕自会风风光光地为你们赐婚!到那时,水到渠成,无人敢置喙半句!”

萧彻走下来,按住谢执紧绷的肩膀,语重心长,“忍一时,方能名正言顺,一世无忧。”

——

冬夜刺骨的寒风卷着碎雪,拍打

着别院紧闭的窗棂。暖阁内却灯火通明,窗上贴着应景的窗花。一张圆桌上,摆着早已凉透的元宵宴席。

谢昭裹着一件厚实的锦袍,独自坐在桌旁。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空洞的眼眸。

门被推开,寒气涌入,又被迅速隔绝。

谢执带着一身风雪走了进来,墨色大氅上沾着未化的雪粒。他脸上带着赶路的倦色,却在目光触及谢昭的瞬间,眼底掠过灼热的光亮。

“昭昭,久等了。”他声音温和,在炭盆边仔细暖了手,才走到桌边,自然地在她身侧落座。

他扫了一眼冷掉的菜肴,“菜都凉了,让他们热热?”

“不必了,我不饿。”谢昭的声音疏离又冷淡。

若非他……此刻她或许正依偎在娘亲身边,细语家常,小酌几杯;或许正与闺中密友笑闹着穿梭于花灯如昼的长街,猜灯谜、赏烟火……

总之不会是现下这样,困在此处。

谢执也不勉强,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上,“脸色还是不好。今日元宵,外面花灯如昼,热闹得很,可惜你这身子吹不得风。”

他话锋一转,极其自然,“母亲今日还念叨你,说府里冷清得厉害,心里总惦记着你的病,食不知味。连父亲在边关的家书中,也几次问起你的近况……”

说完,他站起身来,动作自然地走向窗边的香案,旋即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道:

“这是母亲特意让我带的安神香给你,说是宫里御赐的,最能宁心静气,助你安眠。”

谢昭眉心一跳,直觉生出寒意,刚想开口,火折子已在他指间“嗤”地一声擦亮。

暗色香屑落入炉中,火星吞吐,一缕青烟缓缓缭绕升腾,裹挟着那股甜腻气息,在温暖的房间里迅速蔓延。

起初只觉头晕目眩,像被这香味熏得神魂发沉。

然而不多一会,四肢百骸便像坠入沼泽般,一点点失去力气,谢昭握着茶杯的手指一软,杯盏“哐当”一声歪倒在桌上,茶水瞬间洇湿了桌布。

“阿兄——”她试图站起,却又重重跌回座椅中,背脊撞上椅背的瞬间,彻骨的寒意攀上后颈。

她抬眼,瞳孔因恐惧而骤缩:“谢执,你给我下药?你想做什么?!”

谢执静静看着她,眼眸里有奇异的光在跳动。

他走近,俯下身,指腹贴上她苍白颤抖的脸颊。

“别怕,昭昭,只是一点安神的香。”

“别碰我!!”谢昭用残留的力气用力撇开脸,瘫在椅背上急促的喘息着。

谢执半点没恼,甚至笑了笑,旋即站直了身体,揭开之前进屋时,顾长安放在一旁用明黄盖着的木盘。

那是一道圣旨。

谢执缓缓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烈阮缙年少从军,忠勇无二,血洒疆场,捐躯报国,实堪表率。”

“勋烈当昭,家国当正,特追封阮缙为‘定远忠烈将军’,列忠烈祠,春秋致祭,以旌其志。”

谢昭愣住,“……这与我又有何干系?”

谢执声音不疾不徐:“阮氏之女,原名阮昭,自幼寄养谢氏,今朕命谢府赦其养籍,归还阮氏宗谱,命户部即刻复籍造册,昭告天下。”

阮昭?阮氏之女?自幼寄养?

那点安神香的效力似乎被这晴天霹雳冲散了几分,谢昭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不可能!”谢昭猛地摇头,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我是谢昭!我是谢家的女儿!爹是谢大将军,娘是谢夫人!什么阮氏?什么寄养?谢执!你疯了吗?!为了……为了你那龌龊心思,竟编造出这等弥天大谎?连圣旨都敢伪造?!”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上气。

“伪造?”谢执轻笑一声,他扬了扬手中明黄的绢帛,上面的龙纹和朱印在烛光下清晰无比,“天子宝玺,谁敢伪造?昭昭,阿兄何必骗你?你身上流得从来就不是谢家的血。”

“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晓,你不是我谢执的亲妹妹。”

“你我,再无阻碍。”

“你住口!”谢昭尖叫出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推开他伸过来的手,身体却因脱力再次重重撞回椅背。

谢执收起圣旨,对外扬声道:“进来吧。”

门被无声推开。

以顾长安为首,几名低眉垂眼的仆从鱼贯而入,他们动作迅捷、沉默无声,顷刻间将原本清雅的暖阁装扮成了喜堂。

床榻上被换上了大红喜被,龙凤喜烛被置于桌案两侧最显眼处,盛着合卺酒的托盘被恭敬地放置在圆桌中央。

还有一袭火红的嫁衣。

正是谢执几年前就命人织就的那件。

红裳朱领,精绣鸾凤,缎面铺展开来,美轮美奂。

他上前,捧着她脸颊,眼神发亮,几近癫狂:“昭昭,今夜我们成婚。”

成婚两个字将谢昭骤然惊醒,变调的尖叫霎时冲出:“谢执,你为了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私欲,竟然编出这样的谎话来骗我?!”

她拼命地挣扎抗拒,泪水混合着汗水糊得满脸都是,滴落在那件大红嫁衣的衣襟上,迅速晕开一朵暗红的水痕。

“我是你妹妹……阿兄……你听见没有?!我是你妹妹!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

谢执对她的崩溃与控诉置若罔闻,“今夜,就是我们的良辰吉时。不用礼官唱和,不用宾客满堂,更不用什么黄道吉日!”

“就在这里,只有你和我。天地为证,你我……”

他执起她无力垂落的手,紧紧握住:“你我结为夫妻,永世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