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眼安静,唇色褪尽,胸口颤着厚厚的纱布,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她凝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王大人,您可知晓……有何药物服下后便能使人记忆全无么?”
第45章 第45章再也不走了
王院正脚步一顿,转过身,差异地看着谢昭,那双洞悉世事得眼眸里闪过几缕复杂的光芒。
“二小姐何出此言?”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
这两次诊治,他倒也看出些门道了,真
是孽缘啊。
谢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又看了一眼内室里了无生气的谢执,眼底沉了沉。
“王大人,我只想知道,可有这样的药?”
王院正默然片刻,才缓缓叹了口气:“记忆乃人之根本,岂是区区药物便能轻易抹除?即便是世间流传的忘川水,也不过是民间杜撰的传说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就算真有此物……你又如何能保证,就算忘了过去,将来亦不会再重蹈覆辙?”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将谢昭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彻底浇灭。
她垂下眼眸,遮住眼底最后一点光亮,无力地说道:“谢王大人解惑。”
王院正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不忍,便当结份善缘吧。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老夫方才所言,皆是正道医理。然而……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老夫曾在古籍中,读到过一种忘情蛊。”
“此蛊并非抹去所有记忆,而是能斩断情根,让人彻底忘记深爱之人。”
“中蛊者会遗忘与那人相关的种种感情,但其余记忆却能保留。据闻,此蛊在苗疆黑市,有极少数在私下交易。”
这番话,无疑是给谢昭已经熄灭的心,重新点燃了一点火星。
那双暗淡无光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忘情蛊……”她喃喃自语,陷入沉思。
王院正心里一叹,再次劝慰了几句,便在侍卫的护送下,在旁边的厢房歇下了。
谢昭的目光落在门口,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荡着“忘情蛊”三个字。
良久,她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顾长安面前。
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毫无征兆地跪了下去。
“二小姐!”
顾长安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却被谢昭避开。
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坚定执着道:“顾大哥,昭昭求你……”
顾长安见她如此,心中一痛,也跪了下去:“二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
——
时光如流水,静静地淌过月余。
谢执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只觉头痛欲裂,胸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痛楚。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熟悉的帐顶,鼻尖还萦绕着浓重的药味。
他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胸口的剧痛却让他闷哼一声,再次躺了下去。
“阿兄!你醒了?!”
谢昭坐在床沿,身上是一件素净的浅色衣裙,眉眼柔和,眼波温静。
她的脸颊恢复了血色,虽不似从前那般明媚活泼,但也没有了怨恨和戒备,只剩下沉静后的温柔,像一汪宁静的春水。
谢执愣住了,昏迷前的一幕如潮水浮现。
“……昭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得探究与不解。
“阿兄,你感觉好些了吗?我已让厨房为你准备了清粥,现在端来可好?”
她神色静谧,眉宇间那点曾经的锋利早已消散,只余安静温和的笑意,和淡淡的宽容。
谢执怔怔看着她,半晌都没能出声。
屋内光影静静流转,窗外有风,枝头偶尔落下一两声鸟鸣。
谢昭端来一碗温热的粥,轻轻搅了搅,试了温度,才细细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
“慢些,别烫着。”
谢执看着她细心的动作,心底莫名生出一阵不真实的恍惚,仿佛一切都早已过去,只剩下寻常日子里的细水流年。
他低头喝下那一口粥,胃里微微一暖。
谢昭又细心为他擦去唇角污渍,动作温和,没有丝毫勉强和不安,只有温柔耐心的照料。
喝完粥,她又低声道:“阿兄,你若是觉得无聊,我便读会儿书给你听。”
说着,她从榻边的小几上取过一本游记,翻开来,声音清清浅浅地念着。
她念得很慢,偶尔抬眸看他一眼,眉间那抹柔意一直都在。
谢执靠在床头,静静望着她。
那些纠缠过得爱恨,此刻都像被水流一点点冲刷得干净,重新变幻成岁月静好。
日头渐高,谢昭合上书本,低头看他一眼,见他神色略显疲惫,便轻声道:“阿兄,歇一会吧。”
谢执点了点头,她将他抚着躺下,又整理好被褥,自己也在床沿坐下。
窗外得风穿过庭院,带来一阵微微的花香,转眼间,就要入夏了。
谢昭静静地望着窗外一阵,又低头看了看他,旋即轻轻脱了鞋,动作轻缓地掀开被角,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侧躺下。
谢执几乎本能地屏住了呼吸,手指在被褥下微微收紧。
他下意识僵直了身体,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靠近时,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在加速,胸口隐隐发疼,情绪里尽是难以置信和失措的渴望。
她侧身蜷进他怀里,把脸轻轻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失序的心跳。
隔着单薄的衣衫,心跳声一下一下,谢执僵硬地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
谢昭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良久良久。
细软的声音传来。
“阿兄,我再也不走了……”
谢执呼吸一窒,气息猛颤,心头那抑制已久的痛楚险些决堤。
他难以置信,“昭昭……你说真的?”
“嗯。”
这一刻,屋外光影浮动,所有往昔的苦难都沉入寂静的水底。
他终于……将她拥在怀里。
——
午后,谢昭将药罐,纱布,棉棒有条不紊地一一摆好。
谢执半卧在床上,衣襟微微敞开,胸口还裹着厚厚的纱布。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神情里有克制的紧张,也有无法掩饰的眷恋。
“阿兄,该换药了。”
谢昭将一块干净帕子放在温水里浸润,又拧得半干,才覆上他胸膛。
“别怕,一会儿若是疼,便同我说。”
谢执喉头动了动,低低应了一声:“好。”
谢昭坐到床沿,俯身替他解开衣襟。她得手指轻缓,动作熟练,她小心翼翼将浸润得旧纱布一点点剥开,却还是不小心扯动了结痂得创口。
谢执的身体微微一颤,眉头下意识蹙起。
他强忍着妹吭声,只深吸一口气,抓紧了身下的被褥。
谢昭敏锐地察觉到,抬眸看他,眼里满是关切:“疼吗?”
“没事。”
谢昭没再追问,垂下眼睫,指尖却更轻柔了几分。
“别逞强了。”她一边轻轻用温水湿润伤口周围皮肤,一边低声说:“疼就说出来,别憋着。”
谢执偏头望着她,眼底有淡淡笑意掠过,又很快敛起。
“有你在,什么都不怕。”
谢昭用棉棒蘸了药膏,一点点将新药敷在他伤口上。
“阿兄,你怕疼么?”她突然问。
谢执失笑,伸手覆在她手背上,“不怕。”
谢昭没抬手,手下的动作却明显顿了顿。
最后,她收好药箱,为他系好衣襟。
见她站起身,谢执下意识拉住她衣袖,带着点试探:“能陪我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么?”
谢昭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院子里阳光正好。
树下有一片浓影,下人们搬了两把椅子在树荫下,两人紧挨入座。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远处一两声鸟叫,还有风吹过树叶时细细碎碎的响动。
谢昭抬手将鬓发拂至耳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抬头看了看天,随后又看着不远处出神。
谢执手垂在膝头,无声地摩挲着拇指,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见她只是静静坐着,心里莫名安稳。
没多久,谢昭无聊地摘下一片树叶,忽然开口问:“阿兄这样坐着会不会累?”
谢执摇摇头,“不累,这样挺好。”
“嗯。”
谢昭又静坐了会,视线落在外头的远山上,骤然低声道:“……母亲那边,可还安好?”
谢执听到这句话,眼眸沉了沉,沉默片刻后才答:“母亲并不知晓你在这里。”
谢昭侧首,对上他的视线。
“她……以为你早已随沈晏远走高飞了。”
谢昭听完,抿了抿唇,指尖在裙角绞了一圈又一圈,良久才勉强笑了笑:“那也好。”
她抬头望向院外盛放的绿意,“让娘亲觉得我自由自在,在外安好,也挺好。”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轻
轻垂下头去,唇角强撑的笑容塌了下去。
谢执伸手覆在她的手上,试探着轻轻捏了捏,“你若想写信,我让顾长安给你捎去。”
顿了顿,他又道:“或者……我们一同回府,去见见母亲如何?既然昭昭已放下心结,我们理应同父亲母亲讲清楚,我也不愿一直将你锁在这别院。等我伤好些了,我便去请圣上为我们赐婚可好?”
谢昭怔了怔,他的话像一颗石子落入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只让她胸口更添几分沉重的窒息感。
她半垂着眼眸,安静地把手从他掌心慢慢抽出来,替他理了理肩上的披毯。
“阿兄还是先养好身子吧,别想太多。赐婚的事,也不急,等你伤好了再说。”
说完,她转头看向别处。
谢执沉思了几瞬,终是低低应声:“好,昭昭说什么便是什么。”
第46章 第46章心脏跳动的每一下,都在……
谢执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日上三竿。
他鲜少有如此贪睡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准备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胸口竟隐隐有些疼。
他疑惑地扯开衣襟,却看到胸前有一道可怖的伤口,匕首大小,伤痕粉红,显然是新添的。
他怎不记得自己何时受过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记忆中搜索了许久,也未能寻到答案。
“顾长安,进来。”
顾长安很快便入了内,低垂着眉眼问:“大人,有何吩咐?”
谢执紧锁眉头,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这胸口的伤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何事,为何我一点记忆都无?”
顾长安心下一凛,但还是镇定的将早已打好的草稿平稳托出。
“大人,你一月前在追捕人犯时不慎受了伤,那贼人穷途末路奋起反抗,大人躲避不及,胸前便中了一刀。记忆全无或许是头部受了外伤?”
听上去合情合理,可谢执仍旧觉得有些异样,总感觉不应如此。
“一月之前?所以……我昏迷了整整一个月么?”
“是的,大人。”
谢执静静思索了片刻,理不出头绪,便掀开锦被下床,“我既昏睡了一月,近日朝中可有发生什么要事?”
“除了吏部右侍郎张谦擢升为户部尚书外,并无其他要事。”
谢执此刻已经穿好鞋,走到了衣架前,顾长安立即上前,将衣裳从衣架取下。
谢执从善如流的伸手穿好,接着道:“张谦?那种废物也能升迁,圣上真是糊涂了。”
“大人,您刚苏醒就先别担忧朝事了,如今可还有哪里不适么?”顾长安细细问道。
平时他一向话少,今日倒有些不同寻常。
谢执睨了他一眼,眸色沉了沉,“顾长安,除了张谦这事,近日真没发生旁的了?”
顾长安额角冷汗霎时浮起,他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道:“属下只是担忧大人身体。”
谢执深邃的眼眸在他身上停了许久,就在顾长安快要坚持不住时,他终于挪开了。
他系好腰带,淡淡道:“母亲近日可好?现下在做什么?”
顾长安松了一口气,连忙回答:“夫人十分担忧大人身体,日日都来探望,此刻应是在院里用午膳。”
“嗯。”
谢执慢条斯理地由小斯伺候着净完面,而后将指尖细细擦拭干净,“那便先去瞧瞧母亲吧,这些日子,母亲应是担心坏了。”
很快,谢执变来到了主院。
林氏正在用膳,桌上只几道清淡小菜,林氏持着筷子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母亲。”
谢执跨步走进,“母亲在想何事,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直到听到他的第二声母亲,林氏才骤然回过神,手中的筷子都不自觉抖了抖。
她先是有些惊慌,但很快将心绪掩盖下去,惊讶道:“执儿,你何时醒的!”
“怎的不让人来禀报?你才刚醒,不宜走动,有事遣人来说一声就行!”
林氏满脸责怪,站起身来拉着谢执,左左右右看得仔仔细细。
谢执笑了笑,柔声道:“儿子既已苏醒,自然该来见见母亲,母亲不必担忧,儿已然大好了。”
林氏仍不放心,“何时醒的?可还有哪处不适?刚苏醒身子还弱着,快坐下!”
转头她又吩咐嬷嬷说:“快去厨房,让他们做几样清爽的小菜,再熬些粥送来。”
谢执被林氏一把拉着坐下,见她眉间忧色难掩,嘴角无奈勾了勾,带了几缕难得的少年气:“母亲总是这么爱操心,儿子都这么大个人了,哪里还会不小心把自己折腾坏。”
林氏白了他一眼,声音却软了:“你若不是我儿子,我才懒得操心呢。你昏迷这一个月,我这觉都不敢睡沉,生怕……你再也醒不过来。”
她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孩子,明明自小最怕苦,这回总受了苦头了吧!下回再执行公务,务必要小心些!”
“让母亲担心了,是儿子不孝。待我再养几日,定会补过孝心。”
林氏见他神色如常,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药还得按时喝,膳食也要清淡些。”
“都瘦了,脸色也还是不好。”
谢执低头应了,接过嬷嬷递来的茶盏。他垂下眼帘,望着氤氲的热气,脑中却像有雾一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
林氏见他神情怔忡,便缓声问道:“可是又觉得哪儿不舒服了?要不让王院正再来瞧瞧?你可别逞强,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你伤的是胸口!哪能一醒就满院子跑?!”
谢执回过神,收敛起方才那点迷茫,转而笑道:“母亲放心,儿子心里有数。再养几日便好。”
母子闲聊了一会,膳食就摆了桌。
桌上的粥冒着热气,林氏不时夹菜到碗里。
谢执吃了几口,又觉得胃里一阵微涨。他放下筷子,“母亲,儿子饱了。”
林氏瞧他才吃了几口便不吃了,不由絮叨着劝:“再多吃些,不吃身子怎能撑的住呢?你亦长大了,怎么还像囡囡似的——”
谢执正低头饮茶,听到“囡囡”两个字,动作忽然一顿,眉间微不可察地拧紧了。
他迟疑一瞬,抬头望向林氏,语气带了些茫然:“……母亲,你方才说什么?囡囡?”
林氏手里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神色微微一滞,但很快定下心神,轻描淡写地笑了,按照和谢昭商量好的说:
“你这孩子,莫不是摔坏了脑子?囡囡便是你嫡亲妹妹阿,你小时候最护着囡囡了,如今怎么连这都忘了?”
谢执怔怔地看着她,脑海深处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撬开了一条缝。
许多零零碎碎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浮现出来——
细雨蒙蒙的清晨,有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扑在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唤阿兄。
夏日院子里,两人追逐着捕蝉,她摔倒了哭成了泪人,他慌忙抱起她,小小的手背在她后背轻拍,安慰着哄她不哭。
再大了些,书房里,她趴在案边,一边学着他写字,一边偷偷吃袖口藏着的果脯。
这一幕幕,恍若隔世,却又清晰得仿佛昨日。
谢执皱着眉,心口仿佛有什么在隐隐作痛。
“母亲,我……”他有些艰难地低声道:“我怎么会不记得她?”
林氏强自镇定地笑着把他手握住,顺着他胳膊轻拍:“你是伤得重了,昏迷这么久,记不得也是常有得事。慢慢调养,什么都能记起来的。”
谢执静了半晌,又问:“那她……现在在何处?”
林氏眼神下意识闪烁了一下,嗓音低了许多,“囡囡她……去岁家里给她寻了一门好亲事,如今早已嫁到北边去了。她夫家待她极好,你放心就是。”
谢执没说话,只是定定望着她。许久才轻轻点头,“原来如此。”
——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河面辽阔,波光粼粼。
谢昭站在渡口,望着船工们忙碌地收拾绳索和木浆,直到
江面那一阵阵鸟儿蹄声,她才终于真切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自由了。
这一刻,她深深吸了一口江风,只觉胸腔仿佛被冲洗过一样,浑身都透着从未有过的清凉自在。
身后,春桃和夏枝默默跟着,春桃手里攥着包袱,夏枝亦望着江面,目露怅然。
谢昭回头看她们,心里满是愧疚,好在,她们同她一起逃出来了!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远处渡船已然靠岸,木板搭上石阶,船家高声吆喝着:“客官快上,错过了便要等下半日!”
谢昭看了一眼身旁的二人,点点头,示意上船。
春桃轻轻拉住她衣袖,指了指渡船,心中有些不安。
“没事的。”谢昭低声安慰:“路引已经备好了,也无需担心户籍问题,我们会好的。”
渡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她们穿着素衣补裙,混在南来北往的客商中间,竟也显得寻常。
有人打量她们,但也很快被旁的事情吸引了目光。
谢昭松开一直握紧的手,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镇定,从容。
直到踏上那块嵌满船钉的木板时,谢昭才发觉自己腿有些软,手心里全是汗。
可她还是回头看了看渡口上苍茫的晨雾,看了看身后跟着的春桃和夏枝,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步上甲板。
江风猎猎,船身在微微晃动,谢昭站定脚跟,才觉得整个人如释重负。
她抬眼望向远处,江面无边,天光湛蓝。
船家利落收起缆绳,喊了一声“开船——”,水声哗然,木浆划开水面,新的旅途终于开始。
谢昭看着江水奔流,其实,她并不知道她该去哪。
可她就想往南边去……
南边……
会有桃花的对不对?
以后她也会有一间不大小院,或许会种树,或许会种菜,或许什么也不种,养养鸡,养养鸭也不错。
也许她也可以开一间小铺子,或者开一个小学堂,教孩子们画画,或是识字。
……
总之,一切都好。
她收回思绪,开心地扬了扬唇。
她低头,将手覆在心口——
心脏跳动的每一下,都在提醒她,你活着,你自由了。
第47章 第47章他总觉得他忘了些什么……
初夏的清晨,江南小镇上雾气氤氲,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叫卖声尚未热闹起来。
谢昭带着春桃夏枝跟在后头,身边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中年妇人正脚步利落地领路。
“姑娘,往这边走,这套是如今出租的宅院里最宽敞的一套了,院子大,房子结实,是个读书人家搬去外地才腾出来的。”妇人说话利落,领着她们左转右绕,穿过一段低矮的石墙,推开木门,院子里一株老石榴树正结着新果,树叶茂盛,地面干净,几丛竹子沿着墙根随风微摆。
“您看,院子里还能晾晒衣裳,前头正屋三间,后头还有两件厢房。厨房在东边,有井水,墙外就是巷子,热闹不吵闹。”
谢昭轻轻推开堂屋的门,屋内光彩明亮,木格窗下是一张旧书桌,墙上还挂着残旧的诗文字画。
地面用青砖铺成,干净整齐,空气里有一股晒过太阳的木头香气。
妇人随手掸了掸桌面,殷勤介绍:“房主人收拾得很利索,家具家什齐全,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姑娘若是中意,今儿就能搬进来。”
春桃和夏枝跟在后头,默默四周打量着。
谢昭环视屋子一圈,又推开后窗,望见院墙外窄窄得小巷,邻家屋檐下晾着一排新洗的衣衫,淡淡的皂角香随风飘进来。
“姑娘,可还合心意?这儿安生,比不得城里热闹,倒也自在清净。”
谢昭点点头,声音轻柔:“那就这处吧,麻烦大嫂费心了。”
妇人高兴得眉开眼笑,利落地收了定金,又答应帮忙叫人来打扫院子。
她临走前又叮嘱:“有什么事尽管去前头铺子里找我,我姓王,叫我王婶就好,镇子里都认识我。”
王婶离去,院子里恢复静谧。
谢昭坐在门槛上,看着春桃和夏枝把包袱一一打开,收拾得井井有条。
没有陌生人时,两人动作比在府里放松许多。
小镇得晨光透过雕花窗户洒在地上,远处隐约传来码头的水声和卖早点的吆喝声。
她起身走到院门口,只见街口有挑着担子的汉子正往渡口去,小贩扛着糖葫芦沿街叫卖。
巷口传来孩童打闹的声音,邻家妇女提着篮子去外头买菜,老人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猫在腿边打盹。
江南小镇,烟火气重,热闹非凡,河面有小船悠悠,晌午时有卖花姑娘提着一篮栀子在巷子口走过,香气远远送进小院。
午后,王婶很快就带着人来帮忙打扫院子。
巷子里住着的邻居见来了生面孔,三三两两地在墙外张望,不时有小孩子探头看热闹,被自家大人拉进屋里,又忍不住偷偷跑出来。
王婶与邻家几个妇人熟络,嘴里夸着“新来的小娘子模样真清秀,福气得很”,一边挥着扫帚利落打扫。
屋子不大,打理妥当后倒也十分温馨。
春桃、夏枝把带来得衣裳晾在院子一角,又将箱笼放进后屋。
她们虽然不能言语了,可动作依旧利落,很快就把被褥、帘帐都打理好了。
谢昭换下脏了的衣裙,穿了身素净的家常布衣,然后坐在院子里,看着阳光透过树影,在地上画出的影子。
邻家小孩好奇扒着墙头,朝她咧嘴笑。
谢昭含笑点头,小孩子见她温柔,不怕生,胆子大了些,还把手里的糖人递过来,想给她看看。
王婶临走前语重心长道:“姑娘住下后便是我们镇里人了,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左右我们镇上邻里都和气,谁也不欺生。”
谢昭谢过后,她就带着人离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她晚上注意防蚊,把门闩关紧些。
安顿下来后,已近傍晚。
谢昭想起还要采些生活杂物,便取了些碎银子,带着春桃、夏枝出门。
院门一开,外头便是青石板小路,巷子转角有一家卖米的粮铺,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谢昭面生,和气地打招呼:“小娘子新搬来的罢?要买点什么?”
谢昭点头,将米面,豆子,油盐一样样道出来,伙计麻利地称了分量,又热情介绍:“咱们镇上头的菜市在东边,沿河走过去,早晨最热闹,新鲜蔬菜、豆腐、肉食样样都有。买柴火去西边巷口,那边有家杂货铺,东西全。”
“多谢。”谢昭说完,取了包袱三人各自背了些,继续沿河而行。
沿途河水清浅,小桥下不时有船游过,石栏上爬满青苔。
豆腐摊子热气腾腾,摊主一边叫卖一边切豆腐干。
谢昭买了些豆腐,几捆青菜,又在杂货铺买了新的木盆,扫帚,和灯油。春桃在一旁用手比划,提醒谢昭别忘了买上几根蜡烛。
路过码头时,水面上飘着几只小木船,船夫们正摇橹送货。岸边妇女洗衣拍打着衣裳,孩子们在浅水里捉小鱼。
回到家时已近黄昏。
春桃、夏枝把买来的东西收拾好,谢昭动手和她们一起择菜。
青菜被切得细细的,锅里的米汤开始咕嘟咕嘟沸腾。三人一小锅饭,锅里添了几块豆腐和一把小青豆,屋里慢慢溢满饭香。
饭后,几人洗了碗筷,又把新买的被单晾在院里。
春桃收拾厨房,夏枝在院门口洒水。
远处箱子里有孩子们跑过,邻家妇人见了她们亦热心过来帮手。
屋顶渐渐染上金色,天边飞过一排白鹭。
夜幕降临,镇子渐渐安静下来。
谢昭坐在窗下,看着油灯下跳跃的微光,
忽然觉得心底一块石头悄然落下。
——
马车一路南行,穿过了几条青石巷,才在一处高墙深院前停下。院门半掩,掩下悬着的一块古色的木匾,清远居。
顾长安上前叩门,不多时便有书童来开,见是谢执,忙引他入内。
穿过花影婆娑的回廊,廊下竹椅上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儒者,正垂眸翻阅一卷《春秋左传》。
“恩师。”谢执俯身行礼。
沈汾舟放下书,眉眼间笑意盈盈:“你这伤才好,就不知歇几日?还是和往常一样,不肯让自己闲下来。”
谢执淡淡一笑,在对面落座:“学生只是心里挂念恩师,顺道来叙叙。”
两人寒暄几句,话题渐转。沈汾舟望着他,忽而叹道:“执儿,你年岁也不小了,总在朝事上打转,却迟迟不肯成家。男人一世,立业固然重要,成家亦不可误。”
谢执静了片刻,眼神淡淡移开,片刻后才回到:“恩师说得对……确实该成家了。”
沈汾舟闻言,目中露出笑意:“既如此,日后我倒要为你留意合适人家。”
正说着,院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名着淡杏色衣裙的女子提着食盒走来。鬓边斜插着一支碧玉簪,眉眼如雪水初融,春风和煦。
“阿爷,您上午不时说要少饮茶么?我熬了杏仁粥给您,暖胃的。”
沈汾舟笑着招手:“来,见见你谢大哥。”
女子微怔,旋即盈盈福身:“芷菁见过谢大人。”
沈汾舟摆了摆手,躺回竹椅:“让我这个老人家歇会吧,芷菁你带他去园子里走走,后园那荷花不是开了么,去逛逛,别浪费时间陪我这糟老头子。”
芷菁应了是,转身引路。
园中回廊曲折,假山流水,好不惬意。后院临着一池碧水,荷叶层层叠叠,间或露出粉嫩花苞,清风带着荷香,遥遥送来。
芷菁走在前面,轻轻拨开一枝荷叶,指尖沾了水珠,回头时眼角微弯:“谢大人,您可常赏花?”
谢执缓缓走近,目光落在那片碧波上:“闲时也看。”
两人沿着回廊缓缓而行,偶尔谈论几句风景。芷菁细声问他朝中趣事,他淡淡回答,言语中礼数周全,却也不曾真的投入。
两人走近一株树下,芷菁停下脚步,笑道:“爷爷常说,这园子谢大人少年时也常常来,您还记得么?”
谢执的目光在那一株老槐树上停了片刻,似乎记起了些年少的事,但很快淡了下去:“记得。”
阳光透过树影落下,映在他半侧的脸上。那神情看似安然,却有一层隔着人情世故的冷淡,好似无论眼前是谁,景色如何,他都只是礼貌地应对。
芷菁也察觉到他的疏离,笑容微微敛了一些,但仍端着礼数走完一圈。
回到书房,沈汾舟见他们神色平和,笑道:“年轻人初见,慢慢相处便是。”
离开清远居时,天色已偏西。
谢执登上马车,帘子一垂,外面的喧嚣便被隔了个干净。
他垂眸静坐,不知为何总觉心神不宁,无端烦闷,纵是静心宁神,转移注意力,亦是无济于事。
每每夜里都不能安寝,时常做梦,可梦中惊醒,却记不起梦了何事,以至于夜夜梦见。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他白日里并无记挂的事,为何仍会如此。
他尝试过点安神香,或是用些安神的药膳,依然没有任何作用。
他揉了揉眉心,是近来朝事太过疲惫所致么?
胸口那处旧伤有些隐隐作痛,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触动。
谢执抬手,隔着衣料按了按,指尖微凉。
他总觉得他忘了些什么。
第48章 第48章小娘子何必如此冷淡?
日头才刚翻出东边的山,镇上已有零星的人家开了门。
谢昭站在门口收晾好衣物,春桃提着木桶从井边走来,桶里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冰凉冰凉的。
“放厨房里去吧。”谢昭朝她笑了笑,春桃眸中一亮,点点头,快步进了屋。
今日是赶集的日子,这会儿还早,通往镇中心的主路上行人不多,但可以想见,再过一两个时辰,那里便会热闹起来。四乡八邻的农人、小贩会聚拢,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口的响鼻声会填满那条青石板路。
谢昭想着买些布匹,让春桃她们做几身衣服来换洗。还想买一些新鲜的笋,晚上用腊肉片一炒,或是炖个鲜汤,定然很美味。
她收好衣物,便叫夏枝取了篮子,两人一同出了门。
集市的入口处挤满了人,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谢昭走得慢,生怕和夏枝走散了。
“哟,谢姑娘来了!”卖鱼的老张眼尖,提着一条还在扑腾挣扎的肥鲫鱼,水珠甩了几滴到谢昭的裙摆上,“今天的鱼顶顶新鲜,您瞧瞧,刚从河里捞上来,活蹦乱跳的!”
谢昭蹲下身看了看,这些日子,她已经学会了许多生活技能,比如辨别菜新不新鲜,比如讨价还价。
“是不错,”谢昭点点头,脸上带着浅笑,“张伯,这鲫鱼怎么卖?”
“老主顾了,给您算便宜点,十五文一斤!”老张拍着胸脯。
谢昭心里有数,她没立刻答应,目光在水盆里逡巡,指了一条体型稍小的:“这条呢?看着也精神。十二文吧,张伯,我常来您这儿买。”
老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哎哟我的谢姑娘,您可真会挑!这条…这条是小点,但十二文也太低了点,我这一大早捞上来……”
“十三文,”谢昭站起身,作势要走,“若不成,我去前头李婶那儿看看。”
“成!成成成!”老张连忙叫住她,麻利地把那条鲫鱼捞出来,用草绳穿了鱼鳃,“就依您,十三文!谢姑娘您这眼光和嘴皮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夏枝在一旁抿着嘴笑,接过用荷叶包好的鱼,小心放进竹篮里。
谢昭付了钱,才走了不过一会就看到了卖笋的摊子。那摊子上堆满了带着新鲜湿润泥土的竹笋,笋壳是嫩黄的,顶端还带着点未干的露水,一看就是今早新挖的。
夏枝也看见了,兴奋地拉了拉谢昭的衣袖。
谢昭心中一喜,连忙上前。卖笋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妇,话不多,价钱也公道。谢昭仔细挑了些个头适中、笋衣紧裹的,付了钱。
买完了菜,她又领着夏枝去了布店,她掀开靛蓝色的棉布门帘,带着夏枝走了进去。店里光线不算亮堂,但一排排架子上码放整齐的各色布匹。
“两位姑娘,扯布啊?想看点什么料子?”老板娘放下算盘,热情地迎了上来,“是给自己做,还是给家里人?”
“做些家常换洗的夏衣。”
“您看看棉布怎么样?葛布也透气凉快,正适合做夏衣!”老板娘熟稔地引着她们走到靠里的几排架子前,随手抽出几匹。
谢昭伸出手,指尖轻轻捻过老板娘推荐的布料,“怎么卖?”
“姑娘好眼光!这是上好的松江棉,一尺二十文。”老板娘报了个价。
谢昭想了想,还算公道,便要了两匹不同颜色的,做夏枝和春桃做身衣裳,应该是够了。
走出布庄,阳光正好。谢昭掂了掂手里剩下的铜钱,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安稳感。精打细算、量入为出,这柴米油盐的日子,也自有它的踏实。
转过一条巷子,谢昭看见隔壁的沈婆婆正站在茶铺门口,愁眉苦脸。
“沈婆婆?”谢昭快走几步上前,关切地问,“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看?”
“是谢姑娘啊!唉,可急死老婆子了!我家那个小祖宗,虎娃儿,早起就蔫蔫的,摸着额头滚烫!刚请隔壁王郎中瞧了,说是着了风寒发了热,得有人看着,喂药、擦身子降温,可、可我这……”
她指了指身后小小的茶铺,“可我这铺子不能没人看着啊……他爹娘去邻县走亲戚,明儿才能回呢!这可怎么办啊!”
谢昭一听是孩子病了,心里也是一紧。她刚搬来时人生地不熟,沈婆婆没少关照她,还送过自家腌的咸菜。
“婆婆您别急,”谢昭温声安慰道,“孩子要紧,您快回去照顾虎娃吧!烧退不下去可不是小事。”
“那、那这铺子……”沈婆婆很是犹豫。
“铺子您就别操心了,左右我这会儿也没旁的事,我替您看着。您快回去,孩子离不得人。”
“哎呀,这怎么好
意思!”沈婆婆连连摆手。
谢昭笑了笑,“街坊邻里的,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快去吧婆婆!”
沈婆婆抹了把眼泪,千恩万谢,这才小跑着往家赶。
茶铺不大,三四张桌子,几位老人正靠在窗边的位置下棋。
谢昭在一张小凳坐下,目光落在巷口偶尔经过的行人身上,忽然对夏枝开口:“夏枝,你做衣裳的时候匀一点布出来,给虎娃儿做个小肚兜,孩子生病虚,穿个肚兜肚子就不会进风了。”
夏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日头渐渐升高,巷口的人影也稠密了些。就在这时,一阵喧闹的说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茶铺的宁静。
五六个穿着不凡的年轻男子摇着折扇,簇拥着走了进来。
他们个个面皮白净,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闲散气息,与这朴素的茶铺格格不入。
为首的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眼神倨傲,自视不凡。
“哟,这巷子里还有这么个清静地儿?歇歇脚倒是不错!”那人用折扇敲了敲手掌,目光随意地扫视着这间小小的铺面,带着些嫌弃,但更多的是新奇感。
谢昭心头微微一紧。这群人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尤其是为首那个,眼神过于放肆。
她压下心绪,站起身,“几位客官,喝点什么茶?有粗茶,也有稍好些的毛尖。”
她微微垂着眼,不想引起过多注意。
“粗茶?那玩意儿能喝吗?给我们上最好的!”一个跟在后面的年轻人大咧咧地嚷道。
“最好的就是毛尖了,十五文一碗。”谢昭答道,依旧低眉顺眼。
“十五文?哈,便宜!”为首的公子哥儿似乎觉得有趣,自己拖了条长凳坐下,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谢昭。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布衣荆钗的女子。虽然穿着朴素得近乎寒酸,但那低垂的颈项线条优美,侧脸轮廓更是清丽秀雅,尤其那双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时,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致。
“行,就毛尖,每人一碗,快点上。”他随意地挥挥手,目光却没离开谢昭。
谢昭能感觉到那道粘腻的视线,如芒在背。她强作镇定,示意夏枝帮忙烧水,自己则去取茶叶和茶碗。当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摞粗瓷碗时,那公子终于看清了她的正脸。
那是一张未施粉黛的脸,肌肤细腻,眉目如画,鼻梁挺秀,唇色淡粉,竟是与这粗陋环境截然不同的清贵气质。
他眼里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兴趣。他见过不少美人,浓妆艳抹、妖娆妩媚的居多,但眼前这个在茶铺里忙碌的布衣女子,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美。
像一株空谷幽兰,意外地开在了这市井陋巷之中。
他心念一动,身体微微前倾,折扇“啪”地一声合拢,“这位……小娘子?看你动作麻利,是这茶铺的主人?”
谢昭心中警铃大作。她将茶碗放在桌上,动作依旧平稳,声音却更淡了些:“不是,只是帮邻家婆婆看顾片刻。”
“哦?只是看顾?”男子的视线更加放肆,“小娘子生得这般好模样,在这小茶铺里埋没了。不知是哪家闺秀?或是……在此间谋生?”
这话已是极不尊重。旁边几个同伴也察觉到了赵公子的意图,互相交换着暧昧的眼神,嬉笑着起哄:“是啊小娘子,我们赵公子可是个怜香惜玉的,不如跟我们说说?”
夏枝吓得脸都白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谢昭。她们从前哪里经历过这些事,出门都有侍从仆妇跟随,京城也无人敢调戏谢家的姑娘,想不到竟会在这小镇里,遇到这等地痞流氓。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愤怒,尽量平静地说:“公子说笑了,民女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茶已沏好,几位慢用。”
赵公子却不依不饶,伸手想去碰谢昭放下茶碗的手腕:“小娘子何必如此冷淡?”
她后退一步,“公子请自重。”
谢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了那一桌人的耳里。
茶铺里原本还带着低语,顷刻间安静下来。棋子落盘的脆响停了下来,靠窗的几位下棋的老者抬起头,皱眉望了过来。
第49章 第49章母亲!你们真的没有什么……
窗边三位老人同时抬眼。
赵公子仍不依不饶,还欲逼近,手眼看着就要抓上谢昭的手腕了。
左首的白须老者忽然开口:“怀生,光天化日之下,玩笑也得讲分寸。”
赵怀生陡然听到有人坏他好事,愤恨回头,看到老人他愣了一下。
开口之人正是前翰林院检讨、致仕归乡的孙太史,镇人皆敬称一声“孙先生”。
中间清瘦老者亦搁下茶盏,目光一凛:“这铺子是沈老哥的脸面。外头如何,老夫不管;进了这门,便该知规矩。”
他微顿,声调转沉,“老夫任县丞时,最厌的便是小辈仗着几分家世,在姑娘家面前轻浮。”
赵怀生脸色一变,这几个老东西,仗着自己辈分高,总爱多管闲事。
他掌心折扇“啪”地一合,脸上笑意淡了三分:“孙先生、吴老爷,都是长辈,小子岂敢不敬?不过问声小娘子名讳,何至于此?”
吴县丞眉峰一挑:“真存敬意,嘴上便放干净些。”
孙太史未看他,只转向谢昭,语气如话家常:“姑娘新到镇上?住哪一巷?若遇欺生,报老夫名号便是。”
谢昭欠身:“谢先生。”
赵怀生脸上笑意彻底敛去,声音拔高了几分,“德高望重,小子一向敬服。可今日之事,未免也太过偏袒!”
“我不过见这姑娘面生,问个名姓,亲近几句,何曾有过半分逾矩?三位长辈上来便是训斥,倒显得我成了那等登徒浪子,连带着我赵家的脸面也一并扫了地!”
吴县丞猛地一拍桌面:“赵怀生!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什么叫亲近几句?人家姑娘后退避让,言语推拒,你眼神轻佻,步步紧逼,老夫这双眼睛还没瞎!”
孙太史眉头微蹙,“你方才行止,在场诸人皆看在眼里。”
赵怀生恨得咬牙切齿,几个老顽固分明是执意与他为难!
他身后几人倒生了惧意,镇子就这么点大,有身份的人就这么点,他们可不敢随意得罪。
其中一人扯了扯赵怀生的衣袖,小声耳语。
孙太史又对谢昭道:“姑娘,茶凉了不好。去后面替我们再沏壶新的来。”
这分明是给她解围,让她避开赵怀生的纠缠。谢昭心领神会,立刻应声:“是,先生。”
赵怀生想拦,却也真有些犹豫,终究是没动手。
他咬牙一拱手,“晚辈孟浪,便先行一步。”走之前,他狠狠瞪了眼还在原地的夏枝,恶狠狠道:“你们……给我等着。”
人影散去,棋子落盘的“笃笃”声复起。
谢昭添置了新茶,孙太史端起茶盏,似不经意道:“镇子小,眼线杂,姑娘以后需得谨慎些。”
谢昭郑重道谢,心却悬到了半空。
赵怀生今日虽是走了,可镇子就这么大,稍一打探,很轻易便能寻到她住处。
而如今她身边只有春桃和夏枝,三个弱女子,如何抵抗。
——
次日,天刚蒙蒙亮,后河巷深处的小院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谢昭几乎一夜未眠。
思虑了一晚上,她决定还是离开这儿最为稳妥。她初来乍到对这小镇并不熟悉,但从赵怀生几人的行止亦可看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昨日只是言语调戏,难保日后不会强取豪夺。她们三个女子,无依无靠,留在这里,无异于砧板上的鱼肉。
春桃抱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眼圈泛红,望着这个她们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的、刚有了点烟火气的小院,满是不舍。
真的要走么?春桃无声询问。
“必须走。”谢昭的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坚决。
她迅速收拾好几件必要的衣物,以及所有的积蓄,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昨日沈婆婆已同我说了,赵怀生此人睚眦必报,昨日在三位长辈面前折了面子,这口气他绝不会咽下。我们留在这必不会有安稳日子。”
夏枝默默地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包袱,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比春桃更镇定些。
小姐的决定定然不会错的。
春桃有些恐惧,她努力地比划着,眼眶也蓄了泪水。
可是……我们
能去哪儿啊?
“先离开这里再说。”谢昭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小院,目光在她们辛苦收拾出来的小菜畦上停留了一瞬,那里还有刚冒出的嫩绿芽儿,承载了她们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期许。
“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总比……坐以待毙强。”
她们只带了最轻便的行囊,刚走到巷口,迎面碰上了提着篮子去买豆腐的邻舍娘子。
那娘子看见她们背着包袱,一脸惊讶:“哎呀,谢姑娘?你们……这是要出远门?”
谢昭心猛地一跳,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大娘早。家中有些急事,需得赶回去处理。这些日子多谢大娘照应了。”
“急事?”豆腐娘子疑惑地看了看她们轻简的行李,又看了看谢昭明显憔悴的脸色和春桃微红的眼眶,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唉,这……走了也好。姑娘家,在外头不容易,自己多当心啊。昨日……那动静,巷口都听见了。”
谢昭福了一礼:“多谢大娘提醒,我们记下了。告辞。”
豆腐娘子站在原地,望着她们匆匆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造孽哟……赵家那混世魔王……”
——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车夫躬身掀开帘子。谢执踏下车辕,步履沉稳地跨过影壁。目光扫过庭院,却见几名小厮正从西偏院鱼贯而出,搬抬着箱笼。
“停下。”
搬东西的小斯一怔,手忙脚乱地行礼,“大人。”
谢执站在原地,微蹙了眉头,“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是夫人的吩咐。说二小姐的院子久无人居,怕积了潮气,趁今日天好,收拾出来晾晒晾晒……”
谢执的目光在他们手上的木匣停了一瞬,隐约能看见里面是几件绣花的旧衣衫,针脚细密,色泽已退。
他沉吟了半晌没言语,小厮见状又继续往外搬。
他没有再阻拦,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西偏院。院门虚掩着,一推而开,屋里淡淡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些尘味。
案几、罗帐、衣架、铜镜,摆设一如旧日,只是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榻上的锦被整齐叠着,枕边压着一只描金小盒,盒角有些磨损。
他走过去,指尖碰到盒子时,似乎有什么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
一双纤细白皙的小手,珍重地捧着这只盒子,高高举起,仰起的小脸笑靥如花,明媚得晃眼。软糯的声音带着献宝般的雀跃:“阿兄,看!好看吗?”
那画面短促得如同幻觉,瞬间消散,只留下心口一阵莫名的、尖锐的抽痛。他站在那里,眉心紧蹙。
“顾长安。”
顾长安应声而入,心中早已忐忑不安:“大人?”
“从前……我与二小姐……关系究竟如何?”他顿了顿,终于问出那个日夜盘桓却不敢深究的困惑,“为何……为何我独独……不记得她分毫?”
顾长安明显一顿,吞吐几息才答:“大人与二小姐……自是、自小……亲厚……”
这话说得干涩无比,毫无底气。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林氏略显急促的声音。
“执儿!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林氏带着两个嬷嬷匆匆进来,看到他站在屋中,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哎哟,你妹妹这旧院子,空置近一年了,娘想着今日日头好,命人开窗透透气,去去霉味。执儿你刚回府,舟车劳顿的,快别在这儿沾灰了,赶紧回房歇着去!”
她说着,就伸手要去拉谢执的胳膊,却被避开。
谢执的目光掠过母亲明显不自在的笑容,扫过顾长安不敢与他对视的眼帘,最后又落回那只描金小盒上。
“亲厚?”他缓缓重复着顾长安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若真亲厚,为何我毫无印象?为何……你们提起她,总是这般闪烁其词?”
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拾起那方木盒,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风暴。
“母亲,我妹妹真是嫁去了北边么?你们真的……没有什么瞒着我的?”
他声音陡然拔高,“母亲!你们真的没有什么瞒着我?!”
林氏喉头滚动,强自镇定:“执儿,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娘知道你疼囡囡,她远嫁,你心里难受,这次你受伤磕到后脑,病了这一场,醒来后忘了些事……娘知道你心里苦!”
“囡囡是你亲妹妹!我们瞒你什么?又能瞒你什么?她嫁去北边,是板上钉钉的事!”
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水,谢执眼中的风暴剧烈地翻腾、挣扎,最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沙哑,“是儿子失言了,母亲莫怪。”
说完,他垂下眼帘,避开林氏的目光,近乎逃跑似的,快步走出了院子。
林氏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泪在止不住,簌簌涌落。
也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囡囡她……如今又过的好么?
第50章 第50章什么都想起来了
书房内,熏炉里安神香的气息袅袅,却丝毫无法抚平谢执心头的风起云涌。
他端坐于书案之后,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顾长安垂手侍立在下首,脸色依旧苍白,身体站得笔直,细看却在微微发颤。
“顾长安。”谢执的声音不高,却猛地抽在顾长安紧绷的神经上。
“属下在。”
“抬起头来。”谢执命令道,目光如寒潭般深不见底。
顾长安艰难地抬起头,对上谢执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立刻又心虚地想要垂下。
“看着我。”谢执的声音加重了几分,“你跟我多少年了?”
“回大人,八年了。”顾长安的声音带着抖。
“八年。”谢执缓缓重复,指尖的敲击停了,“够久了。我以为你该知道,在这府里,在这世上,谁才是你唯一的主子,唯一的依仗。”
顾长安身体猛地一颤,扑通一声跪下:“大人!属下对大人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二心!”
“忠心?”谢执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森寒,“你的忠心,就是伙同他人,欺瞒于我?”
“大人!属下……”顾长安惊恐万状,急于辩解。
“够了!”谢执猛地一拍桌面,声音陡然转厉,震得案上文房四宝都跳了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暴怒,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我不想再听那些无用的辩解。我只问你一件事,我受伤后,当时替我诊治的太医,是王院正吧?”
顾长安僵硬点头,“是。”
谢执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在那描金小盒上,“去请王院正过府一叙。就说……我近日心神不宁,旧伤似乎有些反复,请他过来瞧瞧。”
顾长安抿了抿唇,大人七窍玲珑,终究是瞒不过。
“……是。”
顾长安离去不久,又有小厮来报,“大人,沈家小姐……沈芷菁姑娘在外求见。”
谢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沈芷菁?恩师的孙女。
前几日在清远居初见,恩师意图撮合的意思昭然若揭,他当时虽觉突兀,但也未曾明确拒绝,只想着顺其自然。
可如今……他心底只剩下近乎本能的排斥。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淡淡开口:“请她进来。”
“是。”
不多时,沈芷菁款步而入。她今日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轻纱衣裙,更衬得肌肤胜雪,发间依旧是那支温润的碧玉簪。
她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浅笑。
“谢大人。”她盈盈福身,声音清越悦耳,“芷菁冒昧打扰了。大人大病初愈,祖父一直挂念。今日府上厨娘
新做了些茯苓山药糕,健脾养胃,祖父特意嘱咐芷菁送些过来,请大人尝尝。”
她说着,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几案上。
若是前几日,谢执或许会客套地请她入座,闲谈几句,维持着世家子弟应有的风度。
但此刻,他提不起半点虚以应对的兴致。
“有劳恩师记挂,也多谢沈姑娘费心。”他目光落回书案上摊开却未动一笔的公文上,“请代我向恩师道谢。”
沈芷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书房内弥漫的低气压,以及谢执身上散发出来的比初见时强烈百倍的疏离感。
前几日清远园中,他虽也清淡,但至少会回应她的问题,会闲聊两句。而此刻,他整个人仿佛罩在一层无形的冰壳里,连目光都吝于给予。
她心中有些失落和不解,但良好的教养让她维持着仪态。
“大人客气了。祖父说,大人为国事操劳,更要顾惜身体才是。”
她顿了顿,试图寻找话题,“上次在园中见大人似乎对那株老槐树颇有印象,不知……”
“嗯。”谢执不等她说完,便冷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公文上。
他显然没有任何交谈的兴致,更无意重温什么年少旧事。
沈芷菁剩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书房内陷入一种令人尴尬的寂静。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的到来,或许是个错误。
这位谢大人,与几日前在祖父面前那个虽然疏离但尚有几分温润的青年,判若两人。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再次福身:“糕点已送到,芷菁不敢再叨扰大人处理公务,这就告退了。”
“嗯。”谢执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来人,送送沈姑娘。”
脚步声远去,书房门重新关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院正提着药箱,在顾长安的引领下步入书房。
谢执抬手示意他坐下,“劳烦院正跑一趟,实在是近日总觉得心神恍惚,脑中混沌,一些旧事……更是模糊不清,想请院正再为我看看,是否那次受伤的后遗症仍未消退?”
王院正仔细端详了一下谢执的气色,又让他伸出手腕诊脉。
片刻后,他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大人脉象虽略显沉滞,气血稍亏,但比之病愈之初已是大好。至于记忆模糊……此乃心神受创后的常见之症,需得安心静养,假以时日,或能慢慢恢复些许。”
“只是……心神受创?”谢执的目光锐利起来,紧紧锁住王院正的眼睛,“王院正,你是杏林国手,见多识广。本官问你,这世上……可有什么奇特的药物,或者……手段,”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能使人只忘记关于某一个人、某一段事的记忆?”
王院正诊脉的手指微微一僵。他强作镇定,摇头道:“大人说笑了。人之记忆玄奥莫测,岂是药物所能精准操控?所谓忘忧散之类,不过是传说,或能令人昏沉麻木,忘却一时烦恼,但绝无可能指定忘却何人何事。大人所虑,恐是忧思过度了。”
谢执没有错过王院正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闪过的慌乱。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个书房,“王院正,本官敬你医术高明,德高望重。但今日,我要听的是实话。”
他盯着王院正的眼睛,缓缓道:“你只需告诉我,有,还是没有?你……可要想清楚再答。”
王院正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感受到谢执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和决心。这位年轻的权臣,显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而且绝不会善罢甘休。
关于谢执的行事作风,他略有耳闻,当初帮了二小姐,也不过是心生不忍。再隐瞒下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把老骨头,还是想要活得久些。
他长长叹了口气,“……有。”
谢执的瞳孔骤然收缩,有!果然有!
“是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紧握扶手的手背已青筋暴起。
王院正闭上眼,复又睁开,声音有些一丝愧疚,“是……蛊。一种……源自南疆秘地的忘情蛊。”
“忘情蛊……”谢执反复低喃。
忘情蛊,忘情……这世上原来真的有这种东西么?
“此蛊……有何特性?如何……解法?”
王院正叹了口气,和盘托出:“此蛊种下之后,会强行抹去中蛊者刻骨铭心之情、相关之人、相关之事。”
“对那特定之人、特定之事,记忆一片空白,仿佛从未存在过。”
“至于解法,恕老夫见识浅薄,并不知晓。”
谢执的脸色瞬间显得一片苍白,眼中翻涌着滔天的痛苦和愤怒。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忘情蛊……原来那些模糊的片段,那些莫名的心悸,那些总觉得缺失了什么的空洞,都是因为这个?
“下蛊之人……”谢执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是谁?”
王院正嘴唇嗫嚅着,眼神躲闪,半晌没出声。
“顾长安!!”
顾长安闭了闭眼,缓缓屈膝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砖面上,发出清晰的叩响。
“大人,下蛊之人……是二小姐。”
“哎。”王院正摇摇头,叹了口气,似在叹息,又似在惋惜。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成冰。
谢执只是盯着顾长安,良久,他才轻声开口:“……你说什么?”
顾长安不敢抬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二小姐亲手下的蛊。”
谢执的指节死死攥紧扶手,咔一声,实木被生生碾裂,细小的木屑扎进他掌心,却毫无所觉。
“你……再说一遍。”
顾长安额头低地,重重磕下去:“是二小姐!”
一瞬间,所有零散的、难以捕捉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大婚那日,鸾烛映壁,喜灯剪影。
“你不是我谢执的亲妹妹。”
“今夜我们成婚。”
“就在这里,天地为证,你我结为夫妻,永世不离。”
……
她跑了整整二百四十八里路,他不眠不休追了三天三夜,赶到时,她躲在别人怀里。求他,放过她的爱人。
她跪在泥地里,她挡在另一个男人的身前,以命相护。她眼里有恨,有恐惧,对唯独没有对他一丝的依恋。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手在发抖,心口像被刀尖慢慢碾碎,可笑的是,他还是做出一副狠厉的模样,来掩盖自己的懦弱。
后来,她有了他们的孩子。
她不要他们的孩子。
她不要他们的孩子。
她也不要自己的命。
可他舍不得,他拾起匕首朝自己胸口刺去,他说,昭昭,下辈子别再遇见他。
可是他没死,再醒来时,她对他说,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再也不会离开了。
结果,她还是骗了他。